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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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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遲來的婚禮(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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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36:23 |只看該作者
  他皺起眉頭,由她的語氣知道自己似乎搞砸了什麼,但在他能進一步解釋之前,薇妮抬起手,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我真的不認為今晚我能夠認真思考這個案子,」她道。「我建議我們將這項討論留到明天。回城裡是很長的一段車程,我們還有許多時間可以談。」

  「別提醒我。」他深思地望著走道。

  「晚安,拓斌。」

  「在我離開前,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良家婦女面前,穿著半露出胸膛的襯衫是髮型師的流行嗎?」

  薇妮格格輕笑。「髮型師是藝術家,先生。他們有權利創造自己的流行。」

  「嗯。」

  她後退一步,就要關上門,明蚌閃動著笑意。「你不必擔心齊、黎兩位小姐受到冒犯。雖然畢先生的衣著不整必定是她們近年來看過最養跟的一幕,但我必須指出,你也搶走了許多欣賞的目光。」

  發現她的眼光掃過他的胸前,他低下頭,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襯衫也未全扣──顯然是富勒登戲劇化地打斷他和薇妮的密會前被解開的。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齊、黎兩位小姐不時好奇地偷瞄他了。

  「真是的。」他喃喃 。

  「我相信今晚你和畢先生一起提供了她們兩位可以聊上好幾個月的題材。」薇妮道。

  她格格輕笑,當著他的面將門輕輕關上。

  他離開了門邊,走向樓梯,想著這次的鄉間宴會真是場大災難。一開始那似乎是個好主意,但幾乎一切能出的差錯都出現了,連他的左腿都開始隱隱作痛。過去幾個月晴朗溫暖的天氣原本已使它好多了,這可能是一再上下樓梯的結果。

  甚至他如此樂觀且積極要達成的第一目標:和薇妮在舒適的床上度過不被打擾的一夜,都沒有完成。

  他下了樓梯,發現賓客都已回房就寢,屋子再度回復平靜。

  通往艾絲房門的牆上燃著火炬。他在她的房門口停住,遲疑了一、兩秒後,輕聲敲門。

  她立刻開門,彷彿一直在等他。綠色的緞料睡袍在她的足踝邊打旋,眼裡有著隱藏不住的憂慮,豐美的唇角緊繃。「情形怎樣?」她低語。

  他看著她,部分的他明白到,她或許是他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另一部分則突然感覺非常疲憊。同時明白這份疲憊與厭倦已太過深入,甚至無法用幾小時的睡眠來治療。它會一直糾纏著他,直到他和過去的交會結束。

  他心不在焉地揉一揉脖子。「你的推論沒有錯。的確,有人在倣傚『死亡銘使』。無論他是誰,今晚他就在這裡。」

  她緊抓著睡袍領口。「富勒登?」

  「是的,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戒指。」

  她閉上眼睛片刻再睜開。儘管如此見多識廣,他仍在其中看到了隱藏不住的懼怕。

  「他為了你設計這出謀殺案,是嗎?」她問。「他知道你今晚會在這裡。他想要確定你知道他回來了。」

  他感到一陣惱怒。「別那樣說,契理已經死了。」

  「當然,我知道,」她歎了口氣。「我不該信口胡說,原諒我。自從今早管家將戒指交給我後,我就一直處在緊張的狀態,全身發寒、顫抖。這一切令我有些昏頭了。」

  他不該對她發脾氣。她是個意志堅強的聰慧女性,但三年前安契理的事件對她的打擊極大。現在她似乎又得重新經歷當年的夢魘──他也是。

  「某人要我們知道另一個『死亡銘使』出現了,」他平靜地道。「很好,訊息收到了。我會將他繩之以法,一如當年的安契理。」

  她顫抖地輕笑。「謝謝你,拓斌。我就知道我可以仰仗你。我只希望三年前我能夠看清楚,而不是讓自己被契理的魅力蒙蔽。」

  他不想再聽到這些,他想著,舉步朝門口走去。「休息一下吧,艾絲。我明天一早就得離開,我們在倫敦見。」

  她皺起眉頭。「你為何要這麼快離開?」

  沒有必要明說薇妮害他們被趕出了城堡,雷麥徵信社的專業形象仍需加以考慮。

  「這裡能做的都做了,」他冷冷地道。「我必須回倫敦繼續調查。時間是最重要的。」

  「當然,」她遲疑了一下,並未關上門。「拓斌,我剛說的話是認真的。我真希望三年前我能看出你和契理的差異。我向你保證,現在的我聰明多了,在我們分開的期間,我學到了許多。我知道你對過去發生的事也有些遺憾。你想要進來談一談嗎?」

  她的邀請就像白紙黑字一樣明顯:她在詢問他是否想上她的床。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他道。「很晚了,而且我明天必須早起。晚安,艾絲。」

  她的笑容有些惆悵。「當然,我瞭解。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喜歡的人,拓斌。」

  他離開她的門,它在他背後輕聲關上。

  他在樓梯處停了下來。理智的做法是走回自己的房間。就算睡不著,他總可以整理行李。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四周很安靜,樓梯上也沒有腳步聲。顯然,稍早的意外事件已經澆熄了多數賓客對夜間娛樂的熱忱。

  他沉思了一會兒後,改為上到薇妮的那一層樓,一直走到她的房門口。他決定他會很輕、很輕地敲門。如果她沒有應門,就表示她睡著了。他會紳士地回返自己的房間。

  他輕敲了一下。

  門開了數吋,薇妮由門縫裡對著他微笑。她已經換上了白色的棉睡衣,領口點綴著蕾絲。他立刻血脈僨張。

  「我突然想到,」他走進門裡。「沒有必要白白浪費這個夜晚。」

  「非常好的想法。」她關上門,轉身面對他。

  她已放下頭髮,映著燭光像火焰一般,烘托著聰慧、迷人的面容,明眸蕩漾著性感的神秘。她緩緩綻開一個神秘的笑容,而那總是令他五內揪緊。

  他將她擁入懷裡。她的唇一觸著了他,火焰立刻燃起。當他擁著她時,總是有這種感覺。她是為了他而生的。和她在一起時,他不需克制自己;他不需小心翼翼,害怕嚇著了她。薇妮的熱情就和他的一樣熾熱。

  她和他過去認識的女人都不同。和她在一起,他可以冒險讓她深入他一輩子都在隱藏和控制的核心。他抱起她,走向小床將她放在棉被上,迅速脫下自己的衣物。

  她朝他展開笑容,抬起手臂歡迎他。他個人的催眠師,他想著,唯一能讓他進入恍惚狀態的人。

  「薇妮。」

  他俱在她溫暖的腿間,抓住她的手腕,溫柔地放在頭的兩側。他的身軀竄過疼痛的渴切。他低下頭,親吻她的頸間。

  「有時我是如此地渴望你,對自己竟然沒有化為火焰覺得好奇怪。」他低語。

  「噢,拓斌,那是因為你燃燒時,我也同樣在燃燒。」

  需要在他的體內熊熊燃起。

  他放開她的一手,撩起礙事的睡衣咄,他的掌心抵著她絲緞般的大腿內側。當他抵達目標時,他發現她已經溫暖、潮濕了。她的氣息像麻藥般迷醉了他的感官。

  他碰觸她。她抽了口氣,性感地在他身下扭動,沒被抓住的手推著他的肩,指甲陷入他的肌膚。她不耐地試圖掙脫另一手,但他一逕將它固定在床上。

  「不急,」他貼著她的乳峰低語。「先告訴我,你要我怎樣碰觸你。」

  「你已經那樣碰觸我了,」她屏住氣息。「噢,你似乎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他的指尖往上,貼向入口處的小蓓蕾。「或許我這樣做會更好。」

  她呻吟出聲,臀部離開床上。「噢,是的。那完美極了。」

  「這又如何?」他將手指探入她體內,往上推。

  「拓斌。」

  「我想這更好了?」

  「是的,」她嬌喘連連,急切地貼著他的手移動。「比完美更好。」

  他開始撤出手指,小小的肌肉收緊。

  「不,」她似乎喘不過氣了。「不,我要你像剛才那樣碰觸我。」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樣的方式。」

  她的手指纏入他的髮裡,強迫他低頭向她的乳峰。「你知道的,你是唯一知道的人。碰觸我,拓斌。」

  這命令讓他的血液著了火。

  「女士永遠是對的。」他將一隻乳尖含在口中,同時以指推進她的通道,再度抵著她的窄徑停住。

  她重濁地低語,在他的身下扭動,掙扎著想讓手腕重獲自由。她很強壯,他想著──遠比她外表所顯現的強壯。

  「不急,」他喃喃。「我想要感覺你在我的手上達到高潮。」

  「拓斌。」

  他推進更深。她柔聲呼喊,緊閉著眼睛。

  他揉弄她,直至她繃緊得再也無法承受,這才放開了她的手腕。她將他抓向她,雙腿圈住他的腰間。他推進了她灼熱的通道。

  她圍繞著他抽搐,再度低呼出聲。這項脈動引發了他的高潮,像無形的風暴席捲而至。

  他們一起墜入漩渦裡。

  良久後,他由熱情過後的甜蜜裡慵懶而沉重地醒來。這張床真的太小,但他無意抱怨。

  做愛的氣味依舊懸在空氣中,成熟而濃郁。他知道那會永遠令他聯想到她。

  她慵懶地躺在他的身上,以他的肩膀做枕,長髮披散在他的胸前。她的睡衣已經被撩高到腰際。燭焰燃低,但還有足夠的光亮映出她的裸臀和大腿。

  他的掌心撫過她的背脊,往下來到她柔軟的臀部曲線。

  「睡著了?」他柔聲問。

  「沒。」她喃喃的說。

  「我愛你,」他低語。「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永遠別忘記這一點。」

  她動了一下,抬起頭,溫柔地親吻他的唇。「我也愛你,拓斌。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永遠別忘記這一點。」

  他的手指插入她凌亂的髮裡。「我不會的,甜心。」

  他們彷彿已許下私密的誓言,他想著。

  他動了一下,不願離開溫暖的床。「我應該回房間去了。」

  她對他微笑。眸裡的神秘更甚。她的手故意撫過他的下腹,纖指包覆住他。

  「你真的想拿今晚剩下的時間去睡覺?」她問。

  他感覺到自己已經勃起。

  「我剛想到回倫敦的路很長,」他貼著她的喉間道。「我們有很多時間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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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37:1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迷你火山爆發了,噴出高而直的水蒸氣。小火山的內部發出爆裂聲響,頂端射出火花。

  觀眾大聲鼓掌,表示讚賞。主講的柯瑞修教授是個細瘦、矮小的男人。他走向前,微微鞠躬後,朝擠滿了演講廳的群眾微笑致意。

  「我對水蒸氣性質的演講就此結束,下周的主題是電力原理。」

  廳內響起如雷般的掌聲。

  敏玲和東寧、佩倩坐在第二排,跟著其他人一起鼓掌。

  佩倩幾乎無法克制她的興奮。她望著矮小柯教授的眼神彷彿他是英俊瀟灑的浪漫詩人。

  「這是不是你所見過最精彩的實驗?」她在鼓掌聲中對著敏玲低語。「我發誓,柯先生的演講為我開啟了全新的世界。」

  「它的確很有趣,」敏玲同意。個人來說,她比較喜歡古董,但她必須承認剛才的展示非常刺激。「坦白說,一開始,你建議報名參加柯先生的系列演講時,我很擔心它們會相當無趣。但結果卻不是如此。你同意嗎,東寧?」

  「的確,」東寧由衷讚賞地道。「你的建議真的很不錯,佩倩,」他望向她膝上的筆記。「看來你今天又記了不少筆記。」

  佩倩將筆記緊抱在胸前,再度著迷地望向柯教授。「我由這些演講裡學到了許多。真希望我能夠說服媽媽讓我購買一些儀器和設備。我願意放棄一切,換取一間像樣的實驗室來做實驗,但她連考慮都不會考慮。」

  敏玲毫不驚訝。她可以想像桑夫人對女兒想擁有實驗室一定驚駭不已。

  桑夫人對身為人母的責任非常認真看待。她生命中最大的野心是看到女兒嫁給出身好人家的紳士,最好是等著繼承一大筆財產的。敏玲認為她有極佳的素材可以達成目的,因為佩倩是位非常迷人的女郎。

  的確,她朋友的頭髮是耀眼的金色,被認為不符合當今的時尚,但敏玲覺得她的髮色極適合她的藍眸,而且她知道許多人也有同感。她們一起參加舞會時,佩倩從來不缺舞伴。不管流行的標準由誰訂下,紳士顯然還是喜歡金髮女郎。

  並不是說她的朋友沒有其他的優點,除了善良、迷人的個性外,佩倩還有美麗、細緻的五官,以及優雅、豐滿的身材。

  不幸地,桑夫人堅持她的女兒只能穿粉紅色。以敏玲看法,粉紅色根本不適合她。

  然而敏玲認為好友最大的優點還是她的慧黠、幽默和常識,也因此兩人之間的友誼迅速滋長。

  照理說,她們應該視彼此為對手,敏玲想著。桑夫人鼓勵她們做朋友就存著自私的理由,她認為敏玲可以襯托出佩倩的好容貌。

  敏玲很清楚她唯一符合流行的只有一頭濃密的深髮色,在其他方面則完全不入流行鑒賞家的眼;她太高、太苗條,個性也太直率──後者來自她刻意倣傚她的阿姨。薇妮從不會試圖掩蓋她智慧的鋒芒,也永遠有話直說。

  「在這些爆炸展示後,我想我需要一些清涼的冰淇淋,」東寧宣佈,站了起來。「我能夠說服兩位跟我同行嗎?」

  「你絕對不必問第二次,」敏玲道。「廳裡真的有點熱,不是嗎?」

  「冰淇淋讓人感到好愉快,」佩倩道。「裡面好熱。我現在才注意到。」

  敏玲笑了。「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忙著讚歎柯教授的展示。」

  東寧後退一步,讓敏玲和佩倩先行走向前廳。不少人也同時離座,朝門口走去。

  人群漸散後,敏玲瞥見一名男子輕鬆、慵懶地背倚著牆,心裡竄過一陣不安。過去這幾天,方達明老是會在她和她的同伴週遭出現。

  「討厭,」東寧在她身後低聲說。「姓方的在這裡。」

  佩倩是唯一真正高興看到他的人。「我不知道方先生對科學也有興趣。」

  「多麼令人震驚的驚喜。」東寧咕噥道。

  「平靜下來,」敏玲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和方先生為什麼不喜歡彼此,但我不希望今天有任何難堪的場面,知道嗎?」

  「昨天在博物館裡發生的事並不是我的錯。」

  「方先生或許在對海克力斯雕像發表意見時出了些差錯,但真正讓情況惡化的是你說他對藝術一無所知,先生。」

  「我只是指出事實,」東寧冷冷地道。「方達明根本毫無欣賞古董和藝術的眼光。」

  「那或許是事實,但當面這樣說是極不禮貌的。」

  「那他就不應該對著雕像大放厥詞,或許他對科學也同樣無知。」

  「我是認真的,東寧。不准再鬧出難堪。你明白嗎?」

  他冷冷地笑了,令她不自在地想起了麥先生。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在公共場合和他爭吵。」他道。

  沒有時間和他講清楚了,他們已經來到門口。敏玲忙著綁好帽帶,一面打量著方達明,再度思考為什麼他和東寧一見面就互存敵意。

  依她之見,他們應該一見如故的。表面上看來,他們有許多共同點;達明大約和東寧同齡,而東寧上個月滿二十二歲。他們的身高相當,也同樣有著運動家的勁瘦身材。

  他們的流行感也相近。達明的外套和東寧的一樣是深藍色,剪裁強調寬肩。他們的打摺長褲和格子背心也幾乎雷同。兩人的懷表上都繫著帥氣的表鏈,雪白的領巾繫著複雜的結。

  的確,達明看起來比較雇得起昂貴的裁縫,但整體的效果和東寧的裁縫所達成的幾乎一致。或許是因為他們兩個都不必依賴衣物來留給人們深刻的印象。即使衣著破爛,他們同樣散發出強烈的個性。

  達明離開牆邊,朝佩倩和敏玲微頷首。

  「兩位小姐,很高興今晚看到你們。你們的氣色都好極了。」

  「方先生,」佩倩的臉龐發光。「你沒有提到你也會出席柯教授今晚的演講。」

  「科學是我的嗜好,」他簡潔地道,目光迎上東寧的,其中有著無言的挑釁。「你能說你精通化學和其相關領域,就像你精通古董和藝術一樣嗎,辛先生?」

  「不能,」東寧粗率地道。「我對科學並沒有深入的研究。」

  「是嗎?」達明慢條斯理地道。「或許這樣最好。瞭解電力的原理和天文學需要邏輯和理性的訓練。科學不同於古董和藝術,不會依循著流行、品味或感情。它遵守的是自然界的規則。」

  敏玲感覺到東寧的身軀一僵。她匆忙接掌話題。

  「我認為今晚的演講非常具啟發性,」她很快道。「特別是最後那模型火山的展示。」

  「非常令人振奮。」佩倩道。

  「非常有娛樂性,」達明聳聳肩。「但總結來說,柯教授比較像演員,而非化學家。」

  佩倩微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方先生?」

  方達明的注意力轉向她。「我最近在研究特殊的煙火配方,我相信它創造出來的效果會比柯教授可笑的火山壯觀得多。」

  佩倩睜大了眼睛。「你有自己的實驗室?」

  「是的。」

  「那太棒了,」佩倩屏息道。「我可以請問你有哪些儀器嗎?」

  達明遲疑了一下。敏玲清楚地感覺得出他攔下她們的確是另有目的,但她決定朝這個新方向發展會比較好。

  「真有意思,方先生。請告訴我們你的實驗室設備。」

  「我擁有一般的設備,」他最後道。「顯微鏡、電力機器、望遠鏡、天平和一些化學設備。」

  「屬於你自己的電力機器,」佩情深深著迷。「你非常幸運。我願意放棄一切,換取擁有全套設備的實驗室。」

  敏玲也生起了好奇心。「你能像今天柯教授那樣,創造出會飛的火球嗎?」

  「柯教授的閃電表演只是個簡單的小把戲,」他頓了一下,望向佩倩,而後刻意朝敏玲展開笑容。「我可以安排一些展示,保證你們會覺得比今天下午的表演更刺激。」

  「我好想看!」佩倩很快地說。

  「好像很有趣,」敏玲附和。「我必須承認,我最近才對科學產生興趣,不過柯教授的演講真的很有啟發性。」

  東寧的下顎繃緊。「那是不可能的。你們一定要有伴護才能去方先生的住處。」

  佩倩十分沮喪。「或許我可以說服我母親陪我。」

  她的語氣裡絲毫不含希望,敏玲想著。

  「我不認為桑夫人會有興趣花一整個早上看科學展示。」東寧平直地道。

  「也對,」佩倩顯得認命。「我母親對時尚流行比較有興趣。」

  這回換達明的下顎繃緊。

  「就這樣了。」東寧看一下腕表。「時間不早,兩位小姐。如果我們還要去買冰淇淋,最好上路了。」

  敏玲實在不忍佩倩眼裡濃濃的失望。「或許我可以說服薇妮阿姨陪同我們去你的實驗室,方先生。」

  佩倩一臉的感激。「你真的認為雷夫人會願意?」

  「應該會吧,」敏玲道。「等她由鄉下回來後,我會問她。」

  「謝謝你,」佩倩欣喜若狂。「你真好,敏玲。」

  達明得意地朝東寧一笑,禮貌地朝敏玲和佩倩行禮。「我期望著盡快款待兩位小姐和雷夫人,」他道。「我的住處在沙林街。」他閃亮的皮靴一轉,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東寧沒有開口,但敏玲可以感覺到他體內沸騰的怒火。

  自從兩人的關係明朗化以來,她首次感到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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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37:24 |只看該作者
  一個半小時後,東寧和敏玲護送仍然興奮不已的佩倩回家後,走路回到克萊蒙街七號。

  這是個適合散步的美好日子,敏玲想著。陽光曬著青翠的公園,孩童玩著球和小車子。賣花人的推車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繽紛花朵,賣水果的小販販賣多汁的桃李、甜葡萄和各種莓類。每個人都似乎比冬天時心情愉快,衣著也比較亮麗。

  話說回來,她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她和所愛的男人在一起。遺憾的是,東寧卻是心境惡劣。

  「你知道嗎?」她挑了個無害的話題。「在她提議參加柯先生演講前,我一直不知道佩倩對科學這麼有興趣。她說她母親曾警告她不能在社交圈裡討論科學,因為那會惹人厭。」

  「桑夫人才是他們家裡最惹人厭的。」

  「我想該說她只是個盡責的母親,不遺餘力要為佩倩找到最好的對象。」

  「哼。」東寧不置可否地道。

  看來她試圖讓他心境好轉的努力是失敗了。有時候東寧真的像極了他的姊夫,敏玲想著。她也開始瞭解薇妮阿姨和麥先生一起時,偶爾會大發脾氣的原因了。

  「說出來吧,」她在他們抵達後道。「你生我的氣,是因為我同意請求薇妮阿姨陪我和佩倩去參觀方達明的實驗室。」

  「我寧可不要討論這個話題。」

  「不,你寧可一個人生著悶氣。容我告訴你,先生,這樣的心境或許短期內很有戲劇性,但它很快會變得惹人厭。」

  她伸手到皮包裡,掏出鑰匙開門。一陣微風由貫穿屋子的走道吹過來,後門開著。她望向走道的盡頭,瞧見菜園裡有著灰色的衣裙在移動。邱太大正在採摘蔬菜。

  敏玲摘下帽子和手套。「你何不告訴我,為什麼你如此討厭方先生?」

  東寧關上門,轉身面對她。「我不喜歡他,因為我知道他的意圖。」

  「是嗎?依你所見,方先生的意圖為何?」

  「不管我們到哪裡,他就像跟屁蟲般出現,因為他想要引誘你離開我。」

  敏玲愣住了,停下掛帽子的動作,望向他。「這話實在太離譜了。」

  「相反地,這絕對是事實。」

  「東寧,我真的不認為是這樣。」

  「它該死地絕對是這樣。」

  「你在嫉妒。」她頗為驚訝地道。

  「你能怪我嗎?」

  「是的,先生。你根本不必擔心我和方先生的關係。我認為他只是有些孤單。他初來城裡,沒有朋友或認識的人。」

  「難怪他沒有朋友,」東寧將他的帽子丟到桌上。「方達明的個性不討人喜歡。」

  她回想起在演講廳裡,方達明總是遠離其他人,獨自站立。「他的確有些孤僻,個性或許太過強烈而使他難以自在地與人相處。我的印象是他也不常出現在社交界。」

  「我不知道他在社交界的經驗,但他的關係一定很好。他和我是在同一個俱樂部裡。」

  「你們就是在那裡被介紹認識的?」

  「不幸的,正是如此,」他低語。「從此就變成了我的影子,不遺餘力要拆散我們。」

  「東寧,這實在太可笑了。我向你保證絕對沒有必要──」

  她的話被打斷,因為他突兀地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洩向他的懷裡。

  「他和其他跟你調情的紳士不同,敏玲,」東寧平靜地道。「他們討人厭,但是無害。方達明則不同,他非常危險。」

  她的氣惱轉變成了憤怒。「你不可能認為我曾被他吸引吧?你怎麼能夠做出這種暗示?你真的認為我是那種輕浮善變的女子?」

  「當然不。我完全信任你,敏玲。我擔心的是方達明決心要摧毀我們所擁有的。」

  她略微放鬆下來。「我仍然不相信那是他的目的,但就算是,我向你保證,他絕無法將我由你身邊搶走。」

  他搖搖頭,彷彿無法相信她的天真。「你仍然不明白我真正害怕的,我害怕他會對你造成傷害。」

  「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認為他有可能會破壞你的名聲,」他陰鬱地頓了一下。「甚至更糟。」

  她搜索著他的面容,瞧出他是當真如此相信。「你認為他會……會……」她無法說出強暴這兩個字。「但這一點道理也沒有。方先生為什麼會想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他平靜地道。

  「他不可能這麼恨我,」她低語。「他甚至談不上認識我。」

  「你誤會了,吾愛,」東寧抬起手,捧住她的面頰。「我不認為他恨你。」

  「那麼他為什麼會想要傷害我?」

  「他鄙視的是我。他想要傷害的是我,而且他猜對了。看見你受到傷害,會是這世上最令我痛苦和悲傷的事。」

  她凝視著他,震驚於他肯定的語氣。「但你才剛認識他。他有什麼理由這麼恨你?」

  「我不知道,但我打算查出來。這期間,我不希望你接近他。」

  「就算我同意和他保持距離,你很清楚那並無法阻止他接近我。除非你打算將我鎖在屋子裡,而那是我絕對不會允許的。」

  「該死了,敏玲!」

  她以指尖封住他的唇。「你聽──我們多麼像薇妮阿姨和麥先生的激烈討論!如果你記得,我們原本想要和他們不一樣的。」

  他瞇起眼睛。「這和我們的關係無關。」

  「不對,這是核心。我們的關係應該是和諧的形而上聯繫,連結兩個心靈相近的靈魂。我們同意不會像我的阿姨和你的姊夫一樣爭辯、發脾氣。我們發誓不會變成像他們那樣固執、堅持己見,不會走上他們所選擇的荊棘道路。」

  東寧的唇角微微揚了起來,那是今天首度出現在他的眼裡的真誠笑意。

  「我開始要認為我們就像雷夫人和拓斌一樣固執、倔強、堅持己見了。我很遺憾這樣說,敏玲,但我們或許正走在同樣的荊棘路上。」

  「胡說。我相信只要些許的努力,我們就可以避免那樣的命運。」

  「聽,你剛證實了我的觀點。我們甚至忍不住要爭辯我們是否注定要爭辯個不停。」

  他的唇距離她的非常近,她可以感覺到體內躍動的興奮。她試著專注心神。

  「我們沒有在爭辯,」她堅持,有些呼吸困難。「我們只是在認真討論。」

  「隨你怎麼稱呼它,」他審視著她的唇,彷彿它是他打算吃下去的、稀有而昂貴的水果。「在這一刻,我並不是很在乎。」

  「但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依我之見,我們無法很滿意地解決它,因此我們不如改做其他更滿意的事。」

  「東寧,你在試圖改變話題。」

  「你怎麼猜到的?」

  他吻了她,截斷了她的抗議。她告訴自己他們可以稍後再討論。在他像這樣擁著她時,要清楚地思考實在太困難了。

  她的手臂環上他的頸項,放縱於這一刻的喜悅裡。一陣劇烈的顫抖竄過他的全身,令她無法懷疑他的熱情。她也注意到東寧最近一直找機會擁抱她。每個吻都比先前的更大膽。她從不曾允許其他男人如此放肆,但話說回來,她也從不曾愛過其他男人。

  社交界對這類的事有其規則,而且她很熟悉這些規則。像雷夫人這樣的寡婦可以擁有謹慎的韻事,但年輕女士就必須避免任何可能危及名聲的行為。在社交界裡,謹慎是最重要的。但他是東寧,她愛他,而最近她發現自己愈來愈不在乎謹慎與否了。

  「敏玲,」他抵著她的喉嚨低語。「我們該怎樣辦?我愛你。即使我們爭吵時,我也想要你。」

  「我也愛你,」她環著他頸項的手臂收緊。「好愛、好愛。」

  他微抬起頭,望進她的眼裡。「你知道的,我還沒有立場向你求婚。可悲的事實是,我無法像樣地供養你。」

  「我必須告訴你多少次,我不在乎你的財務情況。」

  「但是我絕對在乎。在我擁有自己的房子前,我不會要求你嫁給我。」

  「你太過驕傲了。」

  「或許,但那並不重要,我的心意已決。這期間,我最擔心的是你會失去等待的耐心。或許會有其他財務穩定、能夠給你一切的男人出現。」

  「絕不,」她發誓。「必要的話,我會等到永遠。但我拒絕相信聰明如我們兩人,無法找出更快在一起的方法。」

  他淡淡地笑了。「我希望你是對的,」他遲疑了一下。「甜心,我想要你知道一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訴你的,因為結果可能不如我的預期。事實是,我將上次協助拓斌辦案的所得,在柯恆鵬爵爺的船運公司裡購買了股份。但我必須等到數個月後,才能知道是否獲利。這類的投資總是有其風險。」

  她笑了。「我也要坦白,杜夫人邀請薇妮和我投資她的一項建築計劃。這批屋子會在六個月後建好,之後出租或售出。如果一切順利,我應該可以在年底前拿到錢。將我們兩人的收入合併起來,我相信日子應該湊合得過去。」

  「提到屋子,那又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結婚,我們必須要找到個像樣的住處。」

  「我們可以搬進你現在的住處。」

  「絕對不行,那裡只適合像我這樣的單身紳士,但我絕不能要求你搬出這棟舒適的屋子,搬去傑士柏街。」

  「我不介意,」她很快道。「真的,我不會。」

  「我會介意,」他皺起眉頭。「那裡也沒有足夠的地方給管家──假設我們負擔得起管家,」他呻吟出聲,將她擁近。「不論怎樣,我們都必須等上好幾個月才能宣佈訂婚,」他突兀地住口,神情彷彿看到了什麼迷人的遠景。「除非……」

  聽出他的語氣裡那突然的改變,她微微後退仰望著他。「看來你已經有計劃了。那是什麼?」

  「現在還有些模糊,」他小心翼翼地道,明顯地不想讓她期望太高。「這將需要策略。我必須小心進行,但或許會有辦法讓它進行得快一點。」

  她既興奮、又感到挫折。「告訴我。」

  「不,我必須先知道它是否有用。」

  「這太過分了。你在考驗我的耐心,先生。」她抓住他的領口,想要搖撼他。他當然動也沒動,只是好笑的站著。

  他的手覆住了她的。「你不是唯一沒有耐心的人,吾愛。有些夜晚,我真怕我會等到瘋掉。」

  「我瞭解,」她不情願地放開他,撫平被她抓縐的領口。「這非常奇怪,不是嗎?這些偶爾的親吻應該會有助於釋放挫折感,但為了某些理由,我們愈常擁抱,我愈想這麼做。」

  他露出一個邪惡而性感的笑容。「的確,我也注意到同樣奇怪的效果。」

  他俯身輕啄她的耳朵。

  她歎了口氣。「或許我們不要再這麼做會比較好。」

  「不再親吻?」他突然抬起頭。「謝了,我寧可發瘋。」

  她開始笑了,但他的唇隨即吻住她,她柔聲呻吟。他是對的。寧可發瘋,也不要失去他的吻。他的手來到她腰部後側,將她的小腹壓向自己。她清楚地察覺到他堅扭的身體部位。他加深了這個吻。

  前門的台階上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開鎖,將她由感官的迷霧裡震醒。東寧的身體靜止,試圖後退。但在他們掙脫彼此的懷抱前,門已經打開。

  她驚訝地看著薇妮走進來,後面是拓斌,最後是提著大行李箱的車伕。

  「終於回到家了,」薇妮摘掉黃色草帽,丟向最近的桌子。「是誰說鄉居生活有助於安撫神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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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拓斌讓馬車離去後,邱太太也回到了屋裡,籃子裡裝滿了菜蔬。她驚訝地望著聚集在前廳裡的這一小群人。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你預定明天才回來的,夫人。」

  「計劃改變了,邱太大,」薇妮道。「說來話長。首先,我和麥先生餓壞了。我們中途停下來用餐的客棧食物爛透了──而那只是這趟悲慘旅行裡的小插曲而已。」

  「雷夫人說得對,」拓斌道。「客棧的食物的確很糟。我也餓壞了。」

  邱太太哼了一聲。「我毫不懷疑。好吧,我去準備一些冷食小吃。」

  「謝謝,」拓斌對她微笑。「你會不會剛巧也有一些醋栗餅?我們在客棧停下來時,我一直很想念它們。」

  邱太大銳利的眼睛不贊成地瞪他一眼。「我很驚訝在這麼一趟漫長而累人的旅程後,你還有精力吃醋栗餅。」

  「衛黎的馬車十分舒適,我在車上休息過了。」

  薇妮對他的謊言皺起眉頭。拓斌一路上根本沒睡。他們大半的時間都在設計策略,和談論這個新的案子。

  邱太太搖搖頭。「上次我做給你們帶在路上吃的醋栗餅,還剩下一、兩個。」

  「感恩不盡,邱太太。」拓斌道,而且他的態度似乎過度謙卑了點。

  薇妮望著他們兩人,第無數次懷疑她忽略了這兩人之間共有的某種秘密笑話。邱太太不是唯一露出神秘笑意的人。東寧一直盯著地板,嘴角扯起。敏玲則突然轉身掛帽子。

  薇妮受夠了。她雙手插腰,瞇起眼睛望著拓斌。「更多的醋栗餅?容我告訴你,最近這幾星期,你簡直是對醋栗著了魔,先生。你總是要求邱太太用醋栗做各種食物。我發誓,家裡的醋栗果醬、醋栗蛋糕和醋栗酥餅足夠餵飽一支軍隊了。」

  「也許我欠缺的營養只有醋栗可以滿足。」拓斌道。

  「我會將餐盤端到書房。」邱太太道。

  薇妮不情願地暫時放棄醋栗的話題,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必須討論。

  她帶路進入書房,取出皮包裡的記事本放在桌上,筆直走向酒櫃。

  「我們會把一切經過告訴你們,」她告訴東寧和敏玲。「但這之前得先喝杯酒。」

  「我不反對。」拓斌挑了張最大的椅子坐下,左腿擱在矮凳上,就當在自己的家裡一樣。最近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了。

  薇妮仍不確定她對此有何感受。過去數個月來,他正逐步嵌入她的生活。拓斌在數條街外擁有自己的舒適屋子,但他似乎愈來愈少待在家裡,而是整天往她這裡跑。

  她經常向敏玲及邱太大抱怨。拓斌似乎總是有本領剛好在早餐前出現,而且毫不客氣地坐下來享用咖啡和蛋。他也特別擅長逮到她獨自在家時過來,而且時機拿捏得再恰巧不過。他似乎知道邱太太和敏玲何時會離開,也常利用兩人的獨處時光,和她來段雖然熱情、卻嫌太過匆促的纏綿。

  她一直對每個願意聽的人抱怨拓斌太常來訪,但事實是,她已經習慣了屋子裡有他的存在。知道內心深處,她還滿喜歡他來。這頗令她不安。

  十午前她嫁給約翰時,從未經歷過這些疑慮。她一直愛著她溫柔的詩人丈夫,婚姻似乎是那段戀曲水到渠成的結果。

  然而那段結合為期只有十八個月,約翰就罹患肺炎去世了。有四年之久,她被迫自力更生,之後敏玲搬來和她同住。她很清楚照顧自己、和甥女的責任已經改變了她。她已經不再是多年前的同一個女人了。

  她不只年紀較長,閱歷更多,而且學會了珍惜寡婦的地位賦予她的自由和獨立。不同於年輕、未婚的敏玲,她不再受到禮儀的嚴格約束。如果她想要,她可以偶爾來段熱情的韻事──只要她夠謹慎。她告訴自己,寡婦擁有兩個世界的優點。她們可以品嚐熱情的喜悅,卻仍保有單身時的獨立自主。

  這些年來,她原已決定不再結婚,而且頗以這樣的遠景為滿足。

  直至最近。

  一切再也看不清楚了。事實上,此刻她的未來似乎混沌不明。

  愛上拓斌全然出乎她的意料,而且是個非常困擾的經驗。她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並沒有立刻認出她對拓斌的感情是愛,因為它完全不同於她前一段婚姻期間那份溫柔、純潔的感情。

  的確,約翰去世已經十年了。但在她的記憶裡,他們從不曾意見相左,更別說是爭吵了。話說回來,他們從沒有什麼好吵的,薇妮後知後覺地明白到。事實是,約翰非常樂意將全部的決定權交給她。

  約翰將全副心思都奉獻給他的詩作。他最渴望的莫過於能夠解脫日常瑣事的束縛──包括賺錢養家。

  打一開始,他們的婚姻就由她掌控全局;她不只要管理家務,也由於約翰的作詩才華一直不被認可,無法靠寫作賺取收入,只好依賴她的催眠技能來養家。

  在他們短暫的婚姻期間,這項安排還算順利,她也相當滿足。她告訴自己約翰愛她,也確信那是真的。但回想起來,她知道他已將他最深的熱情保留給他的寫作。

  或許那是他們不曾爭吵的真正理由,她回想。除了他的寫作,約翰從不關心任何事到值得爭吵的地步。

  她和拓斌的關係則截然不同。兩人間輕易燃起的感情遠比她和約翰經歷過的強烈──然而除了激烈的做愛之外,兩人之間更常見的是激烈的爭辯。

  她被迫承認她無法像掌控約翰一樣掌控拓斌,而她不確定自己對此有何感覺。

  把它當成韻事是最完美的解決,每晚她獨自一人、清醒地躺在床上時,她都一再重複告訴自己。她推開這些擾人的思緒,倒了雪利酒。她將一杯遞給拓斌,瞧見他正在漫不經心地按摩著左腿。她皺起眉頭。

  「你的傷讓你不舒服嗎?」她問。

  「不必擔心,」他接過杯子。「漫長的旅程讓我的腿有些僵硬,但一杯雪利酒就可以解決問題,」他一口喝掉大半杯,望著所剩不多的酒液。「嗯,或許要兩、三杯。」

  她重新注滿他的酒杯,坐了下來。「回家真好。」她對東寧和敏玲道。

  敏玲在地球儀旁坐下來,美麗的臉上滿是擔心。「在貝蒙特堡發生了什麼事?」

  「整件事都是徹底的災難。」薇妮道。

  拓斌喝了更多雪利酒,神情深思。「不該那麼說,鄉間宴會還是有其可取之處。」

  她瞧見他眼裡的閃光,知道他正在回想他們前一夜的熱情插曲。她瞪了他一眼,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快說吧!」東寧雙臂抱胸,靠著桌角。「我和敏玲再也受不了這種懸疑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得你們匆匆趕回倫敦?」

  「該由哪裡開始呢?」拓斌轉動著杯子。「我想富勒登爵爺的被謀殺是個轉捩點。」

  「謀殺?」敏玲驚訝地分開唇,隨即她的神情一亮,轉為興致盎然。「噢,那倒是解釋了一些事。」

  「的確,」東寧也同樣興致勃勃。「我可以結論我們拿到了一個新的案子嗎?」

  「可以,」薇妮迅速看了拓斌一眼。「但首先要假定我們的新客戶負擔得起,我似乎不記得有關費用的討論。」

  拓斌喝完雪利酒,放下杯子。「葛艾絲夫人絕對負擔得起。」

  「我建議你從頭說明一切。」敏玲道。

  薇妮朝拓斌揮揮手。「這項榮幸就交給你吧,我想我需要更多雪利酒。」

  拓斌遞出杯子,跟著從頭描述貝蒙特堡發生的事。

  她仔細聽著,倒好兩杯雪利酒後回座。她很高興拓斌省略了一些細節──例如她為何深夜還在城堡的走道遊蕩。他說完後,東寧和敏玲立刻輪流發問,提供看法和建議。

  「在回倫敦的車程上,我們擬定了一些計劃。」薇妮拿起稍早放在桌上的小記事本翻開。「我們有數條線索可以著手詢問。我們在富勒登的床頭幾上找到的戒指頗為古老。那名兇手有可能是從古董店裡買來、或偷來的。」

  敏玲漫不經意地轉動著地球儀,神情深思。「它也有可能是由珠寶商那裡買來的。」

  拓斌點點頭。「的確,不過珠寶商不大會買下那種珠寶。」

  「最近死亡銘戒的需求不大,」薇妮插口。「它們不像以前那麼流行了。」

  「它還是條線索,」拓斌道。「我們不該忽略它。」

  東寧望向他。「我想是由我和敏玲去找店家和珠寶商,打聽戒指吧?」

  「是的,」拓斌道。「還有假髮。」

  「金色的假髮,」敏玲想了一下。「不是最近的流行。」

  「我們猜那是兇手故意弄的,」薇妮道。「萬一他被看到時,人們記得最清楚的會是女人的金髮。對了,還有一件事。拓斌深信兇手是個男人,而我對這項判斷有所保留。」

  東寧望向拓斌,詢問地挑起眉頭。

  「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對付的是個男人,」拓斌道。「但薇妮另有看法。我們不能排除『死亡銘使』是女人的可能性。」

  「好吧,」東寧離開桌邊。「我和敏玲會就金色假髮和死亡銘戒兩方面去打聽。」

  「首先是列出假髮店和專賣舊戒指的古董店的名單。」敏玲道。

  拓斌皺起眉頭。「提問題時要小心。我們面對的是公然對我提出挑戰的殺手。我擔心他是在玩一場惡毒的棋局,就像以前的安契理一樣。我希望確保他的注意力只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不要這名惡棍盯上你們,明白嗎?」

  「不必擔心,先生,」敏玲很快地道。「東寧和我在打聽時會很小心的。」她微微一下。「那是我們小偵探社的座右銘,不是嗎?保證謹慎。」

  「我們調查假髮和戒指時,你和雷夫人打算做些什麼?」東寧問。

  拓斌望向薇妮。「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找出誰能從富勒登的死亡獲得最大的利益。」

  「當然了,」敏玲微笑。「那是最直截了當的做法。正如你最喜歡說的,麥先生,只要找繼承人就錯不了。」

  薇妮用小記事本輕拍著椅子扶手。「我們的第二個目標就比較複雜了。我們必須查出最近數個月內,是否有類似的死亡案件發生,以及是否有人從中獲利。」

  「『死亡銘使』以他的職業技巧為傲,」拓斌的頭往後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安契理不會隨便殺人。除了他當間諜那段期間,每樁謀殺案都牽涉到一筆財產的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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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個小時後,拓斌和東寧在吃完一個馬鈴薯派、一大塊起司、大半條的醃鮭魚、一大條麵包,和多塊醋栗酥餅後離開了。

  「麥先生和辛先生的食慾真好,」整理空盤的邱太太滿意地道。「我總是說,那代表了男人有著健康的體質。」

  「我不知道哪個家庭負擔得起每天餵飽兩個擁有健康體質的大男人,」薇妮低語。「真希望他們不要養成不時過來用早餐或晚餐的習慣。每天早上要餵飽麥先生已經夠難了,現在連東寧都陪他一起過來。我發誓,如果他們每天都來用餐,我們很快就會被吃垮。」

  「哪會啊!」敏玲端起茶杯,俏鼻微皺。「根本沒有那麼嚴重,而且你也很清楚。說真的,薇妮,你在談論麥先生的癖好時總是過分誇張。」

  「你稱那樣的食慾只是小小的癖好?」薇妮揮揮手,比著秋風掃落葉後的餐盤。「老天,我敢說拓斌把邱太太的醋栗酥餅全都解決掉了。」

  邱太太搖搖頭,端起餐盤。「我猜這個星期他又會要我買更多醋栗了。麥先生對醋栗的喜好真是永不滿足。」

  「我也注意到了,」薇妮脫下短靴,換上較舒適的軟鞋。「的確,他吃醋栗的樣子彷彿相信它們是某種精力促進劑。」

  敏玲突然嗆到,連聲咳嗽。「抱歉,」她呢喃。「被熱茶嗆了一下。」

  邱太太也發出個古怪的聲音,匆匆向門口走去。

  薇妮想著,終有一天她會查出為什麼一提到醋栗,其他人的反應就如此奇怪。

  「我得說,我真的累壞了,」她道。「衛黎的馬車雖然有很好的彈簧,而且很舒適,但是由貝蒙特堡回來的路還是太長了。今晚我要早點入睡,明天會是個非常忙碌的一天。」

  敏玲仔細審視著她,緩緩放下杯子。「在那個可怕的事件發生前,宴會還愉快嗎?」

  「還不錯,除了遷移房間的小小不愉快,原本還算挺熱鬧的。我原本很期望著其他的活動──直到我在拓斌的房間裡發現了埃及艷後。」

  敏玲忙望著她。「你說什麼?」

  「我們的新客戶,葛艾絲,在當晚的化妝舞會上打扮成埃及艷後。」

  「我瞭解,但她在拓斌的房間做什麼?」

  「非常好的問題──我也這樣問了自己,」薇妮的手指輕敲著椅子的扶手。「根據拓斌剛才告訴你的,他們是老朋友了。」

  「那種會在彼此的臥室裡見面的老朋友?」敏玲問,拉高了音調。

  「拓斌向我保證,他們之間絕沒有那種關係。」

  敏玲顯得困擾。「你相信他?」

  薇妮望過去,對她的問題有些驚訝。「當然。正如你剛才指出的,拓斌會有一些小小的怪癖,但拿這種事當著我的面撒謊並不符合他的個性。」

  敏玲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理解的樣子。「看來你們已經建立了某種程度的信任。」

  「的確,拓斌會誠實回答我的問題,」薇妮深吸了口氣。「但我發現問題在於,我必須問出正確的問題。」

  「我猜以麥先生的年紀和世故經歷,他不想透露過去的一些私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加上麥先生的本性就喜歡隱藏秘密。」薇妮低聲說。

  「你棺當擔心這個新案子,是嗎?」

  「我有擔心的理由。我們面對的是一名殺人兇手。」

  「的確,但我的印象是,麥先生和過去的聯繫加深了你的憂慮。」

  薇妮抿起嘴唇。「整個情況困擾我的有許多方面,我們的客戶只是其中之一。」

  「為什麼葛艾絲會令你感到不安?」

  「或許那和我首次看到她時,她的手臂環在拓斌的脖子上有關。」

  「你說麥先生正在親吻她?」敏玲十分驚駭。「但你剛說你並不擔心他們的友誼。」

  「根據拓斌的說法,是她試圖親吻他,表達她的感激或這一類的廢話。他向我保證他是不情願的參與者,而正如我說過的,我相信他。」

  敏玲略微放鬆下來。「我想那個吻是可以瞭解的。葛太太仗恃著兩人過去的情誼,表現得非常主動,而可憐的麥先生只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紳士風度應對這種處境。」

  「在我認識可憐的麥先生數個月來,我從不曾見過任何處境是他無法應付的,」薇妮道。「無論是不是以紳士的方式。」

  「是的,我同意他似乎非常有辦法,而且能幹。」

  薇妮深思地望著腳上的軟鞋。「我信任拓斌,」她最後道。「但我不信任艾絲。」

  「哪,麥先生的格言之一正是:絕不能完全信任客戶。不是嗎?」

  「而且我非常樂意將之運用在這個案例裡,」她讓鞋尖輕觸。「但我害怕事情若跟艾絲有關,拓斌或許不會遵循他自己的建議。」

  「不必如此煩躁,薇妮阿姨。麥先生對這類事總是極為小心,我相信他不會讓他個人對葛太太的感情干擾了他的正確判斷。」

  薇妮輕點鞋尖。「我們只能希望那是事實。不管怎樣,現在我們拿這個問題也沒有辦法了。無可否認地,就算拓斌想要躲開這個案子也不可能了。」

  敏玲瞭解地點點頭。「而只要他被牽涉在內,你也就會被牽扯進去。」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調查這件事。」

  「我瞭解,」敏玲正要舉杯,又半途停下來。她猶豫地望著薇妮片刻,彷彿下定了決心。「既然我們談到了麥先生的事涉及私人層面,有些事是我覺得必須和你談。」

  薇妮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你是想談你和辛先生的關係,可否等到其他時候?我知道你愛他,他也似乎是個負責且有榮譽心的男人,但除非他認為自己已有充裕的財務能力,我不認為他會向你求婚。考慮到他擔任拓斌的助手這項相當不穩定的職業,那或許會需要好一段時間。在那之前,我覺得最好是──」

  「這與我和東寧無關,」敏玲以出乎她意料外的強烈語氣道。「而是你和麥先生。」

  薇妮怔怔地望著她。她眨了好幾次眼後,終於恢復過來。「你究竟在說什麼?」

  「拜託,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再則,我們待在羅馬、擔任可怕的巫夫人的伴護那段時間,讓我見到了許多世面。我很清楚你和麥先生有著親暱的關係。」

  「是的。沒錯,」她感覺到雙頰發熱,這實在太可笑了,她是個世故的女人了。她清了清喉嚨。「我和拓斌的關係是非常私人的事,敏玲。」

  「當然,」敏玲的眸光並沒有退卻。「重點是,雖然它很私人,它並不是秘密──如果你瞭解我的意思。」

  「要不瞭解很難。這段談話的目的在哪裡?」

  敏玲深吸了口氣。「我注意到了你和麥先生愈來愈常在一起。」

  「我們的工作會讓我們偶爾很親近,」薇妮試著拖延,在語氣裡暗暗施壓,希望敏玲見機而退。「你很清楚我們必須經常討論調查的結果。」

  敏玲沒有退卻,她的纖眉堅決地攏起。「恐怕說我必須把話講白了。我們都知道你們會一起去貝蒙特堡並非出於工作的關係。」

  「我真的很累了,」薇玲以指尖揉著額頭。「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這麼關心我和麥先生的關係嗎?老天,我以為你喜歡他。如果我的記憶不錯,我們剛認識他時,你對他的評價就很高。」

  「我確實喜歡他,非常喜歡,」敏玲放下茶杯。「我們討論的並不是我對他的感覺。」

  「嗯。」

  「坦白告訴我,薇妮阿姨。你愛著麥先生吧?」

  「嗯。」

  「而且他顯然也愛著你。」

  「嗯。」薇妮望向門口,心想她能否宣稱突然不舒服而往樓梯衝去。

  「每個人都知道為什麼兩位有親暱關係的男女,會接受鄉間居家宴會的邀請。」

  「的確,」薇妮緊抓著椅子的扶手。「為了在新鮮的空氣裡散步,和大自然溝通,以及有機會享受鄉間的娛樂。」

  「我沒有那麼天真,薇妮阿姨,而且你也十分清楚。眾所皆知,鄉間居家宴是要讓有浪漫關係的紳士、淑女有獨處的機會。別告訴我那不是你和麥先生原本計劃要做的事。」

  「不論我和麥先生對私人的娛樂可能有何計劃,我向你保證,它都被富勒登爵爺的死整個改變了。」

  「我明白,但重點是,你們確實曾有計劃。」

  她開始惱羞成怒了。「接受貝蒙特堡的邀請是拓斌的主意,與我無關。」

  「但你同意了,」敏玲堅持。「你一定知道它所意味的。」

  「夠了,」薇妮起身離座,走到窗邊。「這段非常私人的詰問目的究竟為何?」

  「原諒我,但我必須直說了,」敏玲平靜地道。「我原預期著你們由貝家的聚會回來時,你和麥先生會宣佈婚事。」

  薇妮的嘴唇發乾,地板似乎在腳下晃動。她伸手抓住窗簾,穩住自己。

  「你預期著什麼?」

  「你聽到了,」敏玲道。「我假定麥先生會在你們造訪貝蒙特堡時,向你求婚。」

  薇妮猛轉過身。「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我和你在一起生活數年了,我想以我對你的認識,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你和麥先生的關係是獨特的,」敏玲站了起來。「我知道過去數年來,你曾有過一、兩次不傷大雅的調情,但它們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你絕不會容許其他紳士養成和我們一起用早餐的習慣,你也絕不會和他們一起去參加鄉間宴會。」

  「敏玲──」

  「你幾乎承認你愛著麥先生,而他似乎也喜歡你。我有權假設這段關係會導向婚姻。」

  「有權?」薇妮明白到她快揉縐窗簾了,小心地放開它。「噢,你的假設並不正確。」

  敏玲的表情轉為又驚又怒。「你是說麥先生從來不曾提起過婚姻?」

  「他沒有,」薇妮抬起下顎。「再則,他也沒有理由提起。我並不預期他提出求婚。」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薇妮。」

  「事實是,我們現在的安排非常適合麥先生和我,敏玲。」

  敏玲攤開雙臂。「但事實是,你們的安排只是一段不合傳統的韻事,它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她語氣裡的責備令薇妮氣得牙癢癢的。「為什麼不能?許多女士都擁有長期的韻事。」

  「你不然,薇妮。」

  「我的天,你又何必如此驚駭。」她走向酒櫃拉開門。「你很清楚,像你這樣年齡和地位的年輕女士會被不合傳統的韻事毀掉,但身為寡婦的我卻可以為所欲為。」

  「我很清楚社交界對我們兩人會有不同的行為準則,」敏玲僵硬地道。「但那並不表示你……垂青於麥先生後,毫不考慮到你們這段關係的未來就是對的。」

  「老天,敏玲,你的口氣好像我是交際花。」

  敏玲臉紅了。「我無意做出這種暗示,但我必須告訴你,我打一開始就假定麥先生的意圖是光明正大的。」

  「老天,」她將雪利酒倒進杯子裡。「他並沒有不好的意圖。」

  「我不明白你怎能那樣說,他甚至沒有向你求婚。」

  「我無法相信你竟敢拿規範和禮節來教訓我。」

  「這樣說也令我也很難過,但我們必須考慮麥先生蓄意佔你便宜的可能性。」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佔我便宜?」薇妮嚥下雪利酒,用力放下杯子。「你是否想過,或許我才是佔了麥先生便宜的人嗎?」

  敏玲震驚地張開嘴唇。「你是什麼意思?」

  「由我的觀點來考慮,」薇妮走向門口。「現在的我,擁有處於我現在地位的女人所能擁有的一切。我享受和一名紳士的親密關係,但不必像已婚女人一樣犧牲所有的權利。我全權掌控自己的人生,包括財務在內。我可以隨心所欲去任何地方,經營自己的事業,無須對任何男人負責。坦白說,這樣的安排真的有許多好處。」

  敏玲的眼裡充滿震驚。

  薇妮沒有等她回復已迅速上樓。直至她回到安全的臥室獨處時,她才肯對自己承認她根本是在撒謊。她剛才對敏玲所說的一切並不假。她不再結婚有許多好理由,但那些都不是她恐懼和拓斌結婚的真正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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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看來鄉村生活並不適合你,拓斌,」柯恆鵬伯爵的灰眉在鏡片後面揚起。「你才在貝蒙特堡停留一晚,就發生了一樁神秘的死亡事件。你發現新的『死亡銘使』又出來做案的證據,還有一位來自過去的女士,讓你在你的好友雷夫人面前處於極尷尬的處境。」

  「後面還有更精彩的,」衛黎爵士的眼裡閃動著譏誚的笑意。「別忘了這趟可歌可泣的下鄉之旅,最終是以你和雷夫人在用早餐之前被趕出城堡結尾。」

  拓斌伸長了被昨天漫長的車程折磨得酸痛的左腿,坐進座位裡。現在是午後一點,俱樂部的咖啡廳裡並沒有什麼人。他和柯恆鵬、衛黎幾乎獨佔了整個地方。這並不足為奇,他想著。今天風和日麗,多數仍留在倫敦度暑的俱樂部成員都到溫暖的陽光下,另尋其他更有趣的玩樂。紳士們大多在日暮後才會回到俱樂部喝酒、玩牌和閒聊。

  通常這也是社交界最沉寂的一段時候。眾多的舞會、晚宴和派對已告一段落,多數領導時尚的貴婦人都到鄉間的產業避暑了。

  並非所有的上流階層人士都會在夏天遠離倫敦。大家的理由各異──漫長、不適的車程,缺乏合適的住處,或是恐懼無聊的鄉居生活。也有不少人會選擇留在倫敦。

  少數人,就像柯恆鵬,甚至從來不曾遠離俱樂部。

  自從柯伯爵的妻子在數年前去世後,他幾乎就像住在俱樂部的咖啡廳裡。他已經變成了如此熟悉的風景,其他會員就當他是舊沙發或地毯般視而不見。他們當著他的面無所不談,彷彿他是聾子,而柯恆鵬也像海綿吸水般,把所有的傳聞和消息都聽了進去。他知道社交界一些最隱晦的秘密。

  「被趕出貝蒙特堡與我無關,」拓斌道。「雷夫人在這出鬧劇裡領銜主演。如果不是她當著貝蒙特的面,堅持他家的屋簷下──正確來說,該說是屋簷上面──發生了謀殺案,我們或許不必如此不體面地離開。」

  柯恆鵬微笑。「你不能怪貝蒙特不願承認富勒登是被謀殺的。那類的傳言會使得社交界比較沒有冒險精神的人不敢再接受貝夫人的舞會邀約。如果她身為女主人的名聲因為謀殺案的傳聞受損,貝夫人一定會震怒的。」

  「的確,」拓斌窩進座椅裡。「而且我們也沒有證據。」

  「但你的心裡毫不懷疑?」衛黎問。

  拓斌並不驚訝衛黎的詢問。衛黎一直用他收集古董的興味眼神,聆聽他複述貝蒙特堡的事件。衛黎年近五十,身材優雅高挺,有著藝術家的修長手指,漸褪的髮梢使得堅毅的側面和高聳的額頭更為凸出,像極了他收藏的羅馬半身像之一。

  拓斌仍不確定衛黎怎會對偵探一業突生興趣。衛爵爺是位學者和羅馬古物的專家,多數時候都在英國各地挖掘古跡,然而他也一直是個謎。他的熱衷於對雷麥社提供意見,令拓斌頗有些不安。

  另一方面,以衛黎的財富和爵銜,加上他和薇妮新交的朋友杜嬌安的親密關係,確實又幫了上個案子不少的忙。有可能他在這次的新案子裡也會有幫助。

  拓斌提醒自己,他需要所有的協助。

  他交叉手指,檢視著壁爐的雕花大理石,徒勞地希望它能夠提供線索。「我很確定富勒登由屋頂摔落絕非意外。雷夫人找到了兇手用來隱藏面貌的帽子,但我在床頭幾上找到死亡銘戒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證據。」

  「現在你想知道誰會因富勒登的去世獲利。」柯恆鵬沉思道。

  「明顯地,這位新的殺手想要傚法他的前任,」拓斌道。「我們唯一能確定安契理的一點是,他自視為專業人士。他不只以每次行兇時的策劃為傲,而且還從中獲利。他是個道地的生意人,連帳都一筆筆紀錄。」

  「因此,」衛黎顯得更有興趣了。「很有可能這位新的殺人兇手也有個客戶付錢給他,以取富勒登的性命。」

  「的確。如果我能找出他的客戶,或許就能夠查出他雇了誰行兇。」那是他現在最在意的。他也有自己的客戶,而且他決心要保護葛艾絲。

  「非常合理的做法,」柯恆鵬深思地道。「是有這麼一個人,但我又覺得不可能。」

  拓斌等待著。

  「富勒登多年前結過婚,」柯恆鵬繼續道。「但他沒有子嗣。妻子去世後,情婦和馬匹似乎已足夠帶給他滿足。一般假定他的財產和爵銜最終會傳給他的侄子。但在今年的社交季結束前,他出乎每個人意料地,宣佈和潘家的女兒訂婚。」

  衛黎厭惡地哼了一聲。「富勒登已經六十多歲,潘家的女兒才剛離開學校,我敢說她甚至不滿十七歲。」

  「就我所知,她很漂亮,天真清純──最令世故的男人著迷了,」柯恆鵬道。「富勒登擁有財富和爵銜。女孩的雙親一心想提升社會地位。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樁天作之合。」

  拓斌沉思道:「潘家當然會希望富勒登活過新婚之夜,所以最可能的嫌疑犯就是那名侄子了。這說得通,根據我的經驗,錢一向是最大的動機。」

  「這次的案子或許不然,」柯恆鵬道。「那名侄子本身就很富有了,而且也已經和唐家的女繼承人訂婚了。」

  「她會為這樁婚姻帶來一大筆財富,」衛黎道。「你說得對,先生,看來這名侄子並沒有迫切的財務需求。」

  拓斌皺起眉頭。「爵銜呢?」

  「那名侄子將可在父親過世後,繼承自家的伯爵爵銜。」柯恆鵬嘲弄地道。

  「嗯。」富勒登只是一名男爵而已,拓斌想著,不值得讓伯爵的繼承人為此殺人。

  「除此之外,」柯恆鵬道。「我也聽說那名侄子生性慷慨且隨和,用心經營他的產業。他不像是那種會雇殺手來除去叔父的人。」

  「還有其他人可能有理由想除去富勒登嗎?」拓斌問。「像是心懷不滿的財務合夥人,或是和他有私人恩怨的?」

  「就我所知並沒有。」柯恆鵬道。

  衛黎搖搖頭。「我也想不出來。」

  「也或許我們忽略了某人,」拓斌望向柯恆鵬。「你介意就這方面再打聽一下嗎?」

  「一點也不。」

  「你們能夠想出最近有其他可疑的死亡事件,或出乎意料之外的嗎?」拓斌問。

  柯恆鵬和衛黎沉思了好一會兒。

  最後柯恆鵬在座位裡動了一下。「最近社交界裡唯一較讓我意外的是,上個月羅蘭夫人的死,她是在睡夢中去世的。家人的說法是因為心臟衰竭,但傳聞在她的女僕發現她時,羅蘭夫人的身邊有一瓶半空的、她常服用的安眠藥。」

  「她是自殺的?」衛黎問。

  「那是傳聞,」柯恆鵬道。「但我熟識羅蘭夫人。以我之見,她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她非常富有,」衛黎指出。「而且,她用她的錢財來控制家族裡的每個人。以我的經驗,人們通常會怨恨這一類高壓的控制手段。」

  「正是我需要的,」拓斌喃喃低語。「一整個家族的嫌疑犯。」

  「好過一個嫌疑犯也沒有。」衛黎道。

  薇妮穿過小公園,來到濃密的樹蔭下停住,沮喪地瞧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海瑟頓廣場十四號門前。看來杜嬌安有客人。

  她應該先通知朋友她打算今天到訪,但溫暖的陽光召喚著她,她想散步到嬌安的住處應該會很愉快,而且她的朋友有訪客的機率應該不大。雖然嬌安的服喪期已經過了,也比較常外出,她依舊很重視隱私,只和少數的密友或熟人往來。

  這也沒有辦法了,薇妮想著。她只能留下名片給門房,改天再來。

  她打開皮包,尋找著名片盒 。

  就在這時候,十四號的門打開了。薇妮抬起頭,瞧見嬌安的女兒玫蕊走出來,下了台階。年輕的玫蕊就像她母親一樣美麗而高雅,她在社交季末和寇契斯特繼承人的婚事更是一時盛事。這樁聯姻可以說是天作之合,雙方的財力和社會地位都相當。但嬌安曾私下告訴薇妮,她最高興的是玫蕊和年輕的寇契斯特爵爺深深相愛。

  玫蕊似乎很匆忙。她快步走向等待的馬車,僕役迅速為她開門。薇妮瞥見了她緊繃且不快樂的面容。她一坐進車裡,就下令開車離開。

  馬車從薇妮面前經過。薇妮瞧見窗內的玫蕊用手帕擦拭眼角。玫蕊在哭。

  薇妮的心裡竄過一陣不安。無論玫蕊和嬌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都是不愉快的。或許她應該明天再來。

  她略微考慮後,舉步越過街道。這個案子太過重要,除非真的別無選擇,她都得試試。她走上台階,敲了門環。門立刻打開。

  「雷夫人,」高大的門房嚴肅地點頭。「我去通知夫人你來了。」

  「謝謝。」慶幸嬌安沒有以不見訪客為由將她拒在門外,薇妮走進黑白大理石的前廳,摘下帽子。她望向鍍金框的大鏡子,瞧見披在紫羅蘭色外出服領口裡的三角披巾歪掉了。她的暴君裁縫師芳雪夫人看到絕對會氣壞的。

  她剛調整好披肩,門房也回來了。

  「杜夫人會在會客室裡見你。」

  她跟著他走進以黃色、綠色和金色為主調的房間。厚重的天鵝絨帷幔用黃色繩子繫起來,框住公園的景致。陽光透過玻璃流瀉而入,映出厚地毯的格子圖案。角落裡的大花瓶插著夏日的花朵,為房間增添了色彩。

  杜嬌安立在窗前,悒悒地眺望著街上。薇妮想著嬌安和她的新愛人衛黎爵爺真是一對儷人。嬌安年約四十,有著優雅的側面和身高,讓她的美麗愈陳愈香。

  會和嬌安成為朋友,她自己也覺得很驚訝。表面上看來,她們沒有太多的共同點。一開始嬌安是以客戶的身份來找她。嬌安的丈夫杜斐廷在一年多前去世,她不只繼承了他的財富,很可能也繼承了他身為神秘的地下組織首腦、青閣幫主的位置。

  在杜斐廷的統御下,青閣幫蓬勃發展。最高峰時,它的勢力甚至跨出英國,伸展到歐洲。當過間諜的拓斌最熟悉這類事了。青閣幫經營眾多的事業;其中有的合法,有的則不,而且兩者間的分際經常是含混不清的。

  據信青閣幫在杜斐廷去世後就瓦解了,少數知道這個秘密幫派活動的人都假定他一直對他心愛的妻女隱瞞他是幫主的事實。一般認為,從事非法投資的紳士很少會讓妻子得知生意上的事。

  杜斐廷並非紳士出身,但他一向行事隱密,沒有理由認為他會對妻子推心置腹。

  然而薇妮和拓斌就沒這麼肯定了。下層社會傳聞青閣幫主已經換了人,而唯一有能力接掌這個龐大秘密幫派的人,似乎只有嬌安。

  薇妮無意和嬌安對質,詢間傳聞是否屬實。那種問題能免則免。

  另一方面,她也注意到嬌安過了服喪期後,確實偏好青藍色。她喜歡的禮服和寶石都是天青色的。天青正是杜斐廷掌控青閣幫期間的秘密稱號。

  「雷夫人,夫人,」僕役長望向銀餐盤。「要我再倒一杯嗎?」

  「不必,普克,」嬌安平靜地道。「玫蕊剛剛沒有動到茶杯。雷夫人用她的就好了。」

  「是的,夫人。」普克鞠躬退下,關上房門。

  「請坐,薇妮,」嬌安的笑容親切,卻又透露著一絲的黯然神傷。「我很高興看到你,但我必須承認你的來訪頗令我驚訝。在貝蒙特堡出了什麼事嗎?」

  「出了一些狀況。」薇妮坐下來,憂慮地審視著嬌安樵粹的面容。「你不舒服嗎?我無意打擾,或許我稍後再來會比較好。」

  「不,現在的時機最好,」嬌安在沙發坐下來,由沉重的銀餐盤上拿起茶壺。「我剛和我女兒結束一段極不愉快的談話,正需要分心。」

  「我懂,」薇妮接過嬌安遞給她的杯盤。「那正好是我能夠給予的。」

  「太好了,」嬌安拿起自己的茶杯,期待地望向薇妮。「我可以假定雷麥社接下了和富勒登爵爺突然去世有關的新案子?」

  薇妮笑了。「你獲得最新消息的本領總是令我驚訝。」

  「我敢說富勒登由貝蒙特堡屋頂摔下來的新聞,比你更早抵達倫敦。加上衛黎的馬車提早歸還,在在說明你和麥先生與此有關。」

  「當然。」

  嬌安對她綻開一個同情的笑容。「我很遺憾你的鄉間之旅被打斷了。」她頓了一下。「我猜在意外發生前,你和麥先生沒有太多機會……嗯,享受與自然交流的私密時刻?」

  「富勒登剛好就在我和麥先生能夠分享私密時刻時,由我的窗前墜落。」薇妮回想起來就顫抖。她深吸了口氣。「他曾大聲尖叫。」

  「我想你指的不是麥先生?」

  「我甚至無法想像麥先生在地獄的門前尖叫,更別說只是看到一其人體經過窗戶。不,尖叫的是富勒登,而且是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

  「可以想像,」嬌安啜著茶,放下茶杯。「而你立刻懷疑是謀殺?」

  「這個結論很難避免。總之,我們也在不久後找到證據。」

  她迅速對嬌安描述了整個事件。在她總結後,嬌安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這不只是另一個案子,是嗎?」她問。

  「不,」薇妮放下茶杯。「我必須對你坦白。拓斌認為這起死亡銘戒的案子是兇手對他提出的挑戰,他或她正在玩著某種致命的遊戲。但我擔心兇手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復仇。」

  「針對葛夫人或麥先生?」

  薇妮聳聳肩。「或許兩者皆是。但事實是,我非常擔心拓斌的安全。」

  嬌安挑了挑眉。「看來你不是很喜歡你的新客戶?」

  「葛夫人非常美麗,而且見多識廣。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會毫不猶豫地運用她的一切來操縱男人──只要她認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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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恩的唇角往上揚。「我不認為這樣的策略對麥先生會有效。我觀察到他和衛黎有許多共同點,其中之一是絕佳的判斷力。兩人都不會被漂亮的臉或是誘人的神態欺騙。」

  「我知道。問題是,拓斌覺得過去發生的事他有責任。他責怪自己引介安契理入行,最後使得他變成職業殺手。」

  「那太荒謬了。」

  「當然,」薇妮攤開雙手,因最深的恐懼得以表達而如釋重負。「我也清楚明白地告訴了他。」

  「我相信你是的。你一向不吝於提供好的意見給麥先生,但就這件事情,我想他不願接受你的觀點?」

  「不幸地,在牽涉到責任時,拓斌常會犯下自認為能夠掌控全局的錯。」

  嬌安熱切地點頭。「這也是我在衛黎身上觀察到的缺點。根據我的經驗,像他們那樣的人經常在事情出差錯後責怪自己,即使他們根本就無力改變。斐廷也有同樣的習慣。我懷疑這類人格特質和堅強的意志與使命感有關。」

  「拓斌也為沒有早些發現安契理已經成為職業兇手而自責。」

  「要在自以為很瞭解的人身上看到他們的壞,並不容易。」

  「的確,」薇妮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至少就我們所看到的部分。你可以看得出來,唯一能夠釐清這團混亂的方法是找出兇手。」

  「為此,你想查出誰能夠因富勒登的死獲益。」

  「我就是來尋求你這方面的建議,因為你在社交界的人脈極廣。」

  「讓我想一下。富勒登的侄子當然會直接獲利,但我記得那名年輕人已很富有,而且即將迎娶女繼承人。他的父親去世後,他會成為伯爵,因此我看不出他有動機。」

  「我同意。」薇妮非常不願意放棄這項理論,但她必須承認它似乎不甚有希望。「你還想得出其他會因富勒登的死受到極大影響的人嗎?」

  嬌安的手指輕敲著杯緣。「顯然,富勒登再也無法出席自己的婚禮了,那意味著潘家的女兒下一季可以重返婚姻市場。我可以想像她的父母親此刻一定非常沮喪。眾所皆知,潘費德一直想為他的女兒釣到個爵銜。」

  薇妮就這個角度思索了片刻。「潘家的女兒呢?她對和富勒登的婚事同樣熱衷嗎?」

  「我不知道她的感覺如何。她很年輕,對婚事無權發言,但我不認為一名肥胖、年邁的男爵會是她夢中的浪漫英雄。」

  「嗯。」

  嬌安微微笑。「我認為你可以拋開這個女孩採取買兇殺人的激烈手段,只為了擺脫一名不想要的未婚夫。像她那種剛離開學校的年輕女孩,不可能有管道找到職業殺手,更不可能付得出酬金。」

  「我瞭解,」薇妮道。「那麼,假設是她真實生活裡的浪漫英雄呢?」

  「你說什麼?」

  「或許有某個年輕紳士熱情地愛著潘小姐,因此想出了一個除去富勒登的方法?」

  嬌安想了一下。「就我所知沒有,但我承認也可能我沒留意到。」

  她們在和諧的沉默中,啜著茶好一會兒。

  「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會使一個人考慮僱用職業殺手殺人。」薇妮最後道。

  「我想是極度的貪婪或野心。」

  「也或許是極深的憤怒,」薇妮緩緩道。「你想得出誰有理由怨恨富勒登如此之深嗎?」

  「一時間沒有,但我猜想以他的年齡,過去應該有過不少敵人,」嬌安深思。「你要我就這方面打聽一下嗎?」

  「如果你能,我會非常感激。時間不多,我們必須追查每個可能性。整個情況是一片混沌不清,我們甚至不知道富勒登是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嬌安舉杯就唇的手半途打住,微瞇起眼睛。「你有理由懷疑另有其他受害者?」

  「有這個可能性,我們無從知道,」薇妮煩躁而挫敗地起身,走過去審視著花瓶裡插著的大金菊。「你想得出最近社交界裡有其他出乎意料、或無法解釋的死亡事件嗎?」

  嬌安抿起唇。「卜斯理在五月心臟病發,但他的健康一直不好,沒有人會感到意外。伍夫人上個月因為高燒去世,但她已經纏綿病榻多年了。」

  她沉默下來,思索著。薇妮聆聽著滴答的鐘聲。

  「我必須承認,羅蘭夫人上個月的去世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嬌安最後道。「傳聞她誤服過量的安眠藥,在睡夢中去世,但和她很熟的人說她定期服藥多年,從不曾出錯。」

  薇妮迅速轉過頭。「那麼是自殺?」

  「我強烈地懷疑。」

  「怎麼說?」

  「那個女人根本是個暴君,」嬌安淡淡地道。「她控制整個家族的荷包,並毫不猶豫地利用它來迫使其他人屈服於她的意志。在她猝死前,她可以說是有很好的理由活下去。」

  這引發了薇妮的好奇心。「為什麼這麼說?」

  「羅蘭夫人一直在期待下個月,宣佈她長孫女訂婚的消息。她願意給女孩一大筆的嫁妝,只要她的父親接受費爾林的長子的求婚。羅蘭夫人一心想促成這樁婚事並非秘密。」

  「為什麼?」

  「傳說羅蘭夫人年輕時對費爾林的父親用情極深,但她的雙親卻逼她嫁給羅爵爺。據說她對費爾林始終舊情難忘,並在費爾林結婚後與他有外遇。費爾林在數年前去世。」

  「你認為羅蘭夫人決心讓她的長孫女實現她當年的夢想?」

  「我是這麼聽說的。」嬌安緩緩放下杯子,微瞇起眼睛。「但我想這一切現在都改變了。」

  「怎麼說?」

  「玫蕊上周提到,她聽說不會有婚事了──據說女孩的父親拒絕了費家。」

  薇妮的興奮劇增。「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我不知道。當時我對它並沒有興趣,」嬌安頓了一下,又說:「但或許我可以幫你打聽?」

  「謝謝,我會很想知道細節,」薇妮以趾輕點著厚地毯。「現在羅蘭夫人的財產由誰掌控?」

  「她的兒子,那個孫女的父親。」

  「嗯。」薇妮道。

  嬌安探詢地望向她。「你在想什麼?」

  「我剛想到,在富勒登和羅蘭死後,都有婚事出現變化。」

  嬌安微側著頭,思索著她的結論。「你知道嗎?如果就這方面來考慮,似乎還有第三起死亡事件符合這個公式:紐博德,一名年約四十的紳士。數個星期前,他被發現摔倒在自家屋子的樓梯底下。每個人都認定他喝了太多酒,由樓梯頂失足摔落致死。」

  「因為他的死,又有一樁婚事被改變了?」

  「他自己的,」嬌安的身軀輕顫。「他是個可怕的男人,喜歡光顧那些以年輕孩童供人取樂的妓院。」

  「禽獸。」薇妮低語。

  「是的,但也是個非常富有的禽獸。一如富勒登的情形,他最近和一名年輕女孩訂婚了。我還曾想那個女孩是否知道她的婚事被取消有多麼幸運。」

  「嗯。」薇妮再度道。

  嬌安皺起眉頭。「問題在於,就如同前面兩個情況,有關係者都沒有人反對婚事,薇妮。事實上,就金錢和社會地位來說,這三樁婚事都被認為是良緣。你我都知道,在社交界裡,金錢和地位才是重要的。」

  「並非全部如此。例如,我就知道在安排玫蕊的婚事時,你很關心她的幸福。」

  「那的確是事實,」嬌安望著壁爐上杜斐廷的肖像畫,表情深不可測。「斐廷也同樣關心。我們的婚姻就很溫馨、幸福。」

  薇妮看得出嬌安竭力在掩飾內心激烈的情緒。她不知應該佯裝不知道,或是試圖提供安慰。她和嬌安最近才成為朋友。除非受到邀請,她並不想越界。

  她走回稍早的座椅旁邊。「我知道你深愛過杜斐廷。」她小心翼翼地道。這似乎夠模稜兩可了,她想。如果嬌安想保有隱私,可以不予回應。

  嬌安點點頭,視線不曾離開畫像。薇妮心想她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

  但嬌安站起來,走回窗邊。「在你抵達前不久,我的女兒正努力提醒我這個事實。」

  「我無意刺探,」薇妮道。「但我感覺得出你不快樂。有我可以幫忙的嗎?」

  嬌安優雅的下顎抿起。她貶了數次跟睛,彷彿眼裡進了異物。「玫蕊今天來訪,數落我和衛黎爵爺最近發展出來的友誼不合乎禮節。」

  「老天。」

  「她似乎認為我背叛了對斐廷的回億,而被自己的女兒說教實在很不好受。」

  薇妮縮了一下。「如果這可以給你安慰,最近我甥女也給了我一頓類似的訓話。敏玲明白指出,我和麥先生的關係若再沒有婚姻的認可,就進行得太久了。」

  嬌安同情地望向她。「那麼你或許可以瞭解我的感覺。坦白告訴我,你真的認為我和衛黎的關係表示我不珍惜、不尊重斐廷的回憶?」

  「嬌安,我無法評論你和衛黎的關係,但既然你問起我的意見,我就直說了。就你告訴我,有關你婚姻的一切,我相信杜斐廷非常愛你。因此我無法相信他會希望在他去世後,你就此拒絕體驗幸福和感情的機會。」

  「我也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如果你有所懷疑,試著設身處地去想。如果你是先走的那個人,你會希望斐廷孤獨度過餘生嗎?」

  「不,」嬌安平靜地道。「我最想要的是,他能夠得到快樂。」

  「我想如果有人問他同樣的問題,他也會是相同的回答。」

  「謝謝你,」嬌安顯得略微放鬆下來。她轉身微笑。「謝謝你安慰我。坦白說,玫蕊的含淚指控令我非常的難過。我開始在想,我是否真的背叛斐廷了。」

  「我可以向你保證,敏玲對禮儀的小訓話也令我十分震撼。」

  「我必須說,換作在其他情況下,我們的困境或許非常好笑。我們花了多年時間和心力教導兩名年輕女孩禮儀規範,結果她們反而將之套用在我們身上。」

  「那確實值得令我們深思,不是嗎?」薇妮皺起眉頭。「是否年輕一代都變成老古板了。」

  嬌安打了個哆嗦。「多麼可怕的想法。謹慎守禮當然很好,但如果年輕一代的男女都變成了一群心胸狹窄、不知變通的道學人士,那就太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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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拓斌懷著早餐後就開始滋長的期待登上七號的台階,經過挫折且毫無收穫的一天,和薇妮來個午後幽會是唯一的光明面。他最想要的是深埋在二樓臥室的床上,利用偷來的一、兩個小時迷失在愛人的懷抱裡。他的希望在瞧見邱太太來應門時,整個垮掉了。

  「邱太太,這真是驚喜。我記得早上聽你提起下午要去買醋栗,雷夫人會獨自在家。」

  「不必那樣看著我,先生,」邱太太挺直身體,皺著眉頭。「計劃有了改變──不是我的錯。首先,雷夫人突然宣佈她要去拜訪杜嬌安夫人,她說會在三點回來。」

  「現在正好三點,邱太太。」

  「噢,她還沒有回來。但事實是,就算她回來了,也沒有差別。」

  「怎麼說?」

  邱太太回頭看向緊閉的會客廳,壓低音量。「因為十分鐘前有位女士來訪。我告訴她雷夫人出去了,她問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回答大約三點,那名女士表示她願意等。」

  「我的天,她還在這裡?」

  「是的,我讓她進入會客廳,奉上了茶。我別無辦法,」邱太太在圍裙上擦手。「她宣稱自己是客戶。或許她是看到雷夫人不久前登出的報紙廣告而來的。你知道雷夫人對於在報紙上刊登服務的廣告有多麼積極,總說那是成功經營事業的現代方法。」

  「別提醒我那份天殺的廣告,」拓斌走進門廳。「你知道我對它的感覺。」

  「是的,你已經表示得非常清楚了,先生,」邱太太關上門。「但既然到現在都沒有任何認真的客戶上門,似乎也就沒有傷害造成。坦白說,雷夫人對此還頗為沮喪。」

  「不幸的是,她還不夠沮喪到取消整個計劃。」

  截至現在,他對薇妮在報上刊登廣告會引來不良客戶的擔心並沒有成真。只有三個人曾經回應她的廣告,有意委託私下調查。令他鬆了口氣的是,這三名客戶在得知所謂的專家是個女人後,立刻打了退堂鼓。

  「會客廳裡的女士選擇在今天下午來訪並不是我的錯。」邱太太咕噥道。

  「我知道你無能為力,」拓斌說。「但我想我可以先和這位新客戶談談。」

  「等等,先生,」邱太太慌忙追上來。「我不認為雷夫人會喜歡你於她不在場時和她的客戶談話。」

  「她不會反對的,」拓斌綻開一個最純真的笑容。「畢竟,我們是工作夥伴。」

  「只在某些案子合夥。而且你知道如果她發現你害她去了一名客戶,一定會很生氣的。」

  「我只是想確定這名客戶是正派人士,負擔得起雷夫人的收費。」

  他搶在邱大大之前打開門,走進小會客廳。坐在沙發止的女士過身來。

  天殺的,拓斌想著。她早就是客戶了,再且甭想在薇妮回來之前,把她打發掉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艾絲?」他問。

  「拓斌,」她冷靜且心照不宣地微笑。「多麼巧合。我來找雷夫人,心想你正忙著調查。我想瞭解調查的進度。」

  換作其他客戶,他會漫天撒謊,說他已經有了可觀的進展。他會對任何付錢的客戶說那一類的話。但她是艾絲,而不是一般的客戶。

  他走到窗前,背光而立,望向艾絲。

  「我知道不該替雷夫人說話。今天下午,我還沒有時間和她討論我的發現,但就我個人來說,我並沒有太大的進展。我派出助手去詢問戒指和金色假髮,也希望他們能夠帶回有用的情報,」他由眼角瞥見了薇妮,她已經步上門階。「我看到我的夥伴回來了。或許她會帶回一些消息。」

  薇妮穿著一身深紫。儘管今天下午的計劃眼看要泡湯了,他還是忍不住露出微笑。他內在的某些東西永遠會對她有所反應,他想。似乎只要看見她,他總會感到深沉的滿足。

  他聽到前門開了又關。一會兒後,薇妮進入小會客廳。她已經摘下帽子,臉龐發熱。她散發出來的女性精力令他的體內因熟悉的飢渴而揪緊,二樓那張床的景象折磨著他。

  「葛夫人,」薇妮微微頷首。「抱歉,我沒有料到你會來。」

  她的笑容圓滑而世故,只有熟悉她的人才會注意到它缺乏暖意,拓斌想著。

  「抱歉,雷夫人,」艾絲道。「但我實在忍耐不住。我昨天下午回到倫敦,今天就過來,因為我必須知道你和拓斌是否查到了任何有用的線索。」

  「有的,」薇妮在茶几旁坐下,調整裙擺,笑容更燦爛了。「我們有了可觀的進展。」

  不同於他,拓斌想著,她會毫不猶豫地對這名客戶撒謊。

  「是嗎?」艾絲挑了挑眉。「拓斌剛告訴我,他沒有什麼進展。不是嗎,拓斌?」

  他雙手背在身後。「我個人確實還沒有。」

  薇妮瞪著他。「幸運地,我有。」

  看來她決心要遵守他應付客戶的規則,即使他並無此意。

  「你的專業技能總是令我驚訝,夫人,」他嘲弄地道。「你由你的秘密線人那裡查到了什麼?」

  她也注意到他強調秘密線人一詞了。他不認為薇妮會想說出嬌安的名字。

  薇妮公事公辦地轉向艾絲。「我發現到最近社交季裡,另有兩起可疑的死亡案例:羅蘭夫人和紐博德先生。兩者的去世都相當突然。」

  這吸引了他的注意。「我聽說羅蘭夫人服用安眠藥過量致死,但沒聽說紐博德的事。」

  艾絲的秀眉微蹙。「一個半月前,紐博德喝醉了酒,從家裡的樓梯失足摔落。我記得那是在我剛回倫敦後不久聽到的,但我沒有很注意。」

  「多數人不太注意到他的死亡,」薇妮抿起唇目強調她厭惡。「明顯地,紐博德是個可怕的男人。據說他偏愛光顧提供孩童給人享樂的妓院。依我之見,那名和他訂婚的女郎真是逃掉了一劫。想像嫁給這樣的男人該有多麼可怕。」

  「的確。」艾絲啜飲著茶,未加評論。

  「重點是,」薇妮轉向拓斌。「我覺得這些巧合相當有趣,你不認為嗎,先生?」

  「三起意料之外的死亡事件?我想是的。」

  「不只是死亡事件,」她不耐地道。「每次的情況下,都有婚禮的計劃因此被取消。」

  她說得非常認真。他無法相信,由艾絲的表情看來,她也同樣不信。

  「薇妮,」他小心道。「你是在暗示這三樁謀殺案的背後動機都是想阻止婚禮?」

  薇妮放下茶壺。「你說得出更好的動機嗎?」

  「我正在找,」她的篤定惹惱了他。「這三起死亡都導致了財產的轉移,那使得他們的家族成員都有嫌疑。」

  艾絲的神情由震驚與不信,轉為深思的考慮。

  「我聽說羅蘭夫人一心想讓她的長孫女嫁給老情人的孫子,」她緩緩道。「據說她喜歡用財富來操縱家族裡的每個人,但為什麼要謀殺她?她打算給她的長孫女一大筆嫁妝。」

  「只在那名孫女同意嫁入費家時才給,」薇妮提醒她。「現在改由女孩的父親掌控財產,和費家的婚事也就取消了。女孩可以嫁給任何人。除了她之外,另外兩個女孩也因此逃過了不幸的婚姻。」

  「你不可能是在暗示這些純真的女孩合謀僱用一名職業殺手吧?」拓斌大聲說道。「這太令人無法置信了。」

  艾絲抿起唇。「他說得對,雷夫人。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理論,但實在很難想像三名養在深閨裡、毫無閱世經驗的年輕女孩懂得怎樣僱用職業殺手。她們也沒有錢。」

  薇妮挺起肩膀。「但除了身為當事人的新娘,還有其他人也同樣重視這些婚姻。」

  「你相信是家族裡的其他人,訴諸謀殺的手段來阻止婚禮?」拓斌雙臂抱胸。「這樣的結論太過瘋狂了。我們談的是某個想要倣傚『死亡銘使』的兇手。我無法想像一名職業殺手受雇來當紅娘。」

  出乎他意料的,艾絲搶先薇妮回答。

  「婚姻是非常嚴肅的事,年輕女孩卻對自己的終身大事沒有置喙的餘地,」她的唇角冷冷地揚起。「我就有親身體驗。我的父親在接受婚約時,並未考慮我的終身幸福。」

  她冰冷尖銳的語氣讓拓斌略感意外。他突然想起他從不曾聽艾絲討論她短暫的婚姻。

  薇妮靜靜地望著她,沒有開口。拓斌感覺得出她對艾絲剛才說的話極有興趣。

  「然而,」艾絲道。「在社交界裡,這樣的安排是司空見慣的。我從不曾聽過有人會為了阻止婚禮而訴諸謀殺。」

  「身為專業的偵探,」薇妮以最權威的語氣道。「我可以向你保證,麥先生和我看過許多案子為了更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殺人,」她朝麥先生揚起眉毛。「你說是嗎?」

  拓斌無意被捲入這場小戰役,他技巧地脫身。

  「謀殺案有各種動機。」他盡可能中立地道。

  兩位女士似乎都很滿意。

  艾絲對他皺起眉頭。「我相信你不會浪費時間,追逐錯誤的線索。」

  他點點頭。「我盡可能避免類似的事。」

  「我也是。」薇妮冷冷地道。

  艾絲起身向門口走去。「我得走了。如有消息,請隨時通知我。」

  「當然,」拓斌走過去為她開門。「日安,艾絲。」

  她遲疑著仍未步入走廊。「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拓斌。你必須盡快找到這名新的『死亡銘使』,誰知道他接下來又會有什麼計劃。」

  他握緊門把,用力之大令他很驚訝它沒有因此掉下來。「我很清楚事情的急切性。」

  邱太太在走廊等待,並為葛夫人打開前門。

  艾絲離開後,拓斌掏出懷表,朝邱太太會意地微笑。「我想你還有時間去買醋栗。」

  邱太太翻個白眼。「好吧,先生,」她望向他身後的會客廳,壓低了音量。「但你最好快一點。敏玲小姐大約五點回來,她很有可能會在尷尬的時刻走進來。」

  「謝謝你的警告,邱太太。我向你保證那是沒有必要的。」

  「哼。」

  他回到小客廳。薇妮起身,走到窗邊。她背對他而立,望著街道。

  他走過房間,來到她身邊,手搭在她的肩上,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他們一起看著艾絲轉過街角。薇妮沒有回過頭。

  「別太在意艾絲,」他平靜地道。「她只是因害怕而焦急。」

  「嗯。」

  「她有理由擔心。安契理是個冷血的殺手,會想倣傚他的人一定也一樣。而且你必須承認她的話不無道理──這三起謀殺案互有關聯,而且都和婚事被取消有關──即使到目前為止這似乎還不是一個很其體的理論。」

  「嗯。」

  「薇妮,你似乎另有困擾。你和杜夫人是否還討論到其他你沒有說出來的事?」

  「嬌安問我,她和衛黎的韻事是否背叛了對她丈夫的記憶。顯然她的女兒對他們的關係相當不高興。」

  「是嗎?」這絕對不是他預期聽到的。「你怎樣回答她?」

  「我提醒她,她的丈夫深愛著她。我說我相信他一定會希望她能夠再次找到幸福,正如如果她走了,她也會希望他過得快樂。」

  「的確,」他附和,想不出其他話可說。這番談話究竟是為了什麼?「嗯,我相信你令她安心了。呃,邱太太剛提到要出去買晚餐的材料。你說我們──」

  「拓斌?」

  「怎樣?」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如果我出了事,留下你一個人,我會希望你找到快樂。」

  他的雙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緊握住她的肩。想像她被死神奪走,他感覺像變成石頭,腦海裡充斥著一片紅霧。他明白到如果失去她,他一定會發瘋。

  「我想要你找到快樂,」她輕聲又說了一次,顯然沒有察覺到她的話對他造成的衝擊。「但不是和葛艾絲一起。」

  因為某種理由,最後一句話將他由可怕的魔咒裡解放了出來。他發現自己又能呼吸了。他轉過她的臉,讓她面對著他。

  「我無法想像渴望其他女人像渴望你一樣。」他的聲音連他聽來都覺得沙啞而嚴厲。

  「噢,拓斌,」她伸臂環住他,將頭埋在他的肩上。「我好愛你。」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吻了她的髮。她的香氣充滿他的腦海,驅走殘餘的紅霧。「但,如果你有絲毫重視我,請永遠不要再提由我身邊被奪走。我無法忍受那樣的想法。」

  她的手臂環住他。「正如我無法想像失去你。」

  他擁緊她,讓陽光溫暖兩人。一會兒後,他帶著她出了會客廳、上樓。

  稍後他支肘起身,望著擱在床頭几上的懷表。四點十五分。該起身著裝了。要離開她的床邊似乎愈來愈困難,他想著,不情願地坐起來。

  「拓斌?」

  他轉身看著她。她背靠著枕頭躺臥,綠眸映著下午的陽光。

  「我必須走了,吾愛。敏玲會在四十五分鐘內回來,我和東寧五點有約。幸運的話,他可以帶回來戒指的消息。」

  「我知道,」她的雙臂枕在腦後,露出了部分渾圓的乳峰。「我給嬌安的建議是對的吧?你想杜斐廷會希望在他走後,她能夠得到幸福吧?」

  拓斌沒有回答,而是俯身親吻她的乳峰。她被愛過的肌膚溫潤而柔軟,他在她的身上捕捉到自己的氣味。一股強烈且無法遏抑的佔有慾湧了上來。他的女人。

  她皺起眉頭。「你同意我的看法吧?還有杜斐廷會有的感覺?」

  他審視著她良久,緩緩俯身,將她圈在雙臂之間。他低下頭,以唇輕刷過她。

  「我不知道杜斐廷怎樣,」他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薇妮,如果你和其他男人找到了我們所一起擁有的,我會從墓地裡回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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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39:4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五點半,拓斌回到自家的書房,雙腳蹺到桌角。自從由貝蒙特堡回來,一直糾纏著他的緊張感,已經因為在薇妮臥室裡的那個小時紓解了一些,但聆聽東寧的報告時,那份急迫感再度出現。

  「截至現在,我們問過的古董店近期內都沒有賣出死亡銘戒──或有戒指被竊,」東寧審視著筆記。「不過我們還有好幾家沒問。你要我們明天繼續打聽嗎?」

  「是的,」拓斌看著他們合在一起的名單。「那些該死的戒指是我們僅有的少數線索之一。那名兇手一定得由某處得到它們。金色假髮呢?」

  「我和敏玲只來得及和兩名假髮商談過,其中之一最近接過製作金色假髮的委託。」

  拓斌立刻抬起頭。「你問出了那名客戶的名字嗎?」

  「有的,但那沒有用。假髮商認識那名客戶多年了,她是個脾氣古怪的老婦人,住在鄉下,每年來城裡購物兩次。我不認為她會是你在找的職業殺手,拓斌。」

  「該死了,」拓斌再度審視著名單良久,而後撕下下半部。「你和敏玲繼續詢問古董商,我和雷夫人去找假髮商。四個人一起,應該可以在兩、三天內問完名單上的店家。」

  「好吧,」東寧坐回座位。「魏弼說你打算今晚在貴豐酒館和『微笑傑克』見面。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嗎?那一區夜晚不太平靜。」

  「不,沒有必要。我會雇出租馬車,付錢要車伕等著。」

  東寧好奇地望向他。「為什麼這個案子要尋求『微笑傑克』的幫助?就你告訴我的,『死亡銘使』並非來自下層社會的一般罪犯。你認為這個新的殺手不一樣?」

  「不,但我昨晚突然想到我們對安契理的認識其實非常少。明顯地,他沒有家人。在他死後,沒有人出面領取他的遺物。事實上,社交界毫無與他有關的任何痕跡。在他走後,就彷彿他從不曾存在。我因此猜想我是否忽略了他跟過去的某些線索。」

  「我明白了,」東寧起身,向門走去。「祝你好運,」他停在門邊,回望著他,眉頭微皺。「拓斌,我有件事要問。這事……嗯,有些私人。」

  「什麼事?」

  「我知道富勒登的遇害擾亂了你的計劃,但在他從屋頂摔下之前,你和雷夫人是否有機會討論到你們的事?」

  拓斌緩緩放下名單。「我們的什麼事?」

  東寧的臉微紅,但他沒有離開房間。「我和敏玲很自然地假定,你邀請雷夫人參加鄉間宴會是因為你想藉機宣佈你的意圖。」

  「而那是什麼?」拓斌聲音平直地問。

  東寧的眼裡有著不贊成。「別說你甚至沒有提起。」

  「你該死地在說什麼?」

  「我在談論你究竟有沒有向雷夫人求婚。」

  「我的天。」拓斌柔聲道。

  「發生了什麼事?」東寧的皺眉轉為驚慌。「老天,別說你臨時怯場了?」

  「我對雷夫人的意圖與你無關。」

  「這數個月來,你們兩個一直在私下見面。」

  「那又怎樣?我們是生意上的夥伴。」

  「夥伴?每次要邱太大出去買醋栗的事又怎麼說?」

  拓斌開始生氣了。「邱太太的醋栗酥餅是我嘗過最美味的。」

  「你很清楚這和邱太太的醋栗酥餅無關。雷夫人是位淑女,而你們顯然對彼此有情。你難道不認為做出紳士該做之事的時刻已經到了嗎?」

  「你很清楚目前不是向雷夫人求婚的時刻。我將所有的一切投資在柯恆鵬的船業公司,除非那艘船回到港口,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她。」

  東寧顯得同情。「我知道你很擔心你的財務。我也一樣憂慮自己的,然而我一直在思考我們的處境,而且我相信我想出了一個能解決我們全部問題的方法。」

  「你建議我們怎麼做?」拓斌將假髮商的名單丟到桌上。「找個點石成金的煉金家?」

  東寧用手比著書房。「就我看來,答案就在這個屋子。」

  「這個屋子沒有什麼不對,它是我的,算是我最有價值的資產。」

  「我知道,」東寧圓滑地道。「另一方面,我則是勉強才能支付在傑士柏街的房租。」

  「你不能將這件事怪在我的頭上。決定搬出去的是你。我記得你說想要自己的家,說你需要能夠隨時招待朋友的私人空間。」

  「問題在於,我的住處雖然適合單身紳士,我不可能要求敏玲和我一起住在那裡。她已經習慣了在克萊蒙街上舒適的居住環境。」

  「這一點我們意見一致。」

  「就我看來,這裡面似乎多了個房子。」

  「抱歉?」

  「我想出了個非常簡單的方法。如果你和雷夫人結婚,你們可以搬進克萊蒙街七號,我則放棄在傑士柏街上的房子,迎娶敏玲小姐,和她搬進這裡。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拓斌恍然大悟。

  「我的屋子,」他放下雙腿,緩緩站起來。「你想要得到我的屋子,好和敏玲結婚。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東寧後退一步,舉起手試圖安撫他。「不,拓斌,不必發脾氣。我認為這是個非常合理的計劃,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好處。我可以不必再付房租,我們也不需要請第三個管家。你可以帶走魏弼,邱太太則搬過來和我、敏玲同住。」

  「如果你有片刻妄想,」拓斌非常輕柔地道。「我會讓你佔有唯一的重要資產,你就是瘋了。現在,我建議你快去辦我花錢請你辦的正事──在我決定僱用更值得的助手之前。」

  「拓斌,聽我說。」

  「去,」拓斌指著門口。「找出是誰將那些該死的死亡銘戒賣給一名職業殺手。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非常明白。」東寧開門,迅速退到走廊。

  拓斌等到聽見前門關上,才緩緩坐下來。

  他懊惱地打量著書房。裡面擺滿了他多年來的收藏──他的書、地球儀、望遠鏡和水晶白蘭地酒器。這屋子不只是他最重要的資產,還是他的家。就在他認識安妮和她的弟弟東寧前不久,向柯恆鵬貸款買下了它。

  他和安妮在這棟屋子裡有過五年的快樂時光,直至她因難產去世。他和東寧也一起在這個屋簷下度過了哀傷的時光。

  親愛的姊姊去世時,東寧才十四歲。安妮的去世令他非常的悲痛,感覺像是獨自一人被留在世上。東寧的母親在他八歲時去世;浪蕩子父親則是在之前不久,因為牌桌上一副有爭議的牌被殺。

  父母雙亡的姊弟被迫和他們僅存的親戚,一對可怕的叔嬸同住。不到數個月後,做嬸嬸的就設計讓安妮和拓斌處在曖昧的情況下,想藉此嫁掉他們的負擔,再將東寧送進孤兒院。

  拓斌明白兩姊弟艱困的處境後,決心解救他們。當他帶他們離開嬸嬸的家時,他原本並沒有打算要跟安妮結婚,但他隨即改變了主意。安妮美麗又溫柔,就像詩人筆下描述的那般超凡脫俗。

  她喚起的感覺是溫柔且充滿保護欲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就像呵護最細緻的花苞。回想起來,他知道自己和她在一起時,一直克制著熱情和他的需要。他們從沒有過爭吵,他也從不曾對她發脾氣。

  但最後他還是無法保護她。或許,正如東寧所說的,安妮太過美好,不適合這個塵世。

  她或許去了個較好的地方,拓斌和東寧卻被留下來,面對嚴苛的現實。東寧以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對抗他的恐懼:憤怒。他用十三歲男孩的挑釁態度,質問何時該收拾行李離開。

  她走了後,你絕不想要我繼續賴在這裡。你愛的是安妮,你接納我只因為我跟安妮是分不開的,我瞭解。我現在不再是你的責任了,我可以照顧自己。

  拓斌竭力安撫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害怕男孩,儘管他自己也必須對抗強大的沮喪。自從安妮下葬後,他一直飽受愧疚的折磨。他很清楚都是他的熱情──儘管他竭力克制了──害她懷孕,最終導致她的死亡。

  就像兩隻負傷的動物,他和東寧在這棟屋子裡跌跌撞撞地相處了好一段時間,在沒有陽光的感情海洋裡沉浮。但現實是毫不容情的嚴苛需求,拓斌還是拖著東寧熬了過來,併合力從日常生活裡找到了奇異的慰藉。

  終於,在不知不覺間,他和東寧來到較平靜的水域。這棟屋子見證了他們漫長的掙扎。

  但今日,坐在他的書房裡,被他的書本、地球儀、望遠鏡和白蘭地酒器環繞著,他卻發現自己希望能坐在薇妮舒適的壁爐前。

  當晚十點半,拓斌打扮成做粗工的工人,坐在「微笑傑克」的辦公室裡,啜飲著主人提供的上好走私白蘭地。厚實的牆把隔壁酒館的吵鬧聲隔絕掉大半。

  兩年前,傑克由走私生涯退休後開了這家酒館。在戰爭期間,他除了走私好酒,也走私法國的船隻和軍事情報。當時擔任間諜的拓斌是他的固定客戶。

  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但兩人之間卻因相互的尊敬及利益形成了強烈的聯繫。

  在他們各自展開新的職業生涯後,這份聯繫依然持續。傑克的酒館成為倫敦下層社會最好的謠言和傳聞彙集處,身為偵探的拓斌則不時來此購買情報。

  「『死亡銘使』,」微笑傑克舒適地坐在大椅子裡,漫不經心地撫弄著由嘴角延伸到耳朵下方的一道疤。「你指的是第一位或第二位?」

  「我來是為了第二位『死亡銘使』安契理,但我也要任何有關『死亡銘使』的情報。」

  「我可能幫不上忙,」微笑傑克捧著酒杯。「在安契理活躍的期間,的確有一名紳士殺人者的傳聞。但你也知道,他都在上流社會活動。他的客戶、受害者和娛樂活動都不涉及下層社會。在這方面,他就像他的前任,那個第一位。」

  拓斌放下酒杯。「第一位『死亡銘使』的傳聞傳開時,你還是小孩子。你記得多少?」

  「人們提到他時,總是低聲細語。據說他的手法太過高明了,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接受過多少次委託。每一起死亡看起來都像是意外、自殺或心臟病發。他是個傳奇。」

  「因為他能夠逍遙法外?」

  「不,因為傳聞他是個有榮譽感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只有他認為該死的人,他才接受委託。根據我們聽到的,他偏好狩獵社交圈裡的惡棍──那些財大氣粗、作惡之後還能逍遙法外的。他會收錢為你殺人,但必須他認為是伸張正義。」

  「看來他自任為法官兼劊子手?」

  「他們是這麼說的。」

  「柯恆鵬說傳聞他數年前就銷聲匿跡了。他認為那名殺人者可能已經死了。」

  「有可能,」傑克道。「但也有傳聞說這名紳士殺手已經退休,住在海邊的小屋。」

  「『死亡銘使』退休到海邊的小屋?」拓斌覺得好笑。「多麼有趣的說法。一些好的傳奇永遠不死,不是嗎?」

  「就算他還活著,現在一定也年邁不堪了。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

  「他絕對不是我現在在找的兇手。雷夫人在貝蒙特堡曾瞥見新的『死亡銘使』。當時他打扮成女人,但她很肯定無論那名兇手是男是女,都絕對不年老。他的步伐、舉止都屬於身手矯健、精力充沛的年輕人。」

  「言之成理。做這一行的必須要年輕、身手矯健,」傑克道。「做這一行應該很耗體力,常常要爬上屋頂的窗子,或在夜深後潛入他人的屋子,更別提掐死受害者,或是將他們按在水裡,直至他們溺死。」

  「那正是安契理的專長,」拓斌站了起來。「謝謝你的白蘭地,傑克。如果你能放出風聲,說我願意買下任何跟安契理、或現任『死亡銘使』有關的情報,我會非常感激。」

  「如果有消息,我會派人通知你。但我警告你,朋友,機率恐怕不高。兇手來自你的世界,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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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39:59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達明調整透鏡的角度,好捕捉、聚集早晨的陽光。今天晴朗無雲,非常適合做燃燒實驗。他堆在鐵罐裡的碎紙片應該很快就可以燒起來。這是一項可笑的實驗,但紙燒起來時,人們總是以興奮的驚呼回應。

  在帶領他們參觀實驗室,並用電力機器做出數項精彩的展示後,達明選擇了住處附近的小公園,展示透境的威力。

  他的小觀眾群滿懷期待地圍在週遭。在稍早的展示裡,雷夫人、敏玲和佩倩都明白地顯露出興趣。連最初臭著一張臉抵達的東寧,也不情願地對那些儀器產生了好奇心。

  就在這時,鐵罐裡的紙在強烈的聚焦光線下著火了。時機拿捏得正好,達明滿意地想。

  「老天,」雷夫人望著火苗竄起。「這真的好驚人,方先生。」

  一小時前,雷夫人帶著敏玲和佩倩抵達時,還顯得心神不寧,有些不耐。敏玲歉疚地解釋除了佩倩外,他們全都被捲入一樁新的調查案,無法花太多時間參觀實驗室。

  但隨著展示逐漸複雜與精密,雷夫人也開始顯得與致盎然。

  「很有意思,」東寧漫不經意地道。「但我看不出燃燒的透鏡有什麼實際用途。」

  「它有助於需要高熱之實驗的進行,」佩倩熱切地道,著迷地看著器具。「真希望我也有一個,但我母親絕不會答應的。」

  為了某些理由,她對燃燒透鏡的著迷令達明不悅。不知她用同樣仰慕的目光看著他,會是什麼感覺?但他隨即提醒自己那不重要,敏玲才是他的目標。稍早他希望藉由炫目的實驗贏得她的注意,而他也成功了一部分。

  然而對他辛苦準備的展示,反應最熱烈的還是佩倩,她也最能瞭解其中深刻的涵義,預見其變數和可能性。

  她的知識之深頗令他驚訝。她有著陽光般燦爛的金髮,和蔚藍如晴空的明眸,照理說應該是要腦袋空空的,但她卻能順口引用牛頓和波義耳(譯註:英國物理學家,化學家,曾發表波義耳定義 )。她不斷問問題,而且一直記筆記。

  敏玲就沒有同樣著迷。

  「噢,這真的非常有教育性,」雷夫人在鐵罐裡的小火焰燒完了後道。「謝謝你,方先生,」她看了一下扣在外出服上的表,朝達明微笑。「但是,不幸地,我們必須要走了。來吧,敏玲、佩倩。」

  「是的,雷夫人,」佩倩很不想離開,但她盡可能隱藏她的失望。「非常謝謝你今早抽空陪我們來參觀方先生的實驗室。媽媽知道有你同行,才同意讓我來。」

  「這是我的榮幸。」雷夫人望向達明肩後。「啊,麥先生來了。我告訴他,我們會在十點之前結束。他一定是不耐煩,自己找來了。」

  「他似乎心情不好。」敏玲道。

  「從貝蒙特堡回來後,他一直心情不好。」東寧喃喃低語。

  達明循著他們的視線,瞧見朝他們走來那位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心中竄過一陣顫慄。

  麥拓斌抄捷徑,走過小公園。背映著青翠的草地和花圃,顯得格外黝黑與堅毅。他的步伐微跛。達明猜測他的腳受過傷,但並不因此顯得弱勢,反而多了一種身經百戰的老兵才有的危險氣勢──那是一般未受訓練的年輕人所沒有的。

  達明握緊透鏡的架子,提醒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必須非常、非常小心。

  「麥先生,」雷夫人道。「你見過方達明先生嗎?」

  麥拓斌停下來,評估地打量著達明。他微點個頭。「方先生。」

  「你好,麥先生。」

  「你無法早點到真是可惜,」佩倩說。「方先生剛才給我們看了一些最有趣的實驗。」

  「或許改天吧,」他將注意力轉向薇妮。「夫人,如果你在這邊的事情辦完了,容我提醒你,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望向東寧。「你和敏玲也一樣。」

  「是的,先生。」東寧顯然急於離開公園。「敏玲和我送佩倩回家後就去調查。」

  「不必這麼急,」雷夫人調整著手套說道。「假髮商和古董店才剛開始營業,我們並沒有損失任何時問。」

  達明要自己應該保持沉默,但他的好奇心戰勝了。「我可以問你們在調查什麼嗎?」

  「我們在尋找一名以殺人為職業的兇手,」雷夫人解釋。「你能夠想像嗎?他接受委託殺人。麥先生擔心如果我們不能及時找到並阻止,他很可能會再殺人。」

  「你們在追獵殺人兇手?」達明望向東寧,隨即移開視線。「那不是警探的工作嗎?」

  「那名兇手太過狡猾,警探逮不到他,」東寧道。「他狡猾到沒有留下一絲犯罪的證據,」他伸出手臂給敏玲。「我們走吧!」

  敏玲朝達明微笑。「真的很謝謝你給我們一個這麼有啟發性的早上,方先生。」

  「一切都好讓人著迷。」佩倩對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是我的榮幸。」達明粗率地道。

  東寧連一聲禮貌的道別都沒說,便護送敏玲和佩倩離開了公園。

  拓斌扶著雷夫人的手肘。「日安,方先生。」

  「日安,方先生,」達明朝雷夫人頷首致意。「還有你,雷夫人。謝謝你陪同敏玲小姐和佩倩小姐過來。我很清楚沒有你同行,按照禮儀,她們不能進入我的住處。」

  「這是個愉快的早上,方先生,」她道。「我相信只要有空,我們會再見面的。」

  達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開。他非常不願意承認,但他真的嫉妒東寧。追蹤殺人兇手似乎是很刺激的任務,但他提醒自己他有更重要的事。

  現在他知道必須採用其他策略才能達成目標。他訂來引誘敏玲離開東寧的計劃並沒奏效。

  微風拂動了週遭的綠蔭,他彷彿聽到母親的低語夾雜其中,提醒他計劃已定,不容更改。他是唯一能為她復仇的人。

  他們已走到公園的邊緣,分成兩路───麥先生和雷夫人向左走,東寧和兩名女伴往右。

  他等待著,盡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東寧。他不能分心。但為了某些理由,讓他目不轉睛的卻是佩倩從粉紅色草帽下露出的鬈發,直到他們全都轉過了角落。

  過了一會兒,他俯身要拾起鐵鍋,卻發現自己盯著鍋裡燃燒之後的餘燼。

  復仇是個嚴苛的主人。他開始猜測,是否他最後所擁有的也只會剩一把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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