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淺淺並不喜歡日本這個國家,行走在東京街頭,穿梭在冷漠的人群之間,總是有份距離感的。畢竟,這個國度對於她來說,是全新並且陌生的。可是,東京大學對於她,卻有著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這裡沒有人會因為被於飛拋棄而暗地裡嘲笑她,沒有人會因為她來自中國而輕視她。當她用英文做完漂亮的課堂發表之後,同學們給她的掌聲是真實的。當她配合籐田的競賽概念建好模型的時候,同學們會豎起大拇指誇獎她的能力。
尤淺淺喜歡教授和研究室的生活,喜歡那種忙綠充實的節奏。有時候甚至會喜歡日本人對於細節神經質的精細程度。林默說過,從前的她並不喜歡學習,大半的時間用來和於飛談戀愛,混跡在他們那一幫狐朋狗友之中,吃喝玩樂。
日子過得瀟灑盡興,卻沒有意義。
而現在,她用心去學習去生活,體會每一次小有所成帶來的真實喜悅。尤淺淺會站在赤門前久久的遠望安田講堂,那古老的東京大學的標志性建築。感受這所大學悠遠的學術和人味氣息。
她捨不得離開。
卻不得不離開。
徐小可一邊幫她收拾行李,一邊把歐子銘從頭到尾又罵了個遍。
尤淺淺把一大包巧克力塞進箱子裡,對徐小可說:“你一個人住兩間大屋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你走了我大姨媽的時候誰給我買飯吃,誰陪我看鬼片,誰陪我逛街……”徐小可越說越激動,眼睛裡含著一圈淚水。
尤淺淺狠著聲音說:“你要是敢哭,別怪我打人打臉。”
徐小可從包裡翻出來一個深藍色的盒子,白色的小天鵝印在上面,遞給尤淺淺。
尤淺淺接過來打開,粉紅色的水晶吊墜被鑲在銀色的心形外框中,串在銀色的鏈子中間,看上去相當的文藝。尤淺淺咂咂嘴,“施華洛世奇呀,小可,難不成你真愛上我了?”
“滾。”
於是尤淺淺又滾回了國,滾到了京城。
臨行前,接到林默的電話,問了航班號和時間之後要來機場接尤淺淺。
尤淺淺嫌折騰,“你別來了,多折騰。我沒多少行李,坐機場大巴就行。”
“哪那麼多廢話,出來的時候機靈點,你要是找不到我,別怪哥對你用暴力。”
受到暴力威脅的尤淺淺,一出門就四處尋找林默高大的身影,接機的人群中果然有那麼一點泛著青色的亮光,穿著黑色的T恤,牛仔長褲,白色休閒鞋。
尤淺淺晃著兩個大酒窩走上去,笑得陽光燦爛露出兩顆門牙。
林默也笑了,依舊是那種十分欠揍的痞子笑容,“你怎麼笑得跟白癡似的。”
尤淺淺指了指林默臉上的墨鏡,說:“這阿瑪尼墨鏡怎麼帶你臉上那麼像假貨。”
林默從褲兜裡掏出眼鏡盒,拿出一個女款的墨鏡遞給尤淺淺,“北京太陽挺毒,拿著。”
尤淺淺遲疑地看著阿瑪尼的標志,不伸手去接。
認識林默這麼久,他送女生的東西從阿瑪尼、Hermes、Chanel、LV、Gucci、到muumuu,幾乎把中國市面上能買到的名牌都囊括了。卻從來沒有送過尤淺淺一樣名牌之內的東西。有一次,尤淺淺又被他逼著請客吃飯,不禁抱怨他對別的女生那麼大方,回過頭來就天天剝削她。林默淡淡地看她,說:“就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兒,我要是真送你點啥,不得嚇跑了你。”
林默把墨鏡塞到尤淺淺手裡,“看什麼呢,這個才是假貨,剛才來的時候路邊攤買的。”
尤淺淺仔細看了看,問:“現在假貨做工都這麼精致了?”
“嗯。”
尤淺淺指了指已經被林默放回褲兜裡的眼鏡盒,“現在假貨還送眼鏡盒呀?”
林默不耐煩地說:“尤淺淺,你還有完沒完?”
說罷不理她,推著她的行李車大步往前走。
尤淺淺趕忙跟上,順手把墨鏡戴上。
戴著墨鏡的尤淺淺沒有看到,機場大廳的某根柱子旁,歐子銘站在那裡,冷眼地看著她離開。
連墨鏡都能整出情侶款了。尤淺淺,你行!
前幾天和楊少凡在錢櫃喝酒,聽他抱怨天上人間倒了,陪酒小姐的素質立馬下降了幾個檔次。歐子銘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冷戰了一個月的尤淺淺。
在他仰頭喝下一杯紅酒之後,楊少凡側頭好笑地看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透著精明,“歐小七,心裡有事兒了吧,跟哥們說說,中了哪家姑娘的緊箍咒了。”
歐子銘沖他瞪眼,無奈楊少凡從小臉皮就厚,以不要臉出名,根本是刀槍不入,“滾。瞎說什麼。”
“我可沒瞎說,聽說你費了半天勁從東京弄了個姑娘回來,行呀,咱歐七能耐了,喜歡洋貨了,還是空運的。”
一提這事兒歐子銘更加郁悶了,他費了多大的勁兒,用了多少關系,賠了多少人情才能讓刻板守舊出名的東京大學放人,那該死的尤淺淺不但不知恩圖報還給他臉色看,要是不願意,當初她填什麼申請表。
楊少凡看了看歐子銘別扭的表情,樂了,“難不成是國貨?”
“是頭豬。”歐子銘咬牙切齒地說。
楊少凡愣愣地看了歐子銘幾秒,然後撲倒在沙發上一邊敲打沙發一邊朗聲大笑起來。
歐子銘踹了他一腳,“笑夠沒?”
楊少凡喘著粗氣歪在沙發上,“得,歐小七也栽了。跟哥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哥經驗豐富指定能給你出出主意,就你那少爺脾氣跟童子軍似的,別嚇跑了人家姑娘。”
此刻,歐子銘靠著冰冷的柱子,在偌大的機場中,長久的站立。想起了車後座的那束香水百合,心裡又把楊少凡罵了一頓。
出的都是餿主意。
尤淺淺心驚膽戰的坐上林默開來的保時捷跑車,小心翼翼地問:“這車是你朋友的?”
誰知道林默一眼就看出來她想問的是什麼,“放心,美國也是左舵,我開的習慣沒事的。”
一路上不時有車經過,車裡的人探出頭來看他們,尤淺淺在東京習慣了就是你在地鐵站放聲大哭也沒有看你,突然間被人特意注視很不習慣。頭縮的就快掉到座位下面了。
林默關上車窗,說:“我朋友他們去郊外野戰,這車開不了,就把我車開走了。你也知道,哥是低調的人。”
尤淺淺哼了一聲,“屁。”
林默也是冷哼一聲,猛地打了半圈方向盤,“哥就讓你見識下什麼叫不低調。”
尤淺淺想起來了,以前她每次拆林默的台,林默都會用實際行動證明,他遠遠比她所鄙視的更加值得鄙視。
於是立馬認錯,“我知道你低調,一直都低調。咱學校一半男生都不認識你,女生還有一小半你都沒去追,Hermes的包也就送過方語希一個人……”
尤淺淺還沒說完,就被林默沉沉的眼神看得發毛,推了他一下,“你盯著我看做什麼,好好開車。”
林默轉過頭去,嘴角含笑,匆匆地扭頭又看了尤淺淺一眼說:“想不到你對我的認識這麼深刻。”
但是認識的深刻並不改變林默不低調的本性,尤淺淺從保時捷裡出來,就看到眼前金碧輝煌的酒店大門,光是中間那個旋轉門看節點構造的精細程度,就得十幾萬。再看大堂的吹拔,這個高度,工程造價的話……
林默推了尤淺淺一下,“把嘴巴合上,你是從東京回來的,不是東帝汶。”
尤淺淺順手也給了林默一巴掌,“這一晚上得多錢呀,你說給我找好房子了,沒說是酒店呀。我住不起。”
“你想得美,這裡我也住不起。先吃個飯,待會帶你去看房子。”
“這裡?飯我也吃不起呀。”
林默拉著尤淺淺的胳膊拽她去電梯廳,“幸好哥吃得起。”
尤淺淺把鑲金雕花的菜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不由得要感慨pHs的力量真偉大,每道菜的圖片都讓她流口水。可惜她的這份菜單是沒有定價的,不給尤淺淺量力而為的標桿呀。
林默就跟她肚子裡的蛔蟲似的,輕瞟她一眼說:“不用給哥省錢,吃過這一頓,以後哥再要你請吃飯就痛快利落的。”
尤淺淺想起大學的時候,林默一邊拎著Chanel香水送女生,一邊總搶她的零食吃,時不時地還抓住她的小辮子勒索她請客吃飯。尤淺淺跟於飛抱怨過,讓他說說林默,於飛揉揉她的腦袋說:“就當林墨幫你減肥了。”
但是那次之後,林默似乎再沒找她蹭飯了。
尤淺淺眼冒綠光的指指大龍蝦,對服務生說:“給我來兩只龍蝦,一只清蒸一只麻辣。要最大的。”
林默點燃一個煙,笑著看她,泛著青光的光頭在餐廳的燈光照耀下甚是明亮。
尤淺淺問他,“要不要來個魚翅漱漱口?”
林默沖服務生伸出兩根手指,“來兩份。”
在東京的時候,剛開始跟歐子銘出去吃飯,尤淺淺還帶著國內和於飛他們吃飯的習慣,眼大嘴小。以前他們每次聚會,總是派她先去定位子點菜,鍛煉的尤淺淺點起菜來是得心應手。
尤淺淺全然忘了今日不同往日,張嘴就報了一堆菜名,跟說繞口令似的。點得服務生都不好意思了,是個南方的小男生,操著一口軟軟的普通話對尤淺淺說:“小姐,你們只有兩個人,吃得下這麼多菜嗎?”
尤淺淺微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對面坐的是歐子銘,不是於飛林默那幫子狐朋狗友。誰知道歐子銘淡淡的揮揮手,說:“沒關系,就要她說的那些吧。”
結果,歐子銘飯量也忒小了,尤淺淺面對一桌子的菜,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愁雲慘霧。
悶悶地問歐子銘:“怎麼辦?”
歐子銘淡淡地說:“吃飽了?那走吧。”尤淺淺不甘心,叫來服務生把一桌子菜都打包帶走了。尤淺淺拎著好幾袋子飯盒走出去,歐子銘的紳士風度估計被他當飯吃了,也不幫把手,在前面自顧地走,就差沒跟人解釋他不認識尤淺淺了。
於是尤淺淺扮作送外賣的小姑娘一直到家。歐子銘很少在家吃飯,打包回家的飯菜尤淺淺足足吃了一個星期,到最後實在是吃惡心了才不得不扔掉。後來幾次飯吃下來,尤淺淺總算學乖了,再也不亂點菜了。
林默看著合上菜單的尤淺淺問:“這就完了?你用魚翅漱口,龍蝦當飯?”
尤淺淺說:“飛機上吃了飛機餐,我真不餓。”
林默一把翻開菜單,瞪了尤淺淺一眼,“誰慣的你毛病一身一身的。”
結果最後是兩個人盯著一桌子菜發愣,林默煙不離手,蘇煙亞光黃色的盒子做得精致,一盒裡面有五只煙,尤淺淺默算了一下按照林默這個煙癮,身上得帶多少盒煙呀。
尤淺淺一把奪過來他的煙盒,皺眉說:“抽煙能當飯吃嗎?菜都是你點的,趕緊吃呀。”
“你別跟祥林嫂似的。煙給我。”
這話要是歐子銘說出來,尤淺淺保准乖乖把煙遞過去,但是林默雖然一副地痞流氓的樣兒,但是尤淺淺從來不怕他,氣急了就是吼她從來不動真格的。尤淺淺也知道林默對自己好,不是那種物質上的給予,而是朋友之間真誠並且真實的感情。
尤淺淺突然想起徐小可跟她說的,林默親過她,而且吻的深情。立馬覺得渾身別扭,拿眼角偷偷去掃林默。
林默沖尤淺淺扔了一個龍蝦腿,厲聲道:“你別跟做賊似的,正眼看哥嚇不著你。”
尤淺淺揮舞著筷子,指揮林默,“這條鯧魚歸你。這個是什麼?牛筋?牛鞭?”
林默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把那盤油淋牛蹄筋端到自己面前,說:“我得補補。”
“嗯。”尤淺淺點頭贊同,“我看你也是縱欲過度了。”
林默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尤淺淺和桌子上的杯子盤子都跳了一跳。
尤淺淺莫名其妙地看著臉色發暗,像是憋著大便的林默,小心翼翼地問:“我又說錯話了?”
林默胸口起伏,使勁的呼出一口氣,彷彿歎息一般地說:“尤淺淺,你就傻吧。”
什麼叫做冤家何處不相逢,尤淺淺算是知道了。
酒足飯飽之後,林默叫來服務生結賬,尤淺淺加上一句,“順便幫我們打包。”
服務生看過單子後告訴他們,這桌已經有人結過了。
尤淺淺拍著林默的肩膀說:“行呀,林墨,出息了。我說剛才怎麼那麼大方讓我使勁點菜,原來有後台呀。說,這次回來是不是搭上富婆了。”
林默嫌棄的拍掉尤淺淺的手,順道拍了她腦門一下,對服務生說:“找單子來給我看一下,誰幫我們簽的。”
片刻之後服務生拿來單據,尤淺淺見林默一臉茫然,好奇的湊過去看,只見那四位數的餐費下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字,字體剛勁下筆有理,挺厚挺厚的流水票都被他劃破了。
歐子銘,尤淺淺不由得抖了抖。
輕微的動作被林默發覺了,他側頭來看尤淺淺,眼神越來越暗,單據被他攥在手裡捏成了紙球,語氣平靜無波的問:“你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