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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來不及了。」
氣急敗壞的囈語沙啞低微得幾乎聽不見了,它們卻把莫莉從睡夢中吵醒。她睜開眼睛望向睡在身旁的哈利,月光照亮他裸??肩上的汗水。
「來不及了。」他對著枕頭囈語,不安地扭動著。「沒辦法呼吸,沒辦法呼吸。」
「哈利,醒醒。」
「沒辦法呼吸,來不及了。」
莫莉輕輕推了推他。他彷彿是被她拔掉了插頭似地突然驚醒,滾到床邊躍然而起,轉身低頭凝視她。
在冷冷的月光中他的眼睛好像是透明無色的玻璃珠,但她卻在其中清楚地看到憂愁和煩惱,她緩緩坐起,靠在枕頭上,把被單拉到下顎處。
「你在做夢。」她輕聲說。
「對。」他眨了好幾下眼睛,渾身一陣哆嗦,然後深吸口氣。「對不起。」
「噩夢嗎?」
他搖搖頭。「我很久沒有作那種噩夢了。好幾年了,幾乎忘了它們有多可怕。」
莫莉掀開被單下床,快步走向他,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人貼在他身上,提供她僅有的安慰。
「沒事了,哈利。沒事了。」
他僵直地在她的懷抱裡站了許久,然後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伸出雙臂緊緊地摟住她。他們在月光中相擁而立了幾分鐘。
「是因為我嗎?」莫莉終於鼓起勇氣問。「今天傍晚的事引發了你的夢。你覺得內疚,因為你在甘華頓走了之後才趕到。」
「我趕到時已經太遲了,」哈利嗄聲道。「妳有可能已經慘遭殺害。」
「像你父母那樣嗎?」
哈利渾身一僵。「對。」
「我今天發生的事把往事的記憶勾了回來,是不是?」
「大概吧!」
「還有一些昔日的噩夢。」
「大概吧!」他聽來疲憊不堪。
「你不可能救所有的人,哈利,即使只是那些你關愛的人,那不是你有心就能做到的,我有切身的經驗。別再耿耿於懷了。」
「我想我做不到。永遠也不可能完全做到。」
「那就讓我來分擔吧!」莫莉把心一橫。「告訴我你父母遇害的詳細經過。」
「妳不會想知道的。」
莫莉不確定她有權追問,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她必須追問,即使她的問題顯然不受歡迎。你說過你那天來不及救你父母。」
「該死的來不及。」憤怒和痛苦突然一瀉而出,好像他的心防決堤似的。「就像今天一樣,來不及了,總是該死的來不及。」
莫莉用力抱緊他。「你父母遇害那天你帶著魚槍潛入海裡。」
「天啊,喬希連那個都告訴妳了嗎?」
「是的。」莫莉抬頭端詳他,在他眼中看到淚光。「你自己也差一點送命,是不是?」
「他們游出洞穴時看到我。」他的聲音彷彿發自極寒的冰谷。「那時我就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們直接撲向我。我用魚槍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在我還來不及重新裝填時攻擊我,他的魚槍射偏了,但他從踝際的刀鞘裡抽出一把小刀割斷了我的氧氣管。」
「我的天啊,哈利。」她更加用力抱緊他。
「我也有刀。爸爸送的。我用那把刀宰了那個混蛋。但是我的氧氣用完了,我拿了其中一個死人的氧氣筒,用它游進洞穴。但是來不及了,他們兩個已經死了。」
死寂降臨。
莫莉把哈利的臉捧在掌間。她感覺到還有下文,但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沒說出來,只知道他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你說你一到達現場就知道有危險。」她小心翼翼地追根究柢。「你知道有很可怕的事發生了?」
哈利的目光穿過她,落在窗外的黑夜裡。「我看到他們的船旁邊停著另一艘船。我伸手去摸船殼,感覺到非常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
「我瞭解。」
「我找到他們,把他們拖回海面。雖然有滿滿半筒氧氣,我卻好像沒辦法呼吸。」哈利伸手揉揉眼睛。「海水是奇怪的紅色,大概是夕陽的關係,但海水看起來像鮮血。」
「那一定很可怕。」
「是的。」
「難怪你仍然夢到它。哈利,你那天救不了你父母的命。但你千萬不可以忘記你父親救了你的命。」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迷惑地蹙眉凝視她。「妳說什麼?」
「你父親教你怎樣用刀,對不對?你身上帶的那把小刀就是他送你的。」
「他把一身本事全傳授給了我,所以我那天才能活命。」
「你父親傳授的本事在那天救了你的命,就像我父親為我製造的機械玩具今天救了我的命一樣。」
哈利沉默片刻。「對。」
「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息息相關的,哈利。有時我們救別人,有時別人救我們。人生就是如此。我們沒有人能包辦所有的救命工作。」
哈利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掙脫她的懷抱。
「你父親盡了他對你的責任,因為他傳給你的本事使你在關鍵時刻得以活命。」
「莫莉,我不知道妳到底想說什麼,但如果妳是想對我作業餘心理輔導,那麼我勸妳別白費心機了。」他冷笑一下。「麗薇已經竭盡所能了,她還是個專家哪!」
「麗薇說了什麼?」
哈利聳聳肩。「她說了許多內疚極具毀滅性的話,說有藥物可以治療傷後情緒障礙。我告訴她我不感興趣。」
莫莉輕輕搖晃他。「我跟你說的話不是治療,而是實情。你應該是分辨真假虛實的專家才對。想想我告訴你的話,然後摸著良心告訴我你認為那些話是實話或謊話。」
「妳要我看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她拒絕被他的憤怒嚇倒。她直覺地知道發洩對他有益,他把太多的心事積壓在心裡太久了。
「聽我說,哈利。你父親那天救了你的命,那正是他的心願。他是你父親,你是他兒子。他那天照顧了你,那是他做父親的權利,你母親也會有同感。世事本該如此。你把它傳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報。」
哈利的下顎繃緊。「我聽不懂。」
「萬一那天下去的不是你,而是喬希呢?萬一跟那兩個兇手正面衝突的人是他呢?」
哈利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始終一言不發。他不需要說話,莫莉很清楚他在想什麼。喬希是他一手帶大的,他對喬希有父親的本能。
「你平衡了天秤的兩端。」莫莉柔聲道。「那不是治療,那是羯磨。」
「羯磨?拜託,別告訴我妳信那套因果報應的神秘主義。」
「好吧!你是研究科學的人,那就拿牛頓運動定律來解釋。任何作用都有一相等之反作用。你父親救了你的命,你為喬希做了相同的事。」
「喬希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問。「我沒有救過他的命。」
「你有,你解救他脫離傳統。那種傳統能夠輕易要了他的命,或把他變得跟他祖父一樣。你給了他充滿希望的未來,那是無價之寶,哈利。」
「我只不過是確使他受教育而已。」
「不,你給他的不只是那樣。你給了他穩定的生活,你像父親一樣教養他,你把他從里昂手中救出來。」
哈利筋疲力竭地把汗濕的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三更半夜談這個很奇怪。」
「你救的不只是喬希。」莫莉說。「在我看來,你在過去幾年來已養成解救崔家人和史家人的習慣了。」
他愣了一下。「妳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舉個例子吧,你使朗敦得以獨立創業而無需擔心繼承權被剝奪。」
「朗敦不會因此感謝我。」
「也許不會,但那是他的問題。我知道你還幫助了你的堂弟萊禮和他的妻子,我猜伊芳能夠買下煙鏡娛樂公司跟你一定有關。我有預感那種事不勝枚舉。」
「那種事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因為它們都是助人之舉。」莫莉微笑地望著他。「你知道嗎?你今天確實救了我的命,雖然是間接的。」
他臉色一沉。「別拿那種事開玩笑,莫莉。」
「不是開玩笑。」她凝視著他。「我告訴過你我是靈機一動才利用我的舊玩具來保住自己的命。」
「妳說妳的靈感來自兩個小孩子。」
「他們是你的孩子,哈利。」
「我的?」哈利目瞪口呆。「我還以為精神有問題的人是我。」
「他們是你的孩子。我看得很清楚,一男一女,他們有你的眼睛。」
哈利抓住她的肩膀,眼神在月光中變得激切起來。「妳是說妳能預卜未來之類的嗎?」
莫莉顫然一笑。「也許只是癡心妄想。」
「癡心妄想。」他茫然地重複。
「我有豐富的想像力,跟好奇心一樣是家族遺傳。」
「莫莉──」
她伸出指尖按在他唇上。「我認為你也該考慮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會是很棒的父親,你有那個天分。」
他張開嘴巴但說不出話來,於是又閉上嘴巴,接著他摟住她的脖子低頭吻她。他的飢渴似洪水猛獸撲向莫莉,使她無力招架,只能任其擺佈。她感到全身發軟、呼吸急促和充滿期待。
哈利此刻用的是他們第一次親熱那夜的方式吻她。她覺得自己像是颶風中的小花。她在狂風暴雨的衝擊下顫抖,感覺到風暴核心的黑暗向她逼近。她聽到哈利發出一聲呻吟,感覺到他的雙手握緊她的腰。房間開始在月光中旋轉,轉得她腦海中一片混亂。
接下來她只知道她平躺在床上,雙腿大大分開,睡衣的裙擺被掀到腰際,哈利壓在她身上。
莫莉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柔軟和哈利的體重。他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她感覺到他的堅硬擠壓著她的大腿內側。
當他暫時放開她的唇去親吻她的喉嚨時,她急忙吸著氣,努力想使一片混亂的理智恢復正常。她被強烈的感情淹沒,但在狂亂之中隱約察覺到其中有東西並非發自她。
她察覺到一股威力強大的深切飢渴,一種她從未遭逢過的急切渴望,她即將被有如山洪爆發的需要吞沒。性慾只是那種需要的催化劑,只是掀起驚濤駭浪的狂風而不是浪濤本身。
哈利的雙手在她身上橫行無阻,他的牙齒近乎粗暴地摩擦著她的乳頭。他的迫切幾乎使她難以招架而無法承受。
這不是性,莫莉迷亂地心想。這是別的東西,比性更強大的東西。
黑暗的風暴呼嘯著,形成一個危險的漩渦──莫莉知道她即將被捲入那猛虎出閘的飢渴漩渦裡。
哈利的飢渴。
頓悟令莫莉震驚莫名,她突然極其肯定地領悟到她此刻體驗到的一切都是來自哈利。那些席捲她的複雜情緒;強烈的需要、無法忍受的孤寂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全部都是發自哈利內心深處的吶喊。
他的吶喊在她內心深處引起共鳴。
她本能地回應他。她緊緊抱著他,知道自己能滿足他的需要,也發覺她需要他來滿足她新發現的飢渴。「我在這裡。」
「不!」哈利忽然撐起身體,滿臉痛苦地凝視她。「該死,我不是故意的。我發過誓不再冒這個險。我不能。」
莫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她害怕即將發生的事,那麼她的恐懼跟他比起來是微不足道。奇怪的是,明白之後她反而安心多了。
「沒關係的。」她輕聲哄道。「你並不孤單。」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她身上,用大腿夾住他,用狂熱的吻灑遍他的臉。
他在臣服中顫抖。「莫莉。」他的唇封住她的。
她感覺到哈利跟那股晦澀的飢渴搏鬥多年了,他一直靠自制力鎖住那洶湧的需要,但那無懈可擊的意志力在今夜出現了裂縫。就像他們第一次做愛時一樣,莫莉心想,現在她知道不同的地方在哪裡了。
「一起。」她低聲說。「我們一起來。」她抬起臀部,用雙腿環扣住他的腰。
「莫莉。天啊,莫莉。」哈利伸手到兩人汗濕的身體間,調整好自己的位置。他在顫抖的長歎聲中進入她體內。
他填滿她,深入到不能再深入。他開始強而有力地在她體內移動。他的節奏掌握得分秒不差,好像他能瞭解她的身體,知道怎樣做才能滿足它。他們兩人的身心都相互共嗚著。
莫莉的高潮來得非常突然,她甚至無法叫喊出聲,只能任它在她體內激盪爆發。
她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哈利在滿足的沙啞叫聲中得到自身的解放。
他重重地癱在她身上,散發出滿足,超越肉體的滿足。
莫莉瞭解他的感覺,因為他的感覺在她體內共鳴著。
完整。
圓滿。
完美的契合。
***
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那些話不停地在哈利腦海中迴響著,直到它們終於把他吵醒。他不情願地睜開眼睛。他向來執著於真相,但此時此刻他寧願用靈魂來交換謊言。
他最害怕的噩夢成真了。莫莉看到他心中的黑暗了。她站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低頭凝視那無底深淵。
麗薇的話再度湧上腦海。
後來,性變得……變得詭異起來,哈利……
但是麗薇甚至沒有靠近真正的實情,她體驗到還不及莫莉的百分之一。對麗薇來說,黑暗的朦朧影子已足以嚇得她魂飛魄散了。
今夜,哈利知道他使莫莉暴露在毫無遮掩的黑暗面前。絕望籠罩了他,他知道自己全盤皆輸了。
莫莉動了一下。哈利轉頭強迫自己注視她。他要勇敢面對她的拒絕和接受自己的失敗,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莫莉在半睡半醒中微笑。「這麼說來,你重新考慮過生孩子的事了?」
哈利覺得世界好像在他腳下裂開。他卓越的反射動作化為一團爛泥。他只能瞪著她,驚愕迷惑又不敢抱希望。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來。
「孩子?」
「我真的認為你應該考慮考慮。」
「生孩子?」
「對,跟我生。」
「跟妳生孩子?」
她期盼地看他一眼。「最好不要拖太久,我們兩個都不年輕了。」
「我跟妳生孩子。」他覺得腦袋裡好像裝滿了漿糊。
她用溫柔的手指輕撫他的臉頰。「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妻子。那張清單我記得很清楚。」
他感到口乾舌燥。「什麼清單?」
「我們兩個為什麼不相配的理由清單。我說番著你說芋頭。」
他搖搖頭。「蕃薯芋頭是妳的清單,不是我的。」
「是嗎?仔細想想好像是。你的清單上是別的東西,對不對?枯燥乏味之類的。性情不同,除了艾氏基金會的申請案之外沒有任何共同的興趣,只不過是在夜裡交會而過的兩艘船罷了。」
「不對。」哈利撐起一隻手肘,用另一隻手輕撫她柔嫩的大腿。「我從來沒有說過船在黑夜交會而過這種話,不然我一定會記得。」
她用手指纏著他的頭髮。「也許是嫌我沒有博士學位證書可以跟你的一起掛在牆上。」
「不。我也沒有說過嫌妳沒有??博士學位那種話。」
「你確定嗎?」
「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
「對,百分之百。」哈利咕噥。「莫莉,在我們鬼扯這些廢話之前,妳提到跟孩子有關的事。」
「那是微妙的暗示。」
他深吸口氣。「妳是在要我娶妳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只要凝視顯而易見的事物夠久,終究會得到線索。」莫莉微笑道。「哈利,你願意娶我嗎?」
「但是……」
「但是什麼?」
他把心一橫。「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呢?」
「怎麼了?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枯燥乏味那一部分。」
「那麼另一部分呢?」他逼自己問。「莫莉,我對天發誓,我不明白我們剛才做愛時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有時候我一不留意就會變得……太緊張之類的。」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那跟崔氏預知能力有關。」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妳不可能是說真的。」
「哈利,聰明人應該虛懷若谷,接受所有的可能性。我記得有位科學史的著名權威曾經寫說認為自己始終能夠分辨可能和不可能是一種危險的錯覺。」
「我寫的。」
「我說過,一位著名的權威人士。我的看法正好跟你一致,我認為我們必須考慮你有某種第六感的可能性。」
「不。」
她不理會他。「可能是在強烈的感情──例如性慾──出現時,強度激增的感覺催化了你的超感知覺能力。」
「莫莉……」
「在那些高度敏感的時刻裡,非比尋常的事就有可能發生。你內心深處的想法有可能傳給正好跟你有親密關聯的人。」
「太荒謬了!毫無科學根據。」
「只不過是對那些無法以其他方法解釋的現象作一個合理的解釋。好了,拜託你別再咕噥抱怨,趕快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哈利把她拉到他身上,把手指伸進她凌亂的秀髮裡,捧著她的後腦勺給她一個深深的長吻。
他的回答在那個吻裡,但為了以防萬一她不明白,哈利大聲說:「我願意娶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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