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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愛曼達.奎克]黑寡婦(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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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6:57: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黑寡婦 作者:愛曼達.奎克

狄玫琳很清楚在她背後流傳的閒言閒語,謠傳她謀殺親夫和隱匿該項罪名。但玫琳現在面臨一個比被稱為「黑寡婦」更急迫的問題。她擔心她和親愛的姑姑被鬼纏上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前夫的鬼魂。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玫琳不能冒險。因此她大膽地找上唯一有力量幫助她查明真相的韓亞特。
聰明、無情、孤僻的韓亞特總是盡可能隱藏大部分的私生活。沒有人知道他是倫敦最受歡迎的遊樂場「夢幻閣樂園」的主人,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一門神秘學說的大師。好奇心使他在一個濃霧彌漫的夜晚出來和大名鼎鼎的「黑寡婦」見面,但在發現玫琳對他的私事知道太多,足以擾亂他有條不紊的生活時,他很快就不再感到有趣。他必須使她保證絕不對任何人洩漏他的秘密,即使那意味著幫助她找到一個幽靈。
協定一達成,亞特和玫琳就發現熾烈的慾望使他們的安排變得複雜起來,同時驚駭地領悟那個鬼魂構成非常真實的危險。現在他們必須投入一個充滿陰謀、詭計和古老奧秘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不容否認的是,撩人的激情和狡猾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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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6:57:56 |只看該作者
  序幕一

  夢魘……

  熊熊烈焰撲向後樓梯。火光把走廊照得有如煉獄。剩下的時間非常有限。她撿起從顫抖的指間掉落的鑰匙,再一次嘗試把它插進臥室房門的鎖孔。

  躺在身旁血泊中的死人發出笑聲。鑰匙再一次從指間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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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6:58:07 |只看該作者
  序幕二

  復仇……

  韓亞特默默凝視著辦公桌上的三封信。信封上分別寫著三個男人的名字,信封裡各自裝著一個鐫刻表煉圖章。

  他的復仇計劃醞釀已久,但時機至今方才成熟。第一步是把信寄給那三個人,讓他們嘗嘗提心吊膽的滋味,使他們開始在濃霧瀰漫的黑夜回頭張望。第二步是一條精心策劃來使他們身敗名裂的金錢計謀。

  最簡便的方法是直接殺了那三個人。他們死有餘辜。何況,對身懷絕技的他來說,取那三個人的性命是易如反掌,而且被抓到的風險不會很大,他畢竟是箇中高手。

  但那樣做太便宜他們。他要他們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要先使他們心神不寧,再使他們膽戰心驚。他要剝奪他們的傲慢自負,剝奪社會地位帶給他們的確定感和安全感。最後他要剝奪他們仗恃來欺壓貧賤的財富。

  在復仇結束前,他會讓他們充分體驗在世人眼中徹底身敗名裂的滋味。他們將被迫離開倫敦,不僅是為了躲避債主,也是為了逃避上流社會的無情鄙視。他們將不得進入俱樂部,不但無法享受貴族階級的特權和樂趣,更不可能利用婚姻來挽救財務危機。

  也許到最後,他們會相信世上有鬼。

  凱玲去世已經五年。過了這麼久,害死她的那三個浪蕩子一定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甚至可能已將那夜的事拋諸腦後。

  信和圖章將使他們再也無法肯定往事已矣。

  他要給他們兩、三個月的時間來習慣提心吊膽地回頭張望,亞特心想。等他們開始放鬆戒心時,他再來採取下一步的行動。

  他起身走向附近的茶几,拿起桌面上的水晶酒瓶倒了一杯白蘭地,默默地舉杯向凱玲的回憶致意。

  「快了。」他向縈繞心頭的幽魂保證。「我在妳生前辜負了妳,但我發誓在妳死後絕不辜負妳。妳等得夠久了,我會替妳復仇的,那是我現在唯一能替妳做的事。希望到時我們兩個都能得到解脫。」

  他嚥下白蘭地,放下酒杯,等待片刻,但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的內心仍然像過去五年來一樣空虛冰冷。他不奢望得到真正的幸福。事實上,他十分肯定他這種性情的人,不可能體驗到那種輕鬆的感覺。無論如何,他所受的訓練告訴他,喜悅就像其它強烈的情感一樣虛幻。但他原本希望展開復仇行動會帶來某種滿足感;也許到最後還會帶來些許平靜。

  但是他感受到的只有復仇到底的堅定決心。

  他開始懷疑這是他的宿命。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完成由這三封信展開的復仇行動。他別無選擇。人們稱他為「夢想商人」。他要讓害死凱玲的那三個浪蕩子知道,他賣的有時也會是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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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15-3-27 16:59:0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傳說她覺得丈夫礙事而除掉他;傳說她縱火燒燬房子來湮滅謀殺親夫的罪證;傳說她很可能是個精神異常的瘋子。

  聖詹姆斯街每間俱樂部的每本賭帳裡,都有一個長期有效的賭注。任何男人只要在與黑寡婦春宵一度後,仍然有辦法活著敘說經過,就可以贏得一千英鎊。

  那個女人的傳聞很多。韓亞特知道那些傳聞,是因為他總是保持消息靈通。他在全倫敦都有耳目。綿密的網民網帶給他源源不絕的流言、臆測和片段的事實。

  來到他辦公桌土的大量消息有些有事實根據,有些只是有可能是事實,有些則明顯是捏造的。整理那些消息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他沒有浪費時間和精力去嘗試一一求證,而是直接忽略其中的大部分,因為它們對他的私事沒有影響。

  在今晚之前,他沒有理由注意那些關於狄玫琳的流言。他不在乎那個女人有沒有謀殺親夫,他關心的是其它的事。

  在今晚之前,他沒有興趣知道「黑寡婦」是何許人也。但現在看來她對他產生了興趣。大部分的人都會視之為大不祥的凶兆,他倒認為這個新發展十分有趣,可以說是他長久以來最耐人尋味的際遇之一。這只是進一步證明他近來的生活有多麼狹隘受限。

  他站在夜色籠罩的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在薄霧裡若隱若現的精緻馬車。車燈在翻騰的薄霧裡散發著寒光,緊閉的窗簾使人無從窺探車廂內部。拉車的馬靜靜佇立著,駕駛座上的車伕是一團模糊難辨的身影。

  亞特想起多年前傳授他梵薩哲學與武術的園圃寺僧侶說過的一句諺語──「人生設下一桌無窮盡的機會筵席,知道何者該嘗何者有毒方為智慧。」

  他聽到俱樂部大門在背後開了又關,醉醺醺的笑鬧聲在黑暗中迴盪。他心不在焉地移到附近的門廊陰影深處,冷眼旁觀兩個男人搖搖晃晃地步下台階。他們爬進一輛等候的出租馬車,嚷著命令車伕載他們到風化區的一間賭場。無聊是那種人的頭號敵人,他們會想盡辦法打敗它。

  破舊的出租馬車走遠後,亞特再度望向薄霧中那輛深色的精緻小馬車。梵薩術的問題出在它有深奧的學問和啟發性的哲理,卻沒有考慮到好奇心這個非常人性的因素。

  至少沒有考慮到他的好奇心。

  亞特做出決定。他離開門廊的陰影,穿過飄繞的薄霧走向黑寡婦的馬車。只有在心中蠢動的期待警告他可能會後悔他的選擇。他決定不理會那個警告。

  車伕在他靠近時挪動一下,身體緊繃起來。

  「有何貴幹,先生?」

  那些話說得畢恭畢敬,但亞特從隱含著些許尖銳的語氣中,聽出那個拉低帽簷、佝僂在披肩大衣底下的男子不僅是車伕,也是保鑣。

  「敝姓韓,韓亞特。相信夫人與我有約。」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車伕不但沒有放鬆,反而妤像更加緊張了。「上車,先生。她在等你。」

  霸道的命令使亞特聳起眉毛,但他只是一言不發地伸手握住門把、拉開車門。

  車內溫暖的琥珀色燈光從門口流瀉出來,一個女子坐在黑絲絨座椅上,昂貴的黑色斗篷密密實實地包裹住她苗條的身軀,只微微露出底下的黑色衣裳。她的臉孔在黑色面紗後是一團模糊的白影。她的舉止在優雅中帶著機靈與自信,由此可見她不是青澀靦腆、初出校門的女孩。他真該多加注意這一年來關於她的種種流言,他心想,但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很高興你這麼快就對我的字條有所響應,韓先生。時間是至關重要的。」

  充滿磁性的低沈嗓音點燃他內心深處的情慾火花。不幸的是,他無法從她著急的語氣中聽出任何潛藏的激情。黑寡婦引誘他進她的馬車顯然不是想與他一夜風流。亞特坐下來關上車門。他不知道自己該感到失望或釋然。

  「我收到妳的字條時,正好拿到一手必贏的好牌。」他說。「相信妳要對我說的話一定可以彌補我為了與妳見面而被迫放棄的好幾百英鎊,夫人。」

  她渾身一僵,戴著黑手套的手指抓緊膝頭的黑色大提袋。「容我自我介紹,先生。我叫狄李玫琳。」

  「我知道妳是誰,狄夫人。妳顯然也知道我是誰,所以我建議我們省略客套,直接談正事。」

  「好。」她在面紗後的眼眸閃閃發亮,極可能是惱怒使然。「不到一個小時前,我的女僕奈麗在『夢幻閣樂園』西門附近遭到綁架。由於你是遊樂園的業主,所以我認為你應該對發生在遊樂園裡面,以及其附近的犯罪行為負起全部的責任。我要你替我找到奈麗。」

  亞特好像突然掉入冰冷的海水裡。她知道他和「夢幼閣樂園」的關係。這怎麼可能?收到她的字條時,他推敲過也排除了五、六個今晚會面的可能理由,但沒有一個理由近似如此。她怎麼會知道他擁有「夢幻閣樂園」?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曝光的風險。但他自認把隱匿之計和聲東擊西之計用得非常高明,任何人都不可能發現真相,除了另一位梵薩師父以外。但那位師父沒有理由揭穿他。

  「韓先生?」玫琳的聲音尖銳起來。「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聽得一清二楚,狄夫人。」為了掩飾憤怒,他故意在語氣中加入貴族子弟在百無聊賴時的那種厭倦。「但我不得不承認我有聽沒有懂。我想妳找錯地方了。如果妳的女僕真的遭到綁架,妳應該叫車伕載妳去博街。妳在那裡一定能雇到警探找尋她。這裡是聖詹姆斯街,我們喜歡的是比較不費力的娛樂。」

  「別跟我耍你的梵薩計謀,先生。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正式的師父。身為『夢幻閣樂園』的業主,你有責任確保遊客的安全。我要你立刻採取行動找尋奈麗。」

  她知道他是梵薩人,這一點比她知道他擁有「夢幻閣樂園」更令他驚慌。

  一股寒意從骨子裡擴散開來。精心策劃的計謀毀於一旦的氣人想法突然躍入他的腦海。這個非比尋常的女子不知道用什麼方法,獲得太多關於他的個人資料。

  他以微笑掩飾憤怒和不敢置信。「好奇心使我不得不請問,妳怎麼會突發奇想地認為我與『夢幻閣樂園』或『梵薩學會』有任何關聯。」

  「那不重要,先生。」

  「錯了,狄夫人。」他輕聲說。「那非常重要。」

  顯然是他的語氣對她產生了影響,她在他進入馬車後第一次露出猶豫之色。也該是時候了,他陰鬱地心想。

  但在她終於回話時語氣卻出奇冷靜。「我知道你不僅是『梵薩學會』的會員,還是位正式的師父,先生。確定那一點之後,我就知道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受過梵薩術訓練的人很少是表面上看來那樣。他們喜歡製造假象,而且大多性情古怪。」

  這比他擔心的還要糟糕一千倍。「我懂了。請問我的事是誰告訴妳的?」

  「沒有人告訴我,先生。至少不是你指的那種方式。真相是我自己努力查出來的。」

  不可能,他心想。「把意思說清楚,夫人。」

  「我這會兒真的沒空解釋,先生。奈麗的處境非常危險,我堅持你幫我找到她。」

  「我為什麼要費事幫妳找到逃跑的女僕,狄夫人?我相信妳可以輕易僱用到另一個。」

  「奈麗沒有逃跑。我說過她是遭到壞人綁架,她的朋友艾莉親眼看到的。」

  「艾莉?」

  「她們兩個今晚去看『夢幻閣樂園』的最新遊樂設施。當她們從西門離開時,兩個男人抓住奈麗把她推進一輛馬車裡。大家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馬車已揚長而去。」

  「我認為妳的女僕更有可能是跟男人私奔了。」亞特直言不諱。「她的朋友編造出綁架的故事,以便在奈麗改變心意時,妳會讓她重回工作崗位。」

  「胡說。奈麗是在大街上被擄走的。」

  他為時已晚地提醒自己,謠傳黑寡婦是個精神異常的瘋子。「怎麼會有人想要綁架妳的女僕?」在這種情況下,他自認問得十分合理。

  「我擔心她是被那些逼良為娼的壞人擄走的。」玫琳拿起一把黑傘。「解釋得夠多了,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亞特懷疑她打算用傘尖戳他,敦促他採取行動。當她握住傘柄用傘尖敲擊車頂時,他才鬆了口氣。車伕顯然一直在注意聆聽這個信號,馬車立刻動了起來。

  「妳以為妳在做什麼?」亞特問。「妳有沒有想過我可能也不喜歡遭到綁架?」

  「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歡。」玫琳靠回椅背上,她的眼睛在蕾絲面紗後閃閃發亮。「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奈麗。如果有必要,等一下我會向你道歉。」

  「我會屏息以待。我們要去哪裡?」

  「回到綁架現場。你的遊樂園西門,先生。」

  亞特瞇起眼睛。她聽來不像瘋子,只是極其堅決。「妳到底要我怎麼做,狄夫人?」

  「你既是『夢幻閣樂園』的業主,又是梵薩術修行者,因此我認為你在許多地方有我所沒有的關係。」

  他注視她良久。「妳在暗示我熟識罪犯階層的成員嗎?」

  「我不願擅自猜測你的交遊有多麼廣闊,更不用說對象是哪些人。」

  她語氣中的輕蔑耐人尋味,尤其是在她十分瞭解他的私事時。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他在這當口兒不能下車走開。她知道他擁有「夢幻閣樂園」,單單這一點就足以破壞他精心策劃的計謀。

  自身的好奇和期待不再令他感到有趣。他必須查明的不僅是狄玫琳知道多少,還有她怎麼會知道那些他小心隱藏的事實。

  他斜倚在黑絲絨座椅的角落裡,打量她面紗後的五官。

  「好的,狄夫人,」他說。「我會盡力協尋妳失蹤的女僕。但在得知奈麗不希望被找到時,妳可別怪我。」

  她伸手掀開車窗窗簾一角,凝視薄霧瀰漫的街道。「我向你保證,她會希望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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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6:59:09 |只看該作者
  那只抓著窗簾邊緣的纖纖小手吸引住他的目光,手掌到手腕的優雅線條使他身不由己地著了迷。他聞到她身上散發出花卉藥草的淡淡幽香。他努力把注意力轉回較急迫的問題上。

  「我最好事先警告妳,夫人,不管這件事如何收場,到時我都會要妳給我一些交代。」

  她猛地轉頭注視他。「交代?交代什麼?」

  「別誤會,狄夫人。妳的情報質量給我極深刻的印象,妳的情報來源一定很優秀。但妳對我和我的事恐怕知道得太多了點。」

  ***

  這是場孤注一擲的賭局,但她非贏不可。她與倫敦最新奇的遊樂園的神秘業主「夢想商人」面對面了。玫琳很清楚讓他知道她曉得他的身份十分冒險。他有充分的理由擔憂,她心想。他在上流社會的高階層出入,社交界每個重要女主人的賓客名單上都有他的名字。他是所有一流俱樂部的會員。如果勢利排外的社交界發現它接納了一個從商的紳士,萬貫家財也無法保護他從社交浩劫中全身而退。

  她不得不承認他的演出大膽創新,韓亞特為自己塑造的角色可以與戲劇明星媲美。他成功地隱瞞了「夢想商人」的身份,沒有人對他的財源起過疑心。他畢竟是位紳士。紳士不會談論那種事,除非某個人的錢財耗盡已經顯而易見,但那時他會成為輕蔑嘲弄的對象和惡毒流言攻擊的目標。許多人寧願飲彈自盡也不願面對破產的醜聞。

  今晚她可以算是脅迫韓亞特幫她的忙,但她別無選擇。付出代價勢必難免。韓亞特是梵薩師父,修習梵薩術最有成就的紳士之一。那種人天生喜歡深藏不露。

  韓亞特費了不少心血隱藏他的梵薩背景。不同於擁有「夢幻閣樂園」,身為「梵薩學會」的會員不會危害他在社交界的地位。畢竟只有紳士才研究梵薩術。他的刻意隱瞞不是個好預兆。

  根據她的經驗,「梵薩學會」的會員大部分都是無害的瘋子,其餘的只不過是狂熱的怪人。但有少數相當瘋狂,還有一些則是真正的危險份子。她開始認為韓亞特極可能屬於最後那一類。等今晚的事情結束時,她說不定會發現自己面對著全新的一大堆問題。

  好像她的煩惱還不夠多。但她近來深為失眠所苦,所以忙碌些反而好,她陰鬱地心想。

  一陣戰慄竄下背脊。她發現她很在意韓亞特似乎佔據了馬車狹小內部的大部分空間。就整體而言,他並不如她的車伕拉摩壯碩,但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寬肩和慵懶中帶著危險的優雅氣質,卻令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不寧。他眼神中的戒慎、聰穎只有使她更加不安。

  她發現儘管摸清了他的底細,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對他著迷。

  她拉緊斗篷裹住自己。別傻了,她心想,她最不願意做的就是與另一個「梵薩學會」會員有所瓜葛。

  但改變心意已經太遲。既然做了決定,她就必須貫徹到底。奈麗的性命很可能就取決於這條大膽的計謀。

  馬車匡啷匡啷停下,喚醒沈湎在不安思緒中的她。亞特伸手熄滅車燈,掀開窗簾,望向窗外的夜色。她旁觀著,身不由己地被他舉動中所流露出的自制力而吸引住。

  「好了,夫人,西門到了。妳也看得出來,即使在這種時候,人潮依然洶湧。我無法相信有哪個年輕女子,可以在這麼多人面前,被強行押進馬車帶走,除非她希望被帶走。」

  玫琳傾身察看。數不清的彩色油燈照亮遊樂園的園區。低廉的門票使三教九流、各行各業的人都能在「夢幻閣樂園」買到一晚的歡樂。

  韓亞特說的沒錯,她心想。鄰近地區有許多人車,一個年輕女子不大可能被強行拖進馬車而不被注意到。

  「綁架並不是發生在西門的正門口。」玫琳說。「艾莉告訴我歹徒出現時,她和奈麗正在附近的巷口等我派去接她們的馬車。」她望著一條狹窄巷弄的黑暗入口。「她指的一定是那幾個男孩在那裡遊蕩的那個角落。」

  「嗯。」

  他的懷疑顯而易見。玫琳心慌地瞥他一眼。如果他不認真看待這件事,他們今晚將一事無成。她知道時間不多了。「先生,我們必須快一點。如果不立刻採取行動,奈麗就會消失在風化區裡。到時想要找到她恐怕比登天還難。」

  亞特放下窗簾,伸手握住門把。「待在這裡,我馬上回來。」

  她立刻往前坐。「你要去哪裡?」

  「別緊張,狄夫人,我並沒有打算放棄搜尋。我去問幾個問題就回來。」

  她還來不及追問細節,他已輕鬆地跳下馬車、關上車門。主控權突然落入他手中使她又驚又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黑暗的巷口。

  她看到他拉扯大衣和帽子,三、兩下就調整出令人吃驚的結果。他的外表在短短幾步之內完全改變。

  雖然他看起來不再像剛剛離開俱樂部的紳士,但舉手投足間仍然充滿她一眼就能認出的流暢與自信。那種酷似倫偉的神態使她不寒而慄。她永遠都會把那種潛行覓食般的滑溜步態,與武藝高強的梵薩鬥士聯想在一起。她不禁再度懷疑自己是否犯下大錯。

  別再胡思亂想了──她斥責自己。今晚捎信到他的俱樂部時,妳就知道妳想要做什麼。妳想要他的幫助,現在,不論是福是禍,妳都得到了。

  往好的一方面看,韓亞特的體型外貌與她死去的丈夫毫無相似之處。不知何故,她覺得那個事實很令人安心。金髮藍眼、五官俊美的倫偉就像名畫中的天使。

  韓亞特則可以假扮魔鬼。

  他的黑髮綠眸和嚴峻面孔固然給人莫測高深的印象,但眼神中的冷酷精明更令她不寒而慄。這是個探索過地獄外圍的人。不同於翩翩風采令眾人著迷的倫偉,韓亞特看來就像實際上一樣危險。

  「夢幻閣樂園」在黑夜中有如一座明亮的島嶼,她看到他消失在島嶼周圍有如拍岸浪花的陰影裡。

  拉摩爬下駕駛座來到車窗邊,臉上寫滿憂慮。「我不喜歡這樣,夫人。」他說。「我們應該去博街找警探才對。」

  「也許吧!但我已經選擇了這個辦法,現在只能希望──」她猛然住口,因為韓亞特突然出現在拉摩背後。「啊,你回來了,先生。我們正開始擔心。」

  「這是小強。」亞特指向一個精瘦結實,模樣邋遢,看來最多只有十一歲的男孩。「他會陪我們找人。」

  玫琳皺眉看著小強。「夜深了,年輕人,你不該上床嗎?」

  小強猛地抬起頭,一副自尊深受侮辱的模樣。他熟練地朝人行道吐口痰。「我不幹那種勾當,夫人。我做的是正當生意。」

  玫琳瞠目結舌。「請再說一次。你賣的是什麼?」

  「情報。」小強興高采烈地回答。「我是颯奇的耳目之一。」

  「颯奇是誰?」

  「颯奇替我工作。」亞特說,打斷顯然會變得過分複雜的解釋。「小強,我替你介紹,這位是狄夫人。」

  小強咧嘴而笑,摘下帽子,朝玫琳行了個出奇優雅的鞠躬禮。「聽候差遣,夫人。」

  玫琳點頭回禮。「幸會,小強。希望你幫得了我們。」

  「我會盡力而為,夫人。」

  「夠了,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亞特在伸手握住門把時瞥向拉摩。「快點,老兄,我們要去布利街。你知道『黃眼狗酒館』嗎?」

  「不知道,先生,但我知道布利街在哪裡。」拉摩臉色一暗。「壞人把我的奈麗帶去那裡了嗎?」

  「小強是那麼告訴我的。他會到駕駛座上為你帶路。」亞特打開車門鑽進車廂。「出發吧!」

  拉摩跳上駕駛座,小強跟著爬上去。車門還沒關好,馬車就敢動了。

  「妳的車伕還真急於找到奈麗。」亞特說。

  「拉摩和奈麗是一對戀人,」玫琳解釋。「他們打算在近期內結婚。」她嘗試解讀他的表情。「你怎麼知道奈麗被帶去那家酒館了?」

  「小強看到全部的經過。」

  玫琳吃驚地瞪著他。「那他為什麼不向警方報案?」

  「就像他跟妳說的,他是生意人,不可能隨便把貨送人。他在等颯奇巡迴收取情報,那些情報會在天亮後轉交給我。但今晚出現的是我,所以他直接把貨賣給我。他知道我一定會按照他慣常的收費付錢給颯奇。」

  「天啊!你是說你僱用了許多像小強這樣的網民嗎?」

  他聳聳肩。「我付的工資比以前向他們收購贓物的人高多了。何況,跟我做生意,颯奇和他的耳目不必再冒被捕入獄的險。」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付錢給一群小流氓,購買他們在街頭收集到的流言蜚語?」

  「從那些消息來源可以得知的事會令妳吃驚不已。」

  她渾身微微一僵。「我毫不懷疑那些情報會非常令人吃驚。但像你這種身份地位的紳士,怎麼會想要知道那種事?」

  他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綠眸裡閃著冷笑,好像退縮進內心的某個陰暗角落。

  她指望什麼?玫琳納悶。她早該料到他會是個十足的怪人。

  她清清喉嚨。「別見怪,先生。只不過這整件事聽來有點,呃,非比尋常。」

  「妳的意思是非常神秘複雜、深奧難解嗎?」亞特的語氣太過客氣。「非常梵薩嗎?」

  最好改變話題,她心想。「這個名叫颯奇的人物今晚在哪裡?」

  「他是個有相當年紀的年輕人,」亞特嘲弄道。「他今晚外出跟女朋友約會。她在一家女帽店工作,今晚她放假。他會很遺憾錯過今晚的冒險。」

  「至少我們知道出了什麼事,我早跟你說過奈麗不是跟男人私奔。」

  「妳是說過。妳總是這麼得理不饒人嗎?」

  「我懶得拐彎抹角,尤其是在事關一個年輕女子的安危時。」一個浮上腦海的念頭使她柳眉輕蹙。「小強怎麼知道奈麗被帶去什麼地方?」

  「他徒步跟蹤馬車。他告訴我那並不困難,因為濃霧使車輛行進得非常緩慢。」亞特冷

  笑一下。「小強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一個年輕女子在『夢幻閣樂園』出口附近被強行載走,是那種我會付高價的珍貴情報。」

  「我還以為你真的會想知道,在你的生意場所附近發生這樣的犯罪活動。畢竟身為『夢幻閣樂園』的業主,你必須負起一定的責任。」

  「沒錯。」亞特似乎退縮進內心更陰暗的深處。「不能讓那種事在鄰近地區發生,對生意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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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6:59:4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黃眼狗酒館」窗戶的厚玻璃閃著邪惡的光芒,壁爐的火焰製造出許多駭人的影子,它們搖擺晃動得恍如酒醉的鬼魂。

  酒館裡的酒客無疑是喝醉了,亞特心想,但他們絕不是無害的幽靈。他們大部分都可能身懷武器。「黃眼狗酒館」經常聚集著風化區裡一些凶神惡煞。

  玫琳從車窗裡打量酒館。「幸好我想到把手槍帶來。」

  他努力不要大聲呻吟。雖然相處不到一小時,但他對她已經十分瞭解,所以那個消息並不令他吃驚。

  「妳最好把它放在袋子裡別拿出來。」他堅定地說。「如果能夠避免,我寧願不要動到槍。它們往往會使場面變得一團混亂、慘不忍睹。」

  「我很清楚那一點。」她說。

  他想起關於她丈夫死亡的傳聞。「我想也是。」

  「但在大街上擄走年輕女子並不好看,」玫琳繼續道。「我猜解決之道也不會好看。」

  他繃緊下顎。「如果奈麗在『黃眼狗酒館』裡,我應該不需要用到槍就能把她救出來。」

  玫琳仍然滿臉狐疑。「我想不大可能,韓先生。那些酒客看來都像凶神惡煞。」

  「所以更不該製造太大的聲響引起他們的注意。」他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只要妳遵照命令,我的計劃就不會失敗,夫人。」

  「既然答應依照你的計劃行事,我就會做到。」她停頓一下。「除非事情出差錯。」

  他不得不滿意於那薄弱的承諾。黑寡婦顯然習慣於發號施令,而非接受命令。「好,開始辦正事吧。妳瞭解妳的任務嗎?」

  「放心吧,先生。小強和我會把馬車停在巷口接應。」

  「務必做到。如果我帶著奈麗從後門出來時,沒有現成的交通工具可以離開,我會很不高興。」亞特把帽子拐在座椅上,然後開門下車。

  拉摩把韁繩交給小強,然後爬下駕駛座與亞特會合。他站立在街道上比佝僂在駕駛座上時,看來更加高大壯碩,寬厚的肩膀遮住馬車燈大部分的燈光。

  亞特想起先前對拉摩的印象──與其說是車伕,不如說是保鑣。

  「我有槍,先生。」拉摩對亞特說,好像那樣能使他放心。

  「你和你的僱主總是全副武裝地四處走動嗎?」

  拉摩似乎很驚訝他會有此一問。「那當然,先生。」

  亞特搖搖頭。「她卻認為我是怪人。算了,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先生。」拉摩瞪著「黃眼狗酒館」的玻璃窗。「如果他們傷害了我的奈麗,我會要他們所有的人都付出代價。」

  「我懷疑他們有時間傷害奈麗。」亞特開始穿越街道。「說得露骨些,如果綁架她是打算把她賣給妓院,那麼歹徒會盡力避免做出降低她身價的事,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恐懼和憤怒使拉摩渾身僵硬。「我懂,先生。聽說他們像拍賣賽馬那樣拍賣女孩子,價高者得。」

  「別擔心,我們會及時把她救出來的。」亞特平靜地說。

  拉摩轉過頭來,從酒館窗戶透出的昏黃光線照在他淒涼的臉上。「如果今晚能平安救出我的奈麗,我希望你知道我這輩子都會感激你,先生。」

  那個可憐的傢伙戀愛了,亞特心想。想不出還有什麼安慰的話語可說,他用力握一下拉摩的肩膀。「記住,給我十五分鐘,不多不少,然後製造混亂。」亞特開始往暗處移動。

  「是,先生。」拉摩走向酒館,拉開大門消失在裡面。

  亞特進入酒館後方的巷子,走不到三步就有一陣惡臭撲鼻而來。狹窄的巷弄顯然被當成廁所兼垃圾場。等今晚的這件事結束,他的靴子會極需清潔。

  他抵達巷子深處,轉過轉角,來到一座荒蕪的庭院。酒館的廁所位在庭院一角。廚房門敞開著讓空氣流通,二樓的一扇窗戶亮著燈。

  亞特一邊走向廚房門,一邊拉起大衣衣領遮住臉孔側面。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他可以冒充成風化區來找樂子的酒醉浪蕩子。

  他找到後樓梯,一步兩階地奔向二樓。他在樓梯平台上聽到兩個男人在爭吵。激烈的爭吵聲是從幽暗走廊旁的一扇房門後面傳來的。

  「聽我說,她是上等貨。我們可以用兩倍的價錢把她賣給薔薇街的那個老鴇。」

  「我跟人家說好了,我不能說話不算話。我得顧慮到我的名聲。」

  「我們這是做生意,大笨蛋,不是在玩有規則得遵守的紳士運動。賺錢才是重點,聽我說,我們把她賣給薔薇街的妓院老闆可以拿到更多──」

  爭吵被一樓爆發的騷亂打斷,驚叫和吶喊在樓梯間裡迴響。亞特認出最響亮的那個聲音是拉摩發出的。

  「失火了!廚房失火了!大家趕快逃命,這裡很快就要變成一片火海了!」

  亞特聽到沉重的腳步聲走向房門,然後是類似桌子翻倒的重物落地聲。

  他停在進入走廊後遇到的第一扇房門前,伸手嘗試轉動門把。門把一轉就動。他把門推開一半就暫停下來。直覺告訴他黑漆漆的房間裡沒有人。他走進房間,讓房門虛掩著。

  「拉警報!」拉摩的吼叫聲從樓下傳來。「廚房裡的煙現在濃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二樓走廊裡的第二扇房門猛地打開。躲在暗處的亞特看到一個彪形大漢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獐頭鼠目的瘦子。房裡的燈光照出他們粗陋的衣服和不確定的表情。

  「出了什麼事?」壯漢沒有特定對像地問。

  「你聽到叫聲了。」瘦子徒勞地想繞過壯漢。「失火了,我可以聞到煙味,我們得離開這裡。」

  「女孩怎麼辦?她太值錢,不能丟下她。」

  「她不值得我賠上性命。」瘦子終於擠到走廊上,拔腿就往前樓梯跑。「如果你不嫌麻煩,你可以去背她出來。」

  壯漢猶豫不決地回頭瞥向點著燈的房間。「真要命。」

  不幸的是,貪婪勝出。壯漢轉身回到小房間,一分鐘後扛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子出來。

  亞特來到走廊上。「讓我幫忙你英雄救美。」

  壯漢憤怒地橫眉豎眼。「別擋路。」

  「抱歉。」亞特讓開。

  壯漢怒氣沖沖地快步走向前樓梯。亞特伸出一隻腳,同時用手刀朝壯漢的肩頸要害處砍了一下。

  壯漢大吼一聲,左臂和大部分的左側身體都麻木起來。他被亞特伸出的那隻腳絆到,頭往前地倒下。他放開奈麗,伸出右臂,徒勞地試圖阻止自己摔倒。

  亞特在壯漢倒地前及時接住奈麗,扛起她走向後樓梯。樓下傳來人們試圖從廚房門逃出的吵鬧聲。

  一個人影出現在狹窄的樓梯上。

  「人救到了嗎?」拉摩問,接著看到亞特肩上的女孩。「奈麗!她死了!」

  「只是睡著了。可能是被下了迷藥。快,老兄,我們得快一點。」

  拉摩二話不說地轉身下樓,亞特緊跟在後。

  抵達一樓時,他們顯然是最後一批撤出酒館的人。廚房裡濃煙瀰漫。

  「你在爐灶裡倒了太多煤油。」亞特在觀察後說。

  「你沒說該倒多少。」拉摩不悅地回嘴。

  「算了,有效就好。」

  他們匆匆穿過庭院轉進巷子。有幾個人在街上徘徊,但驚慌的氣氛在迅速消散。只有湮沒有火使失火的假象打了折扣,亞特心想。他看到一個男子,可能是酒館老闆,遲疑不決地走回酒館。

  「動作快。」亞特命令。

  「是,先生。」

  馬車就停在亞特指示的地點。至少那個女人遵守了命令。小強手持韁繩坐在駕駛座上,車門在亞特接近時猛地打開。

  「你把她救出來了!」玫琳喊道。「謝天謝地!.」

  她伸手幫忙亞特把奈麗弄進狹小的門口,拉摩跳上駕駛座接過韁繩。

  亞特把奈麗送進車廂後準備跟進去。

  「不要動,搶人的王八蛋,不然我要朝你的背脊開槍了。」

  亞特認得那個聲音──那個瘦子。

  「拉摩,快走!」亞特縱身躍進車廂,在身後帶上車門。

  他伸手把玫琳從座椅拉到地板上,以免她的側影出現在窗口而成為目標。但不知何故,她極力抗拒。馬車突然啟動時,亞特感覺到她在拚命掙扎。她舉起手臂,他瞥見她手裡的小手槍,距離他的耳朵只有幾吋。

  「不要!」他大吼,但知道為時已晚。他放開她,用雙手摀住耳朵。

  白光一閃,在小小的車廂內,槍響有如炮聲般震耳欲聾。

  亞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馬車顛簸前行,但伴隨的車輪和馬蹄聲只是遙遠的嗡嗡聲。他睜開眼睛,看到玫琳焦急地注視著他。她的嘴唇在動,但她說的話他連一個字也聽不見。

  她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他,她的嘴巴開了又閉。他明白她在問他是否安好。

  「不好。」他說。他這會兒耳鳴得厲害,無法確定自己的音量有多大。他希望他在大吼大叫,因為他真的很想大吼大叫。「可惡,我一點也不好。我只能希望妳沒有使我永遠地耳聾。」

  ***

  黃春菊、接骨木花和醋的氣味從敞開的門口飄出來。玫琳停下腳步,探頭望進小小的蒸餾室。

  充滿燒瓶、研缽、研杵、大大小小的罐子,以及各種藥用乾燥花草。蒸餾室總是讓玫琳想到實驗室。她的姑姑穿著大圍裙俯身察看一個冒著氣泡的燒瓶,很容易被誤認成瘋狂的煉金術士。

  「蓓妮姑姑?」

  「等一下,親愛的。」蓓妮頭也不抬說。「我正在浸泡。」

  玫琳不耐煩地在門口徘徊。「抱歉打擾妳,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問問妳的意見。」

  「沒問題。再過幾分鐘就好。這種藥水的藥效完全視花可以浸泡在醋中的時間而定。」

  玫琳交抱雙臂,斜倚在門框上。姑姑在調製藥劑時催促她是沒有用的。拜蓓妮之賜,玫琳十分肯定她們家擁有全倫敦最多種類的鎮靜劑、補藥、藥膏和其它藥方。

  蓓妮對她的藥劑非常狂熱。她聲稱自己有神經衰弱的毛病,總是在實驗新藥治她的病。她也很喜歡診斷其它人的類似毛病,然後根據他們的體質為他們調配特殊的藥方。

  蓓妮花了許多時間研究治療神經疾病的各種煎劑和調劑的古老配方。她熟識倫敦的每個藥師,尤其是少數那幾個販賣稀有梵薩藥草的藥師。

  玫琳如此容忍姑姑的嗜好只有兩個原因。第一是,蓓妮的藥方往往成效驚人。奈麗那天早上喝的藥草茶對她過度緊張的神經產生了神奇的鎮靜作用。

  第二個原因是,沒有人比玫琳更瞭解偶爾像這樣分散一下注意力有多麼必要。將近一年前那個深夜發生的事,足以對最強韌的神經造成極大的負擔。過去幾天的惱人事件只有使情況更加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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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6:59:55 |只看該作者
  四十出頭的蓓妮是個文雅纖細、生氣勃勃、心思敏捷的迷人女子。多年前她曾經是社交界的寵兒,但在嫂嫂依莎去世後,她放棄社交界的光輝絢爛,接手照顧哥哥尚在襁褓中的女兒。

  「好了。」蓓妮把燒瓶移離火焰,用濾網把瓶裡的藥水濾進一個盆子裡。「現在得讓它冷卻一小時。」

  她一邊轉身,一邊在圍裙上擦手,銀藍色的眼睛裡閃著滿意的光彩。「妳想要跟我談什麼,親愛的?」

  「韓亞特恐怕會說到做到地在今天下午來拜訪我們。」玫琳慢條斯理地說。

  蓓妮聳起柳眉。「他不是打算來拜訪我們,親愛的。他想要拜訪的是妳。」

  「就算是吧!但重點是,昨晚送我們平安回家後,他直截了當地說有些問題要問我。」

  「問題?」

  玫琳緩緩吐出口氣。「關於我怎麼會那麼瞭解他和他的事業。」

  「不然還會是什麼。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他費盡心血隱藏他私生活的許多層面。然後在某個夜晚,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突然把他叫出他的俱樂部,要求他幫忙搭救她的女僕。在這過程中,她告知他她很清楚他不但是『夢幻閣樂園』的神秘業主,也是一位梵薩師父。任何與他相同處境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感到惴惴不安。」

  「他不大高興是可以確定的,我不指望我們會相談甚歡。但在他昨夜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之後,我覺得今天拒絕見他會很無禮。」

  「的確。」蓓妮說。「聽來韓亞特昨夜成了英雄,拉摩整個早上都在歌頌他的功德。」

  「拉摩說的輕鬆,我卻得在今天面對他,和向他解釋我怎麼會知道他的事業細節。」

  「我想像得出來那會有點尷尬。」蓓妮目光敏銳地看了她幾秒。「妳焦慮不安是因為妳昨夜樂於利用他的技能,卻不知道今天下午該如何面對他。」

  「他是梵薩人。」

  「那並不代表他就是惡魔。並非所有的『梵薩學會』會員都像迪倫偉。」蓓妮上前一步把手放在玫琳的手臂上。「妳只要看看妳父親就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話雖如此,但是──」

  「妳的記錄裡沒有任何資料顯示韓亞特有邪惡的傾向,對不對?」

  「對,但是──」

  「這就是了,他對昨夜顯然相當通情達理。」

  「我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

  蓓妮聳起道眉。「那可未必。直覺告訴我,韓亞特存心刁難時可以非常難纏。」

  玫琳心中燃起一絲希望。「妳說的也許對,蓓妮姑姑。韓亞特昨夜非常合作。」

  「我相信妳下午一定可以把一切解釋得令他滿意。」

  玫琳想到昨夜他送她到家門口時,冷酷堅決的眼神,剛才的釋然立刻消失無蹤。「這我可沒有把握。」

  「妳的問題只不過是神經過度緊張。」蓓妮拿起桌上的一個藍色小瓶子。「來,喝茶時在茶裡加一湯匙,妳馬上就會恢復正常。」

  「謝謝,蓓妮姑姑。」玫琳心不在焉地接過瓶子。

  「我不會太過擔心韓亞特。」蓓妮說。「我認為他最關心的是,妳會不會洩漏他『夢想商人』的身份。這也難怪。他目前出入的都是一些極其勢利的社交圈。」

  「對。」玫琳柳眉微蹙。「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像是那種會在意上流社會想法的人。」

  「當然是為了物色妻子。」蓓妮自信滿滿地說。「如果他是生意人的秘密洩漏出去,他的尋覓範圍會大幅縮小。」

  「妻子?」玫琳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韓亞特為了物色妻子而隱瞞從商事實的想法,為什麼令她大吃一驚?那是非常合邏輯的推論。「那當然。我沒有想到那個可能性。」

  蓓妮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那是因為妳最近都在忙著幻想有什麼可怕的陰謀,和把最稀鬆平常的小事認定成不祥之兆。難怪妳神經緊張到睡不著覺。」

  「也許吧!」玫琳轉身準備走開。「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我必須說服韓亞特相信我絕對不會洩漏他的秘密。」

  「我相信足智多謀的妳很輕易就可以做到,親愛的。」

  玫琳走進書房,把藍色小瓶子裡的藥水倒進窗邊的盆栽裡,然後在書桌後面坐下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韓亞特。

  蓓妮說的沒錯。韓亞特昨夜非常合作。他還展現了相當有用的技能。也許她可以勸誘他在未來幫更多的忙。

  ***

  亞特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裡,心不在焉地用拆信刀輕敲著靴子。他望著坐在書桌對面的健壯男子。

  從他還沒有任何重大的生意事務可以處理時起,雷亨利就是他的辦事員。亨利可以說是他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

  其實韓卡爾用得著亨利的地方也不多。亞特敬愛父親,但不容否認的是,卡爾對投資理財毫無興趣。妻子去世後,他對管理韓家剩餘財產的那一絲牽掛也完全俏失。

  亨利和亞特被迫無奈地看著亨利所有的明智建議,都被沈溺在吃喝嫖賭裡的卡爾所漠視。到最後還是亨利到牛津通知亞特,卡爾不僅在一場賭博糾紛的決鬥中喪命,還把韓家的財產敗光了。

  隻身在這世上,為了生存,亞特也只有投身賭場。與父親不同的是,他對玩牌很有一套本領。但賭徒的日子過得朝不保夕。

  有天晚上,亞特在牌桌上遇到一個贏得既有條理又有效率的年長紳士。其它人玩牌時紅酒是一瓶接一瓶地喝,老紳士卻是滴酒不沾。其它人都以時下流行的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把牌拿起來後隨手扔下,贏家卻密切注意手中的牌。

  亞特在牌局中途悄悄退場,因為他看得出來到最後他們都會輸給這個身份不明的紳士。陌生人終於拿起他羸得的錢離開俱樂部,亞特尾隨他來到街上。

  「先生,我必須付出什麼代價才能學會像你那樣玩牌?」他在陌生人正要爬進等候的馬車時問。陌生人用深思熟慮的冷靜眼神把亞特打量了整整一分鐘。

  「代價非常高昂。」他說。「很少年輕人願意付出那種代價。如果你真的有心,明天可以來找我。到時我們再來討論你的未來。」

  「我沒什麼錢。」亞特苦笑道。「事實上,我現在比在牌桌上遇到你之前更窮了。」

  「只有你在看到勢之所趨時懂得放棄。」陌生人說。「你可能有潛力成為優秀的徒弟。我會期待明天上午與你見面。」

  亞特在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來到陌生人的家門口。他一進門就看出這是學者而非職業賭徒的家。他很快就發現夏佼濟是個本身愛好又受過訓練的數學家。

  「我只是在實驗特定數字在一連幾手牌裡出現的或然率,」他解釋。「我對在牌桌上謀生沒有多大的興趣。在我看來太不可預測。年輕人,你呢?打算一輩子在賭場裡度過嗎?」

  「除非逼不得已,」亞特回答。「否則我寧願選擇比較可預測的職業。」

  夏佼濟曾經是梵薩人。他不介意教導亞特一些梵薩哲學的基本觀念。當他發現他的學生勤奮好學又有慧根時,他主動表示願意出資送亞特去梵薩嘉拉島。雷亨利也認為亞特應該把握這個機會。

  亞特在園圃寺修行了整整四年,每年夏天返回英國探望佼濟、亨利和愛人簡凱玲。最後一次回國時,他發現佼濟因心臟病發而病歿,凱玲離奇摔死。

  在兩人的葬禮上,亨利都站在他身邊。葬禮結束後,亞特宣佈不再返回梵薩嘉拉島。他打算留在英國找機會發財和復仇。亨利對復仇的想法並不熱中,但對發財的計劃大表贊同。他接受亞特提供的辦事員職務。

  亨利的表現非常出色,不僅在處理投資時極其謹慎,而且擅長打聽其它人的財務細節。亨利提供給亞特的那種情報,是颯奇和他的耳目不可能在街頭得知的,那種情報只有正派體面的辦事員才有可能查到。

  但今天上午,亞特認為那樣還不夠。

  「亨利,關於對狄夫人,你只查得出這些嗎?流言蜚語和二手醜聞?你剛才告訴我的,我大部分都已經知道了。那些在俱樂部裡都是眾所周知的事。」

  亨利從筆記本裡抬起頭,從金邊眼鏡的上緣凝視亞特。

  「你沒有給我很多時間調查,亞特。」他故意瞥向落地鐘。「我今天早上八點左右才收到你的信,現在是下午兩點半、六個半小時真的不夠進行你想要的那種調查。過兩天我會有更多消息回報。」

  「可惡!我的命運被掌握在黑寡婦手裡,你能告訴我的卻只有她有殺夫的習慣。」

  「她只有過一個丈夫,所以不能稱為習慣。」亨利更正,他那種力求精確的態度令人生氣。「而且那種說法來自傳聞,而非事實。我要提醒你,在她丈夫的命案裡,狄夫人從未被視為嫌犯。她甚至沒有遭到訊問,更不用說是拘捕。」

  「因為沒有證據,只有猜測。」

  「的確。」亨利低頭察看筆記。「根據我所能查到的事實,那天深夜竊賊闖入時,屋子裡只有迪倫偉一個人。歹徒射殺迪倫偉,放火湮滅證據,偷走貴重物品。」

  「但社交界沒有人相信事情經過真是那樣。」

  「迪倫偉與妻子不和並非秘密。狄夫人在婚後幾個星期就搬離丈夫的寓所,她拒絕回去與他過夫妻生活。」亨利清清喉嚨。「據說她有點,呃,倔強。」

  「這一點我可以作證。」亞特用拆信刀輕敲靴跟。「關於那個倒霉的丈夫,你查到了什麼?」

  亨利的粗短灰眉皺在一起。「恐怕很少。如你所知,他叫迪倫偉。查不出有任何親人。戰時似乎在歐陸待過一段時間。」

  「那又怎樣?」亞特看他一眼。「你也待過。」

  亨利清清喉嚨。「但我們不妨說他不是在閒蕩監視拿破侖。無論如何,迪倫偉大約在兩年前回到倫敦。他結識利瓦伊敦之後不久,就和利瓦伊敦的女兒李玫琳訂婚。訂婚不久後,就結婚了。」

  「訂婚的時間不長。」

  「事實上,他們是靠特許證結的婚。」亨利不以為然地翻著筆記。「據說狄夫人的個性魯莽急躁。結婚不到兩個月,迪倫偉就死於非命,她謀殺親夫的流言開始甚囂塵上。」

  「迪倫偉想必是個令人失望的丈夫。」

  「事實上,在迪倫偉正好喪生之前,狄夫人的父親利瓦伊敦曾叫他的律師打聽宣告婚姻無效,或正式分居的可能性。」

  「宣告婚姻無效。」亞特把拆信刀往桌上一扔,猛地往前坐。「你確定嗎?」

  「就手頭有限的事實而言,確定。考慮到離婚的困難重重和費用昂貴,宣告婚姻無效雖然費時,但看來無疑是比較簡單的方法。」

  「卻會令迪倫偉臉上無光。可以作為宣告婚姻無效的理由畢竟不多。在這個案例裡,我猜可用的理由只有與迪倫偉不能人道有關。」

  「的確。」亨利再度清清喉嚨。

  亞特提醒自己亨利在遇到肌膚之親的事情時,就會變得有點老古板。「但即使有高明律師的協助,狄夫人也得花上好幾年才能證明丈夫不能人道。」

  「毫無疑問。幾乎整個上流社會都認為她沒有耐性經由法律程序來。」亨利停頓一下。「或是她發現父親負擔不起那個費用。」

  「所以她採取行動,以她自己的方式來結束婚姻,對不對?」

  「流言確實是那樣傳的。」

  昨夜親眼所見使亞特明白,她是個意誌異常堅決的女子。但她真的會因急於結束婚姻而不惜殺害丈夫嗎?

  「你說迪倫偉中彈是在屋子著火之前?」

  「驗屍報告是那樣寫的。」

  亞特起身走到窗前。「我必須告訴你,昨夜狄夫人展現出相當熟練的槍法。」

  「嗯,那恐怕不是淑女該有的技能。」

  亞特暗自微笑地望著窗外高牆圍繞的花園。亨利對女性舉止抱持十分傳統的觀念。「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狄夫人的父親是『梵薩學會』的創始會員,而且是師父級的人物。」

  「這我知道。」

  「他娶妻生女時歲數已大。據說妻子去世後,他對女兒溺愛有加,甚至教導她許多公認是年輕女子不宜的事。」

  「看來用槍就是其中之一。」

  「顯然如此。利瓦伊敦近年來離群索居,致力於他的死語研究。」

  「據我所知,他是著名的古梵薩文專家。」亞特說。「說下去。」

  「利瓦伊敦在大火後的第二天清晨去世。傳播醜聞的人聲稱,得知女兒發瘋殺夫使他震驚過度,心臟病發作身亡。」

  「原來如此。」

  亨利輕咳一聲。「身為辦事員,我覺得有必要指出,由於這一連串的家庭變故,狄夫人繼承了她父親和丈夫的所有遺產。」

  「天啊!亨利,」亞特轉身凝視他。「你不是想要暗示她謀財害命吧?」

  「當然不是。」亨利厭憎地抿緊嘴唇。「我不相信天下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女兒,我只是在指出這些不幸事故的結果。」

  「謝謝你,亨利。你知道我仰仗你的精闢分析。」亞特回到書桌前靠在桌緣上。「談到顯而易見的事實,我無法不注意到另一個。」

  「什麼,先生?」

  「迪倫偉修習過梵薩術,殺他並不容易。」

  亨利眨了幾下眼睛。「我懂你的意思。很難相信一個弱女子能夠做到,對不對?」

  「普通的竊賊也是。」

  亨利煩惱地看他一眼。「沒錯。」

  「殺害迪倫偉的可能嫌犯有兩個:一個是他的妻子,另一個是身份不詳的盜賊。在兩人之中,我想我會賭他的妻子。」亞特慢吞吞地說。

  亨利露出痛苦的表情。「我發誓,想到女人訴諸這種暴力令男人頭皮發麻,對不對?」

  「頭皮發麻我不知道,但那確實引出幾個有趣的問題。」

  亨利大聲呻吟。「我擔心的正是這樣。」

  亞特望向他。「什麼意思?」

  「早上我一接到你的信就知道這整件事有點不對勁。你對狄玫琳太過好奇。」

  「她給我出了一個問題,我想要收集與那個問題有關的資料。你瞭解我,亨利。我喜歡在採取行動前擁有全部的事實。」

  「別想用那套無力的說詞哄騙我。這對你來說不只是另一件公事,亞特。我看得出來狄夫人令你著迷。說真的,我好久沒有看到你對女人產生如此濃厚的個人興趣。」

  「我還以為你會為我高興,亨利。你老是說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復仇。不管怎樣,狄夫人與我的瓜葛可以暫時擴大我的興趣和活動範圍。」

  亨利悶悶不樂地看他一眼。「只怕不是有建設性地擴大。」

  「即使如此,在等待其它的計劃完成前,我還是有些時間要消磨。」亞特停頓一下。「我想我不妨就對狄夫人進行更詳細的調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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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7:01:3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亞特一邊登上台階,一邊打量巷底那棟屋子。屋子不大,但比例恰當的窗戶既可采光,又可清楚地看到公園。這一帶看來寧靜安詳,但絕不能算是時髦。

  狄夫人或許從父親和丈夫那裡繼承到可觀的遺產,但她顯然沒有把錢花在高級住宅區的豪宅上。根據亨利的調查,她和姑姑幾乎是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

  圍繞著狄夫人的謎團越來越令他感興趣,也令他更加期待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見到她。記憶中那對隱藏在黑紗後面的誘人眼眸,害他昨夜失眠了好幾個小時。

  門打開,拉摩出現在小玄關裡。白天的他看來比霧夜中更加壯碩。

  「韓先生。」拉摩眼睛一亮。

  「你好,拉摩。你的奈麗怎麼樣了?」

  「健康強壯,多虧了你,先生。她幾乎完全不記得事情的經過,但我猜這漾最好。」拉摩猶豫一下。「我想要再次告訴你,先生,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

  「我們合作無間,對不對?」亞特跨過門坎。「請告訴狄夫人我來看她,我相信她在等我。」

  「是的。她在書房。我這就去替你通報,先生。」他轉身帶路。

  亞特轉頭瞥向窗戶的百葉窗。百葉窗上不僅裝有大量的插鞘,還加了牢固的大鎖和會在有人企圖強行開啟時叮噹示警的小鈴鐺。夜晚窗戶緊閉時,它們可以作為攔阻闖入者的堅強防禦。狄夫人害怕的是一般的盜賊,迅是某種更大的威脅?

  他跟著拉摩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屋子深處的書房。書房的落地書架上擺滿皮面裝幀的書籍、期刊、筆記和文件。書房的窗外是花木修剪得極短的花園,窗戶上同樣安裝著帶插鞘的百葉窗,大鎖和鈴鐺。

  「韓先生求見,夫人。」拉摩在書房門口說。

  玫琳在橡木桌後起身。「謝謝你,拉摩。請進,韓先生。」

  她穿著一件剪裁時髦的黑色高腰衣裳,但沒有薄紗遮住臉孔。亞特看到她時發覺亨利說的一點也不錯。他對這個女人的興趣遠超過好奇,已經進入著迷的危險領域。他強烈地意識到她的存在,那種感覺彷彿在週遭的空氣裡閃閃發亮。他懷疑玫琳是否察覺到了。

  聰慧、堅決和戒慎在她清澈的藍眸裡不可思議地混合著。中分的深褐色頭髮在她腦後綰成嚴謹的髮髻。她有柔軟豐滿的嘴唇和堅定的下巴。她的鎮靜沉著似有若無地挑戰著他的男性本能。

  拉摩在門口逗留。「夫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謝謝。」玫琳說。「你可以下去了。」

  「是,夫人。」拉摩離開書房,關上房門。

  玫琳望向亞特。「請坐,韓先生。」

  「謝謝。」他坐到她指的那張鍍金塗漆的樺木扶手椅上。昂貴的地毯,厚重的幃幔和精雕細琢的書桌都證實了亨利對她財務狀況的評估。房子雖小,但傢俱的品質都是一流的。

  她在書桌後坐下。「韓先生,你的聽力恢復了吧?」

  「我耳鳴了一陣,但我很高興告訴妳,我所有的官能好像都完全恢復了。」

  「謝天謝地。」她如釋重負地說。「我可不願害你受到人身傷害。」

  「碰巧沒有造成永久的傷害,無論是對我──」他微微聳起眉毛。「或是對妳企圖射殺的那個壞人。」

  她嘴唇一抿。「我的槍法其實不差。但夜色太暗,馬車在移動,你又抓住我的手臂。這麼多的障礙才使我失去準頭。」

  「希望妳會原諒我,夫人。暴力有時可以解決問題,但一般說來,我寧願避免採取那種手段。」

  她瞇起眼睛。「考慮到你受的訓練,我覺得那有點令人吃驚。」

  「如果妳對梵薩術有所瞭解,那麼妳一定知道梵薩哲學向來強調含蓄勝於明顯。暴力一點也不含蓄。如果非訴諸暴力不可,那麼計劃必須周密,使用的方式也必須使結果不會留下可以直接追溯到採取行動者的痕跡。」。

  她皺眉蹙額。「你真是道地的梵薩術修行者,韓先生。你對這種事的想法狡黠複雜。」

  「我知道身為梵薩人沒有提升妳對我的看法,夫人。但容我提醒妳,昨夜在街頭開槍殺人,會產生各種複雜的狀況,使我們兩個今天早上都深感不便。」

  「什麼意思?」她驚訝地瞪大眼睛。「你協助我解救一個年輕女子,那怎麼可能引起任何人的反對?」

  「我寧願不引起注意,狄夫人。」

  她脹紅了臉。「那當然。你擔心你和『夢幻閣樂園』的秘密關係會洩漏出去。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謝謝妳的保證。我的得失目前碰巧會很大。」

  「我無意干預你的財務。」

  他背脊一涼。這個女人到底知道多少?她有沒有可能也知道他精心打造的復仇計劃?

  「妳說妳無意干預?」他不動聲色地重複。

  她輕蔑地揮揮手。「那當然。我對你打算在上流社會較高階層裡物色妻子的計劃毫無興趣。你想娶誰就娶誰,韓先生。我祝福你。」

  他略微放鬆。「這我就放心了,狄夫人。」

  「我完全瞭解經商的秘密如果洩漏,必定會妨礙你覓得出身名門的新娘。」她停頓一下,有點煩惱似地皺起眉頭。「但你確定在假象下締結婚姻是明智之策?」

  「事實上,我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他滿不在乎地說。

  「真相大白時,你要怎麼辦?」她冰冷的語氣中透著不以為然。「你指望你的妻子假裝不知道你經商的事實嗎?」

  「嗯。」

  她怒目而視地傾身往前坐。「讓我奉勸你一句。想建立一樁以互敬互愛為基礎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應該對未來的配偶誠實。」

  「由於我完全無意在近期內建立那種婚姻,所以我想我不需要太過在意妳這番說教的微妙難解之處。」

  她驚訝地瑟縮一下,然後連忙鬆開拳頭往回坐。「天啊!我在對你說教,對不對?」

  「在我聽來確實如此。」

  「請見諒,韓先生。」她把手肘靠在桌面上,把頭垂在雙掌之間。「我發誓,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沒有權利干涉你的私事。我的思緒最近相當混亂。我唯一的借口是我一直睡不好──」她突然住口,抬起頭,皺眉蹙眼。「我在胡言亂語了。」

  「別擔心妳的胡言亂語。」他停頓一下。「但我想表明的是,如果我的生意在此時被弄得一團糟,我會很不高興。我相信妳能領會我正忙於一些需要非常小心處理的事。」

  「那當然。你表明了你的看法。沒有必要威脅我。」

  「我不知道我有發出任何威脅。」

  「韓先生,你是梵薩人。」她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沒有必要詳細說明你的警告。我向你保證,你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不知何故,她對所有梵薩事物的憎惡開始令他惱怒。「就一個昨夜卑劣到以勒索來逼我就範的女士而言,妳的臉皮還真厚,竟然在今天侮辱我。」

  「勒索?」她憤怒地瞪大雙眼。「我才沒有。」

  「妳明白表示妳知道我擁有『夢幻閣樂園』,妳很清楚我不希望有那方面的流言產生。如果是我誤會妳的意圖,那麼請見諒。但我獲得的印象分明是,妳利用妳所知道的事,來強迫我幫妳的忙。」

  她面紅耳赤。「我只不過是指出你的義務所在。」

  「隨妳怎麼說,我都稱之為勒索。」

  「哦,這個嘛,你有權表達你的看法。」

  「沒錯。進一步說,勒索並不是我最喜歡的室內遊戲。」

  「很抱歉我不得──」

  她眼中的狼狽令他滿意,他擺擺手打斷她的解釋。「妳的女僕今天如何?」

  話題的突然改變使玫琳倉皇失措了一下,她努力鎮靜下來。「奈麗很好,但綁匪似乎灌了她大量的鴉片酊。她仍然有點頭昏眼花,對事情的記憶模糊不清。」

  「拉摩告訴我,她幾乎完全不記得事情的經過。」

  「是的。她清楚記得的只有兩個男人,為了如何把她賣到最高價而爭吵。她得到的印象是,他們受委託綁架她,但其中一人認為他們可以用更高的價錢杷她賣給另一個客戶。」玫琳打個哆嗦。「想到妓院老鴇積極從事年輕女子的買賣就令人作嘔。」

  「不只是年輕女子,他們也買賣年輕男孩。」

  「這種買賣真是可恥,有關當局應該──」

  「有關當局也無能為力。」

  「幸好我們及時找到奈麗。」玫琳迎視他的目光。「若非有你鼎力相助,我們一定會失去她。昨夜我沒有機會好好謝謝你,請讓我現在向你道謝。」

  「要道謝就回答我的問題。」他輕聲說。

  她的眼中浮起戒備之色,她鼓起勇氣似地抓住桌緣。「不出所料。好吧,你有權得到一些解釋。我猜你最關心的是,我怎麼會知道你和『夢幻閣樂園』的關係。」

  「請見諒,狄夫人,但我的好奇心強到使我昨夜久久無法成眠。」

  「真的嗎?」同情使她眼睛一亮。「你深受失眠之苦?」

  他淡淡一笑。「我相信一旦我的問題獲得解答,我就可以睡得像死人一樣。」

  「死人」這兩個字使她吃了一驚,但她立刻假裝若無其事。「是的,我猜我應該從家父是『梵薩學會』會員解釋起。」

  「這我已經知道了,我還知道他獲得師父的地位。」

  「是的。但他感興趣的主要是梵薩學術,而不是抽像觀念或武術。他研究梵薩嘉拉島的古老語言許多年,在學會裡是著名的專家。」

  「我知道。」

  「原來如此。」她清清喉嚨。「在研究期間,他與散佈在英國、歐陸和美國各地的許多梵薩學者通信。在倫敦這裡,他經常與羅義泰交換意見。」玫琳停頓一下。「那當然是在羅義泰病得太重而不再與老朋友和同事來往以前。」

  「身為『梵薩學會』的大師,羅義泰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會員的情況。妳是說令尊與他談論這種事嗎?」

  「很抱歉,他們不只是談論學會會員的私事而已。羅義泰在晚年時非常關心學會裡的紳士近況,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她翻個白眼。「他可以說是成為『怪人怪事學會』的古怪大師。」

  「也許我們可以略過妳對『梵薩學會』會員的個人意見?」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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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7 17:01:51 |只看該作者
  他覺得她毫無抱歉之意,只有在說教中途遭他阻止的懊惱。

  「我瞭解妳對此事的強烈觀感。」他客套地說。「但若妳花時間把他們逐一描述給我聽,我擔心我們到天黑也談不完。」

  「你說的對,『梵薩學會』可供批評之處實在是太多了,對不對?」她反唇相稽。「簡而言之,為了想要得到最細微的詳情,羅義泰指派家父對會員做記錄。」

  「哪種記錄?」

  她遲疑不決,接著突然站起來。「我拿給你看。」

  她取下頸際的金項鏈,露出先前被薄披肩遮住的小鑰匙。她穿過房間走向加了銅鎖的小書櫥。她用鑰匙打開櫥門,取出一本皮面裝幀的名冊簿。她把名冊簿拿回書桌前小心放下。

  「這就是羅義泰要家父彙編和維持的記錄。」她打開名冊簿,翻到第一頁。「內容從家父去世後就沒有更新,所以會員的數據都過時一整年了。」

  一股不安悄悄竄下他的背脊,他起身過去察看舊名冊簿裡的第一頁。他立刻看出名冊簿裡的名字可以追溯到「梵薩學會」的創始期。他緩緩翻閱著內容。每個人名下都有冗長的記載事項。細節不只包括該會員的入會日期和專精程度這種小事,還有他的公事和私事,以及對其性格和個人喜好的評論。

  亞特知道他所看到的許多內容都是絕佳的醜聞來源,有些甚至是勒索材料。他停下來細看關於自己的記錄。裡面沒有提到簡凱玲或他打算毀滅的那三個貴族男子,看來他的復仇計劃目前是安全的。但這本可惡的名冊裡有太多關於他隱私的資料。頁尾的評論更令他皺眉。

  韓亞特是名副其實的梵薩師父。此人攻於心計,城府極深。

  「還有誰知道這本名冊?」他問。

  她倒退一步。他明白令她驚慌的不是那個簡單的問題,而是他的語氣。

  「只有家父和羅義泰。」她急忙說。「他們兩個都去世了。」

  他抬起頭。「妳忘了妳自己,狄夫人。」他輕聲說。「妳似乎充滿活力。」

  她使勁嚥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和發出一聲矯揉造作的輕笑。「那還用說。但你不需要為我擁有這本名冊這種小事掛心,先生。」

  亞特緩緩合起名冊。「但願我能如此肯定。」

  「哦,你可以,韓先生。真的,你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這仍有待觀察。」他拿起名冊走向書櫥。「與梵薩有關的古書有時會很危險。不久前一本古書的傳聞導致許多人離奇死亡。」

  他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緊接著是倒抽口氣的聲音。他假裝沒聽到那兩個異聲,把名冊放回書櫥裡,鎖好櫥門,然後緩緩轉身望向玫琳。

  她正蹲在地毯上忙著撿起從書桌上掉落的沉重銀製雕像。他注意到她把雕像放回墨盒旁邊時,手指在微微顫抖。

  「我猜你指的是秘籍的傳聞。」她圓滑地說。「一派胡言。」

  「有些會員有不同的看法。」

  「我不得不指出,許多『梵薩學會』的會員都有各種極端怪異的想法。」她不屑地哼一聲。「即使真有所謂的秘籍,它也在意大利某棟別墅的火災裡燒燬了。」

  「但願如此。」亞特走到窗前。他注意到窗外的小花園裡沒有大樹、籬笆或其它可供闖入者藏身的葉叢。「如我所言,書本名冊有時會很危險。告訴我,狄夫人,妳打算用令尊在那本名冊裡記載的數據,來勒索其它人嗎?如果是,那麼我必須警告妳那樣做會有風險。」

  「拜託你別動不動就用『勒索』這個字眼,好不好?」她厲聲說。「聽了就令人生氣。」

  他回頭望向她。她極其不爽的表情在別的狀況下會很逗趣。「請見諒,夫人,但考慮到我的未來掌握在妳手中,我覺得需要不斷獲得保證才能放心。」

  她惱怒地抿緊嘴唇。「我已經跟你說過我沒有不良企圖。昨夜我是走投無路才會採取那種非常手段,但那種情況不可能再次發生。」

  他望向百葉窗上的小鈴鐺。「我認為妳心裡沒有嘴上說的那樣自信,夫人。」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亞特轉身面對玫琳,在她堅決斷然的表情下看到苦惱煩憂。

  「告訴我,狄夫人,」他平靜地說。「妳在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先生。」

  「我明白由於我是梵薩人,所以妳認定我即便不是瘋子也是怪人,但請相信我還有些基本的推理能力。」

  她開始看起來像被逼上絕路的小動物。「什麼意思?」

  「妳僱用持槍的車伕,他真正的工作顯然是保鑣。妳在窗戶的百葉窗上裝了各種防人闖入的機關。妳把花園裡的樹木修剪得光禿禿的,沒有人能夠接近屋子而不被看到。妳本身學會如何使用手槍。」

  「倫敦是個危險的地方。」

  「沒錯,但我認為妳比其它人更覺得危險。」他凝視她的眼睛。「妳到底在害怕什麼,狄夫人?」

  她凝視他許久,然後回到書桌後坐下,她的肩膀因緊張而僵硬。

  「我的私事不勞你過問,韓先生。」

  他打量她偏側的臉蛋,在其中觀察到自尊與勇氣。「每個人都有夢想,狄夫人。我看得出來妳的夢想是免於恐懼。」

  她的眼中出現好奇。「你認為你能替我做什麼?」

  「誰知道呢?」他淡淡一笑。「但我是『夢想商人』。也許我可以使妳的夢想成真。」

  「我沒心情開玩笑。」

  「我向妳保證,我此刻也不覺得好玩。」

  她抓起一個小小的銅鎮紙,專注地端詳著。「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你真有可能幫得了我,我猜那樣的協助也是有代價的。」

  他聳聳肩。「凡事都有代價。有時值得付出,有時不值得。」

  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以敏銳的目光凝視他。

  「我承認昨夜返家後,我想到一個主意。」她小心翼翼地說。

  有了,他心想,她上鉤了。「什麼主意?」

  她放下鎮紙。「我一直在想兩句成語:『以毒攻毒和以賊擒賊』。」

  他恍然大悟。「這件事與梵薩有關,對不對?」

  他的領悟力之強使她眨了眨眼睛,然後皺起眉頭。「在某方面,也許吧!」她歎口氣。「我也無法確定。」

  「妳的想法是什麼?僱用一個梵薩師父來處理一件梵薩事?那就是妳的推理嗎?」

  「差不多。」她用手指輕敲桌面。「我還在考慮那件事,但我想到過你可能特別有資格幫我解決一件令我十分擔憂的事。」

  「妳的意思是,妳想出辦法利用我梵薩師父的本領,來解決妳的問題。」

  「如果我們達成協議。」她小心翼翼地說。「我會視我們的關係為僱主和僱員,我當然會給你報酬。」

  「這件事越來越有趣了。妳打算給我什麼樣的報酬,狄夫人?」他舉起一隻手。「在妳回答那個問題以前,讓我們弄清楚一件事。妳也注意到了,我的生意做得很成功。我不需要也不想要妳的錢,狄夫人。」

  「也許吧!」她瞇起眼睛。「但我想我有你要的東西,韓先生。」

  他從容不迫地上下打量她。「真的嗎?我承認那個提議很有意思,」他想到俱樂部賭帳里長期有效的賭注。「而且不是沒有回報。」

  她瞪視他。「請再說一遍。」

  他從她茫然不解的表情中看出她並不知道賭注的事。「男人很少有機會一親黑寡婦的芳澤。告訴我,狄夫人,我可以指望自己活到事後?還是妳的情夫都像妳的丈夫一樣有性命之憂?」

  她目瞪口呆一會兒後,眼中冒出怒火。「如果我決定僱用你,韓先生,其中必定會有危險,但危險絕非來自我。」

  他聳起眉毛。「我很不願意顯得俗氣,但關於我的報酬?」

  她意有所指地望向放著「梵薩會員」記錄名冊的書櫥。「我從你的表情中看出你並不喜歡那麼多關於你私事的數據,記載在那本名冊裡。」

  「妳說的沒錯,我是不喜歡。」不管怎樣,他都會設法取得那本名冊。他望向百葉窗上的小鈴鐺。憑他的本事,它們根本不構成阻礙。

  「如果我們達成協議,我願意用那本名冊作為你付出時間精力的報酬。」

  「妳是說如果我幫妳,妳願意把那本名冊給我?」

  「是的。」她猶豫一下。「但我必須先決定要不要僱用你。我必須考慮清楚再做決定,其中的利害關係太大。」

  「為了妳自己著想,狄夫人,我勸妳不要猶豫太久。」

  她不屑地抬起下巴。「又在威脅我了?」

  「絕無此意。我指的只不過是妳在家中設下的防衛措施。」他朝百葉窗努努嘴。「如果妳害怕的東西與梵薩有關,那麼我可以向妳保證,那些鈴鐺響時對妳已經沒有用了。」

  她臉色煞白,雙手緊抓座椅扶手到指節泛白。「我想你該走了,先生。」

  他猶豫一下,然後正經八百地點個頭。「悉聽尊意,夫人。等妳決定好時,妳知道如何聯絡我。」

  「我會通知──」她在書房門突然打開時住口,她急忙瞥向新來者。「蓓妮姑姑。」

  「對不起,親愛的。」蓓妮滿臉堆笑地望向亞特。「我不知道妳還在招待客人。妳不替我們介紹嗎?」

  「沒問題。」玫琳咕噥。

  她勉為其難地匆匆替他們介紹。亞特拒絕倉促行事。他一見李蓓妮就喜歡。她雖然有相當年紀,但是文雅纖細,對時尚和格調顯然很有天分。她最吸引他的地方是,那對含笑的藍色明眸。他欠身吻一下她的手時,她親切的反應顯示她頗有社交經驗。

  「我的侄女告訴我,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感激你昨夜的鼎力相助。」蓓妮說。「你今天是我們家中的英雄。」

  「不敢當,李小姐。」他飛快地朝玫琳瞥一眼。「但狄夫人再三向我保證,我在這件事情裡並非英雄。要知道,我只是盡在綁架發生處的業主義務。」

  玫琳尷尬地皺眉蹙眼,亞特從她的表情中得到小小的滿足。

  蓓妮驚駭地說:「天啊!親愛的,妳一定沒有對可憐的韓先生說過那種話。他昨夜的作為早已超出義務範圍。我不明白妳怎能聲稱他對這件事有任何義務。奈麗被擄走是在遊樂園外面,而不是裡面。」

  「我明白地向韓先生表達過感謝之意。」玫琳咬牙切齒道。

  「她確實有。」亞特說。「事實上,我表現得非常能幹,因此她正在考慮僱用我做另一份工作。我相信是跟『以賊擒賊』有關。」

  蓓妮倒抽口氣。「她說你是賊?」

  「這個嘛……」亞特說。

  玫琳抬起雙手,翹起手掌。「我從來沒有說過你是賊,韓先生。」

  「那倒是實情。」亞特同意。他轉向蓓妮。「她沒有實際地罵我是賊。」

  「但願如此。」蓓妮說。

  玫琳呻吟一聲。

  「但身為生意人,有可能繼續受僱用自然令我相當興奮。」亞特在走向書房門口時朝蓓妮擠眉弄眼。「李小姐,妳我私下說說,我很有把握得到這份工作。要知道,合格的人選畢竟少之又少。」

  兩個女人還來不及把嘴巴閉上,他已穿過走廊自行走出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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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是梵薩人,」玫琳說。「這表示他另有陰謀。僱用他幫助我們會很冒險。」

  「我覺得在談到請韓亞特協助我們時,用『僱用』這個字眼並不妥當。」蓓妮噘起嘴。「很難把他想像成受薪的僱員,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正好相反,在看待與韓先生的關係時,唯有把他視為受薪的僱員才明智。」玫琳在椅子裡往前坐,研究古代神諭似地端詳著面前的銅鎮紙。「要進行這個計劃,就得先讓他知道分寸。」

  蓓妮啜一口奈麗端進來的茶。「嗯。」

  「我最擔心的是,這件事再也由不得我們。」

  蓓妮眨眨眼。「此話怎講?」

  「他知道爸爸的名冊了。」

  「天啊!」

  「我知道,我不該拿給他看的。」玫琳焦躁不安地站起來。「我在解釋怎麼會知道他和『夢幻閣樂園』的關係時,告欣他的。我以為讓他知道我沒有監視他可以使他安心。」

  笑意從蓓妮眼中消失。「既然知道裡面記載了他的某些秘密,他一定會不惜代價地把名冊弄到手。」

  「妳恐怕說對了。」玫琳望向花園中被剪除枝葉的樹木。「當他翻到寫著他名字的那頁時,我就從他的眼神中看出我犯了大錯。」

  「於是妳跟他談條件,」蓓妮點點頭。「不錯的主意。他似乎願意考慮那樣的協議。」

  「我覺得有點太過願意,但除了繼續走這條路以外,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玫琳瞥向蓓妮。「他對我們會很有用處,這點是毫無疑問的。昨夜我見識過他的能耐,他設計來營救奈麗的計謀相當高明。他扛著她一路跑出巷子,就他的年紀而言,他的體能狀況相當好。」

  「他又不是七老八十。」

  「那當然。」玫琳忙道。「我的意思是他的年紀不是非常輕。」

  「的確。」

  「但也不老,就像妳剛才指出的。」她固執地繼續。「事實上,他的年紀可以說是剛剛好。成熟但依然敏捷。」

  「成熟但依然敏捷。」蓓妮重複。「對,我認為那樣形容韓亞特相當貼切。」

  「關於韓亞特不讓人知道他擁有『夢幻閣樂園』的原因,我有點懷疑妳的推論。」

  「是嗎?」

  「是的,我不再那麼肯定他那樣做,是因為他想要娶名門望族的富家女為妻。」

  蓓妮看來有點驚訝。「為什麼?有野心的紳士想要攀龍附鳳似乎相當合情理。」

  「我可以相信他有一些野心,但無法肯定它們與婚姻有關。」玫琳用手指輕敲著窗台。「依我之見,如果那是他的目標,現在應該已經達到了。」

  「有道理。」

  「報上應該有訂婚啟事。最起碼,我們也該聽說他的名字跟上流社會的某個富家女連在一起。」

  「有意思。」蓓妮停頓一下。「我們確實沒聽過任何他的緋聞。妳認為是怎麼回事?」

  「誰搞得懂梵薩師父?」玫琳轉身開始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但他這個人有些特別。」

  「特別?」

  「對。」玫琳揮揮手,努力找尋合適的字眼來說明她的直覺。「他絕不是典型的上流社會紳士,他似乎比一般的社交界常客更有內涵。他就像飛蛾群中的一隻鷹。」

  「想來是飛蛾群中一隻成熟但依然敏捷的鷹?」蓓妮的眼中閃著笑意。「多麼有趣的形容,很有詩意,幾乎有點玄。」

  玫琳瞪姑姑一眼。「妳覺得我對韓亞特的形容很好笑?」

  蓓妮輕聲低笑。「不,親愛的,我覺得很令人安心。」

  玫琳停下腳步。「妳那是什麼意思?」

  「在妳經歷與迪倫偉的不幸婚姻後,我開始擔心妳再也不會對男性產生正常的興趣。但現在看來我不需要再擔心了。」

  玫琳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等震驚終於過去,她還是想不出該說什麼好。「蓓妮姑姑,真是的。」

  「妳不與外界往來快一年了。考慮到妳經歷過的事,那是可以理解的。但若妳與生俱來的女性感覺再也無法恢復,這整件事會演變成更大的悲劇。我認為妳對韓亞特的明顯興趣是極佳的徵兆。」

  「天啊!我才沒有對他感興趣。」玫琳走向書架。「最起碼不是妳指的那一種。但他既然知道了爸爸的名冊,想要擺脫他也就難上加難。所以我們不如好好利用他,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妳大可以直接把名冊給韓亞特。」蓓妮挖苦道。

  玫琳在書架前停下。「相信我,我想過。」

  「但是?」

  「但是我們需要他的專技,所以為什麼不一石二鳥呢?」

  「是啊!有何不可?」蓓妮若有所思地說。「又不是說我們在這件事情裡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

  「沒錯。」玫琳望向百葉窗上的鈴鐺。「事實上,如果我沒有提議用名冊來換取他的協助,我猜他會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深夜來訪,自行動手取走那本可恨的名冊。」

  ***

  第二天上午,玫琳放下筆,合起她一直在嘗試譯解的那本皮面小簿子。

  「譯解」──多麼貼切的用字,她心想。那本小簿子古老破舊,裡面是一大堆看似沒有意義的手寫詞句。根據她的判讀,那些詞句由古希臘文、埃及象形文字和失傳已久的古梵薩文混合而成。三周前它一從西班牙輾轉運到就引起她的興趣,使她立刻著手研究。

  但到目前為止她都毫無進展。希臘文還不算難,但她翻譯出來的都是講不通的詞句。埃及象形文字神秘難解,但她聽說楊桑瑪先生根據他對羅塞塔碑文的研究,發展出一套關於古埃及文的有趣理論。可惜他還沒有發表他的譯解法。

  至於古梵薩文,她知道自己是有可能翻譯出其中一小段的少數學者之一。很少外人知道她有這個能耐。梵薩及其死語的研究被視為男性專屬的領域。「梵薩學會」不收女性,也不贊成把與梵薩有關的知識傳授給女性。

  即使聽說過利瓦伊敦把他所知的一切都傳授給了女兒,「梵薩學會」也沒有多少會員相信一個女性真的能夠理解梵薩古書裡,複雜的異國語文。

  玫琳趁閒暇時研究那本小簿子已經好幾天了。譯解工作雖然艱難辛苦,但總是能使她暫時忘記其它的煩憂。只可惜那一招在今天上午並未見效。

  她發現自己頻頻從工作中抬頭察看時間。她氣自己從差人送信給韓亞特後就在算時間,但她身不由己。

  「到了!」蓓妮的聲音在玄關裡響起。「到了!」

  「怎麼回事?」玫琳望著關閉的書房門,傾聽姑姑匆匆穿過走廊的腳步聲。

  幾秒鐘後房門猛地打開,蓓妮得意洋洋地走進來,手裡揮著一張白色的信箋。「真令人興奮。」

  玫琳盯著信箋看。「那是什麼?」

  「當然是韓亞特給妳的回信。」

  玫琳如釋重負地跳起來。「讓我看看。」

  蓓妮用變魔術的手勢遞出信箋。

  玫琳撕開信箋迅速看了一遍。起初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於是從頭再看一遍。但看了第二遍還是不明白。她放下信箋,茫然地瞪視蓓妮。

  「怎麼了,親愛的?」

  「我在信裡告訴韓亞特,我想跟他討論我們的協議,他卻寄回這個……這個……」

  「這個什麼?」蓓妮拿走信箋。她拿出一副眼鏡戴上,大聲念出內容。

  「敬請共赴星期四晚於『夢幻閣樂園』舉行之化裝舞會。」

  蓓妮抬起頭,眼睛高興地圓睜著。「哦,親愛的,這是邀請函。」

  「我看得出來。」玫琳搶回信箋,瞪著信上粗黑的男性筆跡。「他在耍什麼詭計?」

  「真是的,玫琳,就妳這個年紀的女人來說,妳實在太多疑了。一個正派紳士邀請妳參加舞會,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們討論的不是什麼正派紳士,而是韓亞特。我絕對有權利多疑。」

  「妳有點神經過度緊張,親愛的。」蓓妮皺眉道。「是不是又睡不著了?有沒有喝我特製的藥水?」

  「有,有,非常有效。」她覺得沒有理由對蓓妮說實話。昨夜她一如往常地把藥水倒進夜壺,因為她不敢喝。夜裡她最不想做的就是睡著,作噩夢的情形是越來越厲害了。

  「如果不是失眠影響妳的神經,那麼問題可能出在別的地方。」蓓妮說。

  「我對韓亞特回信的反應不是出於神經過敏,而是出於常識。」玫琳用信箋拍打手掌。「試想:我通知他我想以特定費用換取他的協助,他卻送回一張化裝舞會的邀請函。這算哪門子的回答?」

  「依我之見,非常耐人尋味的回答,尤其是來自一位成熟但依然敏捷的紳士。」

  「不,這恐怕是非常梵薩的回答。」玫琳陰鬱地說。「韓亞特在故意使我困惑,我們不得不問為什麼。」

  「我認為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答案,親愛的。」

  「什麼辦法?」

  「當然是接受他的邀請嘍。」

  玫琳瞪視她。「妳瘋了嗎?跟韓亞特一起參加化裝舞會?多麼怪異的想法。」

  蓓妮投給她意味深長的一瞥。「妳在跟一位梵薩師父打交道,對付他時必須非常機靈、老練。別擔心,我對妳查明真相的本領深具信心。」

  「嗯。」

  「無論如何,我看不出參加舞會如何能對妳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蓓妮補充道。「我發誓,妳需要一些娛樂。妳開始變得像『梵薩學會』會員那樣古怪、孤僻和難以捉摸了。」

  ***

  「看來葛南索今晚比平時提早喝醉了。」畢世德爵士非難地瞥一眼那個癱坐在壁爐前高背椅裡的男子。「還不到十點就爛醉如泥。」

  「也許我們該遨他來玩一、兩把。」史立民看著手中的牌說。「葛南索是笨瓜,尤其是喝醉時。我們今晚一定可以大贏他一筆。」

  「太容易了。」亞特審視自己的牌。「跟喝醉的笨瓜打牌有什麼樂趣可言?」

  「我在想的不是樂趣,而是賺錢。」史立民說。

  亞特攤開他的牌。「談到賺錢,容我告訴兩位,我剛剛賺了一點。」

  畢世德瞥一眼牌,然後哼了一聲。「看來是賺到我的錢。你的運氣真是好,韓亞特。」

  亞特看到葛南索放下空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該見好就收了。失陪,我有個約會快遲到了。」亞特說。

  畢世德輕聲低笑。「約了哪個紅粉佳人,韓亞特?」

  「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亞特起身。「但我相信到時一定能想起來。晚安,兩位。」

  史立民大笑。「千萬別在緊要關頭叫錯名字。不知何故,那樣會令女人大發雷霆。」

  「謝謝你的忠告。」亞特說。

  他離開玩牌室,走進玄關,從門房手中接過大衣、帽子和手套。

  葛南索在門口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來。「喂,韓亞特,要走了嗎?」

  「是的。」

  「想不想共搭一輛馬車?」葛南索醉眼惺忪地望向窗外。「要知道,在這樣的夜晚很難叫到馬車。我發誓,這霧濃得化不開。」

  「有何不可?」亞特穿上大衣走出前門。

  「太好了。」葛南索如釋重負的表情有點滑稽,他急忙尾隨亞特來到霧茫茫的街頭。「要知道,一起走比較安全。像這樣的夜晚,外面一定有攔路搶劫的盜匪。」

  「據傳如此。」亞特攔下一輛出租馬車。

  馬車在俱樂部門階前停下。葛南索動作笨拙地鑽進車廂,坐到其中一張座椅上。亞特跟上車,關好車門。

  「沒見過初夏這麼多霧。」葛南索咕噥。

  出租馬車開始沿著街道前進。亞特凝視著葛南索。渾然不察的葛南索忙著觀察幽暗的街道。他看來焦慮不安,眼神中透著壓力與緊張。

  「我知道不關我的事。」亞特倚進角落的陰影深處。但我無法不注意到,你今弝似乎有點不安,葛南索。你在擔心什麼嗎?」

  葛南索的目光從窗外猝然轉到亞特臉上,然後又回到窗外。「曾經有過那種有人在監視你的感覺嗎?」

  「監視我?」

  「不是你,是我。」葛南索拉攏窗簾,靠回椅背上。「最近我常有那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但每次回頭察看時背後都沒有人;搞得我心神不寧。」

  「為什麼會有人要跟蹤你?」

  「我怎麼知道?」葛南索說得太大聲也太激動。他被自己的聲音嚇得眨了眨眼,他急忙壓低音量。「但他在那裡,我感覺得出來。」

  「你認為是誰在跟蹤你?」亞特以不感興趣的語氣問。

  「你不會相信的,但我認為他是──」葛南索住口不語。

  「誰?」亞特禮貌地追問。

  「這很難解釋。」葛南索的手指在座椅上抽搐。「事情得追溯到幾年前,跟一個年輕女子有關。」

  「哦。」

  「要知道,她只不過是個女演員,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葛南索用力吞嚥口水。「出了可怕的狀況。絕對不是故意的。其它人說會很有趣。說那個女孩只是在賣弄風騷,在吊男人的胃口。但她不是。」

  「發生了什麼事?」亞特問。

  「我們把她帶到隱密處,」葛南索用戴著手套的手背揉擦鼻子。「心想大家都可以爽一下。但她……反抗我們,逃走了。不是我們害她……算了。重點是,我沒有參與這件事。其它人都上了她,但輪到我時,我就是不行,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喝了太多酒,也或者是她看我的眼神。」

  「什麼樣的眼神?」

  「好像她是某種女巫在施死亡的妖術。她說我們都得付出代價。那當然是胡說八道。但我發覺其它人錯了。她不是在賣弄風騷,她不想要我們任何人。我……我就是……就是沒辦法堅持到底。」

  「但那夜你在場。」

  「是的,但完全是因為其它人把我拖去的。我不喜歡那種事,我……不像其它男人那樣性好女色。」葛南索再度抽搐。「總之,我編了某種借口。其它人嘲笑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離開。但那個女孩掙脫了,逃進茫茫黑夜之中。然後意外發生了,她摔了一跤。」

  「你做了什麼?」

  「我?」葛南索一臉驚駭。「我什麼都沒做,真的。我想要解釋的就是這個。他沒有理由糾纏我,我沒有碰她。」

  「誰在糾纏你?」

  「她說──」葛南索舔舔嘴唇,再度揉擦鼻子。「她說她的愛人會殺了我們來報復我們對她做的事,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漫長的五年。事情一定已經過去和被遺忘了。」

  「但你現在不再那麼肯定了?」

  葛南索猶豫片刻,然後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表煉圖章。「兩、三個月前收到這個,它突然出現在我的家門口。」

  亞特瞥向那枚刻著圖案的金圖章。「那又怎樣?」

  「我認為是他派人送給我的。她說會替她報仇的那個人。」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葛南索揉擦鼻子。「我有股不祥的預感,他在玩弄我,就像貓對老鼠那樣。但那樣太不公平。」

  「為什麼?」

  「因為在我們三個人之中,只有我沒有傷害她。」葛南索癱靠在椅背上。「只有我沒有碰她。」

  「但那夜你在場,對不對?」

  「對,但是──」

  「不用解釋了,葛南索,我沒有興趣知道。也許你可以試著說給那個你認為在跟蹤你的人聽。」亞特輕敲車頂引起車伕注意。「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在這裡下車。我想我寧願用走的回家。」

  「但是攔路搶劫的盜匪──」

  「人必須慎選同伴。」

  馬車停下。亞特下車,關上車門。他頭也不回地走進霧茫茫的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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