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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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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百分之百(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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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0:10 |只看該作者
  哈利凝視著她清如秋水的綠眸,感到迫切的飢渴再度在體內升起。他拚命鎮壓。他不能再冒險。昨夜莫莉以為他生病是他走運。他不可以再失去控制了,至少在他百分之百確定她不會害怕他的怪異之前不行。

  「也許吧!」哈利同意。

  「十八個月前戈登需要資金來擴張事業,」莫莉平靜地說。「他沒有在我這裡得到時說服銀行貸款給他。他在短短三個月內開了五家分店,擴張的速度使得他現在周轉不靈,而銀行不肯再借一毛錢給他。 」

  「於是他來找妳。」

  「嗯哼。」

  「但這次妳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了。」哈利小心翼翼地說。

  「是的。」

  哈利望向艾略特灣。「妳曾經希望和陸戈登是另一種結局嗎?」

  「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戈登和我做不了太久的情侶。」

  哈利轉頭望向她,在綠眸中看到一抹頑皮。「為什麼?」

  「我很不願意自己聽來像個愛挑剔的女人,但我絕不會考慮跟一個在親密時刻像咖啡機那樣嘶嘶叫的男人上床。我有我的標準。」

  哈利如釋重負。「我會努力避免在不適當的時候嘶嘶叫。」

  ***

  哈利研究著申請案企劃畫裡的附圖。草圖晝的是吸收太陽能作為汽車動力的裝置。哈利以發明者的理論與技術能力了無創意為由否決了這個提案。

  但組裝假槍和怪物的人也不是個有創意的人,哈利提醒自己。聰明但沒有創意,兩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

  那個不滿的發明者在製造整人裝置時用的是普通的概念和過時的科技。就技術層面而言,太陽能汽車的提案者有可能是嚇莫莉的惡作劇者。但兩者之間總覺得有地方連不起來。

  哈利把那份企劃書擺在一旁,著手看下一份。桌上的一百份提案他已經看完將近一半了。他打算再接再厲,直至找到他要找的那份為止。他深信它就在其中。

  莫莉坐在水族箱旁的玻璃桌上打著她的筆記型電腦。「運氣如何?」她抬頭問。

  「不佳。」哈利粗略地看了看下一份企劃書的封面。「但我會找到的。我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莫莉扮個鬼臉。「我不想聽耐心是美德的訓話。」

  「今晚就不訓妳了。我有更好的事可做。」

  「謝謝。」莫莉的表情嚴肅起來。「這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哈利,沒有人付錢請你找到這傢伙。」

  「不必在意。」哈利說。「那個混蛋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非把他挖出來不可。」他翻著企劃書,專心在風力發電機的草圖上。

  莫莉低下頭繼續打她的電腦。

  書房裡一片友善的寂靜。哈利心不在焉地發覺他逐漸把這種寂靜視為理所當然。他不再擔心他的沉思會惹莫莉不高興。她自己好像總有許多事可做,她不需要別人來娛樂她,她也不會老是纏著他問他心情如何。

  幾分鐘後大廳對講機的蜂鳴器響了。哈利瞄一眼手錶,快一點了。

  「我們有客人。」他說。

  「這麼晚了會是誰?」

  「親戚。」

  「哦,當然。」

  哈利站起來走到對講機前按下通話鈕。「我是崔哈利。」

  「崔先生,蕭丹妮女士要見你。」夜間警衛科迪的聲音傳來。

  哈利無奈地閉一下眼睛。「請她上來,科迪。」

  「好的,崔先生。」

  哈利放開通話鈕。「我的阿姨丹妮。朗敦的母親。」

  「哦!」

  他轉向莫莉,在她眼中看到同情。知道她瞭解他此刻的感覺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他自己也不完全瞭解他此刻的感覺。每次面對親戚時總是如此。

  莫莉關上她的電腦。「你也許想在這裡跟你阿姨私下談,我到客廳去。」

  「不,留下來。沒道理讓丹妮打斷妳的工作。我介紹妳跟她認識,然後我帶她去客廳談。」哈利說。

  「隨便。我猜你們的談話不會很愉快?」

  「我想我知道丹妮要什麼。」哈利走向前門。「經驗告訴我越早給她,就能越早繼續做我的事。」

  「祝你好運。」

  門鈴響了。哈利前去開門。丹妮一臉堅決、滿眼焦慮地站在門外。哈利認得那種表情,知道想阻止她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哈利想不起來曾經見過丹妮真正愉快過。必要時她可以表現出冷淡的親切和氣,但那似乎是她的極限了。婚姻不幸福的陰影仍然糾纏著她,雖然她的丈夫蕭毅安幾年前已在車禍中喪生。

  「哈利,我必須跟你談談朗敦的事。」丹妮衝進公寓,然後猛然止步,睥睨著站在書房門口的莫莉。「這位是誰?」

  「妳好。」莫莉禮貌地說。

  「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哈利。」丹妮瞄了他一眼,好像指望他像打發僕人退下那樣打發莫莉。

  「這位是艾莫莉。莫莉,我的阿姨蕭丹妮。」哈利替她們介紹。

  「妳好。」莫莉再次說。

  「妳一定就是哈利新的小朋友。」丹妮說。「麗薇提過遇見妳。」

  「哈利的小朋友?」莫莉噘起嘴唇,眼裡是覺得好笑的表情。「我從來沒有把自己想成是任何人的小朋友。挺新鮮的想法。」

  哈利不需用到崔氏的預知能力就知道麻煩即將在眼前爆發。「艾小姐是我的客戶,丹妮。」

  莫莉看起來更樂了。「小朋友兼客戶。」

  丹妮裝模作樣地看一眼腕上的鑽表。「現在談公事不嫌晚了點嗎?」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公事。」莫莉說。

  丹妮抬起下巴。「請原諒,我跟我外甥有家務事要談。」

  「當然,沒問題,」莫莉往書房裡退。「慢慢談。我不會打擾你們,你們根本不會知道我在這裡面。」

  她朝哈利眨眨眼睛後關上書房門。

  丹妮走進客廳;經過書房門時輕蔑地瞄了門扉一眼。「真是,哈利,你別告訴我那個女人是你的客戶。」

  「妳不是來談我和莫莉的關係的。」

  「別這麼無禮,」丹妮坐到沙發上。「我已經夠心煩了。」

  哈利走到落地窗前。「妳想怎麼樣,丹妮?」

  「你跟朗敦談過了?」

  「是的。還有麗薇。」

  「那麼你已經知道朗敦要自己創業的荒唐計劃了?」

  哈利回頭看她一眼。「是的。」

  「你一定得說服他放棄,哈利。」

  「為什麼?朗敦頭腦好又肯努力,讓他去追求他的夢想。」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丹妮嗓音緊繃地說。「你們的外公不會讓他出去獨立的,尤其是在你拒絕加入公司之後,朗敦必須留在史氏建設。你跟我一樣清楚。」

  「是為了錢,對不對?妳怕派克會在朗敦離開公司後把他從遺囑中除名。」

  「我們都知道他一定會那樣做。你很清楚他對公司的感覺。」

  「在這件事情上,派克的感覺不如朗敦的重要。」哈利說。「朗敦想試試自己的能耐。讓他去吧,丹妮。阻止他只會使他恨妳對他沒有信心。」

  「你還敢教訓我如何管教我的兒子。你造成的傷害已經夠大了。」

  「我?」哈利轉身面對她。「我做了什麼?」

  「你心裡明白是你把離開史氏建設的念頭放進朗敦的腦袋??裡。」

  「麗薇說過同樣的話。可惡,丹妮,這不是我的錯。」

  「在你出現以前,朗敦在史氏建設裡待得心滿意足。在你拋棄你的史氏財產繼承權之後,我發現朗敦居然羨慕起你愚蠢的獨立來了。情況在他娶了麗薇之後變得更糟,現在他深信自己必須出去獨立。」

  哈利緩緩按摩著頸背。「妳認為朗敦想要離開公司是為了證明什麼嗎?也許他只是想開創自己的事業。那有什麼非比尋常?」

  「他嫉妒你,你不明白嗎?」丹妮忽然站起來。「天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他想證明給自己和麗薇看,證明他跟你一樣強,一樣能自力更生。但他在證明的過程中會毀了他的一生。」

  「我想那種說法太誇大了。」

  「一點也不。如果朗敦不留在史氏建設,父親會剝奪他的繼承權。」

  「妳無法確定派克會那樣做。」

  「我確定。」丹妮說。「琳妲跟崔西恩私奔時他就剝奪了她的繼承權,不是嗎?你拒絕加入公司時他又剝奪了你的繼承權。他發誓不分你一毛錢,他說話是當真的,哈利。」

  「我相信,但朗敦的情形有點不同。」

  「但願如此,但我不能冒險,你必須想辦法。你不要史家的錢並不代表你有權影響朗敦。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朗敦因你而喪失他的繼承權。你聽懂沒有,哈利?」

  「就算我承認我在無意中影響了朗敦,現在妳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說服他打消離開史氏建設的念頭。」丹妮走向前門。

  哈利厭煩又無奈地閉上眼睛,丹妮離去的關門聲砰地一聲傳來。

  片刻後他聽到書房門悄悄打開。他睜開眼睛,莫莉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望著他。

  「我不想聽見也難。」莫莉斜倚在門框上說。「你阿姨的聲音很響。」

  「抱歉妳不得不耐著性子聽完。」哈利按摩著頸背說。

  「你外公真的表示只要你肯加入史氏建設就恢復你的繼承權嗎?」

  「是的。」

  「你拒絕了。」

  「史派克用金錢來控制人。那對他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哈利走向廚房。「要不要來點白蘭地?」

  「好。」莫莉挺直背脊往前走。「現在怎麼辦?你要說服朗敦不要離開史氏建設嗎?」

  「不。」哈利倒了兩杯白蘭地。「我要去找派克談談。看我能不能說服他讓朗敦獨立而不報復。」

  莫莉接過白蘭地。「可能嗎?」

  「也許。」哈利冷笑道。「運氣好的話,我想我可以說服派克為所當為。」

  「就像你說服里昂叔叔放過喬希一樣?」

  「差不多。」

  「有錯請糾正。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父母雙方的親戚好像都認為替他們所有人解決問題是你的責任。」

  「不是所有人,只有其中一些。」

  莫莉沉默片刻。「哈利,你怎麼把自己搞到這種處境的?」

  他沒有假裝誤解她的問題。「我知道才怪。」

  「哈利,我是莫莉,記得嗎?你別想用那種回答打發我,我太聰明了。」

  他勉強地微笑一下。「我知道。妳還有艾氏好奇心,我千萬不可忘記。」

  「聽著,如果你不願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忍受剛才那種場面也沒關係。那畢竟是家務事,我無權刺探。」

  「不是我不願解釋,而是我不確定答案。」哈利凝視著杯中的酒。「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那個問題。」

  「誰叫我們艾家人生性好奇愛問。」莫莉以輕快的語氣說。

  哈利足足考慮了三十秒才下定決心。他抬起頭,看到莫莉在看他,她的眼神在冷靜敏銳外還有同情。

  「我陷入這種處境是因為我有個愚蠢的想法,想要結束崔家和史家的世仇。」哈利終於坦承道。

  「啊!」莫莉完全瞭解地說。「那當然。」

  「我父母一直希望兩家人能講和,但始終沒有如願以償。」

  「於是你決定設法在兩個家族間搭起橋樑。」

  哈利晃動著杯中酒。「概念是如此。」

  「你這是為了紀念你的父母??,對不對?」

  「差不多。」哈利並不意外她一點就通。令他吃驚的是,對她透露他這個不切實際的夢想竟然令他感到如釋重負。

  「你以結束兩家世仇為己任,就像我以艾氏基金會為己任一樣。」

  「對,但我認為妳會比我成功。」哈利說。「經過了這麼多年,兩個家族的親戚仍然要我在兩個家族間作選擇。」

  「我注意到世仇並沒有妨礙兩個家族的人利用你。」莫莉說。「很奇怪,不是嗎?」

  「什麼很奇怪?」

  「雖然是家族棄兒,你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兩個家族的族長。」

  「我不是族長,」哈利說。「我只是個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傻瓜。這其中有很大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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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0:5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莫莉再也無法忍受那甜美的折磨。哈利的親密愛撫帶來一波波的快感令她幾乎無法呼吸。他的手指溫柔而堅定地將她帶入高潮。

  「哈利。我的天啊!哈利。求求你。不要。我無法……我無法……」

  「跳吧!」他在她肌膚上低語。「我會接住妳。」

  甜蜜的緊繃在她體內爆發。她揪著他的頭髮,在無聲的驚歎中屈服。他壓抑著,直到她在風暴核心顫抖不已時他才深入她的體內。愛的衝擊令莫莉顫抖,她緊擁著在高潮來臨時猛烈顫抖的哈利。

  直到他滿身汗水地癱在她身上時,莫莉才察覺真相。這次的感覺棒得不可思議,但總覺得有所欠缺。

  她在事後依然清醒。沒錯,她在這方面的經驗有限,因此難以比較。但是昨夜她的身體以某種無法解釋的方式跟哈利的身體共鳴。今夜她努力想再次捕捉那種經驗卻功敗垂成。

  昨夜的哈利開啟一扇深鎖的門扉,邀請她進入一間密室。今夜那扇門始終深鎖著。莫莉知道除非他再度開啟那扇門,否則她不會完全滿足。

  她在大床上獨自醒來。恍惚間床上只有她一人似乎很正常。但在她睜開眼睛,看到落地窗外陌生的無垠夜空時,她才想起她睡在哈利的床上,他應該在她身旁才對。

  她瞄一眼鬧鐘,螢光數字顯示現在將近凌晨三點。她不需有超感知覺就猜得出哈利又回書房研究企劃書去了。

  莫莉翻身仰臥,思索著她對哈利的瞭解。他在父母去世一年內來到西雅圖。她不懷疑他告訴自己他想使兩個家族和解來紀念他的父母。但她懷疑這其中另有隱情,連哈利自身都未察覺的隱情。

  他絕對有權在父母雙亡後投靠史家或崔家,他們是他的血親。他們接納了他,但莫莉逐漸發現那份接納的代價有多麼高昂。每個人對哈利都有所求。

  莫莉猛然坐起,掀開棉被跳下床,穿上睡袍,赤腳走向書房。

  虛掩的門縫透出燈光。莫莉悄悄走進書房。她確定她一路過來都沒有弄出聲響,但哈利一定是聽到她了;他坐在書桌後望著房門等待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巾浴袍。鹵素燈下他的五官更顯嚴峻,琥珀色的眼睛閃著尋獲獵物的期望光芒。

  莫莉立刻知道出了什麼事。「找到了,是不是?」

  「大約三分鐘前。妳看。」

  莫莉走向書桌,低頭瞄一眼攤開在哈利面前的紙張。

  「我記得它。甘華頓的超常腦波測量儀。我很喜歡,但你否決了。」

  「超常腦波?拜託!」哈利瞪她一眼。「甘華頓這種人是發明者間的害群之馬,典型的瘋子,沒有紮實的科學訓練、沒有正式的技術背景、沒有原創性或洞察力。最糟糕的是,他對這該死的超常垃圾感興趣。我應該馬上想起這傢伙才對。」

  「嗯。」莫莉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你為什麼認為甘華頓是搞那些惡作劇整我的人?」

  哈利把企劃書轉個方向以便她能看得更清楚。「看看他打算用在腦波測量儀上的傳動裝置設計。」

  莫莉看了看圖上由電線、電子板和活動平台組成的複雜機械裝置。「怎麼樣?」

  「撇開偽科學層面不談,設計可說是粗糙馬虎、毫無創意,跟假槍和怪物的設計一模一樣。還有這個傳動裝置,」哈利指著圖上一小部分。「根本就是我們的假槍。甘華頓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真不敢相信你記得這麼小的細節,哈利。這是我拿給你看的第一批企劃書之一,我記得你前前後後只看了它十秒。」

  「其中九秒是多餘的。」哈利的嘴角扯了扯。「但那是我們合作的初期,我不想顯得太失禮。當時我還不知道妳和我會面對面討論基金會收到的每一個申請提案。」

  「你是說在我發覺你有多麼倔強挑剔之前嗎?」

  「差不多。」哈利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如何處置甘華頓。我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交給警方。」

  莫莉好奇地審視他。「我們在談的是不是靠你大名鼎鼎的直覺所推得的結論?」

  「我們談的是我憑著多年經驗和觀察所悟到的結論。」哈利冷冷地說。

  「你有沒有注意到,每次提到直覺或超自然能力,你就變得粗聲粗氣?」

  「我對那種胡說八道沒有耐性。」

  莫莉微笑。「但你對其他的事幾乎都很有耐性。」

  「每個人都有他的極限。」

  「我知道了。好,言歸正傳,就算你有令人信服的證據可以證明是甘華頓在搞鬼,他犯下的也不是謀殺未遂或重傷害罪。我懷疑警方除了發出警告外還能如何。 」

  「那種事我自己也能做。」哈利輕聲說。

  莫莉立刻有所警覺。「哈利──」

  他拿起草圖仔細檢視。「不知道甘華頓是不是還住在這個地址。我不認得這個鎮名。」

  「我不喜歡你那種眼神。」

  哈利猛然抬頭,莫莉被嚇得退後一步。他目不轉睛地逼視她。「哪種眼神?」

  「別激動,」莫莉攤開手。「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

  「對不起。」哈利沉默片刻。「我的前任未婚妻以前常對我的表情作類似的批評。她說我使她緊張不安。」

  「我看起來緊張不安嗎?」

  哈利仔細端詳她。「沒有。」

  「請你隨時牢記在心,哈利,我不是你的前任未婚妻。」

  他緩緩眨眼,然後露出微笑。「別擔心。我絕不會把妳和麗薇搞混。」

  這次他的眸光熾熱得令她渾身發軟。她清清喉嚨,把注意力拉回現實。「好了,我剛才要說的是,我不確定我贊成你去找甘華頓的計劃。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親自登門討教惡作劇的事。」

  莫莉噘起唇。「他可能會一概否認。」

  「我不打算給他否認的機會。我會使他相信我握有證據可以證明那些惡作劇是他搞出來的,如果他敢再犯,我就要報警抓他。」

  「換句話說,你要恐嚇他?」

  「對。」

  莫莉考慮了一下。「行得通嗎?」

  哈利的目光又變得冷若冰霜。「沒問題。」

  莫莉突然感到室內寒意襲人,她本能地拉攏浴袍裹緊自己。「我跟你去。」

  「不行。」哈利低下頭繼續審視草圖。

  莫莉不再抓著浴袍前襟,她雙手按在桌面上,眼睛瞇了起來。「你不是獨行俠,崔博士,你為艾氏基金會工作,那表示你得聽命於我。你去拜訪甘華頓時我要跟你一起去。聽清楚了沒?」

  哈利抬起頭端詳她良久,最後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聽清楚了。」

  「很好。」莫莉收回雙手,站直身。

  「還有一個小問題。」

  「什麼問題?」

  「找到甘華頓可能得費些工夫。」哈利指指企劃書封面。「沒有電話號碼,地址是一個叫冰峰的地方的郵政信箱號碼。」

  「冰峰在哪裡?」

  「不知道。我們首先得找到那個鎮,然後設法找到甘華頓,那至少得花上一整天。妳也許不願在非週末的日子離開西雅圖一整天,我知道妳的事業對妳有多麼重要。」

  「少來,」莫莉立刻說。「你休想輕易擺脫我,我可以把店裡的事交給泰莎。」

  「妳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崔博士。」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不喜歡人家叫我崔博士?」哈利隨口問道。

  「沒有。」莫莉咧嘴而笑。「我兩個星期前發現叫你崔博士能使你惱火得要死。」

  ***

  冰峰鎮在地圖上是個芝麻大的小點。它位在喀斯開山脈的深山裡,一條狹窄蜿蜒的雙線道山路末端,距離連接華盛頓州東西部的九十號州際公路幾哩遠。

  莫莉打量著車窗外的邋遢小鎮,突然深感不安起來。小山鎮擁有一般小農村的基本裝備:一個加油站、一間雜貨店、一家咖啡館和一家小旅館。雜貨店髒兮兮的窗戶裡掛著郵局在內的小招牌。

  幾個身穿舊工作服、頭戴鴨舌帽的男人聚在雜貨店前面。莫莉注意到所有的鴨舌帽上都有不同農具製造公司的彩色商標。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哈利的拉風跑車。

  「我有預感事情也許不會那麼簡單。」莫莉說。

  哈利停車熄火,打量著逗留在店前的人。「妳怎麼會有那種感覺?」

  「我不確定。大概是他們的帽子讓人覺得他們的智商有問題。」

  「他們對外地人的看法可能也差不多。」

  「有道理。」莫莉咬著下唇。「我不知道,哈利。我不喜歡這樣。」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堅持要跟來的人是妳。」

  「我知道。我通常是很喜歡小鎮的,但是這個小鎮讓我覺得──」她猛然住口,無法用言語形容她的疑懼。

  「怎麼樣?」

  她斜覷他一眼。「如果我說我對這個地方有種討厭的感覺,你會說什麼?」

  「我會說在這種情況下有那種感覺是人之常情。我們來這裡找的是想要把妳嚇得半死的人,妳怎麼會熱中於跟他面對面?」哈利開門下車。

  莫莉急忙跟出去。哈利說的有道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疑懼並無奇怪之處,她試探性地對那群盯著她看的男人微笑。沒有人以笑容回報。

  哈利直視店前的那一小群人,微微點個頭。令莫莉驚訝的是,他們之中居然有一、兩個人僵硬地回了禮。其他人則把注意力轉向別處。

  哈利牽著莫莉的手走進彼特雜貨店。

  莫莉打量著店內貨架上積滿灰塵的罐頭食物、衛生紙和各種家庭用品。霓虹啤酒招牌掛在窗前,飲料販賣機在角落嗡嗡作響。

  哈利放開莫莉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些零錢走向販賣機。他把硬幣塞進投幣口,按下他的選擇。機器呼呼作響,罐頭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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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櫃檯後的門口。莫莉瞥見一個毛茸茸的大肚子垂在一條舊牛仔褲的褲腰上。她連忙轉開視線。

  「有何貴幹?」大塊頭的聲音出奇的尖細,而且明顯地缺乏歡迎之意。

  哈利撿起從機器裡滾出的飲料罐頭。「你是彼特嗎?」

  「對。」

  「我叫哈利,她叫莫莉。」

  彼特瞇眼瞧向莫莉,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他一臉不悅地朝她點個頭,然後轉向哈利。

  「需要些什麼,哈利?」

  「我們在找一個名叫甘華頓的人。聽說他住在冰峰鎮這裡。」

  彼特嚼著口香糖,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以前是。」他的語氣充滿挑戰意味,好像在試哈利有沒有膽量追問細節。

  莫莉清楚地感覺到氣氛緊張起來。這可能只是小鎮居民不顧提供消息給陌生人的自然現象,但卻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哈利好像對緊張的氣氛渾然不覺。他打開其中一罐飲料從容不迫地喝了一口,然後直視著櫃檯後的大塊頭。「甘華頓走了多久?」

  「不久。幾天。」

  「他以前住在附近嗎?」

  彼特的臉在執拗的抗拒中拉長,他顯然不願再回答任何問題。

  哈利一言不發地注視彼特良久。沉默延長,空氣似乎都凝重起來。莫莉有股衝動想要跑出雜貨店。她留在原地沒動完全是因為她不能丟下哈利不管。

  沉默的壓力終於動搖了彼特不願多說的決心。「何夏提租了一陣子的小木屋。」彼特說完後繼續嚼他的口香糖。

  哈利又喝了一口飲料,繼續冷漠地注視彼特。「知道甘華頓去了哪裡嗎?」

  彼特在哈利的凝視下不安地動了動。他的反應使莫莉想到店外那些人的反應。

  「夏提告訴我那個瘋子往加州去了。不騙你,那傢伙怪裡怪氣的。他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哈利簡單地說。「夏提是什麼人?」

  「隔壁旅館的老闆。」

  「謝了。」

  「哪裡。」彼特伸個懶腰,更多的肚皮露到了襯衫外。

  哈利把未開的飲料罐遞給莫莉。「我們找夏提去。」

  半個小時後,哈利把跑車停在一間破舊的小木屋前。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辦到了。」莫莉說。

  「辦到什麼?」哈利把手臂放在方向盤上,仔細打量著小木屋。

  「說服彼特和夏提給我們想要的情報。你對人有很有趣的影響,哈利,你有沒有注意到?」

  他微感訝異地望向她。「妳為什麼認為彼特和夏提不樂意告訴我們甘華頓的事?」

  「少來了。你很清楚你成功地恫嚇了彼特,又哄騙了夏提。」她拿起鑰匙在他面前晃動。「我們想要租一間小木屋,不是嗎?」

  「那是很好的台詞。」哈利開門下車。

  「你有心時還真油嘴滑舌。」莫莉下車繞到前面加入他。「研究所有教人怎麼編造離譜的故事嗎?」

  「事實上,我的那項本領得自崔家的遺傳。」哈利回答。

  「你知道夏提心裡怎麼想,對不對?」

  「我可以瞎猜一下。」哈利從她手中接過鑰匙,朝小木屋前門走去。

  「那還用說嗎?是你讓他有那種想法的。」莫莉追上他。「他以為我們在找遠離都市的偏僻小木屋偷情。」

  「沒錯。」

  「夏提不知怎的認為我們之中的一個或兩個已經結婚了。」莫莉小心翼翼地說。

  「如果我們兩個都是自由之身,那就不叫偷情了,對不對?」哈利把鑰匙插進小木屋的門鎖裡。

  「我不確定我喜歡為了進甘華頓的小木屋看看就讓我的名聲受損。」

  「別緊張。」哈利推開小木屋門。「如果夏提有沒喝醉的時候,他只要跟彼特談一談就會發現我們真正感興趣的是調查甘華頓。」

  「那只會使他更加迷惑。」

  「無所謂。」哈利說。「那時我們早就走了。」

  「我知道,但是──」莫莉忽然住口,瞠目瞪著小木屋內部。「我的天啊!這裡簡直是垃圾場。」

  從壁爐前面腐蝕的地毯到層層污漬的廚房地板,小木屋裡可說是慘不忍睹。空氣裡充滿油脂餿掉和垃圾腐爛的惡臭。

  哈利打量著室內。「看來甘華頓走得很倉促。」

  「這不只是倉促離去的證據。」莫莉說。「髒亂成這樣是幾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成果。這是天生邋遢鬼的傑作。」

  哈利微笑了一下。「我告訴過妳甘華頓的思考方式馬虎凌亂又毫無條理。」

  「看得出來。」莫莉小心翼翼地挑路走。「不知道他在哪裡工作。」

  「一定就在這客廳裡,除非他把臥室變成工作室。我去看看。」哈利穿過短短的走廊,在臥室房門附近探頭查看。

  「看到什麼沒有?」莫莉問。

  「就一張只有急於偷情的野鴛鴦才會覺得浪漫的破床。」

  「那麼我們出局了。」莫莉走過去隔著他的肩膀張望。「我們既不急於偷情,也不是野鴛鴦。」

  臥室跟客廳和廚房一樣髒。破爛的窗簾歪歪斜斜地掛在唯一的一扇窗戶前。床墊因多年使用而變得灰灰綠綠、污跡斑斑。衣櫥門敞開著,裡面只有一隻破襪子和一根斷掉的鞋帶。

  「他確實離開了。」哈利說。「不知道為什麼?」

  莫莉聳聳肩。「夏提說甘華頓告訴他他要回加州了。也許真的是那樣。」

  「也許吧!」哈利看來並不相信。「也許他又到西雅圖計劃另一次的惡作劇。」

  「也許他報復夠了。」莫莉說。看到甘華頓不在了使她樂觀起來。

  「有可能。」哈利走進臥室,跪下來查看床底。「也許他發覺他的好運用盡了。」

  莫莉看到他站起來往浴室走。「你在找什麼?」

  「不確定,但看到時就會知道。」

  「看來甘華頓把他的東西都帶走了。」

  「對。」哈利走出浴室轉往客廳。「但他走得倉促。他做事很馬虎。記得嗎?」

  「那又怎樣?」

  「他有可能在倉促離開冰峰鎮時遺忘了什麼。」哈利開始有條不紊地開關碗櫥櫥門。

  「比如說?」

  「地址。他在加州認識的人的電話號碼,諸如此類能給我線索的東西。」

  莫莉的不安因哈利的話而再度升高。「但他已經走了,事情結束了,他不可能從加州繼續進行他無聊的報復計劃。」

  「我覺得還是知道他確實的下落比較穩當,我不喜歡任憑他在外面遊蕩,我希望能掌握住他的動向。」

  「我認為你反應過度了。」莫莉說。

  「天性如此。我的思考方式有條不紊,記得嗎?」

  「是啊,當然。」

  莫莉小心翼翼地掀開沙發座墊查看下面藏了什麼妖魔鬼怪,發現下面只有洋芋片的碎片時,她把座墊放回原位。她小心翼翼地繼續搜查,但發現的只有更多甘華頓以垃圾食物為生的證據。

  為了證明她也能有條有理,莫莉跪在沙發上查看沙發後的陰暗死角。她很驚訝地看到一本筆記本嵌在牆壁和沙發背部之間。

  「啊哈!」她說。

  哈利從房間的另一端望向她。「啊哈什麼?」

  「我看到東西了。」莫莉爬下沙發企圖把沙發推離牆壁,但沙發一動也不動。「這玩意兒還真重。」

  「我幫妳。」哈利過來抓住沙發扶手,輕而易舉地把它推離牆壁。

  莫莉伸手進空隙裡撈出筆記本。「這可能是廢物。但我爸爸以前都用這種三孔活頁夾記筆記。」

  哈利站在她背後看她翻閱筆記本。裡面的粗糙草圖令他皺眉。「看來又是些超常儀器的設計圖。這傢伙真的走火入魔了。妳居然還準備給他一萬美金資助他的瘋狂研究。」

  「別冤枉我。你很清楚你否決他的提案時我並沒有跟你爭辯,那時我為了表現合作的誠意而尊重你的科技專業知識。」

  「那個階段沒有維持很久。」哈利心不在焉地說。「等一下,翻回前一頁。」

  莫莉照辦。她看了看引起他注意的草圖。「怎麼了?」

  「妳不認得它嗎?」

  「不認得。看起來像一個盒子裡面塞滿了機械零件。」

  「這就是裝假槍組合物的盒子。」哈利十分肯定地說。「沒錯,就是它。我們找到了甘華頓是惡作劇者的證據。」

  半個小時後,不友善的冰峰鎮消失在背後的道路轉彎處時,莫莉才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她調整安全帶,靠在椅背上,拿起甘華頓的筆記本,開始略感興趣地翻閱著。

  「你還是認為有必要查出甘華頓的下落嗎?」她邊看邊問。

  「是的。我要他知道我們已經查出是他在惡作劇,而且握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在必要時報警抓他。」哈利在平順地轉過一個急彎後加速前進。「但我越想越覺得妳說的有理。想要說服警方偵辦此案恐怕會很困難。」

  「他的惡作劇並沒有造成實際上的傷害,何況現在他又離開華盛頓州了。我看不出來除了你我外,還有誰會為甘華頓費精神。」

  「運氣好的話,甘華頓已放棄報復,到加州另覓贊助者了。」

  「他能說服那裡的人贊助他嗎?」

  「我們說的是加州。」哈利注視著後視鏡,眉頭輕蹙一下,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向前方的路面。「那裡有不少瘋子會很樂意資助他的超常發明。」

  「大概吧!」莫莉輕歎一聲。「既然惡作劇的謎已解開,我猜我可以搬回家去了。」

  「我那裡空間很大。」

  「我知道,但我繼續住在你那裡就會越過區分客人與室友的那條無形界線。」

  「歡迎越線。」

  「我不能永遠住在你家。」莫莉輕聲道。

  「為什麼?」

  她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因為不能就是不能。我們說好了我在你家住到我們找到甘華頓為止。」

  「我們還沒有找到他。」

  「哈利,我自己有家。」

  「我看不出──」哈利忽然住口。

  「怎麼了?」莫莉仍然低頭看著筆記本。

  「沒什麼。為什麼這樣問?」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好像有事情在困擾著你。」她審視著草圖上連接著電線的頭盔。「這個很有趣。哈利,也許我們不該太快否定甘華頓的研究。」

  「什麼研究?他的瘋狂點子後面沒有研究,只有幻想。」哈利輕踩油門加速。

  莫莉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怎麼了,到底哪裡不對勁?」

  「有個開藍色福特的笨蛋在我們後面快速追上來。」

  莫莉在座位裡轉身透過後視鏡查看。她看到一輛藍色轎車從後方的彎道出現。它的速度很快,就蜿蜒的道路而言,速度快得危險。藍色福特轎車的車窗玻璃貼了深色隔熱紙,使人無法看見駕駛的臉。

  「看來像是沒耐性型的駕駛。最好讓它超車,哈利。」

  「接下來的十哩都是連續彎路,根本沒有避車道。」

  「你可以駛往路邊讓他。」福特越追越近,莫莉忽然緊張起來。「路邊,哈利。那傢伙可能喝醉了。」

  哈利沒有爭辯,他開始減速換檔。

  福特往前猛衝,偏向準備超車。

  「他要超車了。」莫莉鬆了口氣。

  福特跟他們並排行駛了,但絲毫沒有加速超越他們的意思。令莫莉驚駭欲絕的是,它居然慢慢朝哈利跑車的前擋泥板挨近。她恍然大悟福特的駕駛打算把他們逼出路面。

  沒有地方可以閃躲,脆弱護欄的另一邊就是陡峭山壁。

  「哈利!」

  「坐穩了。」哈利輕聲說。

  莫莉屏住呼吸,她心想他們現在不可能逃得過福特的逼撞,它貼得太近。下一個險惡的彎道在前方出現。福特越貼越近。她等待碰撞的到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莫莉來說是一團模糊。一心等待碰撞的她沒有料到跑車會在哈利猛踩煞車下驟然減速。她聽到輪胎尖叫抗議。跑車開始打滑。

  她隱約注意到藍色福特在沒有命中目標時從他們身邊飛速駛過。福特偏向急轉,顯示駕駛拚命想在進入下一個彎道前恢復控制。

  然後它就不見蹤影了。

  莫莉屏息等待打滑的跑車衝出護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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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2:0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哈利控制打滑,使跑車俐落地停在右線車道。他查看後視鏡確定後方沒有來車,然後他轉頭端詳莫莉。她在安全帶的保護下平安無事,她的臉色蒼白但看來出奇地鎮定。

  「妳還好吧?」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異常沙啞。他身不由己,想到莫莉有可能送命,他就心驚膽戰。

  「我沒事。謝謝。」她轉頭看他。她的眼睛瞪得好大。「好驚險。我以為我們注定要衝出護欄撞上山壁。」

  「車子性能好。」

  莫莉搖頭。「駕駛技術好。換了別人早就控制不住了。喬希說的對,你的反射動作確實棒透了。」

  哈利擠出一個笑容。「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本領。」

  「你的小本領剛才救了我們的命。」她激動地說。「要不是車子還停在路當中讓我不敢解安全帶,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用力的吻。」

  「我等一下再跟妳討那個吻。」哈利再度查看後視鏡,然後發動引擎。

  他可以追上藍色福特,哈利有點後悔地心想。他很想追上去,如果他是一個人,他會毫不考慮地追趕。在這種崎嶇多彎的道路上,他敏銳的反射動作和跑車優異的操控性能保證他一定佔優勢。但那會是險象環生的追逐戰,而他不願讓莫莉再置身險境。

  「你認為我們應不應該向公路警察隊報案?」莫莉在一分鐘後問。

  哈利聳聳肩。「好啊,但我懷疑會有什麼用。差點撞車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這種偏僻的道路上。」

  「我們可以描述那輛車,那是一輛新型的藍色福特。」

  「對,但是沒有車牌。」

  「沒有車牌?」莫莉瞠目重複。「我猜我在驚險刺激中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很不願意問,但你認為它是蓄意試圖把我們逼出路面,還是它的駕駛喝了酒,而我們碰巧擋了他的路?」

  「不知道。」哈利實話實說。「但我不喜歡巧合。」

  「那傢伙可能喝醉了。」

  「也許吧!」

  莫莉斜眼打量他。「你沒有在想我認為你在想的事吧?」

  「妳指的是藍色福特的駕駛是甘華頓嗎?」

  她長歎一聲。「我就知道。你在想同一件事。不太可能,對不對?我的意思是,甘華頓現在應該在加州才對。」

  「只是應該,但似乎大家都一致認為那傢伙是個瘋瘋癩癩的怪人。誰知道他現在究竟在哪裡?」

  「他為什麼要躲在冰峰鎮附近等著看有沒有人來找他?說不通。他搬出了夏提的小木屋。他要睡在哪裡?」

  「他的車子裡。」

  「他要去哪裡吃飯?」

  「他可以在車子裡擺一大堆垃圾食物。」

  「他怎麼會知道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等我們?」

  哈利想了幾秒。「他可以躲在樹林裡監視小木屋,等著看有沒有人來找證據。不然也有可能是冰峰鎮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也許是彼特或夏提或站在雜貨店外的其中一個人打電話告訴甘華頓有人到鎮上來找他。」

  「那表示他有電話可用。」莫莉若有所思地說。

  「行動電話現在已經很普遍。」

  她扮個鬼臉。「你凡事都有答案,對不對?問題是,冰峰鎮的鎮民似乎都認為甘華頓是個怪人。我不認為他們喜歡他。」

  「怪人不見得沒錢。冰峰鎮說不定有人願意拿他的錢替他跑腿辦事。」

  莫莉皺起眉頭。「甘華頓不可能有很多錢,否則他就不會向艾氏基金會申請補助了。」

  「依我看,最多五十塊錢就能打動聚集在雜貨店附近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彼特就很可能為了二十五塊錢和一件大兩號的襯衫而出賣他的親娘。」

  「你說的可能是對的。討厭。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對不對?這種情形有可能持續很久。」莫莉變得很安靜起來。

  哈利瞭解安靜,他自己就經常陷入沉思而一連沉默幾小時。根據他跟莫莉相處的經驗,他知道她也很能沉緬在自我的思緒中。但是此刻她臉上那種出神的表情令他感到十分不安。有件很重要的事他想在他們抵達西雅圖前解決。

  「莫莉?」

  「嗯?」

  哈利伸了伸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他必須小心處理這件事。「今天發生的事決定了一件事。在我們解決甘華頓的事以前,妳一定得繼續住在我家。」

  她看來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在考慮搬回我家?」

  「因為我能看穿妳的心思。」他被她的固執惹惱了。

  「看穿我的心思?」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啊,對,惡名昭彰的崔氏預知能力。」

  「我剛才是在開玩笑,莫莉。」

  「我知道。」她的笑容消失,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我剛才是逗你的。」

  他決定採取說理的方法,畢竟那是他的專長。「如果妳繼續在我家住到我找到甘華頓為止,妳會覺得比較安全,我也比較安心。」

  「那可能要一陣子。萬一你無法找到他呢,萬一他就這樣平空消失了呢?」

  莫莉的問題令哈利無法呼吸,因為問題的弦外之音點燃在他內心深處悶燒的幻想。如果莫莉搬來跟他同住一輩子呢?

  他終究會找到甘華頓。那傢伙思路紊亂、不留線索。哈利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他,到時他會採取一些步驟確使他永遠不再打擾莫莉。

  但是萬一莫莉不搬出去呢?

  「那會構成問題嗎?」他輕聲問。

  她交抱雙臂,專注地望著路面。「就像我們被藍色福特粗魯地打斷前我所說的,我不能無限期地住在你家。」

  「為什麼?」

  「那還用問嗎?哈利,在我們交往之初,是你千辛萬苦地對我指出我們有哪些地方大不相同。」

  「妳也加了幾項,」他提醒她。「什麼蕃薯芋頭的。聽著,也許我們高估了彼此的相異處。真有意見不一時,我們似乎能處理得很好。」

  她立刻轉頭望向他。哈利可以感覺到她的強烈好奇心和感官覺醒。他努力思索符合邏輯、理由充分的話來說服她相信搬來跟他長住是正確的決定。但是他優秀的頭腦卻在他最需要時辜負了他。他不能逼她,他只能求她。

  懇求。希望。那都不是他的作風。他還不至於笨到冒險去求別人滿足他的需要。他到底是怎麼了?

  震驚席捲了他。他發覺此刻等待莫莉回答的心情並不陌生。前兩天夜裡她撞見專心領悟的他時他的心情就跟現在類似。他感到一種無法理解的脆弱。那種感覺令他害怕。

  「在你家住幾天是一回事,」莫莉輕聲說。「無限期地住在你家就意味著同居了。」

  是的,他心想,妳會每天晚上睡在我的身旁,每天早上坐在我的對面跟我共進早餐。

  「就住到我們找到甘華碩,跟他作個了斷為止吧!」他說。

  她渾身一僵,然後審視他一眼。「好吧!如果你確定你想要這樣。」

  我需要這樣,他心想,仍然未從認知的震驚中恢復。「那是唯一符合邏輯的辦法。」他大聲說。

  「對,符合邏輯。」

  ***

  第二天早晨,哈利在市區一幢辦公大樓的三十一樓出電梯。電梯對面牆壁上閃亮的黃銅大字拼出使史家成為西雅圖權勢集團的公司名字。

  史氏建設

  商業房地產開 發

  哈利右轉穿過鋪著長毛地毯的走廊,來到接待處。一個二十幾歲、穿著大方的秀麗女子抬起頭,露出與相識者打招呼的微笑。哈利不常出現在史氏建設的總公司,但接待員一眼就認出是他。他的來訪總是令人難忘。

  「早安,崔先生。我能為你效勞嗎?」

  「早安,寶蓮。麻煩妳告訴我外公我想見他幾分鐘。」

  「好的。」寶蓮按下桌上的通話鈕。「史先生?」

  「什麼事,寶蓮?」史派克的聲音因年邁而沙啞,但依然充滿威嚴。

  「崔先生要見你。」

  短暫的沉默後派克的吼聲從對講機裡傳來。「告訴他我沒空。跟他約下星期。」

  哈利和氣地朝接待員點個頭,開始往史派克的辦公室走。「謝謝妳,寶蓮。在我離開前別把他的電話接進去。」

  「但是,崔先生,」寶蓮著急地喊。「史先生說他現在沒空。」

  「他不可能沒空,他已經正式退休了。」哈利繞過轉角,經過一牆面的藝術玻璃,來到史派克的辦公室門外。他沒有敲門就把門推開。

  史派克坐在辦公桌後,一手握著一枝金筆,另一手的食指仍按在對講機的通話鈕上。他對哈利怒目而視。「你跟該死的崔家人一樣不懂禮貌。」

  「我是崔家人。」哈利關好門,主動找了張椅子坐下。「算你倒楣,我也是史家人。」

  「我猜你闖進我辦公室不是為了討論你的血統。你有什麼事?」

  「我來找你談朗敦打算獨立創業的事。」

  「該死!」派克扔掉金筆。「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插手這件事。是不是丹妮跑去找你哭訴?還是麗薇?」

  「我跟她們兩個都談過,我還跟朗敦談過。」

  「你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哈利?為什麼老是要捲入這種家務事裡?」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是家族的一份子。」哈利伸長雙腿打量著他的外祖父。

  幾年前,派克在七十歲時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史氏建設的日常營運交給兒子季爾。但是天塌下來也阻止不了派克每天到辦公室來。除了膝蓋關節炎發作時需要拿枴杖外,派克的健康狀況十分良好。他看起來至少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連他的醫生都說他的心肺功能有如五十多歲的人。他把史氏建設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他死的那一天會是坐在他的辦公桌後斷氣。

  「我直接說重點。」哈利說。「我認為你應該給朗敦他值得的機會。告訴他你會作他的後盾,告訴他你不會報復或懲罰他。」

  派克伸出食指指著他。「你別管這件事。在我看來,他會有這種愚蟲的想法全都是你造成的。」

  哈利舉起雙手,掌心朝外。「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鼓勵他嘗試房地產管理。那個想法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才怪!他看到你是怎樣地拋棄史家財產繼承權,於是決定證明給全家族的人知道他跟你一樣該死的倔強和獨立。」

  「我認為你太抬舉我了。」哈利說。

  「我不是在抬舉你。」派克眼中冒火地說。「我是在責怪你造成今天這種局面。如果你沒有出現,朗敦永遠也不會想到要離開公司。」

  「你無法確定。」

  「我非常確定。」派克堅持道。「你對他有不好的影響。」

  「他想要發揮自己的才能。為什麼不讓他一展身手?」

  派克的手緊握成拳頭。「他自己在外面撐不了一年的。」

  「那倒未必。他身上流的畢竟是史家的血,你的血。誰知道他能做什麼?」

  「你身上流的也有史家的血,」派克瞇起眼睛。「但那卻不足以把你變成生意人。」

  「我們兩個都知道我不是那塊料。」

  「我看你是不敢面對現實世界吧!你寧願躲在你的象牙塔裡。如果你初來西雅圖時肯加入公司,現在已經是副總裁了!」

  「不太可能。」哈利說。「你和季爾會在三個月內開除我,我永遠無法適應這裡。」

  「因為你不肯適應。」派克反駁道。「你太傲慢倔強了,哈利,這都要怪你父親。他故意把你教成一個數典忘祖的人,借此來表達他對一切史家事物的輕蔑。這是他報復我的殺手鑭,絕對錯不了。」

  「我想我們以前已經徹底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派克咬牙切齒,一副準備舊話重提的模樣。但片刻後他突然改變主意地靠在椅背上。「聽說你交了個新女朋友?」

  「消息傳得真快。她叫艾莫莉。」

  「丹妮說她似乎住在你家。」

  「是的。暫時如此。」

  派克蹙起眉頭。「你知道我不贊成那種事。」

  「我知道。」哈利說。「我們繼續談朗敦的事吧!」

  「沒什麼好談的。別指望我會鼓勵他出去自行創業,他對他的家族有責任。」

  「丹妮擔心朗敦離開公司的話,你會剝奪他的繼承權。」

  「我會的。」派克立刻說。「前兩天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了。」

  「省略恐嚇威脅。給他你的祝福,派克。」

  「我見鬼的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會離開,因為你的同意會讓丹妮少煩惱許多。」

  「我為什麼要讓任何人好過?」

  哈利停頓兩秒,等派克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因為這是你虧欠丹妮的。」

  「我虧欠她?你瘋了不成?我給了她一切。我給家裡的每個人都太多了。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們全被寵壞了。」派克皺緊眉頭。「我哪裡虧欠我女兒了?」

  「在你的大女兒跟我父親私奔後,她幫助你挽救了你的寶貝公司。」哈利平心靜氣地說。「她為你做了原本應該是我母親做的事,她嫁給了蕭毅安,因此你才能得到當時迫切需要的資金挹注。另外你還得到了蕭家的人脈關係。那比金錢還要有價值,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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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2:10 |只看該作者
  派克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幾秒,然後猛然咬緊牙關。「你竟敢暗示我逼丹妮嫁給蕭家?好像我有那個能耐似的。現在又不是中古世紀。」

  「就你而言,等於是。你仍然想像封建領主似地主宰別人生命。」

  「我在這裡有權主宰一些事,這家公司是我一手創建的。沒有我,就不會有史氏建設。」

  「你並非沒有得到幫助,」哈利輕聲說。「其中幫助你最多的就是你的女兒丹妮。在我母親跟我父親私奔後,她挺身而出作了替補。你虧欠她,派克。」

  「我才沒有虧欠她任何東西。」

  「你虧欠她快樂的時光,你心裡明白。她為了家族事業而忍受悲慘的婚姻。要不是她,史氏建設早在三十五午前就垮了。現在是你回報她的時候了。」

  「幹啥突然關心起你阿姨的婚姻幸不幸福來?要知道,大多數人的婚姻都不幸福。」

  「我父母的婚姻就很幸福。」

  派克氣得滿面通紅。「崔西恩把我的小琳妲從她的家人身邊搶走。他誘拐了她,他跟賊一樣三更半夜偷偷來到,帶走了她,使她失去家人、繼承權和一切原本應該屬於她的東西。」

  「但是他給了她幸福。」

  「他不曾給她她原本可以擁有、也應該擁有的東西。」

  哈利直視他的眼睛。「如果你想知道我母親嫁給蕭毅安幾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看看現在的丹妮就行了。」

  「放肆!」派克怒吼。「至少她不會死。」

  哈利覺得房間裡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抽光了。他遲了一步,他們兩個都死了,現在他也快要死了,他永遠無法及時浮到水面。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激動的情緒似寒冷的北風呼嘯過他的靈魂。一時之間,隔開他與深淵的防護牆搖搖欲墜。他可以透過它們直接看到無底的黑暗,黑暗以無比的誘惑力呼喚著他。讓自己跌落無底深淵永遠迷失其中似乎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接著莫莉的倩影出現,她在深淵彼岸對他微笑,現實在他周圍鞏固。

  哈利注視著派克。「我剛才說了,你虧欠丹妮阿姨。給她她真正想要、也是你唯一能給她的東西。」

  「什麼東西?」

  「對朗敦的未來感到安心。朗敦不需要,但她需要。丹妮??一生大多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因為她太忙於討好你。」哈利起身走向門口。

  派克的雙手在座椅扶手上緊握成拳頭。「誰指派你當這個家族的復仇天使了?」

  「我知道才有鬼。」哈利打開門。

  「你有時真的很混蛋,哈利,你知道嗎?」

  哈利回頭直視外祖父的眼睛。「家族遺傳。兩個家族的遺傳。」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發現他的舅舅史季爾在走廊上等他時,哈利並不覺得太意外。哈利暗自苦笑,看來今天他的運氣並不怎麼樣。

  四十九歲的季爾是派克三個子女中的老。金髮栗眸的他跟其餘的史家人一樣英俊。十五年前他娶了航運大亨的女兒席莎菲,他們生了兩個孩子。

  史家有幸,季爾遺傳到的不僅是家族容貌,還有史家的商業天分。史氏建設在他的掌管下更形壯大。

  「哈利,你這回又想做什麼了?」季爾用冷淡謹慎的眼神打量他,接著他恍然大悟地說:「該死,你又惹派克生氣了,是不是?」

  「有差別嗎?反正派克見了我就生氣。但是你不用擔心,他跟我談完話後仍然精神奕奕。」

  「該死!」季爾威脅地朝他逼近一步。「你跟他說了朗敦要離開公司的打算,對不對?」

  「對。」

  「少管閒事。你知道派克對家族裡的任何人離開公司有什麼感覺。」

  「我知道。」哈利說。

  「我警告你,哈利,別插手管這件事,讓派克來處理。」

  「他不肯大大方方地讓朗敦走使丹妮十分苦惱。」

  季爾的表情一僵。「我知道。很遺憾,但事情就是如此。這不是你的問題。就這一次,別干涉家務事。」他轉身沿著走廊走向他的辦公室。

  哈利目送他離去,然後穿過接待處搭電梯下樓。好消息是莫莉要回家吃午飯。

  ***

  莫莉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打量著表情嚴肅的雯倩嬸嬸和雷卡特。她知道他們兩個是一片好意,但他們的關切仍然令人惱火。

  「別擔心我,雯倩嬸嬸。我在哈利家不會有事的。」

  「但是,莫莉,如果妳不想待在妳自己家裡,妳可以到我家來住呀!」雯倩滿眼煩憂地說。「我真的不知道妳應不應該這樣搬去跟崔哈利住。妳幾乎不認識他。」

  「相信我。我一天比一天瞭解他。」莫莉說。

  雯倩意志堅決地挺起胸膛,匆匆瞄了卡特一眼,然後對莫莉蹙眉。「莫莉,卡特和我討論過妳的崔博士,我們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莫莉重複。

  卡特意味深長地清清喉嚨。「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我還不真正算是家族成員。」他伸手輕碰雯倩的手。「但我覺得我幾乎是,所以有些話我非說不可。」

  「卡特,拜託。」莫莉說。「別擔心。」

  「我沒辦法不擔心。」卡特又露出自以為是的神色。「我非常關切這整件事。如果妳最近遇到怪事,如果妳確定惡作劇不是妳妹妹的朋友搞的,那麼我勸妳讓警方來處理。」

  「事實上,哈利昨天已經報警了。」莫莉說。「他們也愛莫能助,尤其甘華頓已經前往加州的話。」

  「但他們總有辦法對付那輛企圖把你們逼出路面的車子吧!」雯倩說。

  「他們能做的也只有把它記下來,??以及答應注意一輛危險駕駛的藍色福特。」莫莉解釋道。「哈利和我什至不能確定那輛藍色福特和甘華頓有關聯。就我而言,我越想越懷疑這兩者有關。我們可能只是差點成為酒醉駕駛的受害者而已。」

  卡特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妳為什麼認為沒有關聯?」

  「因為到目前為止,甘華頓的報復都是用幼稚的惡作劇嚇我。」莫莉說。「他並沒有試圖傷害我。」

  卡特瞇起眼睛。「如果這幾件事都是這個叫甘華頓的傢伙做的,那麼他顯然精神不太正常。他的病態憤怒有可能逐步增強而變得非常危險。妳嬸嬸說的對。妳也許應該搬去跟她住,直到這整件事結束。」

  「我住在哈利家會很安全。」莫莉堅持道。她不想明說她不願雯倩遭到池魚之殃。

  雯倩歎口氣。「莫莉,不是我古板,但妳真的得考慮這樣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人們會納悶崔哈利居心何在。」

  莫莉翻個白眼。「雯倩嬸嬸,拜託!現在不是十九世紀。」

  卡特一臉陰鬱。「我想我們可以猜出崔哈利居心何在。」

  莫莉皺眉。「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事情可能沒有表面上看來那麼單純。」卡特說。「我知道妳對他有好感,莫莉,但是妳必須保持頭腦冷靜。畢竟有一大筆錢由妳負責支配。」

  莫莉分開雙手抓住桌緣。「你仍然擔心哈利對我感興趣可能只是因為他打算利用顧問費來敲基金會的竹槓嗎?」

  「別生氣,莫莉。」雯倩忙道。「妳和崔博士之間似乎發展出非比尋常的關係,因此卡特和我都有點擔心。」

  「我不願這樣說,但我突然想到妳的崔博士可能是在利用甘華頓引起的這場風波圖利自己。」卡特說。

  「你那樣說就太過分了。」莫莉說。

  「是嗎?」卡特仍然不信服。「在我看來,他使妳在他的羅網中越陷越深。崔哈利說服妳相信妳除了他的專業知識外還需要他的保護,妳已經對他動了感情。」

  「我自有分寸。」莫莉咬牙切齒道。

  卡特搖搖頭。「任何基金會的負責人在跟一個從那個基金會獲利的人產生私人關係時都必須格外謹慎。在我看來,妳有兩項明顯的威脅必須擔心,莫莉。第一是可能有個不正常的發明者企圖報復;第二是跟妳共事的可能是個寡廉鮮恥的顧問。」

  莫莉氣憤得快把牙齒咬斷了。「如果哈利對發財那麼感興趣,他就不會對史家的錢不屑一顧了。」

  卡特露出同情的表情。「他並非不屑一顧,親愛的。根據我的消息來源指出,他和他的外祖父史派克大吵一架。他不肯為他外祖父的公司工作,史派克才剝奪他的繼承權。另外還有一件事妳可能不知道。」

  「什麼事?」莫莉問。

  卡特猶豫不決。「我很不願告訴妳,但我聽到一個謠言說崔哈利可能不太健全──精神方面。」

  「什麼?你從哪裡聽來的?」

  卡特歎口氣。「我認識的一個人曾經是史氏建設的員工。據說崔哈利的未婚妻跟他解除婚約是因為她發現他有某種精神疾病。她是個心理醫生,瞭解那些症狀。」

  莫莉跳了起來。「事情百分之百不是那樣的,哈利不是瘋子。」

  「別這樣,莫莉。」雯倩勸哄。「妳必須保持理性。」

  莫莉怒目相向。「那妳認為我應該怎麼做才叫理性?」

  雯倩微笑安撫道:「事實上,我有個主意,莫莉。」

  「什麼主意?」

  「妳可以把基金會的負責權轉交給我。」雯倩說。「我知道基金會從一開始就令妳傷透腦筋,讓我來替妳處理事情,如果我接管,妳就能完全撇清。」

  莫莉瞠目而視。「把基金會交給妳?」

  「這是值得考慮的意見。」卡特慢條斯理地說。「甘華頓很快就會發現荷包不再由妳掌握。他的報復欲也許會因此平息。崔博士也不會再是危險人物。」

  「他不是危險人物。」莫莉低聲說。

  「換個角度想想,」卡特柔聲道。「如果他對妳是真心的,他就不會在乎妳不再是基金會的負責人。」

  「妳很快就會發現他的居心是否純正。」雯倩幫腔道。

  莫莉搖搖頭。「雯倩嬸嬸,妳不會想要管理基金會的,相信我,它會令妳頭痛不已。」

  「老實說,我也不想要這份苦差事,」雯倩說。「但是我願意幫妳的忙而負起這個責任,這是我最起碼能做到的。卡特可以幫我的忙,他有紮實的工程學養,他可以審核申請案,決定該選擇補助誰。 」

  「我必須承認,我會覺得那份工作很有趣。」卡特若有所思地說。「正好可以防止腦筋生銹。 」

  「我們兩個都退休了。」雯倩提醒莫莉。「我們有那個時間從事慈善工作。」

  「考慮考慮吧,莫莉。」卡特站起來,牽起雯倩的手,「把基金會交給妳嬸嬸管理也許能解決妳所有的問題。好了,我們要告辭了。雯倩和我跟旅行社的人約好了,有蜜月旅行要計劃。」

  「那提醒了我一件事,」雯情說。「妳沒有忘記妳答應陪我去買我的結婚禮服吧,莫莉?」

  「我沒忘。」莫莉說。

  雯倩和卡特轉向辦公室門。他們在看到房門開著時戛然止步。哈利斜靠在門框上。

  「別讓我擋了路。」他輕聲說。

  卡特瞪他一眼,牽著雯倩穿過門口。半分鐘後,店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莫莉吞嚥一下。「我沒聽到你進來。」

  「為什麼我每次進妳辦公室都發現有人企圖說服妳相信我會危害艾氏基金會?」哈利問。「先是陸戈登,現在是妳嬸嬸和她的未婚夫。」

  「雯倩和卡特只是在擔心甘華頓的事。」

  「我好像聽到居心不良這類的話。」

  莫莉臉紅了。「他們兩個有點古板。」

  「真巧。」哈利的眼神深不可測。「不久前跟我談話的人對未婚同居的看法也很古板。」

  莫莉露出燦爛的笑容。「幸好我們兩個都是思想開明的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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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用的名字是甘華頓。」哈利在書房裡一邊踱步,一邊跟賴佛格講電話。「我要你查出他目前的下落,可能的話,昨天人在哪裡。」

  「我盡力。把他寫的企劃書和其他一切可能有用的資料傳真給我。」

  「好的。」

  電話另一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哈利知道佛格正在用電腦記筆記。賴佛格是一流的私家偵探,哈利在調查科學騙子時偶爾會僱用佛格做些查證地址、電話這類的密探工作。

  「就這樣嗎?」佛格在記完筆記時問。

  「暫時這樣。趕快進行,好嗎?這傢伙越來越古怪。頭兩個惡作劇不會致命,但昨天那輛藍色福特裡的人如果是甘華頓,那麼他已經變成危險人物了。」

  「我馬上辦。」

  哈利掛斷電話,站在水族箱前凝視著在水裡游來游去的熱帶魚,納悶著還會有多少人企圖說服莫莉不要信任他。

  他以識破騙局著名,哈利心想,大企業和政府單位在懷疑有科學騙子時都會找他。在他看來,他的一生都致力於研究騙術。崔氏遺傳賦與他看穿騙子的技巧,史氏血統提供他敏銳的商業本能,學術訓練帶給他知識和洞察力,使他能發現高科技騙徒。

  他始終是站在真理那一方。他始終是揭發騙子的那個人,始終是擺出正義之姿、指責騙子的那個人。

  現在人們在告訴莫莉,說他很可能想要欺騙她,而他卻無從證明自己的清白。

  到目前為止,她似乎都相信他,她在聽人指控他為染指艾氏基金會的錢而跟她上床聽了多少次後會開始相信那種說法,他納悶著。

  他還納悶著她能聽人說他精神有問題聽了多少次後會開始相信。

  玄關處傳來聲響。

  「又在沈思了嗎?」莫莉在門口愉快地問。

  哈利連忙轉身面對她。「我沒聽見妳回家。」

  「我到家時琴娜正要走。」莫莉走進書房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住她低頭吻她。在辛苦一天後有她在身旁的感覺真好,他心想,那種對勁的感覺令人安心。他不願多想她聽信指控和警告時會如何。

  莫莉把頭後仰,審視他的臉。「想不想商量晚餐的事?」

  他淡淡一笑。「妳有什麼主意?」

  「我認為我們應該出去吃。你的心情陰鬱,也許是滿月的關係。出去吃晚餐也許能使你的心情好些。」

  「好。」他感到一陣不安,猜忖著他時而發生的沉思默想是不是開始令她心煩了。那個可能性使他已經陰鬱的心情更加灰暗。他努力以愉快的語氣說:「妳來選餐廳。」

  「我們何不到對面那家新開的──」電話鈴聲打斷她的話。「哦,私人專線,一定是親戚打來的。」她垂下摟著他脖子的雙手。

  「可惡!」哈利疑慮地瞪著電話。有幾秒鐘,他真的想不理它,他今天不想處理任何家族問題。但最後他還是拿起聽筒。

  「我是哈利。」

  「哈利,是我,喬希。」

  喬希焦急的語氣使哈利的陰鬱心情加速惡化。「怎麼了?」

  「爺爺進了隱泉這裡的醫院。一個小時前他撞毀了他的新卡車。」

  哈利閉一下眼睛。「嚴不嚴重?」

  「嚴重。醫生告訴我們接下來幾小時是危險期。」喬希的聲音中透出走投無路的不敢置信。「他說爺爺可能熬不過今晚。」

  哈利瞄一眼手錶。「我盡快趕去。別太早放棄,里昂老當益壯。」

  「他其實沒有那麼老,甚至不到七十歲,許多人活得更久。」

  「別慌,喬希。」

  喬希停頓,再度開口時語氣非常抑鬱。「車子燒了起來,哈利,就像爸爸遇害時一樣。」

  「我這就趕過去,喬希。」

  「謝謝。」

  哈利放下電話,望向莫莉。「對不起,我今晚必須趕去隱泉。里昂把他的新車撞攔了,還把自己搞進了醫院。」

  「我陪你去。」莫莉說。

  哈利對她平靜的提議感到驚訝。他早已習慣獨自處理崔家和史家的親戚求救,因此沒有立刻認出他體驗到的如釋重負。

  ***

  莫莉站在病房的窗戶附近,聆聽著防止里昂跌入鬼門關的機器聲。里昂沒有發覺她的存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疼痛和哈利身上。

  里昂的床邊只有哈利一個人,包括喬希和伊芳在內的眾多崔家人都在走廊盡頭的等候室徘徊,護士拒絕讓所有的人同時進入里昂的病房。

  先前隨哈利走進醫院時,莫莉親眼見到所有崔家人是如何一致地轉向哈利,好像他們全都指望哈利作主。哈利也不著痕跡但的確無誤地那樣做了。

  他先是從容鎮靜地跟醫生商議,接著他宣佈他想跟里昂談幾分鐘。莫莉正要在喬希旁邊坐下,但是哈利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會意地陪他進入病房。

  「里昂,你這次差點辦到了,是不是?」哈利平靜地說。

  「媽的!誰叫你來的,哈利?」里昂的聲音在喉嚨裡沙沙作響。「不需要你在這裡。」

  「相信我,我也寧願在別的地方。」

  「彼此彼此。」里昂停頓下來,好像在凝聚元氣。「喬希呢?」

  「等候室。」

  「叫他進來。」

  「等一下。我們必須先談一談。」

  「為什麼?」

  「我跟警察談過了。」哈利說。「他們說你的卡車撞上了樹。當時在下雨,報告上說你在不安全的情況下超速行駛。」

  「免崽子!」里昂咕噥。「我快死了,你還在那裡數落我不守交通規則。」

  莫莉看到哈利的下顎繃緊,但他臉上毫不寬容的表情依然不變。她知道他有非常特定的目標,而且會不擇手段地達到目標。

  「不是數落你,而是想跟你談條件。」哈利說。「別誤會。我認為你很可能挺得過這次,天知道你都挺到現在了。」

  「崔氏反射動作。」里昂沙啞地低語。

  「對,崔氏反射動作。但是萬一你這次挺不過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里昂睜開一隻眼睛。「什麼事?」

  「別指望我會在你死後美化你在喬希心中的英雄形象,除非你我現在達成共識。」

  「天啊,他是我唯一的孫子。」

  「我知道。但我會告訴他一切,里昂,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

  「天殺的勒索者。」

  「你我互相勒索好多年了,里昂。」

  「放屁!」里昂費力地吸著氣。「被動了手腳的牌局,拿到好牌的人永遠是你。」

  「最後一次談條件,里昂。答應了我的條件,你就可以在喬希眼中死得像英雄。當然啦,他寧願你活,但這都得看你了。」

  「天啊!你要我怎麼樣?」

  哈利把手臂擱在床邊的護欄上,雙手鬆松地握在一起,低頭望著里昂。莫莉從她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哈利的眼睛。雖然它們又冷又硬,但她發誓她在冷酷的表面下看到痛苦。他不喜歡他要做的事,但他還是要咬牙完成:喬希是他的優先考量。

  「我等一下會叫喬希進來。到時我要你解開過去套在他身上的伽鎖。」

  「什麼意思?」

  「我要你告訴他時代改變了,放蕩不羈的生活和愚蠢的冒險已經永遠過去了。告訴他他的父親絕不會希望他那樣做。告訴他你希望他繼續走他選擇的新路。告訴他你以他為榮,給他你的祝福,里昂。」

  「天啊,哈利,你要我告訴他變成像你一樣也沒關係?你要我鼓勵他數典忘祖嗎?」

  「我要你告訴他你這些年都錯了。」哈利堅決地說。「說你現在想通了,認為下一代的崔家人也該進化了。他們應該靠他們的頭腦,而不是靠膽量和反射動作。」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里昂咬牙切齒道。「你已經說服他念完大學。這樣還不夠嗎?」

  「對他來說還不夠。他愛你,里昂。他希望得到你的認可,他需要聽到你說你並沒有因為他選擇了不同的路就認為他不是男子漢。」

  「喬希根本不在乎我。」里昂怨恨地說。「自從你帶走他之後,多年來你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你錯了。你是他的祖父,任何事也無法改變你們的祖孫關係。他需要從你身上得到我無法給他的東西,里昂。他需要知道你贊同他想要追求的未來,那會使他心裡好過得多。」

  「好處都給你佔盡了,我能得到什麼?」

  哈利聳聳肩。「跟以前一樣。如果你肯為喬希這樣做,我就不會告訴他威勒的事。」

  「媽的,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里昂的臉在痛苦中扭曲。粗嗄地又吸口氣。「我怎麼知道我信得過你?」

  哈利沉默片刻。「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里昂叔叔?」

  里昂的回答消失在一陣劇烈的咳嗽裡。等他喘過氣來,他視線模糊地望向哈利。「你贏了,混蛋。叫他進來,然後滾出去。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來。」

  「沒問題。」哈利站直。

  他繼續凝視了里昂幾秒。莫莉感到悲傷湧上心頭。她知道哈利還有話要說,不是威脅利誘,而是某種和解的提議,想要結束一場顯然行之有年的戰爭。

  但在那短暫的片刻裡,莫莉也知道哈利不曉得如何宣佈他想要的停戰。他要求里昂把喬希從過去的伽鎖中解放出來,卻無法開口為自己要求相同的解脫。

  哈利一言不發地從病床邊轉身。莫莉的目光在陰影中與他相遇,她伸出手,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他們一起走出病房。

  ***

  「詭異,」喬希拿起醫院自助餐廳的托盤走向一張小桌子。「爺爺好像在交代遺言。他跟??我以前見到他時都不一樣,沒有那麼強硬,蒼老了許多,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他今晚受了很多罪。」莫莉坐下來,把塑膠杯移出托盤。「可能因此有了許多領悟。」

  「有道理。」

  莫莉知道里昂的人生觀改變是哈利而非差點致命的車禍造成的。哈利雖然沒有說,但她知道他不願喬希知道他在病房裡跟里昂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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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2:59 |只看該作者
  時間將近午夜了。幾分鐘前離開病房時,她邀請喬希跟她一起到醫院附設的自助餐廳。

  哈利在忙著填寫住院和保險的表格,似乎所有的人都認為那是他的工作,其餘的崔家人除了輪流守在病床邊外都在等候室輕聲交談。

  「振作點,喬希。你爺爺都撐到現在了,」莫莉啜了一口難喝的茶。「醫生說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了,我認為他平安撐到天亮的機率越來越大。」

  「但是他說的話好像認為自己活不了了,說他想告訴我一直在他心裡的話。」喬希用塑膠棒攪著咖啡。「他說他這些年來不該企圖要我加入賽車圈。」

  「是嗎?」莫莉不動聲色。

  「他說崔家的男人一直靠膽量和反射動作討生活,但許多人都不長命。他說世界變了,現在重要的是頭腦。他說我比我父親和他加起來還要聰明,說我不該糟蹋了。」

  莫莉點點頭。「你爺爺顯然希望你走上不同於他和你父親走的路。」

  「對。」喬希遲疑地道。「我一直打算在大學畢業後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從十三歲起,我就想做哈利做的那種工作,但爺爺老是說男子漢必須向死神挑戰來證明自己。他說男子漢不活在刀口上就會軟弱,他老是說哈利是種奇才。」

  「嗯。」

  「即使在知道哈利的父母遇害時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他還是常說那種批評哈利的話。」

  莫莉放下杯子,凝視喬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喬希露出懊惱的事情。「哈利沒有告訴妳嗎?」

  「沒有。」

  「我不該說溜嘴的。崔家和史家的人都知道基本的事實,但哈利始終絕口不提。」

  莫莉打個寒顫。「我可以瞭解那個。但你不能這樣吊我胃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喬希凝視著咖啡。「我知道全部的經過,完全是因為我十四歲時有一天夜裡聽到哈利在睡夢中叫喊。我以為出了什麼事,衝進他房間時看到他坐在床緣上凝視著窗外,好像剛從噩夢中醒來。」

  「說下去。」

  「我什至不確定他有沒有看見我。我問他出了什麼事。」喬希緊握著杯子。

  「他怎麼說?」

  「很久很久都一言不發。老實說,他那副樣子嚇壞了我。他看起來總是那麼堅強自制,但那夜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在把四分五裂的自己慢慢黏回原位,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莫莉想起她發現哈利握著甘華頓齒輪凝視窗外的那夜。她想起他眼中那種一反常態的脆弱神情。「我想我懂。」

  「後來他開口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永遠忘不了他坐在床緣上凝視著夜色,告訴我他父母遇害那天發生的事。」

  恐懼湧上莫莉心頭。「哈利在場?」

  「他的父母在夏威夷的一個小島上開了一家潛水用品社。」

  「我知道。」

  「那天下午他們休息去潛水。他們決定去探勘幾個星期前發現的海底熔岩流洞穴。他們正在查看洞口時遭到兩個跟蹤他們下海的人突襲殺害。」

  「我的天啊!」莫莉低語。「但是那兩個人為什麼要殺害他們呢?」

  「他們只是很不湊巧出現在那個地方。三天前火奴魯魯發生了一樁運鈔車搶案。搶匪把一筆數目可觀的流通證券藏在洞穴裡。我猜他們是打算等風頭過去後再把贓物帶上岸。在那期間,他們監視著洞穴。他們喬裝成遊客,租了一艘船和潛水裝備。」

  「當他們看到哈利的父母在洞穴附近潛水時,以為他們是警察或別的盜賊正好發現了藏贓處?」

  「顯然如此。」喬希按摩著頸背,動作與哈利神似。「他們跟蹤哈利的父母到海裡,發現他們在洞裡,便用魚槍從背後射殺他們。他們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莫莉閉上眼睛。「真可怕。」

  「對。」喬希說。「哈利在他父母遇害後幾分鐘到達現場。」

  「天啊!」

  「他剛剛抵達小島探望父母。他直接到潛水用品社,店裡的人告訴他說他的父母到熔岩流遺址附近潛水去了。他決定給他們一個驚喜,於是帶了潛水裝備駕船去找他們。」

  莫莉幾乎無法呼吸。「他自己也有可能送命。」

  「對。但結果死的是那兩個運鈔車搶匪。」

  「怎麼會?」

  喬希抬頭正視她。「哈利殺了他們。」

  「什麼?」莫莉目瞪口呆。「你確定?」

  「確定。」喬希說。「哈利告訴我他發現他父母的小船附近停泊著另一艘小船時就知道出事了。他穿上潛水裝備,拿了一枝魚槍,潛入海裡查明究竟。兇手正要從海裡出來,他們顯然是希望鯊魚會消滅證據。哈利說……」

  「說什麼?」莫莉輕聲追問。

  喬希蹙著眉頭,好像在思索合適的字眼。「他說整個海好像都變成紅色的。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游在血水裡。他告訴我他在發現父母的屍體前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莫莉感到一陣胃翻。「我不敢想像那有多恐怖。」

  「他跟兇手撞個正著。但跟他父母不同的是,他已有所準備,他知道事情不對勁。他們發生激烈的打鬥,但哈利的動作很快,非常非常快。」

  「哈利殺了那兩個人?」

  「對。他自己也差點死掉,我猜是其中一個兇手在打鬥中割斷了他的氧氣管。哈利在鯊魚來到前把父母拖上海面,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兩個都死了。」

  莫莉眨回淚水。「我的天啊!」

  「我猜哈利一直無法原諒自己,」喬希說。「我認為這就是他經常陷入沉思的原因。麗薇告訴他說他得了傷後情緒障礙之類的病。」

  「我不懂。他父母的死是悲慘的意外,哈利為什麼要自責?」

  「我猜他怪自己沒能來得及救他父母。」喬希嚥下最後一口咖啡。「我發現他坐在床緣的那夜,他告訴我說如果他提早幾分鐘趕到,他就能救他父母的命。他不停地說他遲了一步。」

  ***

  那天清晨五點半,哈利睜開眼睛看到醫生站在等候室門口。

  「醒醒,」哈利輕輕把莫莉的頭從他肩上移開。「醫生來了。」他看到醫生的臉時就知道里昂度過危險期了。他感到寬慰湧上心頭。里昂那個老傢伙的命真硬。

  莫莉睜開眼睛望向醫生。「有狀況嗎?」

  醫生審視哈利、莫莉和累得迷迷糊糊的崔家人。他露出微笑。「好消息。我很高興通知各位崔先生的情況已有令人滿意的進展,他脫離危險期了。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他可以活到付清昨晚被他撞毀的那輛新卡車的分期付款。」

  一陣低微但真心的歡呼聲響起。喬希望向哈利露齒而笑。

  伊芳如釋重負地歎口氣。「我就知道里昂不會那麼容易鞠躬下台。」

  「他老是說自己是九命怪貓。」萊禮咧嘴而笑。「但依我看,他至少用掉了八條命。」

  「對極了。」大腹便便的雪娜疲倦地嘟囔。「那個老傢伙總有一天會玩命玩過了頭。」

  「但顯然不是今天。」哈利平靜地說。

  醫生望向哈利。「他要見你。」

  哈利站起來伸個懶腰,莫莉跟著站起來。她投給他詢問的一瞥,他搖搖頭 。

  「沒關係。我去看看他要什麼,然後我們可以去自助餐廳吃早餐,準備返回西雅圖。」

  她點頭。「我在這裡等你。」

  哈利走進里昂病房時一個護士正要離開。他等她走後才到病床邊。

  「恭喜你了,里昂。」哈利說。「我早有預感你過得了這一關。」

  里昂在枕頭上轉頭瞪他。「是嗎?但願我有你那麼肯定。早知道我這次不會翹辮子,我昨晚就不會任你擺佈了。你這個乘人之危的免崽子。」

  「說話要算話。」

  「知道,知道,你這回可稱心如意了。」里昂停頓一下。「喬希怎麼樣?」

  「沒事。他告訴每個人你昨晚對他說時代改變了的那番話。」

  「他很開心,是不是?」

  「是的,你卸下了他肩頭的重擔。」哈利意味深長地凝視叔叔。「你給了他我無法給他的東西,他會一輩子珍惜的東西。」

  「什麼東西?」

  「知道你以他為榮和他父親也會以他為榮,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崔氏傳統的叛徒。」

  「呃,也許你說的對,也許真是開創新傳統的時候了。」

  哈利微笑。「這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使你對人生有了新的領悟?」

  「才怪!只是使我變得比較實際了點。我幹賽車這行一直沒賺到什麼錢。至於威勒,呃,我們都知道他出了什麼事。讓喬希做點別的也沒什麼不好。」

  「你令我大出意料,里昂。除了謝謝以外,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里昂瞇起眼睛。「既然你提起,我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讓你表達你的感激不盡。」

  「說來聽聽。」

  「我需要一輛新卡車。」

  ***

  莫莉繫上安全帶,又好笑又好氣地瞄哈利一眼。「里昂要你再買一輛新卡車給他?」

  「里昂看到機會絕對不會放過。」哈利把跑車駛出醫院的停車場。

  他滿意地把車駛上大路。現在是七點半,他們在一小時內就能回到西雅圖。莫莉有充裕時間準備上班。

  「你叔叔不是省油的燈。」莫莉停頓一下。「我沒辦法不注意到你對付他的手段很強硬。」

  「我承認我昨夜趁他以為自己活不成時對他施加壓力,但經驗告訴我這是跟里昂打交道的唯一方法。」

  莫莉沉默了幾分鐘。哈利納悶著她在想什麼。他突然想到她也許不贊同他應付親戚的方式。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莫莉終於開口。「但你介不介意透露里昂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他真的擔心你會破壞他在喬希心目中的形象嗎?」

  「是的。」

  「他為什麼認為你能做到?」

  哈利屈伸一下握方向盤的手。她有權知道,他心想,也許他昨夜要她陪他進里昂的病房是因為想讓她知道真相。

  「里昂和我有一個秘密。全世界只有他和我兩個人知道喬希的父親之所以會死,完全是因為負責維修他機車的技師沒有在威勒表演前一晚徹底檢查引擎。機車的油管有毛病,如果技師盡責檢查就會發現那個毛病。」

  莫莉在座椅裡微微轉身。「威勒的技師是誰?」

  「里昂。」

  「我早料到你會說是他。里昂為什麼沒有檢查引擎?」

  「因為他忙著在汽車旅館裡跟警長的老婆上床。」

  莫莉的眉頭蹙攏。「我記得你提過威勒遇害那天里昂人在監獄。」

  「沒錯。警長在那天上午十點左右逮捕里昂,威勒在那天下午一點出事。」

  「你怎麼發現里昂沒有盡責的?」

  哈利專心著路面。「出事之後我檢查了機車殘骸,檢查到引擎時我就知道油管有毛病。」

  莫莉仔細打量他。「就那樣知道了?」

  「我花了很多時間在爆炸後殘留的碎片上。」哈利小心翼翼地說。

  「你領悟出來的?」

  「可以那麼說。」

  「你父母遇害那天的情形也是如此嗎?」她輕聲問。「你發現他們的船和搶匪的船時就知道出事了,所以你才帶著魚槍潛入海中?」

  哈利提醒自己呼吸。「喬希告訴妳的?」

  「嗯。」

  他緊握著方向盤,用力得指節泛白。「如果我早到幾分鐘──」

  「不。」她冷靜地打岔。「他們的死跟你無關,你一點責任也沒有,哈利。人生充滿如果和萬一,但那些全是沒有意義的問題。你是個獻身學術研究和推理分析的人,你一定知道沉湎在那些如果和萬一之中是徒勞無益的,答案並不能改變什麼。」

  哈利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你控制著你的世界裡的大部分事物。」莫莉繼續道。「但有些事物就是不受你的控制,哈利。你必須接受那個事實,不然你會把自己逼瘋的。」

  「我有時也會思忖那個可能性。」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大聲承認內心最深的恐懼,哈利發覺。說出來之後威脅變得更加真實。

  「別胡說了。」莫莉淡淡一笑。「我是在打比方。事實上,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快發瘋了就代表你不太可能是瘋子。真正的瘋子是不會質疑自己的精神狀態的。他們認為只有他們才是正常的,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是瘋子的原因。」

  「用這種觀點解析目前的臨床心理學倒是十分有意思。」哈利挖苦道。

  莫莉碰碰他的肩膀。「記得你在『確定的錯覺』那本書裡寫的話嗎? 『百分之百確定是最虛妄不實的錯覺』。」

  「我記得。那句話跟我們現在談的事有什麼關係?」

  「完全控制是種錯覺,哈利,最虛妄不實的錯覺。你不需要對每個人和每件事負責。你只不過是凡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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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們一進公寓,哈利就直奔書房。心裡想著熱水澡和熱茶的莫莉打著呵欠跟在他後面。她開始慢慢地瞭解他的生活模式,過去幾天的觀察使她確定這項例行程序是根深柢固的習慣。

  她交抱雙臂斜倚在書房門口看哈利把私人專線的答錄機倒帶播放。

  哈利的答錄機裡有三通電話。莫莉知道它們全是昨天夜裡打來的。發現三通電話全是史家人打來時,她並不覺得太意外。

  哈利?我是朗敦。你跑到哪裡去了?回來時立刻打電話給我。我有話跟你說。

  答錄機嗡嗡作響,然後卡噠一聲。

  我是你的丹妮阿姨,哈利。立刻打電話給我。

  答錄機再度嗡嗡卡噠。

  哈利,我是季爾。如果你是在過渡電話,馬上給我接電話。如果你不在家,聽到這段留言後立刻打電話給我。你跑到哪裡去了?現在是早上七點半呀!

  答錄機嘟的一聲暗示沒有更多的留言。哈利撳下倒帶鍵,看看手錶,然後伸手去拿紙筆。

  「想要意見嗎?」莫莉輕聲問。

  哈利低頭記著筆記,但聳起一道黑眉以示詢問。「什麼意見?」

  「過去幾小時你處理的親戚問題夠多了,休息一下吧!」

  哈利苦笑。「不同的親戚。」

  「不,都是相同的親戚,你的親戚。哈利,你累了一夜,幾乎沒有睡覺。洗個澡、喝杯咖啡,你可以等一下再回電話──等兩下好了。」莫莉停頓一下。「比如今天下午或明天,下個星期也許更好。」

  他緩緩放下紙筆望著她。「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有權偶爾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她伸出手。「來吧,我們洗澡去。」

  她在他臉上看到猶豫不決,然後令她鬆了口大氣的是,他握住她的手跟她走向浴室。

  ***

  那天下午五點,莫莉在櫥窗掛出打烊的牌子後大聲呻吟。「我受夠了,泰莎。我要回家看看,順便收拾幾件乾淨的衣服,然後直奔哈利家。我好想趕快抬起兩隻腳,喝杯冰的白葡萄酒。」

  「是嗎?」泰莎用深褐色的口紅在唇上補妝。

  「我年紀大了,不適合睡眠不足後整天工作。真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

  「音樂的功效。」泰莎把口紅扔進大皮袋裡,繞出櫃檯。「帶給我充沛的活力。妳還要在暴龍家住多久?」

  「不知道。」莫莉說。「實不相瞞,我開始有點擔心這種情形。我覺得我好像是住在拘留所裡。」

  「我也開始擔心妳的處境了。我瞭解妳為什麼不想待在自己家裡,但是妳也許應該搬去妳嬸嬸那裡。我不喜歡妳跟暴龍住在一起,那不像是妳的作風。」

  莫莉吃驚地望向她。「這是怎麼回事?是妳幾個月來一直吩叨我缺乏愛情生活的。」

  「妳現在得到的是愛情生活嗎?」泰莎不以為然地問,她臉上古板守舊的表情跟她一身新潮前衛的打扮形成強烈的對比。「或者我們在這裡談的只是性生活而已?」

  她的問題對莫莉產生奇怪的作用。莫莉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跌入了外太空,五臟六腑在體內玩大風吹。「但願我知道就好了。」

  「要命!我擔心的正是如此。」

  「泰莎,五點多了,妳可以下班了。」

  「聽著,如果妳想找人談談──」

  「我不想,但還是要謝謝妳。」

  泰莎遲疑著。「好吧!隨便妳,老闆。」她打開店門。「哦,我差點忘了。」

  「忘了什麼?」

  「我的一個樂團朋友想跟妳談談。她在研究一項很奇怪的裝置。我告訴她艾氏基金會的事,她很興奮,因為她需要錢補助她的研究。」

  「妳的朋友是發明家?」

  「對。她叫黎洛婷。在樂團裡彈低音吉他,但她最大的與趣在交替意識層次。」

  「好像很棒。」莫莉說。「什麼叫交替意識層次?」

  「考倒我了。她有套理論,關於某些人能感覺到別人所不能感覺到的事物,比如正常光譜以外的顏色這類的事物。她在研製一種能偵測特殊腦波之類的機器。」

  莫莉愁眉苦臉起來。「哦,也許妳最好不要鼓勵她來申請艾氏基金會的補助金。哈利對從事超常研究的發明者有點偏見。實不相瞞,他認為那些全是無稽之談。」

  「妳不需要暴龍批准每一個申請案吧?」

  「話是不錯,但我花了大錢請他提供意見。不按他的勸告行事不是很愚蠢嗎?」

  「跟洛婷談一談好嗎?那又不會有什麼傷害,對不對?」

  「好吧!」莫莉苦笑道。「誰叫妳冬天都能在阿拉斯加賣冰呢?告訴洛婷我很樂意跟她談一談。」

  「太好了。」泰莎咧嘴而笑地走出店門。「明天見。」

  莫莉又把店裡巡了最後一遍才鎖門離開。店前的台階仍擠滿遊客,但人群沒多久就散了。噴泉在傍晚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莫莉拾級而上走向第一街,準備到最近的車站搭公車。陸戈登在她經過時從他的咖啡店裡站出來。

  「莫莉,」他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回家嗎?」

  「是的。」她停了一下。「今天的生意好嗎?」

  「普通。聽我說,我想為前兩天在妳辦公室裡的行為道歉。我不是有意使妳在姓崔的面前難堪。」

  「沒關係。」

  戈登長歎一聲。「我處理得不太好,但我是真的關心妳。妳似乎對他很認真。」

  「別擔心我,戈登。」

  「問題就出在我真的擔心妳,莫莉。」戈登把手插進褲袋裡。「別的不提,我們至少也算是老朋友了。我不想看到妳被姓崔的那種人迷得團團轉,他真的不適合妳。」

  「真奇怪,好像每個人都對這件事有意見。失陪了,戈登,我得去趕公車。」

  莫莉快步走完其餘的台階,穿過馬路,搭上一輛駛往國會山莊的擁擠公車。車裡只剩下一個空位,但坐在旁邊的拾荒老嫗把她所有的東西都堆在那個空位上。由於這裡是西雅圖,所以沒有一個站著的乘客願意無禮地要求她移開她的東西。

  公車駛過賦與國會山莊區多元風貌的書局、咖啡廳、紋身館和皮衣店。當它駛進較偏遠的舊住宅區時,莫莉拉鈴下車。

  她沿著寧靜的林蔭道走向艾氏宅邸。鐵門後的老屋映入眼簾時,難捨之情湧上她的心頭。凱琪錯了,她心想,她永遠不可能賣掉老屋,它終究是她的家。

  鐵門在她輸入密碼後自動打開。她沿著車道走向屋子,注意到花園裡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她步上台階,開門進屋,在玄關的陰影處站了一會兒,讓回憶包圍她。這幢屋子充滿她成長歲月的歡喜憂傷,她怎麼捨得拋棄。

  片刻後莫莉低頭往下看。木頭地板被打蠟機器人打得亮晶晶。她走進起居室。書架上一塵不染,由此可見清掃機器人也很盡責。

  她離開起居室,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到達二樓後她沿著走廊來到她的臥室。

  不,她絕不賣房子,莫莉一邊心想著,一邊從衣櫥裡拿出乾淨的衣服塞進艾氏專利防縐旅行箱裡。反正這幢老房子也不可能賣得掉,除非有建商想拆掉它改建公寓或大樓。只有懂得賞識獨特怪異的人才會像她這樣愛它。

  她可以獨自住在這裡,莫莉決定。沒錯,屋子對單身一人來說是太大了,但她父親的無數發明可以解決打掃保養的問題。

  它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家庭,一個與眾不同的家庭,有一個非比尋常的父親,他琥珀色的眼睛綻放出聰穎的光芒。

  突如其來的想法使莫莉愣在臥室中央,手裡抓著剛從衣架上拿下來的紅外套。

  兩個黑褐色頭髮、琥珀色眼睛的小孩子在她腦海中慢慢浮現,一男一女的兩個小孩子期待地笑著。她感覺到他們急著下樓到她父親的舊工作室玩耍。他們想要玩艾傑斯多年前為莫莉和凱琪發明的自動玩具。

  莫莉一時之間無法呼吸。哈利的子女。

  幻影消失,但幻影在莫莉心中激起的感情卻沒有隨之消失。

  她關上旅行箱蓋,迅速把二樓其餘的房間巡一遍。確定一切正常後,她來到一樓。她把旅行箱放在玄關,開始巡視一樓。一切正常。現在只需要到地下室檢查供應家用機器人電力的機械設備就可以了。

  她步下通往沒有窗戶的地下室的樓梯,明亮的燈光在她打開工作室門時亮起。她看到控制屋內各種電機系統的控制面板顯示燈正常地亮著。

  莫莉剛走進工作室就聽到一聲微弱的辟啪聲。

  兩個念頭同時出現在她腦海裡。一個是理性和常識的,認為老房子發出怪聲是正常,另一個是發自原始求生本能的非理性想法,肯定地告訴她屋裡有別人在。

  有人在她巡視樓上的房間時一直躲在地下室其中一個儲藏室裡。不管那個人是誰,剛才的異聲是他開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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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發表於 2015-3-9 17:33:43 |只看該作者
  地板發出吱嘎聲。

  莫莉開始慌了。她回頭瞄一眼樓梯,在驚慌之餘感到絕望。她必須經過一長排儲藏室才能逃到樓梯口,但有人在其中一間儲藏室等她。

  就在她評估自己的逃脫機率時,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陰影裡。他臉上戴著滑雪面罩,緩緩舉起手。莫莉看到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

  她別無選擇地衝過工作室門,連忙轉身關上老舊的木門,栓上門閂。

  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在門的另一邊停下。門把在莫莉手下顫抖,她本能地縮手。

  她忽然想到自己不該站在門的正前方,闖入者的子彈可以輕易射穿老舊的木門。

  她急忙倒退到工作室中央。猛烈的撞擊聲傳來,木門抖動、鉸鏈呻吟。持槍者打算破門而入,達到目的只是時間問題。

  莫莉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覺得自己像落入陷阱的動物。工作室沒有別的出口,地下室的磚牆把她困在只有起居室大小的空間裡,她無處藏身。

  她的目光落在牆邊一排形狀模糊、沉思不語的物體上。兩個黑髮孩童的影像再度躍上腦海。

  孩子們想要玩艾傑斯為他女兒製造的機械玩具。

  撞門聲再度傳來,木門彷彿受了重創似地抖動呻吟。莫莉這下知道闖入者意在取她性命,她打從骨子裡感覺到他的殺氣。她必須趕快採取行動,否則她就會死在自家的地下室裡。

  哈利。哈利,我需要你。

  求救的吶喊在她腦海裡無聲地迴響。高聲喊叫也沒有用,沒有人會聽到。

  孩子們想要玩。

  莫莉振作起來,快步走向最近的物體。她掀開帆布,露出她以前取名為「紫湖怪物」的龐大笨重玩具。它跟她一樣高,有著一張尖牙大嘴和一條長長的尾巴。八歲時她曾經因自己能夠控制如此的龐然大物而興奮不已。

  莫莉扶起怪物,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個按鈕。她每半年檢查一次長效電池的辛苦有了代價。怪物的眼睛亮出紅光。在模仿蒸氣的嘶鳴聲後,它緩緩動了起來,帶爪的大腳開始前後移動,粗長的尾巴開始左右搖擺。

  木門在另一次猛撞下哀號。

  莫莉掀開另一個玩具的帆布罩。這個是太空船,兩個奇裝異服的巨大玩偶操作雷射槍。莫莉按下按鈕,太空船嗡嗡地動了起來。它的外緣有一圈小燈順序明滅著,雷射槍也發出綠色光束。

  撞門聲越來越密集。莫莉掀開更多玩具的帆布罩。逐一啟動所有的機械怪獸、機器人和車船飛機。

  她正在啟動一架迷你滑翔機時,工作室的木門在嘩然巨響後應聲開啟。

  莫莉立刻撳下控制整幢屋子的總電源開關。

  戴著滑雪面罩的歹徒剛進門,工作室就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莫莉的玩具軍團在漆黑中發出令人膽寒的閃光和怪聲。它們在工作室裡橫衝直撞,盲目地攻擊牆壁和任何擋住它們去路的東西。莫莉鑽到一張工作台底下屏住呼吸。

  那種場面就像是聲光特效的噩夢。漆黑一片中除了陰森的??閃光忽左忽右忽明忽滅外,還有各種震耳欲聾的詭異聲響交織成宛如地獄冤魂的淒厲哀號。

  「搞什麼鬼?」持槍歹徒的沙啞驚叫聲中夾雜著恐怖。

  黑暗的房間裡響起一聲轟然巨響。莫莉匐匍在地板上,聽出剛才是歹徒的開槍聲。

  「天殺的!」歹徒大吼。

  這次的吼叫是疼痛的呼喊。莫莉知道歹徒在黑暗中撞到了其中一樣戰爭機器。

  她聽到金屬碰撞聲,猜想是歹徒盲目地想格擋開另一個機械怪獸的攻擊。她聽到其中一個大玩具的嘩啦倒地聲。它的閃光燈繼續瘋狂地明滅著,斷斷續續照亮它猶在逕自擺動的巨爪。

  太空船把雷射槍轉向門口。它發射出的綠色光束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莫莉瞥見歹徒手忙腳亂地想要逃跑。他被一隻恐龍刷刷揮動著的尾巴絆倒。在憤怒和害怕的叫聲中,他爬起來盲目地往前衝。

  太空船發射出的另一波雷射綠光照亮了工作室門口。歹徒奪門而出,衝進黑暗的走廊。雷射光轉向,歹徒在莫莉的視線中消失。玩具發出的噪音使她無法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但片刻之後,莫莉好像感覺到頭頂木頭地板傳來的衝擊震動。歹徒正經過玄關衝向前門。

  莫莉等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從工作台下爬出來。她摸索著找到控制面板,用顫抖的手指打開電源總開關,然後緩緩伸向電話。

  她的第一通電話打給一一○。第二通打給哈利。

  結果證明她的第二通電話是多此一舉,哈利在五分鐘後衝進艾氏宅邸的前門。

  ***

  「是那個瘋子甘華頓。」哈利在落地窗前走來走去。他覺得自己像籠中困獸一樣焦躁不安。

  「一定是他。他根本沒有去加州,該死的混蛋!他已經喪心病狂了。我們非找到他不可。」

  莫莉蜷縮在椅子裡啜著白葡萄酒。「哈利,拜託你別再走來走去。我的頭都給你走暈了。」

  哈利不理她。「我一直在想我還應該做什麼。」

  「你已經把我們所有的證據都交給警方,你還打電話給你的私家偵探賴佛格了。你還能做什麼?放輕鬆點。」

  「放輕鬆?」哈利猛然轉身面對她。「我要怎麼放輕鬆?」

  「從傚法我開始。」她舉高酒杯。「倒杯酒、坐下來。我們兩個都需要鬆弛一下。」

  哈利知道她說的對。無助的憤怒幾乎使他全身發抖。

  甘華頓差點殺了莫莉。一想到這個,他就血氣翻騰。他知道他心情惡劣,事實上他從傍晚五點過後就被一種可怕的急迫感困擾著。

  劫數難逃的莫名恐慌似潮浪襲來時,他正在書房一邊工作,一邊等待莫莉回家。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她人在哪裡和是否平安。

  他打電話到她的店裡,但無人接聽。他忽然想到莫莉可能是回艾氏宅邸拿乾淨的衣服。他開始撥她家的電話號碼。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把車開出停車場直奔國會山莊。他拚命壓抑那種不合邏輯的衝動,最後還是忍不住了。

  艾氏宅邸敞開的鐵門首先證明了他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他衝進老屋的前門時聽到警笛聲從遠方傳來。

  莫莉不見蹤影。地下室傳出的噪音引他下樓,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艾傑斯的機器失控抓狂了。

  哈利知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莫莉被一群奇怪的機械玩具團團圍住的景象。看到她驚魂未定的蒼白臉孔時,他立刻知道她差一點死在那間工作室裡。

  他還知道他會來不及救她。

  哈利停在莫莉面前,傾身抓住椅子扶手,強迫她抬頭看他。「從現在開始到甘華頓被捕之前,不准妳單獨一人去任何地方。聽清楚了嗎?」

  「哈利,我知道你心煩,但也不必反應過度。」

  「以後我早上送妳上班,中午接妳吃飯,下午去接妳下班回家。聽懂了嗎?」

  「我保證我不會再一個人回家。」她說。

  他挨近她。「不准妳一個人去任何地方。」

  她咬咬嘴唇。「哈利,如果你把我當犯人看待,我會被你逼得發瘋的。」

  「不要隨便用那個字眼。妳根本不知道發瘋是什麼。」

  「你就知道了?」

  「有些人暗示我跟瘋狂是點頭之交。」他慢條斯理地說。

  「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那件事了,你不是瘋子。」她恍然大悟地注視他。「啊,你指的是麗薇,對不對?」

  「她是專家。」他咬牙切齒道。

  「也許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把她的診斷放在心上。」

  「妳說得容易。」他咕噥。「我發誓今天下午妳沒有準時回家,而我又不知道妳人在哪裡時,我差點抓狂。」

  她睜大眼睛。「那樣很有趣,不是嗎?」

  「不,那會令人抓狂。我不想再受一次那種罪,永遠不想。這就是妳在甘華頓被捕前不准一個人亂跑的原因。」

  她噘起嘴,若有所思地問:「你什麼時候發覺我有麻煩?」

  他突然提高警覺。「五點半左右我發覺妳應該到家而沒有到家。」

  「我差不多在那個時候希望你在我身邊,我清楚地記得我那時在心裡拚命喊你的名字。」

  「莫莉,拜託,別告訴我妳認為這其中有心電感應之類的事。」

  「也許是你的直覺又發揮功用了。」她天真地建議。

  他放開扶手,忽然站直。「妳這話當真?」

  「讓我們理性地看待這件事。」

  「哦,那無疑是種新態度。」

  她不理會他的諷刺。「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回家拿衣服了?」

  「該死!」哈利又開始走來走去。「我可以保證那不是靠超自然能力。在那種情況下,那是完全符合邏輯的推論。」

  「嗯。」

  「別說那個。」

  她疑問地看他一眼。「別說哪個?」

  「別用那種語氣說嗯。」

  「好嘛!但是,哈利,說真的,我開始有點懷疑這跟超自然能力有關。」

  「我講最後一次,我沒有任何超自然能力。就連相信崔氏預知能力存在的崔家人也不相信心電感應,連老祖宗崔哈利也不相信他能不用言語與人溝通。」

  「嗯。」

  哈利瞪她。

  「對不起。」莫莉說。「我只是在想事情。我想我們又回到直覺上了。」

  「領悟。」哈利陰鬱地說。「合乎理性和邏輯的領悟偶爾會給人另有玄機的錯覺。」

  「那麼是理性和邏輯使你能夠推論出我在艾氏宅邸遇到了麻煩?」

  「儘管如此。」哈利閉上眼睛說出真心話。「我還是來不及改變什麼,該死的來不及。要不是妳靈機一動,躲在妳父親的工作室裡用那些舊玩具保護妳,我就會發現──」他說不下去了。

  「對,很有用的靈感,不是嗎?」她啜一口酒,眼中出現恍惚的神色。

  「妳怎麼會想到那樣利用那些機械玩具。」哈利問。「難道是需要為發明之母嗎?」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靈感來自兩個小孩子呢?」

  哈利蹙一下眉。「什麼小孩子?難道這件事有兒童牽扯在內?妳沒有跟警方提起。」

  「提了也沒用。」莫莉說。「他們還沒有出生。」

  哈利盯著她看,心想她驚嚇過度而語無倫次了。「莫莉,妳該上床了,妳需要休息。」

  她微笑起來。「哈利,你有沒有想過要有孩子?」

  他在落地窗前戛然止步。莫莉懷孕的模樣躍現腦海,令他心生渴望。他深吸口氣。「妳醉了,大概是壓力太大。來吧,我送妳上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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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發表於 2015-3-9 17:34:0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來不及了。」

  氣急敗壞的囈語沙啞低微得幾乎聽不見了,它們卻把莫莉從睡夢中吵醒。她睜開眼睛望向睡在身旁的哈利,月光照亮他裸??肩上的汗水。

  「來不及了。」他對著枕頭囈語,不安地扭動著。「沒辦法呼吸,沒辦法呼吸。」

  「哈利,醒醒。」

  「沒辦法呼吸,來不及了。」

  莫莉輕輕推了推他。他彷彿是被她拔掉了插頭似地突然驚醒,滾到床邊躍然而起,轉身低頭凝視她。

  在冷冷的月光中他的眼睛好像是透明無色的玻璃珠,但她卻在其中清楚地看到憂愁和煩惱,她緩緩坐起,靠在枕頭上,把被單拉到下顎處。

  「你在做夢。」她輕聲說。

  「對。」他眨了好幾下眼睛,渾身一陣哆嗦,然後深吸口氣。「對不起。」

  「噩夢嗎?」

  他搖搖頭。「我很久沒有作那種噩夢了。好幾年了,幾乎忘了它們有多可怕。」

  莫莉掀開被單下床,快步走向他,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人貼在他身上,提供她僅有的安慰。

  「沒事了,哈利。沒事了。」

  他僵直地在她的懷抱裡站了許久,然後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伸出雙臂緊緊地摟住她。他們在月光中相擁而立了幾分鐘。

  「是因為我嗎?」莫莉終於鼓起勇氣問。「今天傍晚的事引發了你的夢。你覺得內疚,因為你在甘華頓走了之後才趕到。」

  「我趕到時已經太遲了,」哈利嗄聲道。「妳有可能已經慘遭殺害。」

  「像你父母那樣嗎?」

  哈利渾身一僵。「對。」

  「我今天發生的事把往事的記憶勾了回來,是不是?」

  「大概吧!」

  「還有一些昔日的噩夢。」

  「大概吧!」他聽來疲憊不堪。

  「你不可能救所有的人,哈利,即使只是那些你關愛的人,那不是你有心就能做到的,我有切身的經驗。別再耿耿於懷了。」

  「我想我做不到。永遠也不可能完全做到。」

  「那就讓我來分擔吧!」莫莉把心一橫。「告訴我你父母遇害的詳細經過。」

  「妳不會想知道的。」

  莫莉不確定她有權追問,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她必須追問,即使她的問題顯然不受歡迎。你說過你那天來不及救你父母。」

  「該死的來不及。」憤怒和痛苦突然一瀉而出,好像他的心防決堤似的。「就像今天一樣,來不及了,總是該死的來不及。」

  莫莉用力抱緊他。「你父母遇害那天你帶著魚槍潛入海裡。」

  「天啊,喬希連那個都告訴妳了嗎?」

  「是的。」莫莉抬頭端詳他,在他眼中看到淚光。「你自己也差一點送命,是不是?」

  「他們游出洞穴時看到我。」他的聲音彷彿發自極寒的冰谷。「那時我就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們直接撲向我。我用魚槍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在我還來不及重新裝填時攻擊我,他的魚槍射偏了,但他從踝際的刀鞘裡抽出一把小刀割斷了我的氧氣管。」

  「我的天啊,哈利。」她更加用力抱緊他。

  「我也有刀。爸爸送的。我用那把刀宰了那個混蛋。但是我的氧氣用完了,我拿了其中一個死人的氧氣筒,用它游進洞穴。但是來不及了,他們兩個已經死了。」

  死寂降臨。

  莫莉把哈利的臉捧在掌間。她感覺到還有下文,但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沒說出來,只知道他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你說你一到達現場就知道有危險。」她小心翼翼地追根究柢。「你知道有很可怕的事發生了?」

  哈利的目光穿過她,落在窗外的黑夜裡。「我看到他們的船旁邊停著另一艘船。我伸手去摸船殼,感覺到非常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

  「我瞭解。」

  「我找到他們,把他們拖回海面。雖然有滿滿半筒氧氣,我卻好像沒辦法呼吸。」哈利伸手揉揉眼睛。「海水是奇怪的紅色,大概是夕陽的關係,但海水看起來像鮮血。」

  「那一定很可怕。」

  「是的。」

  「難怪你仍然夢到它。哈利,你那天救不了你父母的命。但你千萬不可以忘記你父親救了你的命。」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迷惑地蹙眉凝視她。「妳說什麼?」

  「你父親教你怎樣用刀,對不對?你身上帶的那把小刀就是他送你的。」

  「他把一身本事全傳授給了我,所以我那天才能活命。」

  「你父親傳授的本事在那天救了你的命,就像我父親為我製造的機械玩具今天救了我的命一樣。」

  哈利沉默片刻。「對。」

  「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息息相關的,哈利。有時我們救別人,有時別人救我們。人生就是如此。我們沒有人能包辦所有的救命工作。」

  哈利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掙脫她的懷抱。

  「你父親盡了他對你的責任,因為他傳給你的本事使你在關鍵時刻得以活命。」

  「莫莉,我不知道妳到底想說什麼,但如果妳是想對我作業餘心理輔導,那麼我勸妳別白費心機了。」他冷笑一下。「麗薇已經竭盡所能了,她還是個專家哪!」

  「麗薇說了什麼?」

  哈利聳聳肩。「她說了許多內疚極具毀滅性的話,說有藥物可以治療傷後情緒障礙。我告訴她我不感興趣。」

  莫莉輕輕搖晃他。「我跟你說的話不是治療,而是實情。你應該是分辨真假虛實的專家才對。想想我告訴你的話,然後摸著良心告訴我你認為那些話是實話或謊話。」

  「妳要我看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她拒絕被他的憤怒嚇倒。她直覺地知道發洩對他有益,他把太多的心事積壓在心裡太久了。

  「聽我說,哈利。你父親那天救了你的命,那正是他的心願。他是你父親,你是他兒子。他那天照顧了你,那是他做父親的權利,你母親也會有同感。世事本該如此。你把它傳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報。」

  哈利的下顎繃緊。「我聽不懂。」

  「萬一那天下去的不是你,而是喬希呢?萬一跟那兩個兇手正面衝突的人是他呢?」

  哈利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始終一言不發。他不需要說話,莫莉很清楚他在想什麼。喬希是他一手帶大的,他對喬希有父親的本能。

  「你平衡了天秤的兩端。」莫莉柔聲道。「那不是治療,那是羯磨。」

  「羯磨?拜託,別告訴我妳信那套因果報應的神秘主義。」

  「好吧!你是研究科學的人,那就拿牛頓運動定律來解釋。任何作用都有一相等之反作用。你父親救了你的命,你為喬希做了相同的事。」

  「喬希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問。「我沒有救過他的命。」

  「你有,你解救他脫離傳統。那種傳統能夠輕易要了他的命,或把他變得跟他祖父一樣。你給了他充滿希望的未來,那是無價之寶,哈利。」

  「我只不過是確使他受教育而已。」

  「不,你給他的不只是那樣。你給了他穩定的生活,你像父親一樣教養他,你把他從里昂手中救出來。」

  哈利筋疲力竭地把汗濕的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三更半夜談這個很奇怪。」

  「你救的不只是喬希。」莫莉說。「在我看來,你在過去幾年來已養成解救崔家人和史家人的習慣了。」

  他愣了一下。「妳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舉個例子吧,你使朗敦得以獨立創業而無需擔心繼承權被剝奪。」

  「朗敦不會因此感謝我。」

  「也許不會,但那是他的問題。我知道你還幫助了你的堂弟萊禮和他的妻子,我猜伊芳能夠買下煙鏡娛樂公司跟你一定有關。我有預感那種事不勝枚舉。」

  「那種事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因為它們都是助人之舉。」莫莉微笑地望著他。「你知道嗎?你今天確實救了我的命,雖然是間接的。」

  他臉色一沉。「別拿那種事開玩笑,莫莉。」

  「不是開玩笑。」她凝視著他。「我告訴過你我是靈機一動才利用我的舊玩具來保住自己的命。」

  「妳說妳的靈感來自兩個小孩子。」

  「他們是你的孩子,哈利。」

  「我的?」哈利目瞪口呆。「我還以為精神有問題的人是我。」

  「他們是你的孩子。我看得很清楚,一男一女,他們有你的眼睛。」

  哈利抓住她的肩膀,眼神在月光中變得激切起來。「妳是說妳能預卜未來之類的嗎?」

  莫莉顫然一笑。「也許只是癡心妄想。」

  「癡心妄想。」他茫然地重複。

  「我有豐富的想像力,跟好奇心一樣是家族遺傳。」

  「莫莉──」

  她伸出指尖按在他唇上。「我認為你也該考慮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會是很棒的父親,你有那個天分。」

  他張開嘴巴但說不出話來,於是又閉上嘴巴,接著他摟住她的脖子低頭吻她。他的飢渴似洪水猛獸撲向莫莉,使她無力招架,只能任其擺佈。她感到全身發軟、呼吸急促和充滿期待。

  哈利此刻用的是他們第一次親熱那夜的方式吻她。她覺得自己像是颶風中的小花。她在狂風暴雨的衝擊下顫抖,感覺到風暴核心的黑暗向她逼近。她聽到哈利發出一聲呻吟,感覺到他的雙手握緊她的腰。房間開始在月光中旋轉,轉得她腦海中一片混亂。

  接下來她只知道她平躺在床上,雙腿大大分開,睡衣的裙擺被掀到腰際,哈利壓在她身上。

  莫莉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柔軟和哈利的體重。他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她感覺到他的堅硬擠壓著她的大腿內側。

  當他暫時放開她的唇去親吻她的喉嚨時,她急忙吸著氣,努力想使一片混亂的理智恢復正常。她被強烈的感情淹沒,但在狂亂之中隱約察覺到其中有東西並非發自她。

  她察覺到一股威力強大的深切飢渴,一種她從未遭逢過的急切渴望,她即將被有如山洪爆發的需要吞沒。性慾只是那種需要的催化劑,只是掀起驚濤駭浪的狂風而不是浪濤本身。

  哈利的雙手在她身上橫行無阻,他的牙齒近乎粗暴地摩擦著她的乳頭。他的迫切幾乎使她難以招架而無法承受。

  這不是性,莫莉迷亂地心想。這是別的東西,比性更強大的東西。

  黑暗的風暴呼嘯著,形成一個危險的漩渦──莫莉知道她即將被捲入那猛虎出閘的飢渴漩渦裡。

  哈利的飢渴。

  頓悟令莫莉震驚莫名,她突然極其肯定地領悟到她此刻體驗到的一切都是來自哈利。那些席捲她的複雜情緒;強烈的需要、無法忍受的孤寂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全部都是發自哈利內心深處的吶喊。

  他的吶喊在她內心深處引起共鳴。

  她本能地回應他。她緊緊抱著他,知道自己能滿足他的需要,也發覺她需要他來滿足她新發現的飢渴。「我在這裡。」

  「不!」哈利忽然撐起身體,滿臉痛苦地凝視她。「該死,我不是故意的。我發過誓不再冒這個險。我不能。」

  莫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她害怕即將發生的事,那麼她的恐懼跟他比起來是微不足道。奇怪的是,明白之後她反而安心多了。

  「沒關係的。」她輕聲哄道。「你並不孤單。」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她身上,用大腿夾住他,用狂熱的吻灑遍他的臉。

  他在臣服中顫抖。「莫莉。」他的唇封住她的。

  她感覺到哈利跟那股晦澀的飢渴搏鬥多年了,他一直靠自制力鎖住那洶湧的需要,但那無懈可擊的意志力在今夜出現了裂縫。就像他們第一次做愛時一樣,莫莉心想,現在她知道不同的地方在哪裡了。

  「一起。」她低聲說。「我們一起來。」她抬起臀部,用雙腿環扣住他的腰。

  「莫莉。天啊,莫莉。」哈利伸手到兩人汗濕的身體間,調整好自己的位置。他在顫抖的長歎聲中進入她體內。

  他填滿她,深入到不能再深入。他開始強而有力地在她體內移動。他的節奏掌握得分秒不差,好像他能瞭解她的身體,知道怎樣做才能滿足它。他們兩人的身心都相互共嗚著。

  莫莉的高潮來得非常突然,她甚至無法叫喊出聲,只能任它在她體內激盪爆發。

  她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哈利在滿足的沙啞叫聲中得到自身的解放。

  他重重地癱在她身上,散發出滿足,超越肉體的滿足。

  莫莉瞭解他的感覺,因為他的感覺在她體內共鳴著。

  完整。

  圓滿。

  完美的契合。

  ***

  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那些話不停地在哈利腦海中迴響著,直到它們終於把他吵醒。他不情願地睜開眼睛。他向來執著於真相,但此時此刻他寧願用靈魂來交換謊言。

  他最害怕的噩夢成真了。莫莉看到他心中的黑暗了。她站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低頭凝視那無底深淵。

  麗薇的話再度湧上腦海。

  後來,性變得……變得詭異起來,哈利……

  但是麗薇甚至沒有靠近真正的實情,她體驗到還不及莫莉的百分之一。對麗薇來說,黑暗的朦朧影子已足以嚇得她魂飛魄散了。

  今夜,哈利知道他使莫莉暴露在毫無遮掩的黑暗面前。絕望籠罩了他,他知道自己全盤皆輸了。

  莫莉動了一下。哈利轉頭強迫自己注視她。他要勇敢面對她的拒絕和接受自己的失敗,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莫莉在半睡半醒中微笑。「這麼說來,你重新考慮過生孩子的事了?」

  哈利覺得世界好像在他腳下裂開。他卓越的反射動作化為一團爛泥。他只能瞪著她,驚愕迷惑又不敢抱希望。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來。

  「孩子?」

  「我真的認為你應該考慮考慮。」

  「生孩子?」

  「對,跟我生。」

  「跟妳生孩子?」

  她期盼地看他一眼。「最好不要拖太久,我們兩個都不年輕了。」

  「我跟妳生孩子。」他覺得腦袋裡好像裝滿了漿糊。

  她用溫柔的手指輕撫他的臉頰。「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妻子。那張清單我記得很清楚。」

  他感到口乾舌燥。「什麼清單?」

  「我們兩個為什麼不相配的理由清單。我說番著你說芋頭。」

  他搖搖頭。「蕃薯芋頭是妳的清單,不是我的。」

  「是嗎?仔細想想好像是。你的清單上是別的東西,對不對?枯燥乏味之類的。性情不同,除了艾氏基金會的申請案之外沒有任何共同的興趣,只不過是在夜裡交會而過的兩艘船罷了。」

  「不對。」哈利撐起一隻手肘,用另一隻手輕撫她柔嫩的大腿。「我從來沒有說過船在黑夜交會而過這種話,不然我一定會記得。」

  她用手指纏著他的頭髮。「也許是嫌我沒有博士學位證書可以跟你的一起掛在牆上。」

  「不。我也沒有說過嫌妳沒有??博士學位那種話。」

  「你確定嗎?」

  「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

  「對,百分之百。」哈利咕噥。「莫莉,在我們鬼扯這些廢話之前,妳提到跟孩子有關的事。」

  「那是微妙的暗示。」

  他深吸口氣。「妳是在要我娶妳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只要凝視顯而易見的事物夠久,終究會得到線索。」莫莉微笑道。「哈利,你願意娶我嗎?」

  「但是……」

  「但是什麼?」

  他把心一橫。「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呢?」

  「怎麼了?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枯燥乏味那一部分。」

  「那麼另一部分呢?」他逼自己問。「莫莉,我對天發誓,我不明白我們剛才做愛時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有時候我一不留意就會變得……太緊張之類的。」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那跟崔氏預知能力有關。」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妳不可能是說真的。」

  「哈利,聰明人應該虛懷若谷,接受所有的可能性。我記得有位科學史的著名權威曾經寫說認為自己始終能夠分辨可能和不可能是一種危險的錯覺。」

  「我寫的。」

  「我說過,一位著名的權威人士。我的看法正好跟你一致,我認為我們必須考慮你有某種第六感的可能性。」

  「不。」

  她不理會他。「可能是在強烈的感情──例如性慾──出現時,強度激增的感覺催化了你的超感知覺能力。」

  「莫莉……」

  「在那些高度敏感的時刻裡,非比尋常的事就有可能發生。你內心深處的想法有可能傳給正好跟你有親密關聯的人。」

  「太荒謬了!毫無科學根據。」

  「只不過是對那些無法以其他方法解釋的現象作一個合理的解釋。好了,拜託你別再咕噥抱怨,趕快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哈利把她拉到他身上,把手指伸進她凌亂的秀髮裡,捧著她的後腦勺給她一個深深的長吻。

  他的回答在那個吻裡,但為了以防萬一她不明白,哈利大聲說:「我願意娶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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