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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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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遲來的婚禮(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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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0:1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兩天後,又是另一個漫長的午後將盡,薇妮陪著拓斌進入名單上僅存的數家假髮店之一。他們一直沒有查到任何線索,她開始要失去希望,不再對今天抱持著信心了。

  她打量著「柯陶假髮店」的內部,感覺到熟悉的不安。

  這家店和他們詢問過的其他假髮店的內部差不多,令她不安的大概是那一整排展示假髮的半身像。她告訴自己,這些模特兒看起來像是被斬斷的頭顱,並不是老闆的錯。

  柯陶假髮店裡的蠟像人形多數是女性,但也有少數男性,戴著專為紳士設計的假髮。

  櫃檯後面沒有人,但由後面的房間傳來了愉悅的聲音。

  「我馬上出來。」

  拓斌掏出口袋裡的紙張,陰鬱地看著。「問過這裡後,名單上就只剩下三家。好消息是快結束了;壞消息是我們浪費了三天的時間,找不出誰曾將金色假髮賣給兇手。」

  「或許東寧和敏玲在古董商那邊的運氣會比我們好。」薇妮走到櫃檯前,看著設計繁複的假髮髮型。「別忘了我們今早去過的那家假髮店,店門掛著:『暫停營業一個月』。你建議怎麼做?」

  「今晚我會解決它。」

  她轉過身。「你打算要自行開鎖進去?」

  他聳聳肩,沒有開口。

  興奮在她的體內湧起。「我和你一起去。」

  「絕對不行。」

  他說得很肯定,但那只是形式,幾乎有些認命。她可以贏得這一局。

  「這會是我觀察你做事的大好機會。前幾天我才在想我必須鍛練我的開鎖技術,你最近比較懶惰,教我的東西愈來愈少。」

  「不是懶惰,只是小心。」

  「胡扯!我不會讓你阻止我學得這一行的秘密。如果你還記得,我們是夥伴,你──」

  櫃檯後方的布簾掀開來,一名穿著花面緞料背心、茶色外套、繫著繁複領巾的中午胖男子走了出來。以他的年齡來說,他的髮色似乎太黑了。在滿頭緊密層疊的鬈發裡,連一根灰絲都沒有。

  「先生,夫人,」他掛著金框眼鏡後的臉展開笑容。「歡迎,歡迎。柯克特在此為你效勞。」他的注意力轉向薇妮,先是震驚地張大了眼睛,隨即憐憫地瞇起來。「夫人,你來對地方了。我可以拯救你脫離你可悲的處境。」

  「的確。」薇妮喃喃,不睬拓斌眼裡的不悅。

  過去兩天來,她已多次獲得如此熱切的招呼。他們造訪的每家假髮店都對她的紅髮驚恐萬狀,誓言要解救她脫離他們所認定比死亡更可怕的噩運。

  「別擔心,夫人,」柯克特由櫃檯後走出來,肥厚的大手握住薇妮的。「今天你離開本店後,將會是個嶄新的女人。」

  「我相信那會是極有趣的經驗,」她道。「但我和我的同伴並不是來買假髮的。」

  假髮商發出嘖嘖聲,嚴肅地搖搖頭。「如果你的自然髮色是棕或黑色,你還可以用髮辮或假髻來掩飾,但這麼不幸的紅色,恐怕只有假髮才能解決你的問題了。」

  拓斌動了一下,把假髮商的注意力引過去。「柯先生,我姓麥。我想要問你幾個與假髮有關的問題。」

  「是的。」柯克特以職業化的困擾神情審視著拓斌的深色短髮。「抱歉,我對夫人可怕的困境太過震驚,沒有注意到你不幸的處境。但在細看後,我可以瞧見你的額頭已微露銀絲,」他再次嘖舌。「你在它完全轉灰前就採取行動是對的,我有最適合你的東西。」

  「真是的,」拓斌埋怨道。「我沒有興趣買假髮。」

  但柯克特已經轉向男性半身像,取下一頂棕色假髮。他像獵人展示著最新的獵物,得意地舉高。「我保證這頂一定行。它可以隱藏歲月的痕跡,讓你看起來至少年輕十年。」

  「我已經說我不是來買假髮的,」拓斌望著棕色假髮的眼神彷彿它是只臭老鼠。「雷夫人和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我們也會回報你的,」薇妮很快道,極力隱藏笑容。拓斌已擺明他十分厭倦這些訪談。從事假髮業的人都自認為是藝術家,但拓斌對藝術家的習性毫無耐心。

  「嗯,」柯克特的笑容不再親切。「什麼問題?」

  「只是一、兩個有關金色假髮的問題。」

  「金色假髮?」柯克特不贊成地皺眉。「好久沒人訂製金色假髮了。你知道的,那是非常不流行的顏色。自從二十年前,邰莉安夫人宣佈黑色是最高雅的顏色後,它就不曾再流行。」

  「邰夫人?」薇妮好奇地重複。「法國革命之妻?」

  「別管她可怕的政治觀,」柯克持舉手揮開這個話題。「重要的是她的沙龍真的炫極了,而且她是法國時尚界的皇后,擁有各式各樣的假髮。傳聞她一天換好幾頂假髮,英國的最上流人士全倣傚她輝煌的步伐。我很願意告訴你,我們假髮界和髮型業的人全都非常感激她。」

  「不難想像,」薇妮道。看來英法戰爭並沒有損及法國對英國時尚界的影響力,有些事是超越政治的。「但我們想知道的是──」

  「你瞧,她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柯克特輕蔑地哼了一聲。「王室剛對假髮粉課徵最荒謬的稅,造成了對撲粉假髮的需求劇降。隨著它們的不再流行,人們對美發師的品味也變了。那實在是很悲慘的一段時光,差點毀了陶先生和我。」

  薇妮看到拓斌的目光,再次打斷假髮商的滔滔不絕。「柯先生,我們想知道的是──」

  「啊,那些美好的時光,」柯克特虔誠地道。「假髮界或許再也看不到了。當時每戶大宅邸都擁有特別的假髮間,專門用來為假髮上鬈或撲粉。髮型師的技藝更是出類拔萃。噢,我知道有一位髮型師曾經做出壯觀無比的超高髮型。女仕甚至無法乘坐馬車,只能坐在地板上、將頭伸出車窗外。」

  「柯先生,」薇妮的語氣堅決。「我們想要知道──」

  店門打開來,一名短小精悍、大約和柯先生同齡但腰圍只有一半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腋下挾著一個包裹。

  「陶先生,」柯先生熟悉地招呼他。「你回來了。我正在想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彭夫人至少改變了三次心意,就是無法決定她的女兒應該用髮辮或鬈發,」陶先生說。「那個女孩真正需要的是在額前垂下許多鬈發,遮住過高的額頭,然而說服彭夫人這項最明顯的事實需要最厲害的外交手腕,以及許多時間。幸好今天下午我沒有其他的約。」

  「我知道你覺得布夫人很煩,但她是我們的常客。」

  「是的,我知道,」陶先生望向薇妮和拓斌。「噢,我無意打擾。」

  「陶查理,容我介紹雷夫人和麥先生,」柯先生道。「他們前來問一些問題。我剛在告訴他們往日的美好時光,」他轉回向薇妮和拓斌。「正如我剛要說的,當時根本不必擔心假髮的顏色,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它會被撲粉、上發蠟。」

  陶查理將包裹放在櫃檯上。「發粉真是可愛,」他雙掌合十,閉上眼睛,承受強烈的情緒。「可以創造出五彩繽紛的顏色!在調製它們時,我知道自己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查理是調製假髮粉的大師,」柯克特道。「他能夠調出最細膩的粉紅色、藍色、黃色、薰衣草色和淡紫羅蘭色,還能做出繁複、細膩得難以置信的假髻。人們可以在舞會裡一眼就認出他的創作。他做出來的髮型令倫敦的其他髮型師都黯然失色。」

  「那些美好的時光!」陶查理附和。

  「我剛告訴雷夫人和麥先生,邰夫人訂出了自然髮色的假髮的新時尚,救了我們,」柯克特道。「現在我們的假髻、鬈發、髮辮都做得好極了,假髮業再也不一樣了。」

  「數年前,女士們曾堅持剪短頭髮,迎合希臘和羅馬的流行,但當她們又想要留長髮時,對專業髮型的需求又出來了。」陶查理得意地道。

  「感謝流行品味的不斷變化,」柯克特道。「我必須說,陶先生是城裡最出色的髮型師之一。他有著最上流的客戶名單。他的設計是最獨特、創新的藝術作品,真正的行家可以在街上或舞廳裡,一眼就認出他的作品。」

  「是嗎?」拓斌毫無興趣地問。

  「的確。許多競爭者企圖模仿他的假髻,但沒有人能夠模仿真正的藝術家。」

  「我總是說,髮型師的技藝全都表現在他的髮髻上,」陶查理道。「髮型設計全都基於此,只有它能夠表現出創作者真正的優雅和獨特。如果髮髻的設計不夠出色,或配置得不當,再多的鬈曲都救不了它。」

  薇妮想起在上一季社交季裡,嬌安的髮型師為她和敏玲在數場重要的舞會上所設計的髮型。那些髮髻不只是藝術品,甚至是建築佳作。

  「重要的不是髮髻的設計,」陶查理說得興起。「考慮到整體的效果,最後添加的裝飾品也必須精挑細選,我很遺憾我們這一行,有的人會過度濫用珠子和花朵,更別說是羽毛。正如駱弗伊說過的,在這方面,髮型師的格言是節制。」

  「駱弗伊又該死地是誰?」拓斌問,顯然已經放棄主控話題的努力。

  柯、陶兩人望著他的眼神,彷彿他是哪裡來的野蠻人。

  「你不知道駱弗伊?」查理打開櫃檯上的包裹誇張地拿出一本書。「這就是駱弗伊。」

  「從來沒有聽過。」拓斌道。

  「駱弗伊不只是髮型界的藝術家,還是個偉大的詩人,」陶查理翻開書。「他在去年出版了這本發藝書。這是我買的第二本了。我被迫再買一本,因為舊的那本都翻爛了。」

  柯克特眨了眨眼。「上個月他在澡間讀它時睡著了,書完全毀了。」

  「聽,他讚美髮型這項高貴藝術的詩章!」查理道。「詩裡的感情是如此細膩、強烈,感動人心。每次我讀到他對髮梳的頌歌,淚水就湧上了眼眶。」

  他清了清喉嚨,準備朗讀出聲。

  「改天吧,陶先生,」柯克特阻止他的夥伴。「雷夫人和麥先生是為了正事而來。」

  「的確,原諒我,」陶查理合上書本,抿起唇,審視著薇妮。「你來找我就對了,夫人。像這麼紅的頭髮,唯一的方法就是完全遮住它。等你挑好想要的假髮後,我會很樂意替你設計髮型。我已可以想見你黑髮的模樣。你說呢,克特?」

  「的確,」柯克特咧開笑容。「黑髮的雷夫人一定出色極了。」

  陶查理繞著薇妮打量。「我想我會用米娜娃的髮髻,增加高度。你說呢,柯先生?」

  「一如以往,你在這方面總是對的,陶先生,」柯克特道。「可惜的是,夫人已經表明了她今天無意購買。」

  「可惜,」查理喃喃。「可能性真的很多。只要──」

  「有關近期內金色假髮的銷售──1」拓斌平平地道。

  「的確,」柯克特雙手背負在後,來回踱步。「我記得你說過會回報我們。」

  拓斌望向薇妮,挑了挑眉。「這方面的事我的助手可以處理。」

  薇妮清了清喉嚨,準備提出對其他假髮商提出的同樣交易。「就像你們一樣,我們都和最高檔的客戶打交道,柯先生。前來委託雷麥社進行調查的都是上流社會的人士。」

  「我明白。」柯克特低聲說。

  「我們都知道,」薇妮繼續。「每一個行業都得靠廣告來發展茁壯。我提議,如果你肯提供我們情報,我會推薦柯陶假髮店給我們的客戶。」

  柯克特一臉的懷疑。「我實在看不出那有什麼用處。」

  「我向你保證,我們談論的是上流社會裡的上流人士,」薇妮道。「只要在適當的人耳邊說個一、兩句,那會比任何報紙上的廣告都更有用,我相信你們也都知道。」

  「嗯,」柯克特點點頭。「好吧,上個社交季曾有人委託我做一、兩次金色的髮辮和鬈發,但是不多。正如我說過的,金色並不流行。我的店裡甚至不再有德國黃的存貨,現在最主要的需求是法國棕和黑。」

  「謝謝你的情報,」拓斌陰鬱地道。「我們由衷感激。放心,只要有機會,雷夫人一定會將你們的名字推薦給她的客戶。」他抓著薇妮的手臂,推著她走向門口。「噢,這真的是白費時間,」他在兩人來到街上後道。「我敢說,過去兩天我學到的假髮製造和髮型藝術比我想知道的都多。」

  「但你說我們必須繼續調查是對的,我們不能忽略這麼重要的線索。」

  「我們稍後就可以結束名單上剩下的三家店。今晚我看過那家休假的假髮店後,這部分的調查就到此為止。該死了,薇妮,這個案子必須另找角度。」

  她撫平手套上的紋路。「我真的覺得今晚我必須陪你去,拓斌。你需要我。」

  「是嗎?」他顯得漫不經心,似乎只有一半心思聽她說話。「怎麼說?」

  「因為從這兩天的訪談,我發現你對流行一無所知。你絕對不知道該在假髮店裡找什麼,並可能因此忽略了關鍵的證據。」

  他沉思片刻。出乎她意料的,最後他僅是聳了聳肩。

  「或許你是對的,」他道。「我想今晚的探險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畢竟,店老闆已經出城了。」

  「正是,」她讚許地朝他微笑。「我會期待的。等我們回到家後,你可以借我一些你的開鎖工具,讓我再練習一下。」

  「好吧。」他隨口說道。

  她的心裡湧現得意。拓斌開始像個搭檔對待她了,她告訴自己 。

  但等到他們走過街角時,她的得意已消失大半。這場戰役贏得太容易。拓斌不是心不在此,就是在想著案子,無心和她爭辯。

  「說出來吧,先生,」她輕快地道。「你今天怪怪的。你究竟在想什麼?」

  「我想是有關歲月的痕跡開始出現在我的額頭上。」

  她差點掉了下顎。

  「歲月的痕跡?多麼可笑的憂慮。」她突兀地打住,轉身面對他,打量著他額頭的銀絲,覺得那和他眼角的紋路非常相稱。「我無法相信你會將柯克特的評語當真。他只是個想要賣假髮的商人。」

  「但他說得對。我已經不再年輕了,薇妮。」

  「的確,」她爽快地道。「我絕對同意你不再是幼嫩的青少年,而是個正值盛年的男子。更重要的,我必須要說,我覺得歲月在你的頭髮留下的痕跡非常迷人。」

  他的唇角綹起。「非常迷人?」

  「是的,」他誘人的眼眸裡閃過的亮光令她屏住氣息。「非常迷人。」

  「那確實很幸運,」他托起她的下顎。「因為我也非常喜歡你的紅髮。」

  熟悉的燥熱與歡愉竄過她的身軀。「儘管我的髮色一點都不符合流行?」

  「我會讓你知道,夫人,我從來就不是流行的奴隸。」

  他說得太對了。她散齒欲笑,但他已經吻住了她──就在大街上,無視於路人責備或好奇的瞪視。她的笑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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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0:41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自從方達明兩天前的展示後,東寧的心情第一次好轉。他懷著熱切的期待,跟著敏玲進入雷夫人的書房。

  他首先看到的是拓斌。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心愛的椅子上,伸長了腿,手上拿著杯白蘭地。

  「麥先生,」敏玲親切地道。「邱太太說你在這裡,」她環顧著小房間。「你究竟對我的阿姨做了什麼?」

  「引導她走上犯罪之路,」拓斌啜了口雪利酒。「但我必須承認她很有這方面的天賦。」

  「我在這裡,」薇妮由書桌後探出頭來,揮舞著開鎖器。「練習我的職業技能。我和麥先生今晚要進入一家假髮店。」

  東寧突然想到他從不曾看過淑女坐在地板上。

  「多麼刺激,」敏玲道。她匆匆走到桌子的一邊觀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不,你不行,」拓斌堅決地道。「我一次只能監督一名學徒,」他由酒杯的上緣打量著東寧。「你好像很高興。今天打聽到了什麼有用的消息嗎?」

  在這種時刻,拓斌的表現總是如此冷靜幹練。東寧提醒自己這是倣傚他的大好機會。

  他刻意背倚著桌側,雙手抱胸。「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了『死亡銘戒』的來源了。」

  薇妮猛抬起頭,明亮的眼眸裡有著讚賞。「真的嗎?噢,這真是太棒了!」

  「做得很好。」拓賦平靜地道。

  東寧感覺自己冷靜的表象滑落了些,些許的驕傲和得意流露了出來。來自拓斌的讚美總能對他造成這種影響。拓斌是他在世上最欽佩的人,他心目中的男性典範──除了服飾方面,他好笑地想著。拓斌堅持外套的剪裁必須為了行動方便,而非追隨流行,而且對繁複的領巾毫無興趣,這使得他絕對無法成為時尚的典範。

  「這應該歸功於敏玲,」他朝她的方向點點頭。「全靠她的魅力,博物館的主人才願意承認丟了戒指。」

  「然而是東寧建議我們在古董店那裡毫無所獲後,去那些奇特的小博物館打聽,」敏玲很快說道。「那真的是靈光乍現。」

  東寧苦笑。「應該說是因為走投無路吧。」

  「為什麼會扯到博物館?」薇妮問。

  「我們在古董商那裡一直毫無斬獲,」東寧解釋。「而後一位古董商提到佩格街有一座小博物館收藏了大批的死亡銘戒。我就想,反正去問問也無妨。」

  「館長堅持我們先購票,才肯和我們談,」敏玲道。「在我們告訴他我們對戒指特別有興趣後,他變得非常激動。」

  「但敏玲用笑容和溫柔的話將他安撫下來,」東寧道。「他終於坦承他的收藏被偷了。」

  拓斌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什麼時候?」

  東寧聽得出他的話語後隱藏著致命的銳利。

  幸好他的姊夫是站在捍衛正義和公理的一方,像他這樣的男人如果不嚴格遵守榮譽感,堅持只做正確的事,會非常可怕。

  「博物館的主人說他在兩個月前注意到戒指不見了,」東寧拿出筆記本。「我問他是否注意到竊案發生前,有任何人對它們特別有興趣。」

  「間得好,」拓斌問。「他的回答呢?」

  東寧望向敏玲,微微頷首。

  她幾乎無法克制自己的興奮。「就在戒指失蹤前一、兩天,館長注意到一名黃頭髮的女人很認真地看著它們。」

  薇妮也站了起來。「一名金髮女人?真的?」

  「是的,」東寧合上記事本。「不幸地,館主無法看清楚她的面容,因為她戴著頂大帽子,垂覆著面紗。」

  「年齡呢?」拓斌用同樣銳利的語氣問。「體型?」

  「他也無法給予這方面的描述,」東寧道。「畢竟,那已經是一、兩個月前的事了。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女人的黃頭髮。」

  拓斌挑了挑眉。「他記得那項細節,是嗎?」

  「非常清楚。」東寧道。

  「一位經過偽裝的女士?」敏玲問。

  「比較可能是一名男子偽裝成女人。」拓斌道。

  東寧哼了一聲。「我必須要說,你的理論似乎太匪夷所思──堅持我們追查的對象是穿著女人的衣服來掩飾身份的男人。」

  拓斌揚起眉毛。「它並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不平常。」

  東寧輕笑。「你在開玩笑,先生。」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薇妮道。「女士的時尚經常模仿紳士。想想數年前那些時髦的小帽,和酷似軍裝的外套。我敢說,每個時髦的女士都擁有一、兩件。」

  「的確,但它們的設計是用來搭配禮服穿的,」東寧道。「不是長褲。」

  「你知道嗎?我經常在想,有時候穿長褲會比穿裙子方便許多。」薇妮沉思。

  「的確,」敏玲熱切地道。「比較舒適,而且實際。」

  東寧怔望著她,因為太過震驚而無法開口。

  「就以今夜為例,」薇妮繼續。「如果我進假髮店時穿著長褲,行動將比較自由。」

  「仔細想來,」敏玲道。「以我們的職業,無疑地在許多場合裡,長褲會是最好的穿著。我在想我們是否可以說服芳雪夫人為我們設計幾件。」

  薇妮向她望去。「這個主意太好了。」

  東寧終於找到了聲音。他瞪著敏玲。「你在說什麼?你很清楚你不能穿著長褲到處跑。」

  她甜甜地笑了。「為什麼不能,先生?」

  「嗯──」這個簡單的問題令他打住。他望向拓斌,尋求協助。

  「真是的,」拓斌喝完酒,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吧,東寧。我們趁早逃走吧,繼續這段談話並不聰明。」

  東寧望了敏玲堅決的神情最後一眼,拓斌是對的。他還沒有能力打這場仗。

  他很快道別,跟著他的姊夫來到門廳。

  「她們是認真的嗎?」兩人來到街上後他問。「我是指長褲的事?」

  「對於跟雷夫人有關的事,我已經學到她對一切都是很認真的。我認為你和敏玲小姐相處時最好也一樣,不然就等著受驚嚇吧。對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那不是個很明智的立場。」

  「她們一定是在逗我們的。」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太指望那種假設。」

  東寧遲疑了一下,選擇拋棄這項話題。「談到我的職業,我有個問題想問。那和調查的技巧有關。」

  「什麼問題?」

  「要怎樣調查一名紳士的背景?」

  拓斌嚴厲、詢問地望著他。「一切都要非常小心。為什麼問?」

  「我很擔心方達明。」

  「你不是擔心而是嫉妒,」拓斌低聲道。「我向你保證,沒有必要的。」

  東寧的下顎硬了起來。「我不喜歡他看著敏玲的眼神。」

  「平靜下來,東寧。敏玲小姐的眼裡只有你一個人。接受我的建議,別去刺探方達明的背景。一般來說,紳士很不喜歡他們的隱私受到侵犯。有的人會視這類的詢問為天大的侮辱。只要走錯一步,你就有可能發現自己面對著黎明的決鬥。」

  「我只是想確定他不會對敏玲小姐構成威脅。」

  拓斌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會請柯恆鵬查查方達明的背景,」他最後道。「由他去調查,比較不會引人注意或懷疑。」

  「謝謝你。」

  「這期間,我要你答應絕不會做出任何蠢事,」拓斌道。「我是非常認真的,東寧。男人曾為了更微不足道的理由因決鬥而死。」

  「我知道,」他不必要地調整了一下帽簷,阻擋刺目的陽光。「例如我的父親。」

  拓斌用手遮擋著燭光,看著薇妮撬開假髮店後門的鎖。她蹲在台階上,黑色斗蓬披地,辛苦地弄著鎖。

  今晚一輪明月將滿,萬里無雲。銀輝照亮了整個城市。月光射進窄巷,讓開鎖的工作比較容易──卻也變得危險。月光讓他們看得更清楚,也讓別人很容易就看到他們。

  一聲「喀啦」輕響。「我辦到了。」她低語,興奮不已。

  「噓。」他回過頭,再度確認週遭沒有任何動靜。

  夜裡靜悄悄的。街道遠端的一家店面樓上亮著燈,但除此之外是一片黑暗。他滿意地聆聽著周圍的靜默好一晌。

  「好吧,」他平靜地道。「我們進去。」

  薇妮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門吱嘎一聲開了。

  陳腐的霉味由店內飄了出來,摻雜著太過熟悉的臭味。

  「老天。」薇妮驚喘出聲,拉起斗蓬遮住口鼻。她望向拓斌,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她也明白那可怕的惡臭是什麼了。這已經不是他們首次在半夜裡發現屍體。

  「我先進去。」他道。

  薇妮沒有反對。

  他高舉燭台,打量著假髮店後面的小房間。它塞滿了店老闆做生意的工具。

  一個大籃子裡堆著禿頭的半身像。在昏暗的燭光下,看起來就像是斷頭台的產品。

  數頂不同顏色和形狀的假髮攤放在桌上,好像死去動物的毛髮。剪刀和梳子整齊地排在一疊髮辮旁邊。用來做假髮的小編織機佔據了一旁的凳子,機台上懸著做到一半的假髮。

  他高舉蠟燭,瞧見一道窄梯通往店面樓上的房間。樓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樓梯腳被箱子遮住了,但他可以瞧見一團縐巴巴的白布,以及穿著襪子的腳。

  「看來我們找到施先生了。」他走向樓梯底部。

  薇妮緊跟在後。

  拓斌停下來,舉高蠟燭審視。死者穿著睡衣,禿頭,頗有年紀。他面朝下,身軀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躺臥在地板上,頭的下方有一大片乾涸的血漬。

  薇妮停在一小段距離外,攏緊斗蓬。她哀傷地注視著屍體。

  「你想他是半夜起來,不小心由樓梯上摔下來的嗎?」她問,儘管心裡毫不懷抱希望。

  「不,」拓斌俯身,檢視著頭部的傷口。「我懷疑他是頭部被人用重物擊中,跟著推下樓去,假裝成意外。命案應該是最近才發生的──頂多過去一、兩天。」

  「或許他遇上了盜賊。」

  他站起來,仰望著樓梯上力的黑暗。「或許,」但直覺告訴他殺死店主人的絕不是一般的小偷。「我上樓去看看。」

  薇妮轉過身,瞧見一截沒有點燃的蠟燭。她俯身拾起它,借拓斌的燭火點燃。

  「我去店的前面找找。」她道。

  他小心跨過屍體,拾步上階。「找找帳簿和收據之類,」他停下腳步。「還有戒指。」

  她仰望著他。「你認為這是『死亡銘使』的傑作?」

  「你知道我對巧合的想法。」

  他在樓梯頂找到個舒適的小房間,房間裡擺著桌椅,鋪著小地毯。傢俱的質地顯示屋主薄有資產,但不富有。一扇門通往臥室。

  壁爐旁擱著一支撥火棒。他拿起來,就著燭火審視。上面黏著些許的血塊和灰髮。店主人絕對不是意外摔死的。

  他搜尋了相鄰的房間,有系統地找過衣櫃和抽屜。牆上的釘子掛著多頂假髮。明顯地,已故的施先生也戴自己店裡的假髮。

  搜尋完後,他回到前面的房間尋找。樓下傳來的聲響顯示薇妮也在搜尋壁櫃。

  他逐一打開抽屜。裡面都是一些常見的文具鉛筆、刀、墨水、紙張和帳簿等。

  他取出帳簿,迅速翻了一下,希望好運會站在他這邊。

  施先生的帳目記得一絲不苟。每筆交易的細目和日期都很清楚。他挑出最近的那部分,挾在腋下。或許他的運氣真的好轉了。

  他高舉蠟燭,再度搜尋過房間,停下來審視床頭幾和洗臉台。他還蹲下來查看床底。

  沒有戒指。

  他立在死者的起居室凝視思索,沒有任何想法閃現。他走下樓梯,再度小心避開屍體。

  薇妮在後間等著他。「施先生的屍體該如何處理?我們不能把它丟在這裡。天曉得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

  「我會梢個消息給有關當局,他們會謹慎處理。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們今晚來過。 」

  「為什麼?」

  「兇手對我們的調查進度愈少知道愈好,」他吹熄蠟燭,向後門走去。「雖然我們也沒有太多進展──除非你找到了什麼有用的東西。」

  「沒有,但我同意這不是小偷的傑作。櫃子沒有被翻找過值錢東西的跡象,」她跟著他出到門外。「你挾在腋下的是什麼?」

  「店主過去六個月來的帳簿。」

  「你認為『死亡銘使』在這裡取得假髮的?」

  「我認為有這個可能性,但施先生被殺是最近的事。我猜兇手發現我們在調查假髮店,決定最好將能夠描述他長相的假髮商滅口。」

  「老天,拓斌,那意味著我們──」

  「施先生的死我們有部分責任,」他緊抓著帳簿。「這點我們恐怕必須承認。」

  「我覺得想吐。」她低語。

  「我必須要找到他,薇妮。這是唯一能阻止他的方式。」

  「你認為帳簿裡會有線索?」

  「我不知道。我只能如此希望,」他和她一起走向巷尾。「我也沒有找到戒指。」

  她望向他,神情隱在兜帽的陰影下面。「你認為這代表什麼?」

  「我猜兇手不認為這次殺人值得誇耀。他不是接受委託殺人,而是權宜行事,」他回頭望向假髮店。「那只是做生意必須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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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發表於 2015-3-17 15:40:5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新的委託利潤非常豐厚。「死亡銘使」對此非常滿意。的確,路柏克爵士並不符合當初訓練他的人所訂下的條件;但他早就決定那些要求太過嚴格。

  他的導師訂下的目標確實很崇高,「死亡銘使」想著,但事實擺在眼前,這樁案子的委託金將會是前三個案子的兩倍。

  此外,這個案子將會很簡單。路柏克老邁不堪,長年臥床。他唯一的罪行在他貪婪的繼承者眼裡就是活得太久了些,但那不關他的事。

  有遠見的生意人不會讓過時的榮譽感妨礙他的利潤。

  這筆佣金將會和過去一樣,用匿名的方式交易。客戶將錢留在龐德巷裡的指定地點,「死亡銘使」則等稍後無人時取走金錢。

  他的生意愈來愈好了。口耳相傳是最佳的廣告方式。除此之外,和麥拓斌較量的危險棋局還提供了任何藥物都無法媲美的快感與興奮。

  他即將證明他和安契理一樣聰明、厲害了。等他超越安契理的紀錄,並且讓麥拓斌知道他的本領後,還有充裕的時間可以進行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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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發表於 2015-3-17 15:41:13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次日早晨,拓斌重重坐入柯恆鵬對面的座位。時間還早,俱樂部幾乎是空的。

  柯恆鵬放下報紙,從鏡片後打量拓斌。「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是調查不太順利嗎?」

  「到現在為止,所有的線索不是死路,就是毫無頭緒,」拓斌俯身向前,手肘架在腿上,凝望著沒有生火的壁爐。今天太熱了。「這個案子就像是該死的高登結(譯註:Gordon knots,古希臘時代,號稱無法解開的結,直至亞歷山大大帝一劍將之劈開)。不管我由哪裡著手,就是找不到解開它的鑰匙。」

  「昨晚在假髮店那裡沒有收穫?」

  「似乎『死亡銘使』早我一步,殺死了那個可憐的男人。」

  「他一定是在那家店裡取得假髮的。」柯恆鵬道。

  「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我花了大半夜翻查帳簿,但在貝蒙特堡事件的前六個月,都沒有賣出金色假髮的紀錄。事實上,唯一賣出去的金色假髮是在富勒登摔死後的兩天。」

  「你不能將假髮商的死怪在自己頭上。」

  拓斌沒有開口。

  「但你當然會,這是你的天性。」柯恆鵬長吐出口氣,沉默下來。「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他最後道。

  「薇妮和杜太太正在查證她們的理論。她們認為委託謀殺案的人旨在阻止婚禮發生。我必須承認,這個理論並不比我截至目前所想出來的不好。這期間,我希望能夠從『微笑傑克』處得到消息。」

  「你為什麼認為他能夠幫你?」

  「有件事一直困擾著我,我老覺得安契理這個人似乎是平空冒出來的;或許他根本不是紳士,或許他編造了個假身份。」

  「他絕對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柯恆鵬皺起眉頭。「但我必須坦白,我沒有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他輕易地融入了社交界,世故而圓滑,充滿了魅力和機智。沒有理由懷疑他說自己父母雙亡、由遠親撫養長大的說法。」

  「在他死後,我應該進一步追查他的過去。」

  「別再自責了,」柯恆鵬嚴厲地道。「我們全都假定『死亡銘使』一案隨著契理的自殺結束了。那是非常合理的解釋。」

  「當時似乎很合理。」拓斌低語。

  柯恆鵬看他一眼。「你看起來像是睡眠不足。」

  「我不能浪費時間去睡覺,『死亡銘使』不是此刻唯一的問題。你熟悉一個叫方達明的年輕人嗎?他大約和東寧同齡,對科學很有興趣,住在沙林街,負擔得起昂貴的裁縫。」

  「我不太熟悉這個名字。為什麼你會對他有興趣?」

  「東寧非常討厭他。」

  柯恆鵬驚訝地皺起眉頭。「我以為東寧和誰都處得來。」

  「的確,但他似乎覺得方先生是他的情敵,意圖爭奪敏玲的感情。但我必須要說,我看不出敏玲對方達明有絲毫的興趣,然而我擔心東寧會做出蠢事。」

  「我瞭解。年輕人一向血氣方剛,若有女士牽涉其中,更容易做出蠢事。」柯恆鵬摺好報紙放開。「這位方達明屬於某個俱樂部嗎?」

  「他和東寧同一個俱樂部。」

  「我想我可以私下打聽。」

  「謝謝你,先生,我很感激。」

  年齡不詳、佝僂著背的門房來到拓斌的旁邊。

  「抱歉,先生,但俱樂部外面有個骯髒的小男孩。他說有人要他傳口信給你──他非常堅持。」

  「我來處理,」拓斌握緊椅子扶手,站了起來,朝柯恆鵬點點頭。「日安,先生。」

  「拓斌──」

  他停下腳步,柯恆鵬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我和你一樣擔心這名新的『死亡銘使』,」柯恆鵬平靜地道。「但我便擔心它對你的影響。記得,你沒有理由為了三年前的事自責。安契理成為殺手並不是你的錯。」

  「薇妮也這樣告訴我,但我總覺得如果我沒有訓練他成為間諜,他就不會發展出以殺人為樂的嗜好。」

  「那不是事實。我認為不管怎樣,安契理都會走上歧途。相信我,我活了一大把年紀,太清楚沒有人會因為命運的扭曲變成冷血的兇手。那份惡意一定早在他的人生初期就已根植──若不是天生,就是很早已開始培育。」

  拓斌禮貌地點頭,走向門口。儘管他知道柯恆鵬和薇妮是對的,內心深處,他還是覺得自己對安契理的下場有責任,而且他很清楚葛艾絲也有同感。

  陽光燦爛,但薇妮卻感覺不出有多少熱力進入墓園的陰影裡。枝葉濃密的樹蔭像深色、透明的裹屍布,落在墓石和紀念碑上。

  墓園裡有股哀傷、破敗的氣氛。厚重的鐵門門閂生銹了,圍繞著墓園的石頭高牆擋住街道上的喧嘩。石砌小教堂孤伶伶地矗立,台階上方的門緊閉。

  多麼蕭索的一幕,薇妮心想,也是所謂的「復活者」最愛光顧的墓園。他們在半夜挖出屍體,提供給醫學院的學生使用。如果說這其中有許多墓穴都是空的,薇妮也不會驚訝。

  當然,為了醫學的進步,那或許是值得的,但沒有人會希望在大限之後,世間的殘軀淪落到解剖台上,任由一群飢渴的學生宰割。

  話說回來,被深鎖在棺木裡,埋在地下或密封在石室內的景象也不頂愉快。想像自己被困在窄小、密閉的空間裡,就令她心生恐慌。即使是現在,單是看著鄰近的一所墓室黑漆漆的入口,驚慌就啃嚙著她的心靈邊緣。

  夠了,別再做這些可笑的想像。何必胡思亂想地嚇自己?老天,這只是一座墓園而已。

  或許是因為神經過敏。一整個早上,她一直都很煩躁。她可以輕易歸疚於昨晚和拓斌發現施先生的屍體後,一夜無眠;但事實是,自從她離開屋子,這份煩躁與不安即一直揮之不去。她原希望陽光下的散步會有助於釐清思緒,恢復平靜,結果卻不然。

  別再想神經過敏的事了,你還有事要做。

  她深吸了口氣,回想受過的催眠訓練,排除那些擾人的思緒。

  她走過雜草叢生的碎石子小徑,來到葛艾絲身邊停下。

  「我收到你的口信了。」她道。

  「謝謝你肯來見我,」艾絲抑鬱地道。「我知道這不是適合談話的場所。或許你會以為我是故弄玄虛,但我只是想讓你印象深刻,因為你根本誤解我了。」

  「什麼事?」

  「我知道你認為我對拓斌有企圖,事實並不然,」艾絲望著碎石子。「我唯一愛過的只有一個男人,而他就長眠於此。」

  薇妮望向灰石上簡單的銘文:安契理,死於一八一五年。一陣冷風捲起了墳墓上的枯葉,窸窣低語。

  「我理解。」她不置可否地道。

  「我們不知道他的出生日期,只好空著,」艾絲凝望著花崗岩。「我們為時已晚才發現我們對契理知道得太少了。」

  「我們?」

  「拓斌和我。我們一起處理他的後事,」艾絲頓了一下。「我們也是唯一出席葬禮的人。」

  「我理解。」

  「因為契理,我和拓斌走得很近,但我們從不曾有過親密關係。我希望你知道這一點。」

  「我早就知道,拓斌告訴過我。」

  艾絲微微一笑,瞭然於心。「而因為你愛他並信任他,你相信他的話。」

  「是的。」

  「我對契理的感覺就是那樣。」

  「我想也是。我很抱歉,艾絲。」

  艾絲的注意力轉向墓碑。「我剛認識契理時,並不打算談戀愛,更無意於婚姻。事實是,我很早就學到了一課。」

  「什麼意思?」

  「我的父親是非常殘酷的人。他讓我母親生活在煉獄裡,最後她以服用鴉片酊解脫,但我無法逃脫;我被迫承受他的暴怒,更糟的是,還有他不倫的侵犯──直至我十六歲,他為我訂下了婚約。我沒有反對,即使我的丈夫比我年長許多。我以為我終究可以逃開了。」

  薇妮沒有開口,但她感覺墓地枯葉的低語似乎更大聲了。她感覺得出艾絲說的是實話。

  「相反地,我發現自己處於另一種地獄,我的丈夫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惡毒、冷酷。幸運地,某晚他在騎馬回倫敦的路上被搶匪射殺。不久後,我的父親也因熱病而死。」

  「沒有必要說這些,艾絲。我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是的,痛苦到我從不曾對契理以外的人提起。我甚至不曾告訴拓斌,但我想要你明白。十七歲那年,我發現我單身一人在這個世上,而且掌握著一筆可觀的財富。我下定了決心,再也不讓任何男人掌控我的命運。」

  「我瞭解你的感覺。」薇妮平靜地道。

  「我遇見契理時二十五歲,已經是個世故成熟的女人。我有過愛人,但我從不曾愛過,我更從不曾想像我會被男人愚弄。然而當我的心因契理而迷失後,我的計劃和信念全都飛出了窗外。」

  枯葉四散紛飛,彷彿被乾枯的指骨攪動。

  「我可以想像當你發現自己和一名以謀殺為業的男人訂婚時,會有的感覺,」薇妮道。「你在怎樣的情況下發現他的本性?」

  「挑起我疑心的並不是單一事件,而是許多小事累積成最終再也無法忽視的模式。」

  「什麼樣的事件?」

  「首先,他對拓斌當時在調查的神秘殺人案異常著迷,以及他常在最奇特的時候消失蹤影。當然,契理總是有極好、併合理的藉口,但有一天,我意外得知他對前一晚的下落說謊。事實上,那也正好是『死亡銘使』出擊的夜晚。」

  「就在那時候,你明白了他可能是兇手?」

  「不,」艾絲的十指相鎖。「坦白說,我已準備好面對安契理另外有了女人、背叛我的可能性。我以為我的心要碎了。我必須知道真相。」

  「你怎麼做?」

  「他有一個保險箱。我猜測如果他有任何秘密,一定是藏在裡面。他一向隨身帶著鑰匙。某一晚我們做愛後,他睡著了,我乘機用蠟複製了鑰匙。數晚後,我找到機會進入他的書房,打開保險箱,」艾絲苦笑。「你可以想像我只看到帳簿時多麼如釋重負。」

  「但又是什麼讓你明白到那不是一般的生意交易?」

  「當我發現它不是一般紳士的日常收支簿後,我的好奇心被挑起了。帳簿上面列的是日期和收費,看起來很像是生意人的帳簿,但那沒有道理。」

  「因為安契理是一名紳士?」

  「正是,他並沒有做生意。我告訴自己裡面記載的是他在賭桌上的輸贏,但我很快發現到這些交易的日期正好和拓斌調查的謀殺案相符。」

  「你知道他調查的案件細節?」

  「當然,」艾絲歎了口氣。「拓斌常和契理討論案子,我也常和他們在一起,甚至提供意見。拓斌是少數願意聽女人意見的男人,但我相信你早就知道。契理也有同樣的特質。那也是我……愛上他的眾多原因之一。」

  「你發現帳簿之後呢?」

  「我在保險箱的後方找到了一小盒的死亡銘戒,」艾絲的聲音降成了痛苦的低語。「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帶著帳簿直接去找拓斌。我想要他告訴我是我弄錯了,但我猜我早就知道一切都完了。當契理發現保險箱被打開、帳簿失蹤之後,他就知道東窗事發了。」

  「於是他舉槍自盡。」

  艾絲的唇角扭曲。「他們說那是紳士退場的方式,我想那確實是比上絞架好。」

  這真是樁可怕的悲劇,薇妮想著。多年來,艾絲一直竭力避開男人造成的痛苦,最後卻愛上了一名冷血的謀殺者。

  「我為你的損失深感難過。」薇妮最後道。

  「抱歉,」艾絲貶去淚水。「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拓斌是安全的,不必擔心我。就算我想引誘他,也是不可能的。他明顯地深愛著你。至於我,我再也無法將自己的心給任何人。」

  薇妮無話可說,只能保持緘默。

  「日安,薇妮。我希望你能和拓斌找到快樂,他是個好人。我羨慕你,但我不會想要和你交換位置。」艾絲轉身,快步走過小徑。

  薇妮看著她走出墓園的鐵門。她獨自站在安契理的墓旁,想著命運的曲折撥弄。

  「你在生前真是為害不小,不是嗎?」她低語。「有誰會這麼欽佩你到甚至倣傚你?」

  枯葉在草地上跳著鬼魅般的華爾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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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發表於 2015-3-17 15:42:0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微笑傑克在貴豐酒館後門的巷弄等他,一邊對正由推車上卸貨的兩個男人發號施令。

  「小心一點!箱子裡裝的是法國白蘭地!」傑克吼道。「那可是花上我好一筆財富呢!」

  拓斌走過巷弄,來到傑克身邊停住。他打量著那些箱子。

  「白蘭地?對貴豐來說格調是否太高了7,我的印象是,你的客戶偏好麥酒。」

  傑克輕笑,讓那由嘴角延伸到耳際的疤痕看來更致命了。「噢,這是給我自己喝的。」

  拓賦審視著那些大箱子。「一個人哪喝得了那麼多。」

  「我有許多客人,」傑克重拍他的背。「例如你。我喜歡以你習慣的方式來款待你。」

  「我就先道謝了。」拓斌道。

  他很少在白天到貴豐,大多是夜晚來訪。但男孩的口信似乎很緊急,他也小心隱藏自己的身份,在前來這裡之前,刻意換上碼頭工人穿的舊工作服和厚靴。儘管天氣晴朗,他還是加了件高領的大外套,戴上寬邊帽,遮住面容。他也刻意走後面的巷道,避開酒館的前門。

  「我收到你的口信了,」他壓低音量,避免讓正在卸貨的工人聽出他受過教育的腔調。「有什麼消息嗎?」



  「那只是傳聞。」傑克也壓低音量。「無法證實,卻是我最近聽說的事中唯一與你有關的,而我認為你最好盡快知道。」

  「說吧。」

  「據說一名叫施奈特的小伙子剛接受了一項委託。」

  「什麼樣的委託?」

  「不清楚,」傑克陰鬱地望著他。「我的消息來源不知道奈特為何被僱用,只說和跟蹤某個人有關。我不認為他是被委託去攙扶那名女士過街。」

  拓斌站得筆直。「那名女士是誰?」

  「你的女士。」

  過了一會兒後,薇妮轉身離開墓園,沿著小徑,走向鐵門。

  毗鄰墓園的窄巷空蕩蕩的,沒有人車經過,只有一名看起來像是工人或小廝的年輕人,閒倚在巷道出口的建築物處。他穿著破舊、不合身的骯髒外套和舊靴子,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他的身上有股凶狠、飢餓的特質,令她想起了以捕捉巷弄和倉庫裡的老鼠為食的貓。

  那頂帽子和斜倚的姿勢似乎熟悉得令人不安,她的胃部緊張地打結。這不是她首次看到這個男人。她敢肯定稍早她離開克萊蒙街時也曾看過他,當時他是在街道末端的小公園晃蕩。

  她的頸後寒毛豎起,掌心冰冷。

  她望向巷道的另一端,但盡頭是一道石牆,根本不可能從那裡離開。

  年輕人也注意到她在墓園的門口進退失據。他慵懶地站直,手伸進口袋裡,然後又緩慢但嘲弄地將手伸出。

  刀刃的鋒芒閃亮。

  她唯一能夠做的是退回墓園,然而高聳的石牆和緊閉的教堂門讓它成了無路可退的陷阱。戴著小帽的年輕人緩緩朝她走來,彷彿擁有全世界的時間。她後退一步,回到墓園。

  他笑了,明顯地以她的焦慮為樂。

  她別無選擇,轉身奔進了墓園。

  邱太太在圍裙上擦手。「雷夫人提到要去班柏街上的小墓園。她說它就在冬格羅街旁,靠近公園。葛夫人派人送信來,約她去那裡見面。」

  「她離開多久了?」拓斌問。

  邱太大望向鐘。「走了快一個小時,」她皺起眉頭。「有什麼不對嗎,先生?」

  「是的。」

  拓斌下了階梯,甚至沒有停下來叫出租馬車。他熟知那座墓園,它離此不遠,四周都是迷宮般的小巷和窄街。走路過去反而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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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發表於 2015-3-17 15:42:1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施奈特深吸一口氣,走向墓園的門口。他想要用專業的方式處理這樁生意。

  生意。他喜歡它響噹噹的名稱。他接受了一名客戶真正的委託。他不再是街上專扒人口袋、或搶奪值錢東西的小扒手。就在昨晚,他成為擁有自己生意的專業人士。

  他和那位女士談成交易時,就像是一道魔法的門在眼前展開,讓他瞥見了全新的未來。那真是炫麗的一景,他可以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成功、發達、受尊敬。

  再也不必和那些黑心的贓物商打交道;他們從來不給他冒著生命危險偷回來的東西好價格。再也不必三更半夜躲在巷子裡,等著喝醉酒的紳士由賭場或妓院出來,伺機打劫。再也不必躲避鮑爾街的警探。從現在起,他只接受那些願意高價僱用專家為他們處理骯髒事的高級客戶的委託。

  他必須考慮怎樣替自己打廣告,奈特想著。不幸地,他不能在報上刊登廣告,只能依賴口耳相傳。但在他第一次的委託案辦得有多好的話傳出去後,那應該不成問題。那個女人會告訴她的朋友,她們會再轉告其他人。不多久,他的委託案就會多得接不完。

  太遺憾他老爸在有機會看到兒子出入頭地前,就喝到醉死了。

  想起他握著半空的酒瓶死在暗巷裡的老爸,昔日的憤怒再度湧上來,幾乎令他盲目。挨打的回憶令他握緊了刀柄。在他母親死後,那些毆打更加頻繁、野蠻了。最後他別無選擇,只好逃到街上。

  有時候,想要痛毆某人或某事的衝動會將他淹沒。有時他真想揮出一拳又一拳,直至憤怒的狂潮散去。

  但他拒絕向那份狂野的怒氣屈服。他許久前就發誓絕對不會像他喝醉酒的老爸一樣。過了今天後,一切都將改變。過了今天,話就會傳開來,說他是個可靠的專業人士,他將會開創他的新事業。

  但首先,他必須完成這項委託。

  他停在墓園門口,盡量不去理會竄過頸背的一絲懼意。他不喜歡墓地。他有個朋友專門盜墓,賣屍體給醫學院,他的朋友也曾試圖要他加入「復活者」這一行。他總是以另有更大的計劃為理由拒絕,事實是,他知道自己做不來;想到挖墓和打開棺材就令他恐懼不已。

  他迅速環視墓地,尋找標的物。發現她已不見蹤影,恐慌如潮水沖過來。

  不可能的。她一定在某個地方。他熟知這處墓園。她不可能爬得過高牆,他後面的鐵門是唯一的出口。小教堂已經關閉將近一年,教堂的門不但上了鎖,也上了閂。

  墓室,他想著。她一定是躲在其中之一。就是這樣了,她知道他是個威脅,而那個可憐的小傻瓜認為她可以躲在墓室裡。她以為他會這麼輕易讓她逃掉嗎?

  他審視著散落在墓園裡的各個墓室。有的非常龐大,足以容納家族裡好幾代的屍體。在他右方的一處大墓室門口,一小塊方巾在地面飄揚。

  看起來很像是女人的手帕。

  她一定躲在那漆黑的墓室裡發抖,和那些被封起來的骷髏獨處;他的內心興起了一絲同情。他可不想和她交換位置。但如果她已經嚇壞了,那只是更方便他辦事。

  他俯身撿起刺繡的布料。正如他所料,是一方精美的手帕,正好送給他的女友珍妮。

  他打開墓室的門,望進黑暗裡,同時身體竄過一陣寒意。這絕不是他會選擇的藏身處。「你在裡面吧?」他喊道。「出來吧,有人要我傳個口信給你。」

  他的語音在石牆裡迴響,但墓室裡沒有任何動靜。他開始猜想她是否嚇昏了過去。

  「可惡的女人。你一定要這樣找我麻煩嗎?」

  沒辦法了,他必須進去拖她出來。他真希望他有蠟燭或燈籠。裡面暗得要命。

  他不情願地走進墓室。入口的走道通到擁擠的小房間,高達天花板的牆面刻滿了死者的名字。微弱的光線映出房間正中央的兩具厚重石棺。她一定躲在其中一具石棺後面。

  他更深入墓室裡,數十載的塵土在腳下飄動。

  塵土。他為時已晚地往下望。由門口斜射進來的光線,照出地上只有他的腳印。

  「天殺的!」

  他轉身奔向門口。他衝出去時,正好瞥見一名女子的綠色裙裾穿越墓門。

  她耍了他。她故意將手帕丟在墓室前,自己卻躲在別的地方。

  他衝向墓門。他可以跑贏她的,他焦急地告訴自己。他絕對可以跑贏一名淑女。

  他必須贏;他的未來取決於此。

  薇妮緊抓著裙擺,衝過墓門,來到小巷裡。她可以聽到背後追趕的腳步聲。再過一會兒,那名年輕人就會穿過墓園門口。他年輕、強壯而矯捷,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領先他太久。她唯一的希望是先跑到街上,呼喊求救。

  在這種時候,穿長褲就會比裙子方便許多,她想著。如果她能夠逃過這名帶刀的男人,她絕對會向芳雪夫人訂購幾件。

  腳步聲愈來愈近,她感覺到年輕人伸手抓向她,她不敢回頭望。街道就在前方不遠處。

  上帝,再兩個大步,她就安全了──或許。

  她衝出小巷口。

  筆直撞進了一名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壓低帽子的男子懷裡。她的第一個想法是那名持刀的惡棍還有同伴,一波新的恐懼將她淹沒。

  她拚命掙扎,張口要尖叫。

  「薇妮,」拓斌強壯的手臂像鋼箝般鎖住了她。「你還好吧?回答我,薇妮。你受傷了嗎?」

  「拓 斌,」她鬆了一大口氣,急劇地喘息著。「謝天謝地。是的,我沒事。但有個持刀的男人在追我。」

  她轉過頭,瞧見年輕人停在巷口,瞪著拓斌。

  「就是他,」薇妮道。「我猜他跟蹤我到了這裡。他等到艾絲離去後,拿著刀子朝我而來,我──」

  「留在這裡。」他推開她,大步向持刀的年輕人走去。

  她明白到他打算徒手擒拿對方。「拓斌,不要。他有刀子。」

  「他馬上會沒有。」拓斌極輕柔地道,繼續往前走,快速縮短和年輕人的距離。

  薇妮瞧見年輕人的臉上閃過驚慌。他在拓斌臉上所看到的顯然嚇壞他了。他被困住了,而且他也很清楚。薇妮心驚膽跳。負隅頑抗的野獸是最危險的。

  拓斌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年輕人手上的刀子。他像蓄勢出擊獵殺的狼,大步逼近年輕人。

  年輕人膽寒了。他狂亂地揮舞刀子,彷彿它是能夠抵擋惡魔的符咒,隨即拔腿要跑。顯然,他只想越過拓斌,奔到安全的街上。

  拓斌閃過刀子,並在年輕人試圖越過他身邊時,抓住他的手臂,利用對力的衝力,將他轉了一圈,摔向最近的石牆。

  年輕的暗殺者尖叫,叫聲裡混雜著恐懼、憤怒和痛苦。他軟癱在人行道上,手上的刀子榔鏘墜地。

  拓斌撿起刀子。「你就是施奈特吧?」

  年輕人簌簌顫抖,彷彿被重擊了一拳。

  薇妮匆匆走過來。「你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稍後再解釋,」拓斌的注意力全在奈特身上。「看著我,奈特,我要看到你的臉。」

  薇妮無法動彈。拓斌的語氣輕柔,卻內含致命的銳利。她迅速看他一眼,不確定他的脾氣。他半掩在帽簷下的面容就像墓地裡的石雕天使一樣冷硬,且毫不留情。

  施奈特的身軀劇顫,薇妮知道他也由拓斌的語氣裡聽出了不妙。彷彿剛收到催眠大師的指令,他緩緩坐起來,仰望著拓斌。這是薇妮首度瞧清楚他的面容。

  「他好年輕,」她低語。「甚至比東寧和達明還年輕,頂多十七、或十八歲。」

  「考慮到他的職業,他大概再長個一歲就會被吊死了。」拓斌站在奈特無法出手攻擊的地點,了無同情地看著他。「你今天來這裡做什麼,奈特?」

  奈特聞言一震,彷彿剛剛驚醒。

  「我並沒有傷害那名女士的意思,」他驚喘。「我可以以我母親的墳墓起誓,我只是想嚇嚇她而已。」

  「怎樣嚇她?」拓斌問,微微降低音量。

  奈特已經嚇壞了。「我……我只是要告訴她,別再到處打聽事情,就這樣。」

  「打聽事情?」薇妮十分震驚。截至現在,她一直假定奈特只是一個意圖行搶的小賊,瞧見她落單,認為一定很容易得手。然而,拓斌似乎對他的回答毫不驚訝。

  「這位女士不應該打聽什麼樣的事情?」他問奈特。

  「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受委託。那名女士先預付一半的錢,事成後再給另一半。」

  「女士?」薇妮靠近問。

  「告訴我這個僱用你的女人的一切,」拓斌平板地道。「如果你重視你的生命,就仔細說出你記得的每個細節。」

  「我不……我無法……想不……」奈持的臉龐驚恐地緊繃。他明顯地努力要回想,但對拓斌的恐懼鎖住了他的舌頭。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薇妮想著,取下了戴在頸間的銀鏈墜。

  「我建議改由我來問他。」她平靜地對拓斌道。

  拓斌望向她手上的煉墜,遲疑了一下後,聳了聳肩。「好吧,我想知道僱用他來嚇唬你的人的一切。」

  「施奈特,看著我。」她溫柔地道。

  但奈特似乎無法將視線自拓斌身上移開,他的目光被拓斌的眼睛鎖住了。

  「移開視線,拓斌,」薇妮平靜地道。「他被你鎖住了。你必須先放開他,我才能進行詢問。」

  「我必須盯著他,」拓斌的視線並未離開奈特。「我不希望出事。」

  「老天,你讓他進入恍惚狀態了,」她低喃。「你必須切斷視線的接觸,他自己沒有辦法做到。你只需移開視線。幾秒鐘就夠。」

  「你究竟在說什麼?他並沒有處在什麼恍惚狀態,他只是嚇壞了,」拓斌對著奈特冷笑。「而且理由也足夠。」

  奈特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眨眼,一逕躺在地上,仰望著拓斌。

  「拓斌,拜託。」薇妮道,有些急了。

  「好吧,」拓斌移開視線,改望向她。「但如果這招沒效,我就要接手。明白嗎?」

  她迅速看他一眼,瞧見了奈特所看到的,頓時停止了呼吸。拓斌的眼眸有如在深邃海面翻騰的銀灰色迷霧。她週遭的世界似乎消逝了。她失去了平衡,朝無盡的黑暗漩渦裡墜落。

  「薇妮,」拓斌的語音有如閃電打下。「哪裡不對了?你好像快昏倒了。」

  她由恍惚失神的狀態裡驚醒,用意志力尋回自己。「胡扯,」她深吸了口氣。「我這輩子從來不曾昏倒過。」

  她迅速轉向奈特。他以手肘支著身體,正在搖晃頭部,似乎想讓自己清醒。至少他已經不再被拓斌的視線鎖住了。

  她專注精神。「奈持,看著我的項鏈。」她移動項鏈,讓它捕捉到陽光。「瞧它怎樣閃亮發光。」

  奈特的視線在煉墜上定住。她輕輕晃動煉墜。

  「瞧光線跳動的模式,奈特,」她用能夠引發催眠狀態的堅定語氣道。它會讓你的心靈平靜,穩定你的神經。你的恐懼將會被平撫。專心看著跳動的光線。感覺到你四肢的沉重,聆聽我的聲音──只有我的聲音。讓其他的一切飄到遠方,再也不困擾你。」

  奈特的表情放鬆下來,似乎不再察覺到拓斌或週遭的環境。

  「描述僱用你來跟蹤我的女人,奈特,」她在確定他進入深度恍惚狀態後問。「在你的心裡想像她,彷彿她就站在你的面前。有足夠的光線可以看清楚她嗎?」

  「那晚幾乎是滿月,而且她提著燈籠。她很高──幾乎和我一樣高。」他的語氣平直。毫無感情。

  「她的穿著呢?」

  「她戴頂小帽,覆著面紗。偶爾我可以看到她閃亮的眼睛。只有這樣。」

  「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呢?」

  這個問題似乎讓奈特碰上困難。「就是一般的衣服,深色的。」

  她挫敗地再度嘗試。「那是高貴的仕女所穿的衣服嗎?布料的質地好嗎?」

  「不,」這次他的語氣極為肯定。「它很樸素。我想是棕色或灰色吧,看起來像是我的朋友珍妮穿去酒館上班的衣服。」

  「她戴著珠寶嗎?」

  「沒有。」

  「她的鞋子呢?你看得到嗎?」

  「是的,她將燈籠放在地上,所以地面很亮,她將裙擺拉高一點,以免弄髒。我看到她穿著小羊皮短靴。」

  「你看得到她的頭髮嗎?」

  「一點點。」

  「它是什麼顏色?」

  「在月光下看起來很淡──黃色或白色,我分辨不出來。只在頸後縮成個髻。」

  「那名女士要你為她做什麼?」

  「她要我去克萊蒙街,盯著住在那裡的紅髮女人。等她離開屋子後,我再跟上去,等到她獨處,我會用刀子威脅她,告訴她如果她再打聽事情,我會回來割斷她的喉嚨。」

  拓斌走近一步。薇妮搖搖頭,無言地警告他保持沉默。

  「你會嗎,奈特?」她溫柔地問。「如果那名女士繼續打聽,你會割斷她的喉嚨嗎?」

  「不,」儘管深陷催眠狀態裡,奈特突然變得非常激動。「我不是殺人兇手。但我不能讓那個女人知道。她是我的第一個客戶,而我不想失去她。我告訴她必要時我會做,而她相信了我。」

  「平靜下來,奈特,」薇妮很快道。「瞧著銀墜上舞動的光芒,放鬆下來。」

  奈特明顯地放鬆了,再度回到催眠狀態。

  「那個委託你的女人怎樣找到你的?」薇妮問。

  「她說她到處打聽,有人告訴她我是她想要的人。」

  「如果你今天成功了,你要怎樣連絡她並取得另一半的酬勞?」薇妮問。

  「她說她會找到我,就像這次。」

  薇妮望向拓斌。他搖搖頭,表示他沒有其他問題。

  「讓他離開催眠狀態吧。」他道。

  她轉向奈特。「我一彈指頭,你就會醒過來,但是你不會記得這段談話。」她彈了手指。

  奈特眨了眨眼,清醒過來,察覺到身陷困境。焦慮重回他眼裡。他甚至沒有瞧薇妮一眼,專注在拓斌身上。

  「如果你放我走,先生,」他誠摯地對拓斌道,繼續著他不知道曾被打斷的談話。「我發誓絕不會再接近這名女士──以我身為專業人士的榮譽起誓。」

  「哪方面的專業?」拓斌溫和地道。「專門嚇唬女士?」

  「我發誓我絕不會再碰她一根毛髮。」

  「你說得沒錯,」拓斌同意。「轉過去,奈特。」

  奈特的身軀劇震。「你要怎樣處置我?我發誓只要你放我走,我絕不會再接受這方面的委託。」

  拓斌由他的舊長褲裡取出了一條長皮索。「我說──轉過去,雙手放在後面。」

  奈特看起來像要哭了,但他還是不情願地屈服了。

  拓斌迅速縛住他的手腕。「站起來。」

  奈特掙扎著站起來,臉龐絕望地扭曲。「你打算將我交給鮑爾街警探?你乾脆現在一刀刺死我算了。我一定會被吊死的。」

  拓斌抓住他的手臂。「我們不會去鮑爾街。」他望向薇妮。「我們一起走到街角。我送你上出租馬車,坐回克萊蒙街。你在家裡等我。」

  她遲疑了一下。「奈持怎麼辦?」

  「把他交給我。」

  她不喜歡他的語氣,奈特也一樣。拓斌的心境深不可測。

  「他只是個孩子,拓斌。」她平靜地道。

  「他不是孩子,他是個即將變成冷血惡棍的年輕人。下一次他同意接受委託時,可能會覺得殺人並不算什麼。」

  「不,絕對不會,」奈持很快道。「我不是殺人兇手。我會偷竊,但絕不殺人。」

  「拓斌,我真的認為他只是想嚇唬我而已。」薇妮道。

  「我會處理他的,」拓斌拖著奈特走向巷口。「走吧,今天下午我還有很多事。」

  他不會傷害年輕的奈特,薇妮告訴自己。拓斌處在危險的情緒裡,但一如以往,他並未失控。有時候,一個人必須信任她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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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3:0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衛黎看著嬌安緩緩經過他收藏的古代花瓶和石棺,她在展示著數條彩色珠鏈的玻璃櫃前停住。透窗而過的陽光將她時髦的髮型化成火焰,幾乎就和珠寶櫃裡的羅馬金子同色。

  她古典的側面有若希臘女神的雕像,但真正吸引他的並不是她的容貌。畢竟,許多更年輕的女人都可以在這方面超越她,但在他的眼裡,她們都欠缺成熟女子才有的優雅和自信。

  不,強烈吸引著他的是她無形的人格力量,他想著。她有著一種力量,呼喚著他體內的男性。

  他的慾望之強令他也很驚訝。他早已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這個女人。他只知道這份感情足以將他吞噬,甚至超過生命中的另一項熱愛──挖掘羅馬遺址。

  嬌安的丈夫仍在世時,他從不曾允許自己對嬌安有非分之想。杜斐廷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十分重視這份友情,不可能允許自己垂涎斐廷美麗的妻子。但就算他心存妄想也沒用,他譏誚地想著,只要嬌安所愛的斐廷在世,她絕不會多看另一個男人一眼。

  但斐廷去世已經一年以上,嬌安也脫離了服喪期。他小心且步步為營地展開誘惑的計劃,用他收集的古董,和趣味相投的談話追求她。熱情在兩人之間輕易地點燃,然而在這期間,他發現他想從她身上得到更多。

  他想要她愛他像他愛她一樣深。

  有一陣子,他的感情似乎獲得了回報。但過去數天,嬌安似乎又自他身邊退縮了。他感覺自己快要失去她了,而那令他非常的絕望,但他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麥先生曾找你討論死亡銘戒這樁謀殺案嗎?」嬌安仍低頭看著正在審視的黑曜石浮雕。「我知道他和雷夫人非常擔心他們的新案子。」

  「麥先生提過這件事,但我無法提供太多協助。他和柯先生正企圖要查出誰會由這幾樁謀殺案裡得到好處。」

  「他們在找誰會由其中獲得金錢上的利益,但雷夫人和我認為更有意思的是,這幾樁死亡事件都造成了社交界數位年輕女士的婚禮計劃有所改變。」

  「你認為這是其間的聯繫?那似乎有些牽強。」

  「別太肯定,」嬌安離開珠寶箱,走到展示陶器的櫃子前。「乍看之下,似乎很難想像有人會為了阻止、或促成一樁婚姻而委託殺人。」

  「你必須承認,這聽起來極不尋常。」

  她戴手套的指尖輕拂過雕刻的石頭祭壇外緣。「但如果考慮到婚姻所涉及的風險,特別是在貴族的社交圈裡,那就不會了。」

  衛黎想起經常在婚姻協議裡轉手的大筆金錢,更別說受到影響的產業和頭銜。

  「你或許是對的,」他坦承。「或許有人會為了改變某樁牽涉到龐大利益的婚姻契約而殺人。正如拓斌所指出的,金錢總是謀殺的最佳動機。但我記得這些死亡並沒有導致牽涉其中的家族,財富上的巨大改變。」

  「婚姻裡牽涉到的還有其他,」嬌安轉身,隔著長廊望向他。「事實上,從女人結婚時的風險來看,不曾有更多的謀殺案因要改變一名年經女士的未來而發生,才令人驚訝。」

  他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瓊安走過去,審視著他在巴斯附近的羅馬神殿遺址裡挖出來的石柱。

  「對女人來說,婚姻牽涉到許多風險,」她平靜地道。「而且並不全然和財務有關。」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邏輯。」

  「對一名年輕女士來說,結婚就必須生小孩,而那是很危險的,更別說她將會失去對自己財產的法律掌控權。」

  他點點頭。「世事就是如此。」

  她氣惱地瞪他一眼,令他後悔自己的多嘴。

  「還有其他的風險。她可能會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個惡毒的丈夫身邊,而且他甚至會毆打妻小,」她陰鬱地道。「或是嫁給一名可能在一夜間,賭掉她和孩子所有家產的浪蕩子。她也可能被困在一樁冰冷、沒有愛情、純粹是生意協議,因而孤單寂寞的婚姻裡。」

  「嬌安──」他打住,不確定該說什麼。這段對話突然轉到了他未曾預料的力向。

  她緩緩轉身面對他,眼裡蒙上陰影。「對女人來說,婚姻契約一旦簽定,就逃不開這些風險。」

  女人都是這樣看待婚姻的嗎?他心想。在她們心裡,婚姻不只是巨大的冒險,對她們的孩子也是。他從不曾就這個觀點思考過。

  上流社交界裡很少有愛的結合。通常一對夫婦會在生下繼承人後各行其是。習慣上,丈夫和妻子會各自發展韻事。但女人被允許的自由仍有限制。離婚是幾乎不可能的。嬌安說得對,一旦婚姻契約簽下,就無法脫身。他必須承認直至此刻,他從未考慮過女人因為婚姻,在身體、感情和財務方面所冒的險。

  「我瞭解,」他倚著羅馬石棺的邊緣而立,雙臂抱胸。「好吧,我承認除了金錢和產業,還有其他問題牽涉在內。但那又如何?事實是,雙方家族似乎都很滿意婚姻的安排。我猜那些年輕的女士或許會有些懷疑,但你真的相信她們有能力和財力去僱用職業殺手?」

  「不,雷夫人和我覺得委託殺人者應該比較年長,而且在財務上獨立。她們很可能很重視這幾樁婚事,而且這三個人很可能互相認識。」

  他的興趣被挑了起來。「為什麼這樣說?」

  「或許是因為這三樁謀殺案的原因太過相近。有可能這名專門迎合上流社會人士需要的職業兇手,被迫要依賴口耳相傳來推廣他的事業。」

  「的確,廣告的問題,」他笑了。「我事先沒有想到。」

  「截至現在,我已經想出了三名和這些家族有關、並且很重視婚姻結果的年長女士。她們三位都有著鋼鐵般的意志,也都掌控著可觀的財富。」

  「她們都是上流社會的人士?」

  「是的。」

  他攤開雙手。「一位整天待在社交界的會客廳和舞廳裡的女士,要怎樣找到一名她能夠信任、而且委以這麼危險之事的職業殺手?我承認社交界裡的女士有的很古怪,但她們通常不會和犯罪階級有往來。」

  「我會讓麥先生和雷夫人就這一點加以滌清。但在我和他們討論這三位女士之前,我想先找出她們之間的聯繫。我知道其中兩位是一輩子的好友,每週六一起打牌,也常一起外出。但第三位不住在倫敦,我甚至不確定她是否和另外兩個人相識。」

  「你懷疑可能僱用謀殺者的那三個人是誰?」

  「赫夫人和費夫人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但名單上第三位的甘夫人並不喜歡倫敦,也很少待在城裡。她住在兒子的產業上。」

  「噢哦。」他輕聲道。

  她自羅馬錢幣櫃前轉身看著他。「怎麼了,衛黎?」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意義,但去年夏天,我在巴斯研究一處羅馬別莊的馬賽克地板時,曾瞧見赫、費兩位夫人和甘夫人在一起。」

  嬌安神情一亮,向他走去,充滿了期待。「你瞧見她們在一起?她們像是好朋友嗎?」

  「你瞭解我。我對社交界裡的人不太有耐心,但巴斯是個小地方,你不可能不注意到同樣來自倫敦的人。」

  她會意地笑了。「而你一向觀察入微。告訴我,你對這三位女士知道多少?」

  「不多。我在街上遇見她們,也在書店裡見過一、兩次,」他遲疑了一下。「但我的印象是,她們三位似乎習慣在巴斯見面泡溫泉,而且她們這樣做已經許多年了。」

  拓斌在五點過後走進書房。薇妮正在考慮喝第二杯雪利酒,看到他很高興地起身。

  「你回來了,我好擔心。坐下吧,拓斌,我倒杯雪利酒給你。」

  「雪利就免了,」他給她看挾在腋下的小布包。「我早就有個結論,我們一起辦案時,需要更強有力的東西來提振精神。」

  她對著那個小包裹皺眉。「那是什麼?」

  「法國白蘭地,」他將包裹放在桌上,掀開布,露出黑色的瓶身。「微笑傑克慷慨地讓我買下他進的一些新貨。」

  她看著他打開瓶蓋,倒出大量的白蘭地到杯子裡。「你想它是走私貨嗎?」

  他挑了挑眉。「考慮到傑克對於付稅是多麼反感,我想那是可以確定的,」他灌下一大口白蘭地,望向她。「坦白說,我根本懶得問它的來源。你要喝一點嗎?」

  「不,謝了,我偏好我的雪利。」她走到酒櫃,倒了許多。她審視著杯子裡的酒液一下子,再多倒一些。這是累人的一天,她想著。

  拓斌坐在他心愛的搖椅裡,將左腳踝擱在小矮凳上。她窩回自己的椅子。

  「好啦,說出來吧。你對施奈特做了怎樣的處理?」

  「我把他交給傑克。」

  她驚訝地放下杯子。「為什麼?」

  「那個男孩需要學一項可靠的行業。」

  「噢,沒錯,但傑克會怎麼做呢?教他經營酒館的藝術?」

  「不──至少不是立刻。事實上,因為傑克的舊行業,他認識許多船長。他們一直都需要新船員。在我們談話時,奈特正展開在海上的全新生涯。」

  「就你所說與傑克有關的一切,可憐的奈特無疑已成為走私船的一員。」

  「往好的一面看,如果一切順利,那個小伙子幾年內就可以賺到足夠讓他退休的錢。至於我們兩個,親愛的,只能希望我們也能同樣做到。」

  「如果一切不順利呢?」

  「別太擔心,傑克會確定奈特跟著經驗老到的船長出航。」

  她微側著頭。「他是如此年經,拓斌。他只是個孩子,而且很可能已沒有其他親人。」

  「別把你的同情浪費在奈特身上。他覺得收錢用刀威脅你沒什麼,再過個一、兩年,他很可能會為了同樣的費用,將刀子插進你的肋間。」

  「噢,我真的不認為──」

  「相信我,薇妮,施奈特擁有成為職業惡棍的所有條件。」

  「或許。但考慮到他成長於下層社會,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難免心生憐憫。」

  「相信我,今天下午當我瞧見他和你在巷子裡時,憐憫絕不是我會有的感覺。」

  她笑了。「別告訴我你絲毫沒有心軟。你原本可以將他交給鮑爾街,那時,他一定會被關起來、吊死,但你卻將他交給了傑克。」

  「天知道那究竟是好是壞,」拓斌望著白蘭地。「他還是可能會在絞架上結束一生。」

  「就算是,」她溫柔地道。「也不是你送他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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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3:11 |只看該作者
  他啜了另一口白蘭地,沒有開口,但他的神情不再那麼陰鬱了。他們沉默一會兒後,拓斌在座位上略微挪動了一下。

  「艾絲今天究竟想和你討論什麼?」

  薇妮輕轉著杯裡的雪利酒,啜了一口。「她要我放心,她對你沒有企圖。」

  「我也可以這樣告訴你,」他皺起眉頭。「事實上,如果我沒記錯,我確實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

  「不算是,你說的是你對她沒有情愫。」

  他聳聳肩。「意思是一樣的。」

  「不算是,」她冷冷地道。「但我不想追究了。我得到的印象是她的父親和丈夫都對她很壞。她曾立誓不會再將她的心交給任何人、或結婚──直至她遇見了安契理。你說得對。她確實曾經相信他們真的是靈魂的伴侶。在她明白真相後,非常地震驚。」

  「我很高興你們兩個達到了某種程度的協議,我只是希望她沒有拖著你到那個該死的墓園去討論。」

  「那不是她的錯。今天我一離開屋子,施奈特就跟蹤我了。他只是在等待機會,逮到我獨處。就算不在墓園裡,也會在其他地方,例如公園或巷子裡。」

  「別再提醒我,」他灌了更多白蘭地,將杯子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我們必須研究一下為什麼兇手要僱用施奈特來警告你退出這個案子。」

  「你有任何推理嗎?」

  「我想很可能這名新的『死亡銘使』視你為難以預測的變數,」拓斌道。「他的目的是挑戰我和恐嚇艾絲,你對他並沒有用。」

  「於是他希望我會退出?」

  「他或許認為,如果我覺得你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就不會允許你繼續協助我辦案,」拓斌迎上她的視線。「他或許是對的。」

  「想都別想,」她警告。「你無法命令我停止調查。我已經涉入太深了,」她聽見敲門聲,半途打斷。「什麼事,邱太太?」

  書房的門打開來。「杜太太和衛黎爵爺來訪,夫人。」邱太太用專門保留給顯貴人士的宏亮語氣道。

  「老天,兩個人一起?」薇妮由座位上躍起來。款待嬌安不難,但衛黎爵爺來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快請他們到會客廳裡,邱太太,而後奉上茶──用新到的烏龍。告訴他們我和麥先生會立刻過去。」

  「是的,夫人。」邱太太退下,反手關上房門。

  「我無法相信衛黎爵爺就在我的屋子裡,」薇妮整理裙擺,對著鏡子檢視髮型。「你認為只有茶夠嗎,拓斌?或許我該提供一些雪利酒。」

  拓斌悠閒地站起來。「我倒認為衛黎會比較偏好我的法國白蘭地。」

  她由鏡前轉身。「好主意,我們會需要杯子。你先去會客廳,我再去找邱太太。」

  拓斌覺得很好笑。「今天下午,我看到你被一名持刀的惡棍追進巷子時,你都沒有這麼倉皇失措。」

  「我們談論的可是衛黎爵爺。城裡的每位貴夫人都拚命爭取他成為她們舞會的座上客,而現在他就坐在我的小會客廳裡,」她揮揮手趕他。「快去。我可不希望讓衛黎爵爺久等,我去吩咐邱太太準備酒杯。」

  「還有,請她端上一些醋栗蛋糕,好嗎?」拓斌拿起白蘭地酒瓶,悠哉地走向門口。「我記得她提過還有剩下一些。」

  「好吧,快去。」

  他穿過走道,走向會客廳。她則是左轉衝進廚房。

  「準備白蘭地酒杯給紳士們,邱太太,」她道。「麥先生還要求一些醋栗蛋糕。」

  「是的,夫人。」

  她深吸了口氣,寧定心神,回到走道上。通往會客廳的門開著,她強作鎮靜地走進門裡。

  衛黎和拓斌立在窗邊,嬌安坐在沙發上,天青色的禮服優雅而完美。

  「你來了,雷夫人,」衛黎微頷首。「我必須說,對下午才在墓園裡和一名惡棍玩貓捉老鼠遊戲的女士來說,你看起來真是好極了。」

  「看來拓斌已經告訴你了。」她行禮致意。

  「你沒有受傷吧?」嬌安焦慮地問。

  「我很好,謝謝你。」她坐了下來,希望自己的裙擺能像嬌安的一樣優雅展開。「我和拓斌正在討論那名惡棍的動機。他相信兇手認為我是個變數,想要嚇唬我放棄調查。」

  「我正是因為你的調查而來,」嬌安望向衛黎。「我有些情報可能有用。事實上,我想我幾乎已讓爵爺相信,這些謀殺案都和被取消的婚禮有關。」

  拓斌深思地望向衛黎。「是那樣嗎?」

  「我仍然有些難以接受,」衛黎道。「但我必須承認嬌安指出的這三名年長的貴婦人,確實都有謀殺的動機,而且她們也都雇得起殺手。」

  薇妮的心裡湧上狂喜。她望向嬌安。「三名年長的婦人?快告訴我。」

  「第一位是赫夫人,我認為她有理由讓富勒登被謀殺。你還記得富勒登最近才和潘家的女兒訂婚。」

  「是的,繼續。」薇妮道。

  「赫夫人是女孩的教母。她現年六十餘,大約和富勒登同齡。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多年前他在她初出社交界時引誘她,隨即又將她拋棄,另訂一項對他更有利的婚約。幸好她的父親夠富有,及時在她被毀之事傳出去前,為她找到了另外的追求者。但她的心已碎,而且從不曾原諒富勒登。」

  「而後在多年後的某日,她得知當年毀了她的男人又和她的教女訂婚了,」薇妮驚恐地道。「赫夫人一定氣壞了。」

  「然而她無法說什麼、或做任何事來阻止婚禮,家族裡的其他人都認為這是樁天作之合。她總不能說出她的過去;就算她說了也不會有用的。」

  邱太大端著茶盤進來。拓斌倒了杯白蘭地,遞給衛黎。

  「你名單上的第二位嫌疑犯是誰?」他問。

  「孀居的費老夫人,」嬌安道。「我認為她僱人除去羅蘭夫人──被認為服安眠藥過量去世的那位。你們應記得羅蘭夫人去世後,她的長孫女和費夫人孫子的婚事也被取消了。」

  薇妮點點頭。「你告訴過我羅蘭夫人執意讓她的長孫女嫁進費家,因為她深愛過費家繼承人的祖父?」

  「是的,似乎費老夫人也很清楚這樁韻事,而且非常嫉妒羅蘭夫人。羅蘭夫人年輕時是個大美人。我聽說她們曾在公開場合鬧得很難堪,震驚了整個社交界。那或許是三十年前的事,但傳聞兩個女人之間的敵意從不曾稍減。」

  「之後某天,費夫人發現她的宿敵打算將她的長孫女嫁進費家,結合兩個家族,」薇妮低語。「我敢打賭她氣壞了,怎樣也嚥不下這口氣。」

  「我不瞭解,」拓斌道。「為什麼羅蘭夫人去世後,婚禮就被取消了?」

  「因為她是家族裡唯一堅決要讓女孩嫁入費家的人,」嬌安道。「一旦女孩的父親掌控財產,他就另有打算了。由於他有七個女兒,他決定將財產平分。這一來,最長的女兒將無法獲得大筆嫁妝,也不再被視為婚姻市場的大獎。費家的繼承人因而另覓新娘。」

  「你認為委託了第三樁謀殺案的是誰?」拓斌的興趣已經被挑起來。

  「第三樁謀殺案的死者是紐博德,」嬌安道。「原因很容易解釋。紐博德非常富有,但他也是個非常可怕的男人。當他向溫家小姐求婚時,溫家的人看中了他的財富,根本不管他的品性──除了那名年輕小姐的教母甘夫人。她年輕時也嫁給了一名好色的浪蕩子,並不想要她的教女遭到同樣的悲慘命運。」

  「分析得太好了,嬌安,」薇妮得意地道,轉向拓斌。「這下子──強烈的動機和達成目的的足夠財力都有了。」

  拓斌和衛黎互換了一個眼神。

  「這項結論有其邏輯性。」衛黎道。

  嬌安清了清喉嚨。「其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聯繫,這三名貴婦人是多年好友。赫夫人和費夫人甚至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這就有趣了,」拓斌平靜地道。「三人的親密聯繫可以解釋她們找上同一個殺手的原因。其中一人發現他後,告訴她的同伴。」

  薇妮以手指輕敲著沙發的扶手,思索道:「我很想找個機會和她們談一談。」

  沒有人開口。她注意到所有人都盯著她看。

  「當然──非常委婉、含蓄的談。」她圓滑地道。

  「當然,」拓斌對著白蘭地杯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拓斌──」

  「如果我記得沒錯,上一次你嘗試委婉而含蓄的談話時,害得我們被趕出了貝蒙特堡,而且連早餐都沒得吃。」

  「說真的,你打算一有機會,就拿這件小事來怪我嗎?」

  「是的。」拓斌道。

  嬌安微笑。「我早料到你會想和她們談話,薇妮。甘夫人不住在城裡,比較難,但我或許可安排你和赫夫人及費夫人見面。」

  「那會非常有幫助,」薇妮道。「我們要怎麼做?」

  「告訴我這些舊聞的朋友說,兩位女士非常喜歡在梵克花園放煙火的夜晚參加夏季音樂會。明晚就有一場。或許我們可以一起過去,我再藉機介紹你們認識。好嗎?」

  「太好了,」薇妮心裡的期待竄升。「這真是太棒了。我感覺事情就快水落石出了。」

  拓斌望向窗外。「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們錯過了某個非常重要的線索?」

  「那顯然是因為你的本性就是喜歡由最沮喪的觀點來看事情,」薇妮爽利地道。「你真的應該發展比較正面、樂觀的看法,先生。那有助於提振你的精神。」

  出乎拓斌意料的,衛黎在離開克萊蒙街七號後,陪著他一起走回俱樂部。他原以為像衛黎這樣重視隱私、習慣遺世獨立的人不會在城裡漫步。話說回來,衛黎經常在鄉間挖掘羅馬遺跡,應該很習慣走路了。

  街道和公園沐浴在長長的夏口餘暉裡,街景與門窗似乎被光線雕琢、刻畫而更加深邃與精確──遠非任何藝術家所能描摩,溫暖的陽光更加強調出巷弄裡的暗影。

  「看來你的夥伴對謀殺案動機的直覺有可能是對的。」衛黎道。

  「我必須承認,薇妮和嬌安想出來的三人間的聯繫和動機,是我無法再忽視的,」拓斌搖搖頭。「雖然三名上層社會的貴婦人訴諸於謀殺來取消婚禮的做法,實在有些令人不安。」

  「我承認在嬌安剛說出她和薇妮達成的結論時,我的身體也竄過一陣恐懼的寒顫。」

  拓斌幾乎笑了。「我們似乎太常低估女性了。」

  「的確,」衛黎看著一群年輕人在公園裡放風箏。「今天我也學到了跟我自己有關的、令人困擾的一課,那來自我和嬌安一段極有啟發性的談話。你是否曾經想過,對於聰慧、成熟而且財務獨立的女性,婚姻所能提供給她們的好處是多麼少嗎?」

  拓斌看著風箏飛到了樹梢。「如果你是要告訴我,婚姻可以提供給女性的是多麼少,你可以省了口舌。我最近有機會仔細想過。」

  「是嗎?」

  拓斌看著他。「我可以假定你也在轉著類似的念頭嗎?」

  衛黎微微頷首。「我的妻子去世後,我一直無意再婚──我看不出有那個需要。我有兩個兒子,他們也都有孩子了,因此爵銜和產業的繼承已沒有問題。羅馬遺跡的考古研究佔據了我的閒暇時間,帶給我心靈上的滿足。至於由女性那裡獲得的安慰和愉悅──嗯,我們都知道,它們並不難得到。」

  尤其以衛黎的財富和爵銜,他負擔得起任何情婦,拓斌心想,但是沒有說出來。那不公平。雖然衛黎過去一定有過秘密韻事,但他不是喜歡炫耀昂貴的情婦或交際花的人。

  「在和嬌安交往之前,我從不曾感到孤單,」衛黎道。「那就彷彿發現了我從不知道自己渴求的靈丹妙藥,直至我品嚐過它。」

  「而在那份渴望被喚醒後,你會恐懼著並害怕那飢渴再也無法獲得滿足。」

  衛黎揶揄又好笑地望著他。「看來你也對某種補藥上了癮。」

  「我想,我們的困境還可以從一個正面的角度來觀察,衛黎。」

  「是嗎?那是什麼?」

  「至少我們可以滿足地知道,以我們的情況,女人會同意嫁給我們是出於愛和信任。」

  「而非因為財務或社會地位上的考量?」衛黎的笑容了無笑意。「而如果她們拒絕了,我們該死地又該怎麼辦?」

  「我猜正是這項擔心,阻止我們開口求婚。」

  「是的,」衛黎深吸了口氣。「算了,再討論這項話題只會令我們更沮喪。告訴我,你剛在雷夫人的客廳裡說的話是真的嗎?你真的認為我們錯過了一些極重要的線索?」

  「我很肯定,」拓斌瞧著風箏由空中失速急墜,掉落地上。「我的夥伴不是唯一擁有直覺的人。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學習到不要忽視自己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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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17 15:43:2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柯恆鵬放下報紙,望向拓斌。「終於來了。你該死地究竟去了哪裡?」

  「調查線索,」拓斌坐入俱樂部面對壁爐的空座椅裡。「你應該記得,這是我謀生的方式。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有錢,能夠一輩子待在俱樂部裡,先生。」

  柯恆鵬合上報紙,丟到一旁的小桌上。「你今晚的脾氣真不好,我想這意味著你的調查進行得不太順利。」

  「相反地,我的問題是線索太多,卻沒有任何一項能夠給我有用的答案,」拓斌的手肘擱在扶手椅上,伸長了腿。「告訴我,先生,你曾想過一名貴婦人可能會買兇殺人,以確保她的教女婚姻美好嗎?」

  柯恆鵬眨了好幾次眼,而後他皺起眉頭。「我從沒有想過,但無法否認的是,婚姻在社交界裡事關重大。事情若與財富和爵銜有關,誰知道一名意志堅決、又沒有道德顧忌的人會怎麼做?我就知道有的父母會設計讓女兒和年輕紳士處在曖昧的情況下,迫使他們求婚。每一季都有紳士和淑女為了獲得財產,不惜將子女賣入一樁悲慘的婚姻裡。如果能達到目的,殺人又算什麼?」

  「的確。看來我們新的『死亡銘使』也注意到市場上的這項特殊需求,抓住了這個機會。雷夫人和杜夫人深信赫夫人、費老夫人和甘夫人很可能是他的客戶。」

  他解釋了薇妮的理論。

  「怪了,」柯恆鵬道。「當我從這個角度來考慮這三樁命案時,我必須承認這樣的結論並非不可能。我記得費夫人和羅蘭夫人在公開場合的那些爭執非常有意思。還有關於赫夫人和富勒登的傳聞。嗯,當時我們就有過懷疑。我和甘夫人不熟,但不難看出任何有點頭腦的人,都會反對和紐博德聯姻。」

  「雷夫人和杜夫人打算今晚去梵克花園找赫、費兩位夫人對質。這期間,我會繼續追查,希望能夠找出那個指使惡徒前來驚嚇我的夥伴的人。」

  「你有任何頭緒?」

  「一些。要僱用像施奈特那樣的人,他必須在下流社會打聽。依我的經驗,那裡就像上流社會的倒影,由同樣的自然律所統治。」

  「換句話說,就是傳聞滿天飛。例如施奈特被僱用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你的朋友微笑傑克那裡。」

  「傑克還在替我釣魚。幸運的話,他或許會釣上有用的東西。」

  「他有查到與安契埋有關的任何事情嗎?」

  「尚未。」

  柯恆鵬鏡片後面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知道嗎?你提到安契理刻意避開下流社會一事挺有意思的。我想了許久。你說得對。他自認為是高格調的殺手,以遊走在上流社交界為傲,瞧不起你描述為倒影的另一個社會。」

  「我記得有幾次我要求他協助我去碼頭的酒館或客棧調查,但他總是拒絕,聲稱他不熟悉那些地方,無法有效地幫助我。但回想起來,我覺得那不只是對於低下階層的輕視。我認為他的態度裡有著恐懼的成分。」

  柯恆鵬顯得深思。「他絕不會是第一個用輕蔑來掩飾這類情緒的人。」

  「我希望安契理對下層社會心懷恐懼,有個好理由。」

  柯恆鵬皺起眉頭。

  「或許他出自那裡,所以不想冒著險回去。」

  「因為害怕被認出來?」

  「或是會觸發某人的記憶。有誰知道呢?不論以安契理的情況答案為何,顯然新任的『死亡銘使』並沒有同樣的禁忌。他敢進入惡名昭彰的貧民窟,找到施奈特。」

  「或許他只是別無他法。」

  「不管怎樣,我希望他會因此留下蹤跡。」

  「我祝你的狩獵好運,」柯恆鵬清了清喉嚨。「對了,我倒是有些另外的消息給你。」

  拓賦的身軀定住。「與方達明有關的?」

  柯恆鵬往後靠。「我不知道你是否會覺得它有用,但至少可以提供一個開始的點。」

  拓斌將開鎖的用其放回皮套裡,打量著籠罩在陰影裡的實驗室。他認得一些儀器和設備。成排的玻璃燒杯在架子上閃亮,角落是一台大發電機,長凳上擺著很炫的望遠鏡,旁邊就是顯微鏡。

  另外還有一些他認不出來的儀器,但看起來全都很昂貴,訴說著主人對科學的愛好。他已經找過臥室和小客廳。由於實驗室上鎖,他將它保留到最後。現在,立在方達明最寶貝的儀器堆裡,他知道如果這名年輕人有任何秘密要隱瞞,一定就在這裡。

  時間九點剛過。不久前,他看著達明離開住處。他的穿著像是要去俱樂部或賭場耗上一整夜。年輕人至少數個小時不會回來。他的男僕也在不久後離開,看來是去咖啡屋了。

  拓斌迅速、有效率地進行搜索。因為實驗室裡的擺放是如此井然有序,他很快在靠窗邊的書桌、上鎖的小抽屜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日記是皮革封面的,筆跡屬於女性,記載的日期始於二十二年前。



  ……當他碰觸我時,我的心跳如此急促,我很驚訝自己沒有昏過去。我無法描述他在我體內喚起的強烈感情。單單是知道他在附近,就令我的心裡充滿了喜悅。他警告我不能告訴爸、媽或我的朋友,但我又如何藏得住這個驚人的秘密?



  拓斌往前翻了一頁,停留在其中一項記載 :



  ……我無法相信他拋棄了我。他發誓他對我的熱情就像我對他的一樣深。他一定會遵照承諾,回來找我的。我們會一起私奔……

  ……媽媽說我被毀了。她一整天都躲在房裡哭泣,爸爸一早就將自己反鎖在書房裡,整天都不出來。菲立說他在房裡喝得爛醉。我好害怕。我送信給我的愛人,但他一直沒有回信。上帝,如果他沒有回來找我,我該怎麼辦?我無法想像沒有他的人生……

  ……爸爸剛告訴我,我的愛人早就結婚了。媽媽說他不只有妻子,還有個女兒,另一個孩子將在夏天出世。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說謊騙我……

  ……我們一早就出發去鄉下。爸爸說他別無選擇,只好代我接受方先生的求婚。我必須立刻結婚,不然我就完了。今天下午,菲立再度替我送信給我的愛人,但他始終沒有回音。上帝,我的心碎了。我甚至不想活了。方先生是個老頭子……



  東寧跳了起來。「他是我的兄弟?」

  「應該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拓斌在書桌前坐下。「它全都記載在日記裡。賀海倫指出,你的父親在她初出社交界時引誘了她。」

  「不可能,」東寧大步越過書房,走到窗邊。「如果我有個兄弟,我一定會知道的。」

  「不一定。賀家一直隱瞞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方先生則樂得承認達明為自己的兒子。柯恆鵬告訴我,他比海倫年長二十歲,結過兩次婚,一直沒有子嗣。他迫切渴望繼承人。」

  「因此當他年輕的妻子說她懷孕後,他樂得相信那是他自己的兒子?」

  「無疑地,他被告知那個嬰兒是早產兒。這是很常見的。海倫的日記一直寫到達明出生前數個月。她說她深愛她的孩子。為了他,她會守住這個秘密,直至他長大可以瞭解和原諒她。我懷疑她直至臨死前才說出真相,也或者她根本沒有告訴他。」

  「你認為達明在她去世後,發現了她的日記?」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那對他都是一大打擊。」

  東寧緊握著窗框。「像那樣發現自己出生的秘密真是可怕。」

  「柯恆鵬告訴我方先生在五年前去世,達明的母親則是在去年逝世。」

  「熱病?」

  「不。她似乎一直為憂鬱症所苦。根據柯恆鵬的消息來源,熟識海倫的人認為她某天晚上故意服用過量鴉片酊。等到他們發現時,她已經走了。東寧由他的父母雙方繼承了可觀的產業和津貼。」

  「所以他負擔得起上好的靴子和昂貴的裁縫師,」東寧低語。「還有花大錢的實驗室。」

  「他或許財務充裕,但可以說沒有任何親人,」拓斌頓了一下。「除了你。」

  「賣在很難接受我還有個兄弟,」東寧轉過身,眼裡流露著困惑和不確定。「但如果你說的沒錯,達明已經擁有受尊敬的姓氏和可觀的財富,為什麼他還這麼恨我?」

  「我建議你親自去問他。」拓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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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發表於 2015-3-17 15:44: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次日晚上,薇妮和嬌安坐在欄柱環繞的晚餐包廂裡,與致勃勃地打量著園內的攤販、圓形大廳和造形現代化的涼亭。

  梵克花園今晚燈火輝煌。無數的燈柱和燈籠隱在樹間,照亮了地面,韓德爾的音樂隨風飄來。神秘的洞室、歷史繪像和掛著油畫的畫廊吸引了眾多人群。不遠處就是園裡惡名昭彰、樹木環繞的情侶小徑,小徑上的陰影隱密處吸引眾多愛侶進行無傷大雅的調情。

  如果不是和嬌安來這裡辦正事,薇妮想著,她一定會玩得很愉快。

  「我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這裡了,」嬌安道,好笑地看著盤子裡的冷食。「但我發誓一切都沒有變,火腿片依舊薄到你可以透過它來讀報紙。」

  「小時候,我的父母親帶我來過梵克花園幾次,」薇妮道。「他們買冰淇淋給我。我記得熱氣球、雜耍表演──當然,還有煙火。」

  過去的回憶湧現。她想起了飽受呵護、在溫暖的小家庭裡長大的那段時間。當時的世界和現在截然不同,她想著───也或者,不同的是她自己。當時的她是如此純潔、天真。

  但人總是要長大的。在短短十年半內,她結婚、孀居,失去心愛的雙親。彷彿在一眨眼間,她發現自己孑然一身,被迫依賴她的機智以及催眠的技能為生。

  嬌安的人生也歷經了許多曲折,她想著。或許那正是兩人的友誼能夠滋長的原因。

  「你似乎陷入了深思,」嬌安叉起薄片火腿。「在想要怎樣詢問赫、費兩位夫人嗎?」

  「不,」薇妮微微一笑。「或許你會覺得很奇怪,但我想的是你和我今晚怎麼會來到這裡,穿著由倫敦最時髦的裁縫師做的禮服,吃著這頓昂貴的晚餐。」

  嬌安愣了一下,而後她毫無預警地格格輕笑。她的眼裡閃動著笑意和理解。

  「因為,若非命運的安排,我們很可能淪落到其他更不愉快的下場?的確,」嬌安端起酒杯。「敬我們兩個沒有淪為一貧如洗的女家教,或是被男人拋棄的情婦。」

  「的確,」薇妮舉杯和嬌安輕觸。「但我們不認為逃得開這兩項可怕職業的原因,應該歸功於命運。」

  「我同意,」嬌安啜了口酒後,放下酒杯。「那應該歸功於我們都敢於在機會出現時抓緊它,不是嗎?當其他人恐懼得發抖時,我們仍然冒險前行。」

  「或許,」薇妮聳聳肩。「但我們存活了下來。」

  嬌安的神情轉為深思。「我不認為我們會考慮前進之外的別種做法──至少不會太久。我們的個性要求我們掌控自己的人生和財富。斐廷總說,他最欽佩我的是我願意轉個彎,繼續往前邁進。」

  薇妮微笑。「我是否可以解釋,那表示你已經決定你和衛黎爵爺的新關係並不會玷污你對已故丈夫的愛了?」

  「當然可以,」嬌安堅定地切著另一片火腿。「我思考你的建議許久,並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我也會這樣告訴玫蕊。她或許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但我希望她終究會明白我不可能永遠被埋葬在過去。斐廷也不會想要我這樣的。」

  「假以時日,她的腦筋會轉過來。她仍然年輕。」

  「是的,我知道。」嬌安細細咀嚼、吞嚥。「你能夠想像我們也曾如此年輕、純真嗎?我不記得了,」她停了下來,微瞇起眼睛。「啊,她們終於來了。我開始要擔心她們今晚臨時改變計劃了。」

  「赫夫人和費夫人?」

  「是的。太好了,正如我所要求的,她們被帶到你正後方的位子。」

  那是因為嬌安已經打賞了一大筆小費,薇妮想著,勉強抗拒在座位裡轉身的衝動。

  「赫夫人已經注意到我了。」嬌安低語,對著薇妮右肩的後方微笑,揚起聲音。「赫夫人、費夫人,真高興今晚看到你們。」

  「杜夫人。」第一個回答的聲音是清脆、銳利的。

  「杜夫人。」第二個則是沙嗄的。

  「容我介紹我的好朋友,雷夫人。」嬌安道。

  薇妮強迫自己不要急。她在座位裡緩緩轉身,跟著嬌安微微頷首。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她犯了可怕的錯誤,心生愧疚。這兩名巍巍顫顫地掛著枴杖的老婦人絕不可能冷血地買兇殺人。赫夫人荏弱而瘦小,一如嬌安盤子裡的火腿薄片。費夫人似乎比較強壯,但她的肩膀也已佝僂、彎曲。

  但在望進那兩對閃動著堅毅與強烈個性的眼眸時,薇妮的愧疚登時消失。眸子裡的傲慢顯示了它們的主人長年以來早已習慣以操縱人與事來達成目的。她們的身體或許老邁,但心智能力絕對不然。

  她們的時尚感亦然。赫夫人的黃銅色禮服垂著黃色的緞帶,費夫人則是穿著昂貴的深玫瑰色絲料。兩人的領口都有著縐褶的高領蕾絲──隱藏頸間皺紋和鬆垮肌膚的設計。

  兩人都戴著迷人的小帽,高踞在盤高成髻的銀灰色發上。假髮,薇妮想著。假髮的頂端是無數時髦的小鬈,設計來讓身材顯得高姚。由這個角度看不到她們背後的垂髻,但想必也同樣精緻繁複。

  「赫夫人,」薇妮裝作漫不經意地道。「請容我對你最近的損失致上悼念之意。」

  赫夫人舉起單片眼鏡,瞇起眼睛望向薇妮。「什麼損失?自從爵爺十四年前去世後,我就不曾失去任何親人了。」

  「我指的是你的教女的未婚夫、富勒登爵爺英年早逝,」薇妮道。「我相信她的雙親一定非常沮喪。這原本是樁良配。」

  「他們很快會再找到另一個更好的婚配對象。」赫夫人放下眼鏡。

  薇妮轉向赫夫人的同伴。「提到被取消的婚約,我知道你的孫子已不再有意迎娶羅蘭夫人的長孫女。多麼遺憾。每個人都認為以令孫的爵銜,和女孩的財產會是完美的結合。」

  費夫人的表情像厚重的大門般緊閉。

  「但我想,在羅蘭夫人的驟逝後,整個財務情況已有了改變,」薇妮圓滑地繼續。「她去世的時機真的是很不湊巧。據說正好就在她要更改遺囑,贈予她的長孫女大筆遺產之前。現在改由女孩的爸爸掌管財務了,人們說他打算將遺產平分給他的七個女兒。」

  「命運的運作真是神秘難測。」費夫人道。

  「的確,」薇妮道,又轉向赫夫人。「命運確實難測,事實是,富勒登爵爺在貝蒙特堡摔死時,我正好就在那裡。」

  她敢說赫夫人聞言縮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過來。

  「據我所知,許多人當晚都在,」她用碎玻璃般的聲音道。「貝蒙特堡的宴會一向很受歡迎。」

  「是的,的確有許多人在場,」薇妮附和。「但,我似乎是最後一個看到富勒登還活著的人。你相信嗎?就在他由屋頂摔下來之前,他在走道上和我擦身而過。」

  赫夫人沉默、木然地看著她。

  「我毫不懷疑他喝了太多酒,」費夫人以沙啞的聲音道。「那個男人根本是個酒鬼。」

  「他確實像喝醉了,」薇妮咋舌道。「我很遺憾說在我看到他時,他正好和一名年輕女僕在一起。」

  「男人就是男人,」赫夫人的眼裡閃著輕蔑。「我不認為這適合淑女談論。」

  「但這次的情形不同。這是項非常重要的觀察,」薇妮同樣冰冷地道。「你瞧,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調查富勒登的命案。我們認為他是被謀殺的,那名女僕其實是兇手偽裝的。」

  赫夫人的下巴似乎要掉下來。「謀殺。你在說什麼?從沒有人暗示有謀殺這回事。」

  「證據所顯現的卻不是如此。」薇妮道。「我們可以說,兇手這次犯了個錯誤。」

  「這次?」費夫人整個人像刺帽般豎了起來。「你是在暗示還有其他謀殺案?」

  「的確,我們也覺得羅蘭夫人的死很可疑。」

  「聽說她是服用安眠藥物過量,」費夫人咬牙切齒地道。「沒有人提到謀殺。」

  赫夫人的表情憤怒地扭曲。「我無法瞭解怎會有人要你調查這種事。」

  「你不知道嗎?」嬌安假裝驚訝道。「雷夫人和她的夥伴麥先生都是偵探。他們接受委託,調查可疑的事件,例如最近這幾起死亡事件。」

  「偵探?」費夫人瞪著薇妮。「多麼荒謬的念頭。一點也不適合女士的職業。」

  赫夫人的眼眸閃動著幾近高熱的光芒。「誰給了你這項可笑的委託,調查富勒登的死亡?我沒聽說他的任何家人關心過。」

  「噢,我不能透露客戶的名字,」薇妮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瞭解。麥先生和我只為最高檔的客戶工作,而這些人士一向要求謹慎。但我向你保證,我和我的夥伴在調查上已有可觀的進展。等我們找出兇手,就能查出是誰僱用他的。」

  「太荒謬了,」赫夫人低語。「真是太荒謬了!偵探,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事實是,你或許可以協助我們調查,夫人,」薇妮道。「你和富勒登應該很熟。他大約和你同齡,你應該在初出社交界時就認識他了。你想得出誰有理由殺他嗎?」

  赫夫人驚愕、震驚地看著她。「你瘋了。」她沙嗄地道。

  薇妮轉向費夫人。「你知道嗎,夫人?在仔細考慮過富勒登和羅蘭夫人的死亡後,你是否注意到了其中的相似處?我打算循著這一條線來調查。我懷疑這兩樁謀殺案有相似的動機,或許和婚禮計劃的改變有關。」

  費夫人睜大了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談話太可笑了。赫夫人是對的──你或許該進瘋人院,雷夫人。」

  「我不要再聽這些瘋狂的話,莎莉,」赫夫人站起來,扔下被揉縐的餐巾,另一手抓起枴杖。「也不想再和這樣的同伴一起用餐,我們走吧。」

  「我同意,」費夫人雙手抓住烏木柺杖,撐著站起來。她惡狠狠地喊道:「丹尼,你在哪裡?我們要走了。」

  「是的,夫人。」一名僕人急忙上前,扶著她的手臂。

  另一名不同制服的僕人也過來扶任赫夫人。「抱歉,夫人,不知道你想這麼早離開。」

  「用餐者的品質不好,」赫夫人宣稱道。「令人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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