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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一稻豐]茶情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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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07:41
第十章

  那一夜過後,玉無心對滕粟更是疼惜倍常,這天雲稀日暖,父女倆同往羅二公子開的泰興苑赴約,泰興苑的斗館與尋常斗市大為不同,以天井為賽場,二樓廊閣環繞四周,三樓雅座則是供客人們自娛自樂。

  滕粟坐在廊閣上,托腮觀看鬥雞台上的戰事,半垂著眼頻頻打呵欠,坐在對面的羅家二公子羅修笑問:「怎麼?瞧你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今兒可是大賽,福州雞王與河南的百戰將軍都過來了。」

  「昨夜睡晚了。」滕粟隨便掰了個理由,心說鬥雞斗蟲就是要湊近了看才好玩,隔這麼遠,只能看到兩團毛球在上躥下跳,什麼氣氛都沒了還談何興致?話又說回來,能上這兒花銀子的都是達官顯貴,重在一個「賭」字,對鬥的過程反而沒那麼關心,京城禁賭,有錢無處花的大人們也只能上這兒來找樂子。

  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喝了口茶,笑道:「都押寶押在雞王與百戰將軍身上了,玉家小姐,你看哪只會贏?」

  滕粟意興闌珊地掃過雞籠,隨手往中間一指:「那隻,紅頭青毛的,跳的最高最精神。」

  「小姐眼光不錯,那隻鬼頭太歲正是去年斗賽的得勝者,只是年歲頗大了些,對上正值青壯的大王與將軍恐怕吃力。」羅修侃侃而談,一提到斗事他總有說不完的話。

  宋元超搓了搓下巴:「誰說年歲大的比不過年輕人?年歲大的才有經驗!」

  滕粟見他擠眉弄眼,忍不住笑了笑,斜眼瞥向鄰桌,玉無心與羅員外等一眾商友談的正投機,大商人真不容易,難得出來消遣一下也三句不離生意。

  再看向坐在身邊的羅柔柔,雖然這是羅家出資出場地開辦的迎春斗禽會,但在未出閣的兩個女兒中獨獨帶她過來,老爺子的心思昭然可見。

  別人都在看鬥雞,羅小姐的眼睛卻時不時往另一邊暗送秋波,羅修與總鏢頭宋元超倒是真心享受全情投入,跟著眾人歡呼喝彩。

  滕粟愛熱鬧,這時卻覺得人多也挺煩心。

  百無聊奈之間,忽聞羅柔柔細聲細氣地問:「說到這斗事,文人墨客間亦盛行斗茗之風,先生專於茶事,想來必精通此道,不知妹妹可曾見過?」

  滕粟知道她想藉機探問玉無心的底細,便據實相告:「義父終日繁忙,並無閒暇會友斗茶。」

  宋元超一拍大腿,勾著羅修的脖子道:「你這泰興苑裡,禽蟲魚皆具,再開間斗茗館也未嘗不可啊,我這大老粗只見過武鬥,還從沒見識過文鬥。」

  「哈哈,這倒也是個好提議,只怕搶了茶莊的生意。」羅修看向滕粟,打趣道:「小姐回頭替小生向令尊說說,若開了斗茶館,還請他多照應。」

  滕粟展顏歡笑:「義父人就在那邊呢,你不妨直接對他說。」偏頭看去,只見玉無心起身離座,朝這邊走過來。

  沒等他落座,羅柔柔就先動手張羅茶水,滕粟在內側,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義父坐在大小姐身邊,雖然桌台較長,玉無心也秉持君子風度的保持了七尺距離,但他離得遠,羅柔柔卻主動挨了過去。

  玉無心只看向滕粟,問道:「粟粟,瞧得開心嗎?」隨手接過羅柔柔捧上的茶盞,道了聲謝,淺抿一口,擱在一旁。

  滕粟見他們遞茶接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默契,不知私下裡做過多少回,便覺得扎眼,隨口應道:「開心。」便將臉別開。

  心想那羅柔柔不能說是絕色美女,但生得纖弱柔婉,與玉無心儒雅的外形相配,看在旁人眼中正是一對才子佳人。

  眼見那千金端茶倒水,撤盤理桌,越挪越近,幾乎要靠上去了,這慇勤早已逾越本分,玉無心礙著面子不好直言推卻也就罷了,羅員外在鄰桌陪客,不時看過來,竟也露出滿意的神情,羅修更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看來對這二人的親密姿態早看慣了。

  直腸子的宋元超甚至開口道喜:「聽羅員外說想在年後把親事辦了,我有趟鏢要走,怕是趕不上喝二位的喜酒了,先在這裡以茶代酒賠個不是。」說罷還真舉起茶盞。

  羅柔柔「呀」了一聲,嬌羞地垂下頭,滕粟面色微變,倏然瞪向玉無心。玉無心笑容不減,端起茶盞回敬,喝了一口之後才漫不經心的說道:「在下怎麼從未聽羅員外提起過?想來是總鏢頭誤會了,事關羅小姐的清譽,千萬慎言。」

  從他這口氣裡聽不出喜怒,和尋常談笑沒有任何區別,宋元超抓了抓頭,乾笑道:「那日羅員外的確提起過,莫不是我聽岔了?」

  羅柔柔垂眼不語,滕粟把捏緊了拳頭撐在腿上,盯著玉無心不放。羅修察覺出氣氛有絲緊張,忙出來打圓場:「宋鏢頭沒聽岔,年後要辦婚事不假,不過不是三姐,而是二姐與縣太爺家大公子的親事,才定下沒多久,還在籌備當中呢。」

  羅柔柔悄悄抬眼,見玉無心狀若平常地笑著道賀,便知他對羅春屏無意,當即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竊喜,滕粟看在眼裡,心下十分不舒服,抬手撫額裝出頭暈眼花、搖搖欲墜的模樣。

  玉無心自然瞧出她的心思,順著問道:「可是身體不適?」

  滕粟點頭,低聲說:「難受得緊,想是染了風寒。」

  玉無心便順水推舟,向羅員外一行人辭行,帶著滕粟出了斗館。

  上得馬車,玉無心便用折扇柄輕敲滕粟的頭,笑道:「別裝了,小把戲。」

  滕粟軟軟地靠在他肩上,也不搭話,只是閉目養神,這時心火旺得很。

  玉無心點點她的額頭,說道:「怎麼?你不是經常吵著要看斗禽蟲,今日帶你來了又不開心,不是說喜歡鬥雞的麼?也沒瞧見你往台上多瞟幾眼,你這小腦瓜,到底在想些什麼?」

  滕粟嘟囔道:「若不是受到羅老爺子的邀請,你會帶我來玩兒麼?往常進城時多次路過泰興苑,有一回還正遇上羅二公子在門口,他三請四邀,我也想進,你就是有理由推辭,這會兒倒要把好處攬自個兒身上了。」

  玉無心挑眉,心想:小傢伙今兒個是吃炮子了?火氣忒大,從進了泰興苑就沒給過好臉色。

  便問:「氣義父沒好好陪你嗎?」

  滕粟不答。

  又問:「氣義父不准許你押寶?」

  滕粟偏開頭,玉無心沉吟半晌,攬住她的肩,湊近低語:「是在氣我與羅家小姐太過親近?」

  滕粟咬住下唇,半晌才道:。

  「你不是說不需要夫人的嗎?不打算成親就不該對她好。」

  玉無心道:「不過是生意場上的禮數而已。」

  滕粟心裡有氣,只掙得兩耳通紅,皺眉道:「明知道那小姐對你芳心暗許,還笑呵呵的,不是成心勾她?既然無意就該趁早離遠些。」

  按說這話不該從滕粟這當女兒的嘴裡說出來,玉無心卻不甚在意,只笑道:「羅員外與我在生意上有來往,免不了要碰面,你總不能叫我一見到他的女兒就冷臉相對,是不?」

  滕粟不是不懂為人處世的道理,管天管地還管得了人心嗎?只是她不想見玉無心與別的女子有說有笑,尤其那女子還傾慕他,見了他二人靠在一塊兒便覺心尖燒起三把火。

  可這事兒,她也不好直說出來,只能賭氣道:。
  「那你往後去談生意就別帶著我了,羅府上下除了羅二爺沒一個順眼的。」

  玉無心面色微沉,問道:「怎麼,你與羅二公子交情很好?」

  滕粟看著窗外,心不在焉地說:「還不錯,也沒見過幾面,挺好玩的一個人,不惹嫌。」

  玉無心盯著她看了許久,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可願意嫁給他?」

  滕粟愣了一愣,問:「你說什麼?」

  玉無心坦而告知:「今日羅員外又提起結親的事,想讓你過門做他的兒媳婦。」

  羅家可算是益州首富,在西南一帶唯有玉家能與其相爭,羅員外的用意只是以結親的方式相襲互利,嫁女兒與娶媳婦對他而言結果相同,目的達到就好。

  滕粟驚笑:「羅老爺是月老轉世?你怎麼回他的?」

  玉無心不答,只問:「你的意願呢?據說羅二公子並無反對,你意下如何?」

  滕粟一下便火了,心想:意下如何?平日裡什麼事都擅自替她作主,這時候,卻又要問我的意願?是不是只要我點頭,他就能痛快的答應下來?。

  於是揮開他的手靠在窗邊,沒好氣地問:「若我說願嫁呢?你打算何時去說合?總算您老不把我當孩子看了,女兒真歡喜。」

  玉無心歎了口氣,見到她的反應,同時也鬆了口氣,笑道:「那真可惜,我已婉拒了羅員外的好意,縱是你願意,說出去話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你會怪義父多事嗎?」

  滕粟小抽了一口氣,瞠目結舌,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滿肚子沖天怨氣無處發作,只把臉憋得通紅。

  玉無心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拽,把她拉進懷裡,心情倏爾暢快起來,也不掩真性情,說道:「我可從沒聽你說過義父很順眼,在我面前這麼誇那羅二公子,我自然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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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滕粟推了他一下,微嗔道:「你真是老不修,我只是說說看法,什麼誇?想那宋鏢頭人也不錯,豪爽講義氣,怎跟你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

  玉無心捏捏她的臉,笑道:「不跟我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他如何跑生意賺錢,看人只看一面,所以說你還小。」

  滕粟卻自有一泛見解:「對外人看一面便夠了,我不與他們處,也無長遠往來,那些人是什麼樣與我何干呢?長久過日子才需得多瞭解,畢竟要處一輩子,你說是不?你總叫我有事別藏心裡,自己卻藏著一堆,公平麼?」

  玉無心明知故問:「我可不曉得藏了什麼事,你不妨說來一聽。」

  滕粟稍有遲疑,探問道:「你與鳳仙樓的媽媽是何關係?你分明是個武人,為何總是裝窮酸?你不簡單,卻從不對我講。」

  玉無心笑道:「我並非有心瞞你,只覺著無甚稀奇。」

  滕粟從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具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玉無心卻表現得怡然自得,滕粟常覺著被他耍弄,很想撕開那張假笑的面皮,瞅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情緒。

  這般想著,手便不自覺地攀上玉無心的頸項,坐直上身與他額頭相抵,目光正落在斜飛入鬢的劍眉上,眉色與髮色一樣漆黑如墨,滕粟覺得有些怪異,便伸手輕撫,只覺根根分明,硬的扎手,心道:這哪像人的眉毛?簡直像豬鬃,分明像個儒生,怎的眉發這般硬實?。

  又把手往下移,從鼻樑順撫到唇角邊輕按,玉無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板起面孔訓斥:「不可隨意對男子動手動腳。」

  滕粟反問:「你不也常對我動手動腳?只許你牽手、捏臉、敲頭,卻不許我碰?」

  玉無心倒被問得愣住了,心思轉了幾番,忽而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搖了搖,實誠地改口道:「除了我之外,不許再對其他男子動手動腳,我可是從未碰過別的女人。」

  滕粟面上發熱,心內卻有幾分竊喜,剛想開口問話,馬車卻劇烈搖晃起來。滕粟想掀開簾子看一看,玉無心卻拉過她攬進懷中,鐵條似的手臂從背後環繞上前,只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滕粟暗自警覺,心道:這手勁不尋常,來事了!。

  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車外便傳來怒叫聲:「好你個白髮鬼!毀了我母親還不夠,連自家養女也不放過?」

  滕粟微一怔愣,轉頭瞪向玉無心,問道:「白髮鬼?指的是你?」

  玉無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附在她耳邊輕道:「抱緊了。」

  說話間,就見一柄長槍從蓬外刺入,玉無心右手夾住滕粟,左手在座椅上猛然一拍,騰身直起,避開突刺之後破頂而出。

  滕粟只覺得眼前一花,暈眩感陡然襲來,腳底生風,從側下方爆出辟里啪啦的聲響。她忙抱住玉無心,將頭緊緊貼在他的腰側,不知在空中起落了多久,忽感身子一震,腳底便有了踏實感。

  她忙撐直雙腿,仍是不敢放手,待暈眩感過去才緩緩張眼。

  前方三丈開外是他們所乘馬車,車輿被縱劈成兩半,直木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木碎殘骸。

  看似平凡無奇的車伕此刻正手持紅纓槍站在馬背上,身姿挺立,在強勁的寒風中巋然不動。

  滕粟雙臂環抱,只覺冷氣透頸而入,環目四顧,舉目所見一片荒涼,他們所處的地段並不是往常回莊的路途。

  更令她驚異的是,那名車伕一開口,竟是嬌柔的女音——。

  「早年與人盡可夫的毒蠍女狼狽為奸、禍害武林,如今又寡廉鮮恥地在馬車中和養女調情,哈哈哈,白髮鬼,你真是無恥下流至極!」

  滕粟皺緊眉頭看向玉無心:「這人是誰?」

  「斷飛燕,故人之女。」玉無心輕描淡寫一語帶過,蹲下身替滕粟攏緊斗篷。

  「故人之女?虧你有臉說出口!」斷飛燕扯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只見粉面翠眉,可稱得上容貌清麗,只是目光太過怨毒,叫人見之生畏。

  斷飛燕跳下馬,揚手橫掃,三道白光從袖中激射而出。滕粟尚未反應過來,就見玉無心翻掌一遮,三枚青光森然的針尖悚然懸在眼前三寸,而針尾則夾在玉無心的指間。

  「你敢對她出手?」玉無心當場黑了臉,手上發力,只聽叮叮聲響,銀針在指間化為碎屑。

  斷飛燕厲聲道:「有何不敢!十年前,我娘為你身受萬劍穿心之苦,就算她死了,我也不許你碰別的女人,你碰誰,誰就得死!」說著衝上來挺槍直刺。

  玉無心轉身護住滕粟,抖出折扇反手格擋,斷飛燕被槍柄彈開的勢頭帶著跌衝了兩步,怒叫道:「放開她!這輩子,你只能惦記我娘,到死都要為她贖罪!」

  她嘴上這麼說,卻不停手,招招鑽著空子刺向滕粟,玉無心連擋數下,心頭大怒,在槍尖再度刺上來之時,揮袖捲上長桿,另一手擒住槍頭,五指扣緊發力一奪,竟將槍頭摘了下來。

  斷飛燕驚退兩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光桿,以往數度交手,他也只是略勝一籌而已。這柄七尺花槍尖柄相連,以融銅鑄死,她的小舅李久善便是以此槍滌蕩武林,讓「九頭鳥」的名號響徹天下,怎有可能不到十招便被輕易折去槍頭?她卻不知玉無心是念著友人的情面才多有留手。

  就在她怔忪之際,玉無心抓住長桿往回猛抽,斷飛燕吃不住這股力道,被拽得向前撲跌,倒地時槍柄脫手,掌心被抽撤出一道血痕,她趴在地上,眼睜睜地見純鐵打造的槍桿被掰成三截,輕鬆地好似在折樹枝。

  「你……你……」她花容失色,驚愕地語不成言。

  玉無心將槍頭收進袖中,拍了拍手,把滕粟高高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對斷飛燕視而不見,只笑著問乖女兒:「怎樣?是不是比鬥雞還好玩?」

  「好玩個蛐蛐兒!」滕粟驚魂甫定,揪住他的領口,急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江湖恩怨,本不值一提。」玉無心半是自嘲半是譏誚。

  「你是江湖人?看來武功很厲害,算是高手麼?」滕粟好奇地問。

  「還說得過去。」玉無心笑得愜意,抬手將散落在她臉前的髮絲撩到耳後,言談舉止間甚是溫柔,與方才殺氣騰騰的模樣判若兩人。

  怒火燒紅了斷飛燕的雙眼,咬牙暗想:這男子好沒道理,當年我娘那麼愛他,甚至甘願為他拋夫棄子,可這個魔鬼!竟狠心見一個深愛他的女人死在面前,連一句安撫的話語也不肯說,哪怕是假話也好!只要他肯說一句好話,我娘也不會死得那麼慘,我道他天生無情,為何卻能對另一名女子如此溫柔似水?。

  斷飛燕覺得這是一種背叛,認為玉無心應該一輩子活在歉疚之中,她不能忍受玉無心用溫柔的目光去看別的女子,只覺得她母親得不到的,天下間所有的女人都沒資格得到。

  「玉無心!我要你為我娘殉葬!」斷飛燕嘶叫著,奮而起身,揮袖間,一排銀針疾射而出,去勢迅猛,針尖所對竟是滕粟嬌俏的臉龐。

  玉無心甩開紫竹扇輕輕一掃,十枚銀針無一落空,盡數被掃回,全都紮在發針者身上,他又從扇骨中取出透骨長釘,灌注三成勁力,彈指間發出,長釘挾風裹氣,如驚電一閃,刺入斷飛燕正心的膻中穴。

  這一刺的勁道拿捏精準,不致命,卻足以廢掉她七成功力。

  斷飛燕只覺內氣渙散,當場癱倒在地,她的銀針上餵了劇毒,很快,毒性便發了出來,而她手腳酸軟,連動根指頭都吃力,更別說抬起來拿解藥了。

  玉無心抱著滕粟緩緩踱過去,斷飛燕對上他的目光,只覺冷氣透頂,心道:就是這個眼神!當年他就是用這種殘酷的眼神看著我娘慘死。

  玉無心將滕粟放下,小心翼翼的動作像對待珍寶,冰冷的目光轉瞬消融。

  斷飛燕見了,更是痛恨不已,想要起身,無奈毒發迅猛,腹中有如鑽了百條蟲一般,絞痛難忍,若是再不服解藥就會命斷黃泉。

  玉無心將折扇□□她後領,提起來搖晃了一陣,甩出一條針囊與兩個瓷瓶,玉無心立時撒開手,任斷飛燕摔在地上,再一腳下去,把針囊踩進土裡,拾起瓷瓶,拔掉塞子聞了聞,從其中一瓶裡倒出兩粒紅色藥丸送上前。

  斷飛燕卻不領情,怒叫道:「滾開!我不需要你這個無恥之徒相救,少來貓哭耗子假慈……」話沒說完,就被狠狠捏住下頜。

  玉無心冷笑:「像你這種貨色,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你舅舅人面廣,九頭鳥的名聲也被糟蹋了,我想救你?別自作多情,想死就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死個痛快,何必特意跑到我面前丟人現眼?」說著便將解藥強行塞進她嘴裡,拇指往喉嚨口一抵,確定藥被吞下去之後才放手起身。

  斷飛燕狠狠地道:「你……不得好死!」

  玉無心懶得搭理她,抱著滕粟迅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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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滕粟推了他一下,微嗔道:「你真是老不修,我只是說說看法,什麼誇?想那宋鏢頭人也不錯,豪爽講義氣,怎跟你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

  玉無心捏捏她的臉,笑道:「不跟我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他如何跑生意賺錢,看人只看一面,所以說你還小。」

  滕粟卻自有一泛見解:「對外人看一面便夠了,我不與他們處,也無長遠往來,那些人是什麼樣與我何干呢?長久過日子才需得多瞭解,畢竟要處一輩子,你說是不?你總叫我有事別藏心裡,自己卻藏著一堆,公平麼?」

  玉無心明知故問:「我可不曉得藏了什麼事,你不妨說來一聽。」

  滕粟稍有遲疑,探問道:「你與鳳仙樓的媽媽是何關係?你分明是個武人,為何總是裝窮酸?你不簡單,卻從不對我講。」

  玉無心笑道:「我並非有心瞞你,只覺著無甚稀奇。」

  滕粟從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具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玉無心卻表現得怡然自得,滕粟常覺著被他耍弄,很想撕開那張假笑的面皮,瞅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情緒。

  這般想著,手便不自覺地攀上玉無心的頸項,坐直上身與他額頭相抵,目光正落在斜飛入鬢的劍眉上,眉色與髮色一樣漆黑如墨,滕粟覺得有些怪異,便伸手輕撫,只覺根根分明,硬的扎手,心道:這哪像人的眉毛?簡直像豬鬃,分明像個儒生,怎的眉發這般硬實?。

  又把手往下移,從鼻樑順撫到唇角邊輕按,玉無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板起面孔訓斥:「不可隨意對男子動手動腳。」

  滕粟反問:「你不也常對我動手動腳?只許你牽手、捏臉、敲頭,卻不許我碰?」

  玉無心倒被問得愣住了,心思轉了幾番,忽而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搖了搖,實誠地改口道:「除了我之外,不許再對其他男子動手動腳,我可是從未碰過別的女人。」

  滕粟面上發熱,心內卻有幾分竊喜,剛想開口問話,馬車卻劇烈搖晃起來。滕粟想掀開簾子看一看,玉無心卻拉過她攬進懷中,鐵條似的手臂從背後環繞上前,只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滕粟暗自警覺,心道:這手勁不尋常,來事了!。

  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車外便傳來怒叫聲:「好你個白髮鬼!毀了我母親還不夠,連自家養女也不放過?」

  滕粟微一怔愣,轉頭瞪向玉無心,問道:「白髮鬼?指的是你?」

  玉無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附在她耳邊輕道:「抱緊了。」

  說話間,就見一柄長槍從蓬外刺入,玉無心右手夾住滕粟,左手在座椅上猛然一拍,騰身直起,避開突刺之後破頂而出。

  滕粟只覺得眼前一花,暈眩感陡然襲來,腳底生風,從側下方爆出辟里啪啦的聲響。她忙抱住玉無心,將頭緊緊貼在他的腰側,不知在空中起落了多久,忽感身子一震,腳底便有了踏實感。

  她忙撐直雙腿,仍是不敢放手,待暈眩感過去才緩緩張眼。

  前方三丈開外是他們所乘馬車,車輿被縱劈成兩半,直木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木碎殘骸。

  看似平凡無奇的車伕此刻正手持紅纓槍站在馬背上,身姿挺立,在強勁的寒風中巋然不動。

  滕粟雙臂環抱,只覺冷氣透頸而入,環目四顧,舉目所見一片荒涼,他們所處的地段並不是往常回莊的路途。

  更令她驚異的是,那名車伕一開口,竟是嬌柔的女音——。

  「早年與人盡可夫的毒蠍女狼狽為奸、禍害武林,如今又寡廉鮮恥地在馬車中和養女調情,哈哈哈,白髮鬼,你真是無恥下流至極!」

  滕粟皺緊眉頭看向玉無心:「這人是誰?」

  「斷飛燕,故人之女。」玉無心輕描淡寫一語帶過,蹲下身替滕粟攏緊斗篷。

  「故人之女?虧你有臉說出口!」斷飛燕扯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只見粉面翠眉,可稱得上容貌清麗,只是目光太過怨毒,叫人見之生畏。

  斷飛燕跳下馬,揚手橫掃,三道白光從袖中激射而出。滕粟尚未反應過來,就見玉無心翻掌一遮,三枚青光森然的針尖悚然懸在眼前三寸,而針尾則夾在玉無心的指間。

  「你敢對她出手?」玉無心當場黑了臉,手上發力,只聽叮叮聲響,銀針在指間化為碎屑。

  斷飛燕厲聲道:「有何不敢!十年前,我娘為你身受萬劍穿心之苦,就算她死了,我也不許你碰別的女人,你碰誰,誰就得死!」說著衝上來挺槍直刺。

  玉無心轉身護住滕粟,抖出折扇反手格擋,斷飛燕被槍柄彈開的勢頭帶著跌衝了兩步,怒叫道:「放開她!這輩子,你只能惦記我娘,到死都要為她贖罪!」

  她嘴上這麼說,卻不停手,招招鑽著空子刺向滕粟,玉無心連擋數下,心頭大怒,在槍尖再度刺上來之時,揮袖捲上長桿,另一手擒住槍頭,五指扣緊發力一奪,竟將槍頭摘了下來。

  斷飛燕驚退兩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光桿,以往數度交手,他也只是略勝一籌而已。這柄七尺花槍尖柄相連,以融銅鑄死,她的小舅李久善便是以此槍滌蕩武林,讓「九頭鳥」的名號響徹天下,怎有可能不到十招便被輕易折去槍頭?她卻不知玉無心是念著友人的情面才多有留手。

  就在她怔忪之際,玉無心抓住長桿往回猛抽,斷飛燕吃不住這股力道,被拽得向前撲跌,倒地時槍柄脫手,掌心被抽撤出一道血痕,她趴在地上,眼睜睜地見純鐵打造的槍桿被掰成三截,輕鬆地好似在折樹枝。

  「你……你……」她花容失色,驚愕地語不成言。

  玉無心將槍頭收進袖中,拍了拍手,把滕粟高高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對斷飛燕視而不見,只笑著問乖女兒:「怎樣?是不是比鬥雞還好玩?」

  「好玩個蛐蛐兒!」滕粟驚魂甫定,揪住他的領口,急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江湖恩怨,本不值一提。」玉無心半是自嘲半是譏誚。

  「你是江湖人?看來武功很厲害,算是高手麼?」滕粟好奇地問。

  「還說得過去。」玉無心笑得愜意,抬手將散落在她臉前的髮絲撩到耳後,言談舉止間甚是溫柔,與方才殺氣騰騰的模樣判若兩人。

  怒火燒紅了斷飛燕的雙眼,咬牙暗想:這男子好沒道理,當年我娘那麼愛他,甚至甘願為他拋夫棄子,可這個魔鬼!竟狠心見一個深愛他的女人死在面前,連一句安撫的話語也不肯說,哪怕是假話也好!只要他肯說一句好話,我娘也不會死得那麼慘,我道他天生無情,為何卻能對另一名女子如此溫柔似水?。

  斷飛燕覺得這是一種背叛,認為玉無心應該一輩子活在歉疚之中,她不能忍受玉無心用溫柔的目光去看別的女子,只覺得她母親得不到的,天下間所有的女人都沒資格得到。

  「玉無心!我要你為我娘殉葬!」斷飛燕嘶叫著,奮而起身,揮袖間,一排銀針疾射而出,去勢迅猛,針尖所對竟是滕粟嬌俏的臉龐。

  玉無心甩開紫竹扇輕輕一掃,十枚銀針無一落空,盡數被掃回,全都紮在發針者身上,他又從扇骨中取出透骨長釘,灌注三成勁力,彈指間發出,長釘挾風裹氣,如驚電一閃,刺入斷飛燕正心的膻中穴。

  這一刺的勁道拿捏精準,不致命,卻足以廢掉她七成功力。

  斷飛燕只覺內氣渙散,當場癱倒在地,她的銀針上餵了劇毒,很快,毒性便發了出來,而她手腳酸軟,連動根指頭都吃力,更別說抬起來拿解藥了。

  玉無心抱著滕粟緩緩踱過去,斷飛燕對上他的目光,只覺冷氣透頂,心道:就是這個眼神!當年他就是用這種殘酷的眼神看著我娘慘死。

  玉無心將滕粟放下,小心翼翼的動作像對待珍寶,冰冷的目光轉瞬消融。

  斷飛燕見了,更是痛恨不已,想要起身,無奈毒發迅猛,腹中有如鑽了百條蟲一般,絞痛難忍,若是再不服解藥就會命斷黃泉。

  玉無心將折扇□□她後領,提起來搖晃了一陣,甩出一條針囊與兩個瓷瓶,玉無心立時撒開手,任斷飛燕摔在地上,再一腳下去,把針囊踩進土裡,拾起瓷瓶,拔掉塞子聞了聞,從其中一瓶裡倒出兩粒紅色藥丸送上前。

  斷飛燕卻不領情,怒叫道:「滾開!我不需要你這個無恥之徒相救,少來貓哭耗子假慈……」話沒說完,就被狠狠捏住下頜。

  玉無心冷笑:「像你這種貨色,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你舅舅人面廣,九頭鳥的名聲也被糟蹋了,我想救你?別自作多情,想死就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死個痛快,何必特意跑到我面前丟人現眼?」說著便將解藥強行塞進她嘴裡,拇指往喉嚨口一抵,確定藥被吞下去之後才放手起身。

  斷飛燕狠狠地道:「你……不得好死!」

  玉無心懶得搭理她,抱著滕粟迅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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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回到山莊之後,滕粟始終忘不了斷飛燕那最後幾聲嘶吼。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白髮鬼——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滕粟對玉無心的身份多少有些知覺,聽她這麼說倒在意料之中。

  「跟他在一起你會不得好死,那個淫棍,老的吃膩了改吃嫩的養胃,哈哈哈!等他把你玩弄夠了,你就會跟我娘同樣的下場,萬劍穿心、死無全屍!」

  這卻是沒頭沒尾,滕粟聽不明白,只隱約覺得玉無心與她娘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牽扯。

  「別妄想他給你任何名分,知道他老婆是誰嗎?臭名昭著的毒仙百里明月,那個惡貫滿盈的婊……」——這句話沒說完,斷飛燕便被點了啞穴,玉無心為此還特意折回來,當時的表情是真動怒了,出掌擊下去,在她頭前的地上開了一個深坑,斷飛燕立時被嚇暈過去。

  滕粟肚裡尋思:百里明月是他的妻子?他不是說從沒碰過別的女人嗎!他會為百里明月動怒,並且是怒不可遏,可見相當的在意。

  滕粟心裡不是滋味,躊躇大半日,終究是沒把滿腹疑問吐出口,直挨到晚上,心裡惦記得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越想越覺心煩,索性踢開被子,抱著楊花枕在床板上打滾。

  正翻騰間,忽聽身後傳來玉無心的聲音:「天寒地凍,被子也不好好蓋,想生病嗎?」

  滕粟一驚,剛一轉頭,不期然對上一張黃蠟蠟的面孔,嚇的一顆心險些從嘴裡蹦出來,忙彈身坐直,拍著心口道:「你怎的總是悄沒聲息冒在人身後?半夜三更,會嚇死人的!「

  「有何好怕?我又不是鬼。」

  玉無心坐在床邊,拉過被子替滕粟蓋上,晝時見她悶悶不樂,想來有不少疑問埋在肚中,玉無心也不是沒知覺,理好賬冊後便過來探望,放輕腳步是不想驚擾到她,誰知這丫頭蜷在床上瞪著眼發呆,輕薄的內衫擋不住寒氣,還蹬腳踢被子,也不怕受風寒。

  滕粟縮了縮身子,側身偎進玉無心的懷裡,問道:「你不是鬼嗎?那為什麼會有人叫你白髮鬼?你的頭髮分明是黑色的,該叫黑髮鬼才貼切。」說著抓起他胸前一縷散發往下拉了拉。

  「將黑豆、丹參、首烏等藥材研末,再加雞子、蠟油調膏以遮蓋白髮,其效可持續三個月,只是染髮後,膏體會附著在髮絲上,使之變得乾硬粗糙,你沒摸出來麼?」玉無心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揣入懷中捂暖。

  滕粟好生驚奇:「照這般說來,你本是白髮?我以為老爺爺才會頭髮花白,別告訴你已經很老了!據我所知,白髮鬼的傳說早在百年前就流傳於西南坊間,莫不真是有長生不老藥?」

  玉無心笑道:「對比你而言,我確實很老了,不然怎有底氣當你義父,你會嫌我太老,又滿頭白髮嗎?」

  滕粟也笑了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說道:「你這樣子哪裡老了?若真是七老八十,那才奇怪。」說著偏過臉,輕輕貼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玉無心摟住她的腰,垂下頭,低聲說:「有一種奇門妙法,雖可練得上乘內功,卻會使眉發褪色,白髮鬼的稱號亦是由此而來。」

  「你殺了很多人嗎?」

  「你怕?」

  滕粟自是明白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是法理條例所能約束,有時不殺人就會被殺,便搖了搖頭:「我才不怕,只是想知道你的事情。」

  玉無心笑著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找死,當然也不介意送他一程。」講著這冷漠的話語,卻將手輕輕插、入滕粟的髮間,仔細梳理散亂的長髮,指間流瀉的髮絲如綢緞般順滑,沒入其中有如探進水雲裡。

  玉無心見她秀髮披肩,蜷著身子汲取溫暖的姿態,乖巧順服地叫人心憐。想這一年來,她的變化驚人,雖然仍是稚氣未脫,卻在舉手投足之間,不經意流露出獨屬於女子的柔媚。

  滕粟歪著頭,兩簇燈火在眼瞳裡閃動,讓澄澈的雙眸蒙上一層柔和的水光。

  「你有好多面貌,一會兒有禮,一會兒不講理,我以為你對女人都是溫和的誰想今日又那麼冷酷無情,到底哪種才是你真實的一面?」

  「一定要非此即彼嗎?哪一種不都是我,該顯露什麼面貌由人而定,對你,我從不會虛應。」玉無心捏了一下她發紅的鼻尖,又抱緊了些:「怎樣?解了心事,能乖乖去睡覺麼?」

  「還沒解全,你那位故人之女是怎回事,你那位妻子又是怎回事,你提都沒提,這不叫虛應?」

  「你沒問,我當你並不關心,原來你在意?」玉無心托起她的下巴,有些似笑非笑。

  滕粟心道:這人好沒正經,逗著人玩很有趣嗎?。

  也不說在不在意,只別開眼,悶悶地道:「也沒什麼,你不想說就算了。」

  玉無心默然片刻,輕聲問:「來,告訴我,假使羅二少聲稱愛你至深,你若不接受那份感情,他便要自盡,你會怎麼做?」

  滕粟只覺莫名:「怎麼又扯上羅二少?我與他才見過幾面而已。」

  玉無心淡淡一笑:「我也不過與斷飛燕她母親見過數面,甚至沒說上幾句話,她卻以死為要挾,若我不從她,便要自盡,我與那女人形同陌路,她要自尋死路,與我有何關係?什麼深仇血恨,不過是斷飛燕一廂情願罷了。」

  十年前,李久善還未金盆洗手,以九頭鳥的名號往來與朝野之間,玉無心與李久善頗有交情,因這層關係,結識他的妹妹李曉蘭,當時李曉蘭已經嫁為人婦,育有一兒一女,女兒便是斷飛燕。

  友人之妹,玉無心自然以禮待之,卻不知因何緣故令李曉蘭漸生情意,竟然不顧禮教,執意要與他雙宿雙飛,遭到斷然拒絕後仍不死心,繼續糾纏不休。玉無心被纏的煩了,索性一走了之,半年後接到李久善的書信,信中所述無非是李曉蘭為情癡狂所做下的一件件蠢事。

  原來自玉無心走後,李曉蘭魂不守舍,不思相夫教子,日夜描摹他所留下來的詩畫,或哭或笑,瘋瘋癲癲,丈夫忍無可忍,一紙休書將她母女二人逐回娘家,只留下一個兒子延續香火。

  玉無心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那種地步,礙於李久善的情面,只能勉強與李曉蘭相見,親口把話說絕,不留一絲餘地。誰知那女人執迷不悟,鑽進獵獸籠裡,非要他承諾從來就不曾存在過的感情,到最後甚至以死威逼要挾。

  玉無心本就是個自掃門前雪、不管院外事的主,哪裡會受人要挾?當下心口如一,決然到底,李曉蘭更是不顧一切,截斷繩索觸發獵獸的機關,無數竹劍從四面八方齊射向籠中,頃刻間就扎得她千瘡百孔,血沫噴飛。

  玉無心早就不甚其擾,看完那一幕便飄然離去,後來聽說李曉蘭的屍體肢殘骨碎,沒有一處完整的,玉無心也不過當成是鬧劇一場。

  「那年斷飛燕剛滿九歲,躲在樹後目睹了她母親的死狀,打擊甚大,我因她年小,又念著與李提刑的交情,才容忍她一次次上門尋釁,陪她玩了數年報仇雪恨的戲碼,粟粟,你認為這是義父的錯麼?」

  滕粟道:「雖然與你有關係,那也不能算是你的錯。」

  她覺得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不喜歡一個人也沒有錯,但用極端的手段勉強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那就是大錯特錯,尤其那個李曉蘭有兒有女,卻放任自己一意孤行,癡狂到那個地步,已經不叫深情,而叫絕情狠心了。

  再說那名叫斷飛燕的蠻橫女子,雖然也有她自身的不幸,只是過錯不在旁人身上,而她卻能那麼理直氣壯地要人為她母親賠命,更不惜傷害無辜,滕粟是想不透那種心情。

  玉無心別有深意地說道:「即便得不到也想強行佔有的慾望,興許人人都會有,我本當自己沒有,誰想也不能免俗。」

  滕粟聽出些意思來,還有三四分不確定,囁嚅道:「你不是有妻子了嗎?還有什麼得到得不到的。」

  玉無心本還想逗逗她,但看那緊張的小樣子實在叫人於心不忍,便直言道:「她說什麼你便信什麼嗎?江湖傳言而已。」

  「可那時你發了好大的火,分明是相當在乎。」

  「若是有人侮辱你的親友,你可會生氣?」

  「百里明月是你的朋友?」

  玉無心道:「是我的親人。」接著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句話。

  滕粟雙眼圓瞪,面現驚訝之色:「啊!原來是你的……」

  玉無心伸手在她嘴上點了點,搖頭道:「心裡有數即可。」

  說罷放開臂膀讓她躺下,站起身來,雙手撐在她頭兩側,「時候不早了,有什麼問題,日後會慢慢告訴你,先好好睡覺。」

  滕粟拽住他的衣角,可憐兮兮地問:「不能再陪我一會兒嗎?」

  玉無心握住她的手慢慢塞進被窩裡,掖好被角,在還像平常一樣叮囑了幾句話,便離開臥房。

  滕粟有些失望,仰面躺著,伸手按按胸口,只覺微微疼痛,輕聲道:「還不夠份量,再大些不知能不能成。」

  這般躺了會兒,掀開被子下床,在鏡子前照了又照,一會兒摸摸頭,一會兒捏捏腰,總覺不甚滿意。

  窗外,玉無心倚牆而立,隔著菱形花格窺視屋內,見滕粟忙個不停,暗自好笑,心想:這丫頭玩火而不自知,好在道行尚淺,大了怎還得了?。

  玉無心輕撩額前的亂髮,靠在牆上仰頭望天,蒼穹如墨,月朗星稀,正如他此刻清明的心境。

  他本打算將滕粟交託給天下間最有擔待的男子,後來再一細想,天下最有擔待的男子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麼?果然是捨我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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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快過年了,玉無心發糧放餉,遣散僕從長工,只留下方大海與大廚子內外照應。這一日雲薄日暖,來了兩名奇特的客人,一男一女。

  男的披頭散髮,穿著黑長袍,背後插把鐮刀,滿臉戾氣,女的嬌美動人,頭包紫纏巾,耳墜銀花片,一身異族風情。

  午膳時破天荒地上了滿桌大葷,那男子舞爪張牙,也不拿筷子,抓著一整隻雞生拉撕扯,吃相凶殘,好似餓死鬼投胎,而那女子坐在他身邊細嚼慢咽,時不時替他把垂在臉前的頭髮掠到耳後,兩人眼神交匯時所流露出的繾綣纏綿,看的滕粟臉熱心跳。

  據玉無心介紹,那男子名叫羅剎,是個鼎鼎大名的「肉販子」,而那名貌美如花的女人是他剛過門的妻子,叫緋紅。

  滕粟又是驚訝又是好奇,這兩人單從形貌上來看一點都不搭,男的太粗野,女的太秀美,可是站在一起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感。

  「張嘴。」

  正瞧得起勁,耳邊突然傳來說話聲,她本能的依言照做,被塞了滿滿一嘴的燻肉,匆匆嚼兩下囫圇吞入,喝了一口湯,輕捶胸口,轉頭抱怨:「做什麼?想噎死我嗎?」

  玉無心敲敲她的碗,似笑非笑地掃了羅剎一眼:「看大戲也別忘了動筷子,飯菜都要涼了,快吃。」

  羅剎把雞骨頭往後一拋,用手背抹了把油嘴,咧嘴一笑,笑得陰狠邪惡:「嘿!一段日子沒見,連女兒都有了,嘖嘖,真看不出來你是個風流種。」

  緋紅在丈夫肩上拍了一巴掌,抄起桌上的布巾幫他擦手。

  玉無心卻不以為許,卡嚓咬了一口大頭菜,笑著開黃腔:「哎呀,風流種好歹也是個種,我說小老弟,你大紅花都戴過了,怎麼連個豆丁也沒影子,別告訴我,你至今還爬不上弟妹的床。」

  粟被湯嗆到了,張口結舌地瞪過去,心說這嬉皮笑臉的人是誰?是那只成精老狐狸嗎?他居然會說這麼失禮粗俗的話。

  羅剎猛拍桌子,似乎被戳到痛處,咬牙切齒,惡狠狠地道:「你他娘知道老子憋得是有多辛苦嗎?不能上自家婆娘的床這簡直是……」沒天理啊!!。

  啪!。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便被一腦渾抽沒了下文。

  緋紅拍拍手,夾了一隻雞腿塞進「有名無實」的丈夫嘴裡,笑瞇瞇地看向玉無心:「他眼疾未癒,埋在眼裡的蟲卵還沒除盡,婆婆說肝火太旺會促使蠱毒再度發作,只能先學前輩修身養性了。」

  「不敢,得罪了。」面對緋紅時,玉無心又變得溫文有禮,瞅向羅剎的眼神卻仍是充滿譏誚。

  一頓飯夾著好兄弟兩人的鬥嘴聲,倒也吃的輕鬆愉快。

  收拾了碗筷後,一行人到院裡小坐,緋紅帶來家族特產的化香蟲茶,沖泡給眾人解油膩。

  這種茶製法奇特,是以新鮮茶葉與香葉混在竹桶裡,澆上淘米水使其發酵,引來「化香夜蛾」安家產卵,幼蟲孵化出來後以茶葉與香葉為食,會排出一粒粒香茶籽,將這些香籽曬乾,再過大火翻炒,加入蜂蜜調和,方成蟲茶。

  茶粒遇水即溶,茶湯呈金黃色,滕粟聽緋紅說完茶的來歷,本還有些發毛,聞到清爽宜人的茶香之後卻顧慮全消,端起來淺抿,唇舌間馥郁甘冽,一口下肚,頓覺滿鼻飄香,心曠神怡。

  滕粟與緋紅一見如故,手牽著手上小亭裡喝茶嗑瓜子,兩個男人則面對面坐在石桌前「談正事」

  「市裡發榜了,有幾個不要命的來找過你麻煩?」羅剎翹著二郎腿,肘子支在桌上,拳抵下巴,抓抓胸口,打了個呵欠。

  「不多,就一個。」玉無心從袖子裡掏出鐵槍頭甩在桌上。

  羅剎「霍」了一聲,抓起槍頭在手裡上下拋耍:「九頭鳥的花槍,你終於忍不住出手——把那個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女人給幹掉了?」

  「廢了七成功力,這兩年她越來越囂張,得罪了不少狠角頭,老李不想再為她買賬,我做個順水人情,免他叔侄相殘,幫忙解決了這樁事。」

  「嘖,只廢七成?換做是我,一刀宰了完事!管他屁的人情,外傳她跟老子齊名?我呸!齊她姥姥!姓李的也真夠嗆,九頭鳥的名號任她糟蹋,好大的氣量。」羅剎喝了口茶,把盞子往桌上一摜,眼露凶光。

  玉無心冷笑:「死了也不過就是兩腿一蹬,殺她丟人情,何必?斷飛燕的事小菜一碟,還不值得上心。」

  「那你找我來做啥?信裡不寫清楚,我還以為你被纏得不耐煩了,打算借刀殺人,反正我羅剎是不怕得罪誰,只要能還你的人情,順手做掉那女人容易得很。」說著,從懷裡掏出金算盤撥了撥,嘴一咧,「嘁,給她估價都嫌浪費,就好比捏死只螞蟻,殺這種貨色確實不帶勁。」

  「市裡之所以發榜是針對這附近接連發生的幾樁命案,兇手的殺人手法與彌勒教的返祖祭極為相似,彌勒教的前身正乃倡導殺生修佛的大乘教,雖被元遙所滅,但其餘黨仍潛伏在中原,打著彌勒降身的旗號吸引教徒,鼓動信仰者聚眾造反,你也知道,雖然江湖上盛傳四大道派在丈人山中將彌勒教餘孽一網打盡,但真正的殺人者卻是我家老爺子。」玉無心敲著石桌,垂眼冥思。

  羅剎蹙眉道:「你覺得這些命案是衝著你來的嗎?不可能,當年的事,知情者沒幾個,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再說自你承襲白髮鬼的名號後已漸漸淡出江湖,百年前的舊事,老頭子墳頭都長草了,找誰算賬?」

  「你別忘了,我可是以白髮鬼的名義給你老丈人送祝壽賀禮,當時在場的有不少正派名門,還怕沒地方嚼舌根嗎?」玉無心摸了摸下巴,「彌勒教的教主一直生死未明,若他的傳人聽聞白髮鬼還在江湖上出沒,存心想報復又苦於找不到仇家的老巢,會用殺人嫁禍的法子逼我現身也不是不可能。」

  「你敢說的這麼篤定,想來已經調查的□□不離十,嘿嘿,既然要你現身,那你就現唄,我就不信區區幾條彌勒教的小蟲能嚇得住你。就算教主現世,也不是他的對手,當年你家老頭子能以一人之力戰八大護法,不過擦破點皮,你的武學造詣遠不止如此,找我過來助陣實在沒必要。」

  玉無心哼哼一笑:「你當我不想把麻煩事早點了結嗎,我還指望能過個安生年,只是眼下脫不開身……」說著朝亭上望去,見滕粟與緋紅聊得正歡,粉撲撲的臉蛋上笑容蕩漾,眼神不知不覺就柔和了下來。

  羅剎微愣,也朝亭上瞟了一眼:「喂,你不會是找我來給你女兒當護衛的吧?「

  「怎麼,不願意?你不是什麼都不好,唯獨最記恩的嗎?」玉無心揚高眉,蓋上茶碗,「我出力幫你搞掂你女人的老爹,你是不是也該幫幫我女兒的爹?」

  「哼,少來!你真想當她爹?別笑死我了。」那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羅剎還會看不出來嗎?只覺得意外,還以為這傢伙打算出家當和尚,竟然會對一個小女娃動情,吃飯時那連哄帶屁的德行,就差沒捧在手心含進嘴裡了,本當他是上了年紀父愛氾濫,原來是養了要吃的。

  玉無心也不遮掩,笑道:「誰說當了爹就不能再當別的?丫頭還小,先以義父的身份教養她,也免得被人說閒話。」

  「你會怕人說閒話?是藉著父女名目好霸佔她吧,哈哈,沒想到你好吃嫩苗。」羅剎捶桌,揉了揉肚子:「那豆乾知道你的心思?小心別辛苦養大了,到頭來是給他人做嫁衣。」

  「既然以義父的名義霸佔了她,你認為我會給她機會接觸別的男人嗎?小傢伙對我有意,只要慢慢引導,總有一天會水到渠成。」玉無心只把如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羅剎嗤笑了一聲,托起腮幫又問:「那你告訴百里了嗎?別忘了你們還是夫妻身份。」

  「捎信提了個大概,那只毒蠍子最近太忙,沒空理這事,也給我省了不少心。」玉無心歎了口氣,折扇在手上轉了兩圈:「先不管這個,莊裡僕從都放回家過年去了,小丫頭寂寞得很,看來她跟你老婆很投緣,最近就住這邊當護院吧,如何?」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思。」羅剎伸舌頭舔舔嘴,一拍胸口:「每日三頓大葷席,在你解決彌勒教那群倒霉鬼之前,我保你女人平安。」

  心裡卻另有想法:老子成親時被他笑夠了,這回輪到我留下來看笑話,一旦動了真情,這大尾巴狐狸能忍得住才怪,瞞人瞞不識,這傢伙實是虎豹豺狼,等著看他戴大紅花的蠢樣子,想想,嫁女娶妻一併了結,夠風光,就看拜高堂時他打算找誰來拜,拜他自個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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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滕粟蹲在鍋台後面,雙手捂臉,從指縫間偷瞄外面——小竹林裡正火辣辣上演一幕驚心動魄的艷情戲,兩條身軀緊緊交纏,看的她目瞪口呆,心頭像在敲大鼓。

  前不久大廚子拖著方冬瓜出去買年貨,她坐不住,帶著緋紅閒逛一圈,最後轉移到廚房洗蒜苔,緋紅見食材備的齊全,打算親自籌備晚膳,她興致勃勃,跟在後面打下手,準備習兩手讓老狐狸刮目相看。

  洗菜切肉、下料醃製,忙得熱火朝天時,羅剎滿臉怨氣地跑過來找老婆,二人拉拉扯扯走到竹林裡說話,滕粟擔心那凶漢子會欺負緋紅,移到鍋台外側,找了個便於觀察的角度,邊攪蛋液邊密切關注外面的動向。

  誰知道沒講上幾句話,羅剎一把抱住緋紅,壓在樹幹上親嘴。

  滕粟雙眼發直,一股熱氣從腳底心直竄向頭頂,呆了好半天才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丟開碗勺,哧溜一下鑽到鍋台後面蹲身捂面,羞臊之餘還是忍不住張開十指留意外面的發展。

  原來男女之間可以有這麼親密激烈的接觸,唇舌相交,彷彿要揉碎身體的擁抱,男人的大手在女人的背部、腰際來回揉撫,甚至從錦襖下擺探入,急迫的動作在肢體相接時略有遲滯,並非肆無忌憚,反而是小心翼翼,帶著安撫引誘的意味。

  由於被寬厚的肩膀擋住,從這邊看不到緋紅的表情,但在半推半就之下,環在背後的雙手由抗拒轉為順服,似是無奈地回應了他的索求,最後又以一記清脆的大鍋貼為整場戲劇做了個精彩的收場。

  他們是夫婦,會這麼親熱也不奇怪,滕粟窺視了別人的「閨中趣事」,自覺心虛,始終不敢正視緋紅。

  「怎麼一直不說話?方才看到了?」緋紅心思細膩,從她不自在的神態間便窺出了端倪。

  滕粟正在揉麵團,聽到她的問話,一下就把手按進了面疙瘩裡,慌慌張張道:「什……什麼?」

  緋紅本還有些羞赧,見滕粟手足無措,倒也釋然了:「沒什麼,你不用在意,要怪也怪那傢伙不好,隨時隨處胡來,連地方也不挑。」

  聽她語氣輕鬆,滕粟也隨之寬心不少:「緋紅姐,你……跟他……」

  緋紅側頭,見她眼神閃爍,臉上還有些尷尬之色,笑道:「想問什麼儘管問,這裡就我二人,沒什麼好羞的。」

  「他那樣對你,你不會覺得被欺負了嗎?」

  「早先會,習慣了就好,那也不叫欺負,真說起來,是我欺負他的時候多。」緋紅眨眨眼,從她手裡捧過麵團摔在板上大力搓揉。

  「可他看起來很……」滕粟撓撓後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在人家妻子面前說丈夫凶狠挺失禮。

  緋紅倒替她省了事,直截了當道:「霸道專橫,放肆粗暴,他一直都是這樣,可這天下間,沒有比他對我更好的男人。」

  「那你之所以會嫁給他,是因為他對你好嘍?」滕粟心想:那麼個魯男子,被打了巴掌也不吭氣,還被乖乖斥退,想必平時對妻子也極為體貼。

  緋紅搖了搖頭,把揉好的麵團放入盆裡,用濕布蓋上,拉著滕粟走出廚房,拖了小凳子坐在院裡歇息,冬天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她瞇了瞇眼,舉手伸懶腰,也不知是被太陽曬的還是忙的發熱,兩頰竟泛出一抹艷色。

  「如果不動心的話,對我再怎麼好也不會嫁的,你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很可靠的男人。」

  緋紅拿滕粟當姐妹般相處,毫無芥蒂地與她暢談心事,又說了許多跟羅剎在一起時所經歷的趣聞,滕粟聽的津津有味,言談間涉及她對玉無心的情感,令緋紅感到訝異,倒不是覺得有悖倫常,而是為她憂心,畢竟玉無心早已有了妻室。

  晚飯過後,緋紅向羅剎提及這件事,羅剎卻抱著她笑謔:「那只毒蠍子不是你的朋友嗎?下回你可以直接去問,問他倆是什麼關係,問那蠍子對老狐狸養小兔崽子吃有何看法。」

  「跟你談正經話呢!」緋紅一手一邊,捏起他的嘴巴狠狠擰了一把。

  「與其操心別人的事,不如多照顧一下你男人的需求,為了陪那丫頭冷落丈夫,你要好好賠我。」羅剎怨氣難平,摸了摸臉,齜牙一笑,把緋紅高高抱起來往床上撲倒,撥開襖衣前襟,低頭在細嫩的頸項上嚙出一個個淺痕。

  「別……蠱毒還沒盡消,你別亂來!」

  「摸摸而已,等我忍不住時再用你的小貓爪子提醒我。」羅剎仰頭深吸了口氣,湊上去親吻緋紅的嘴唇,大手探入底衫內,順著光滑的肌膚,一寸一寸,由下自上遊走,停留在胸前揉撫。

  緋紅攀住他的肩頭不住輕顫,身體裡彷彿被點起了一把火,隨著指尖的撥弄越燃越旺,緋紅早就做好了獻身的準備,可是,羅剎還有眼蠱未除乾淨,在痊癒之前不能大行房事,為了保全他的性命,緋紅只能忍痛在他「食慾」最濃烈的時候,一次次鍋貼焐臉!不知道這不能圓房的悲劇要持續到哪天才算到頭。

  ***  

  每個人的感情表達方式各不相同,羅剎是憑著百折不撓、越戰越勇的氣勢抱得美人歸,男人與女人之間會產生一種最原始而本能的情/欲,這是區別於其他情感的關鍵所在。

  滕粟不知道心慌意亂、窒悶難當算不算是情/欲的一種,但玉無心對她卻似乎還停留在介於親情的層面上,感受得到疼寵包容,卻沒有今日所見的單純屬於男女之情的熱切。

  滕粟總覺得建立在父女關係上的情感太難轉變,羅剎與緋紅之間的相處是對等的,比肩齊進,相攜扶持。

  而她自從被收養以後除了吃喝玩樂、讀書寫字,好像從沒幫玉無心分憂解勞過,也不知道能幫得上什麼忙。他去巡莊,她就跟著去喝茶混飯吃,他談生意,她還是跟著喝茶混飯,他從早忙到晚,應酬不斷,晚上回來還要驗收她自修的成果。

  方大海名為總管,實是個跑腿的,莊裡莊外的大小事宜還得靠莊主一手調度,玉無心每日睡得晚起得早,也不知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滕粟想到此時,也睡不著了,翻身起床,披上斗篷走出屋外,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機靈,到院裡看了眼水鐘,此時正當亥初,想來玉無心還沒歇息,便托著燈台走出滕園,來到大院門下,迎頭撞上要往書房送茶的方大海,不由分說地從他手裡接下茶盤自己捧了過去。

  燈火昏黃,在寒冷的冬夜中暈眩出一片和暖,簾幕微卷,從屋外可以看到被火光映紅的薰籠,熱氣將長案蒸的扭曲搖蕩,桌面上堆著一摞賬冊,毛筆擱在豆青色的筆山上,筆頭墨跡未乾,玉無心肩披長袍,支肘撐頭,閉著眼睛坐在桌前,似在打盹小憩。

  滕粟跨進門檻,掩上門簾,將茶盤放在一邊,踮著腳尖走過去,見他一動不動,索性趴在桌面上就近端量他安詳的睡臉。飛揚的劍眉,修長上挑的鳳眼,這張面孔乍一看下,很容易給人斯文俊逸的錯覺,但分開細細品味,卻能從眉心眼角的細紋中讀出些許歲月的滄桑。

  玉無心的相貌算是相當出色,既不是唇紅齒白的書生俊俏,也沒有豪氣剛健的大俠風範,而是內斂沉穩,如同三興庵古茶沖泡出來的老湯,越陳越甘醇。

  滕粟將目光定在他微抿的薄唇上,晝時那纏綿悱惻的親嘴場面又躍然於腦海中,不由心中怦動,熱氣傳到耳尖上,心情一下緊張起來,連喘息都小心翼翼,不敢太大聲。

  「義父。」她低喚了一聲。

  沒有任何反應。

  她便將雙手撐在案邊,悄悄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相準位置,嘟起小嘴輕碰上去,只覺得唇上微涼,有些麻麻的,心想:親嘴便是這般感覺麼?瞧緋紅與羅剎打得火熱,我這兒怎的就像肉碰肉,沒啥出奇?。

  便覺得是親得不夠用力,傾身還要再試,卻不期然對上一雙深沉幽暗的眼眸,精光湛湛,不見絲毫惺忪的睡意。

  滕粟愣了半天,猛然意識到一件事——玉無心根本就沒睡著!。

  這一想,登時熱氣上湧,滕粟用力推開他,慌慌張張往後急退,豈料光顧著害羞,忘了還有張桌子擋著,沒退兩步,後腰就結結實實磕上堅硬的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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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滕粟叫了聲痛,倒吸一口涼氣,冷汗緊跟著冒出來。

  玉無心連忙把她抱坐在腿上,伸手在她被撞上的地方輕按,以指壓穴道來減輕疼痛感,一邊輕斥:「怎麼這般冒失?」

  「被你嚇的,誰讓你裝睡!」滕粟趴在扶手上,疼得面色蒼白。

  「還敢說?這麼晚不睡覺,跑這裡來幹什麼?也不多加件衣裳!」玉無心拽下外袍蓋在滕粟身上。

  「我是好心給你送熱茶來的。」滕粟偏頭,哀怨地瞟了茶盤一眼。

  玉無心沉聲低笑:「這麼貼心?真是讓義父太感動了。」

  滕粟心裡暗道:還義父?怎不提剛才的事,想視而不見粉飾太平嗎?。

  她挪動身子往玉無心懷裡偎去,把頭偏靠在寬厚的肩膀上,攤開手貼在他胸前,聞到一股有別於茶香味的男性氣息,渾厚剛毅,不覺臉熱心跳。

  玉無心替她按壓了會兒,輕聲問:「好些了嗎?」

  滕粟抬頭時,見他面上帶笑,溫柔可親,目光溢滿憐愛,是慣常的慈父面貌,只覺得不快意,心想:他明知我偷親,卻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態度總是模稜兩可,好像是我在自作多情。

  便賭氣回道:「不好,我不想當你的義女了!」說著將手握成拳,在他的胸膛上重重捶了一下。

  玉無心半垂眼皮,笑著問:「義父哪裡做的不好,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滕粟道:「沒有哪裡做得不好。」若以父待女來看,那是處處都好。

  玉無心道:「既然沒有,就別再說這種孩子話。「。

  滕粟斜睨他刺眼的微笑,咬住下唇,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放:「不小了,你可不能再當我是三歲孩童。」

  玉無心的笑容僵在臉上,不自覺地瞇起了眼,他只是一摸便知道滕粟未穿兜衣,隔著薄薄一層內衫,甚至能感到掌心那一點凸起。

  滕粟不知他心中的想法,只道:「芸姐說以後還會再長的,你能一直當我爹嗎?」

  玉無心側過頭,額前垂落的散發遮住半邊面孔,眼鼻下的陰影忽明忽暗,將近乎石化的面容襯得異樣陰沉,漸漸泛出了鐵青,他握住滕粟的手腕緩緩拉開,一把抱起她走向臥榻,把她按在腿上,狠狠的打了一頓屁股。

  滕粟吃痛叫道:「你為什麼打我?我哪裡做錯了!」

  「沒做錯?這麼大一個姑娘家,不曉得何為矜持嗎?你太沒分寸了!」玉無心把她拎起來往榻上一丟。

  「矜持?你抱我的時候提過矜持嗎?別說那是以當爹的心情來疼愛女兒,我一點都不稀罕!」滕粟只覺委屈得很。

  玉無心單膝跪在榻上傾身逼近,一手撐在她腰側,另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可還把我當作男人?」

  「那你可還把我當作女子?成日摟抱,姑娘家的名聲也給你敗光了,還口口聲聲女兒女兒,我讓你摸,便是要你知道我不小了。」滕粟羞怒交加,也顧不得顏面了,非將心裡話說出來才能順氣。

  玉無心一時語塞,看她揉著屁股的可憐樣,心裡也疼惜得緊,抓過斗篷把她從頭包到腳,轉身倚在靠背上,緩下語氣說道:「正因你已是大姑娘,才更該知輕重,男女之間不是你想得那般,有些事不該在這時發生,再有,你若不喜歡被我抱,以後不抱便是。」

  這麼說的時候卻故意將手臂展開。

  滕粟也不作態,偏身倒進他懷裡,說道:「不是不喜歡,只是不想你把我當女兒來抱,動不動就打是野蠻人的行徑!你要多向你那位羅剎好兄弟學學,像他對緋紅姐那樣對我才成。」

  玉無心問:「哪樣的好法,你倒說來聽聽。」

  「我倆在一起,被打的是我,他倆在一起,都是羅剎挨巴掌,還有他們抱過會親嘴,你卻不會。」

  玉無心這才恍悟,怪不得她半夜三更跑來偷親,原來是看了不該看的。

  於是正色道:「他們是夫婦,夫婦親熱並無不妥。」

  滕粟笑著說:「不是夫婦便不成了麼?爹啊,你就從來沒想過要親女兒一下嗎?」

  玉無心不受她撩撥,只笑了笑,問道:「你當親熱只是嘴對嘴碰碰,似你先前做的那麼簡單嗎?」

  「不簡單那該怎樣?你教我不行麼?」滕粟仰頭望去,眼角帶勾,成心引誘。

  玉無心不為所動,只敲敲她的頭,皺眉笑道:「這會兒不行,以後再說。」

  滕粟好生不樂,追問道:「以後是要等多久?」

  「你每日乖乖吃飯睡覺,好好讀書學習,只要我覺得你的確是長大了,不再是膽大妄為、不知深淺的糊塗小鬼,自然就會教給你。」

  「我怎知你不是在敷衍我?」

  玉無心屈指刮刮她的鼻子:「還要我發毒誓不成?那聽好,在下玉無心在此承諾,若日後不教滕粟小姐該如何親熱、該如何行床上之禮……」

  「夠了夠了!不許再說!」滕粟連忙摀住他的嘴,羞得滿面通紅。

  玉無心也不忍再逗,將滕粟連著斗篷抱進懷裡,讓她側臥下來枕在臂上,緩緩吸氣,柔聲問:「你半夜三更跑過來,只是為了送茶?還有什麼別的事?」

  滕粟只覺他的懷抱寬厚溫暖,滿是茶香,四散飄溢的香氣中還夾雜著淡淡的煙墨味,聞起來舒適安心,比什麼安神枕都更能催人入眠。

  滕粟把頭往玉無心的頸窩裡鑽了鑽,蜷身縮成一團,眼睛睜睜閉閉,低聲呢喃:「緋紅姐有一手好廚藝,我卻一無是處,便想著要來照顧你……」

  玉無心略有些感動,說道:「你怎會一無是處?勤快聰慧,好處多得是。」

  滕粟甜甜一笑,忍不住睏意,趴了沒多久便睡著了。玉無心輕輕抽出手臂,起身從內室抱出一床被褥為她蓋上,坐在榻邊。

  「粟粟。」他俯身低喚,目光流連在甜美的睡容上,久久移轉不開。

  滕粟無意識地「嗯」了一聲,似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

  玉無心又喚了兩聲,見她沒反應,便低下頭,輕輕吻上她粉嫩的唇瓣。

  「想不到,真想不到!你竟然會像做賊一樣偷親那丫頭!」羅剎笑得打跌,趴在桌上猛捶桌面。

  「你懂不懂什麼叫非禮勿視?」玉無心把扇子捏的卡卡作響,回想起自己也曾在他大婚之日笑斷氣的經歷,果真是報應不爽。

  羅剎無辜地攤手:「不是你叫我當護院的嗎?我可是連上床睡覺都省了,誰知道你那寶貝女兒是跑去找你……」話沒說完,嘴裡就被塞進一塊肉餅。

  玉無心冷笑:「是弟妹不讓你上床吧?昨晚又挨了幾巴掌?嘖嘖,同為男人,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嘁,我這是攸關生死,上了床哪還忍得住?我可不想讓緋紅當寡婦,哪像你,白白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舔一口還要偷著幹,你還是不是男人?」羅剎撕了口大餅,肉餡香滑,滿嘴流油,心說玉竹山莊的大廚子果然有一手。

  「我要真吃了那才不是男人,直接變禽獸了!」

  「你以為你不是啊?咱倆大哥別說二哥。」羅剎咧嘴直笑,調侃過後又談起了正經事:「趕緊把手頭上的事處理乾淨,我在這兒呆久了也不方便。」

  「放心,我今晚就去龍骨山一探究竟,對了,你小子以後多避嫌,別成日發情!要跟老婆親熱最好躲到我女兒看不見的犄角旮旯裡去。」玉無心喝完最後一口茶,又跟羅剎絆了兩句嘴便逕自走出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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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滕粟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她從榻上下來,瞧見青灰色的錦袍被揉成一團作枕,桌案上的賬冊、筆墨都沒收拾,被拉開的座椅上卻整齊地疊放著她的襖衣衫裙,一座花架罩在薰籠上方,架上熱水布巾齊備。

  滕粟心中微暖,自從小芸回鄉後,每日早上都是玉無心親自照應著更衣洗換,連打盆熱水也不勞她動手。

  說玉家是富戶,論到生活上的奢華,可真是比羅府差遠了,玉竹山莊也從不接待商客,玉門摟才是談生意的場所,賬房、總簿都住在那兒,玉無心只將少量需要親力親為的活計帶回莊裡來做。

  閒來無事時,玉無心會帶著滕粟清理花園,去河邊釣魚,過著農家小院的生活。那日提刑大人到莊裡來盤查案件,滕粟留了個心眼,私下裡向方大海探聽消息,知道一連串命案的兇手還沒抓到,最近鬧的人心惶惶,她也就老老實實,不再纏著玉無心跑東跑西。

  滕粟坐在榻邊想了會兒心事,梳洗更衣之後便開始整理書房,先把被子疊好抱去內室,再捲起簾子開窗透氣,將花架上的物事一件件搬出去。

  書桌上的賬冊她不敢亂動,只是捲起來堆在一邊。

  收拾好之後,她又在書房裡轉了一圈,見沒什麼可忙的了,才拉開房門一蹦三跳的出去,方大海早在院門口侯著,見她出來忙嚷嚷道:「嘿!小姐,你再不出來,就趕上中飯早飯一塊兒吃了。」

  滕粟照常跟他閒侃兩句,問道:「義父呢?」

  方大海說:「主子出去了,叫我告訴小姐,今兒留在莊裡好好招呼客人,緋紅小姐在院裡呢,你先去陪著,我到廚房裡端糕點。」

  滕粟沒多想,匆匆趕了過去,一進院門就瞧見緋紅坐在庭台上燒火,羅剎蹲在一旁,見她過來,立即起身往別處走去。

  「我惹他嫌了?」滕粟有些憂心,尋常打招呼時,羅剎也總是副愛理不理。

  緋紅遞了張小凳子給她,笑道:「你別睬他,他對誰都這德行,習慣就好。」

  她把幾段碗口粗的青竹豎插在地上,竹筒裡裝著碧澄澄的清水,四周以石磚堆圍成一個火塘,裡面架了些乾枝細柴,正燒得火旺。

  滕粟聞到清爽的竹香味,問說:「這是在幹什麼?」

  「煮早茶。」緋紅從腰囊裡掏出一個小土罐,從裡面捏出一撮黃黃白白,形似豆米般的碎粒灑在竹筒裡,碎粒一入滾水便飄了起來,翻轉之中,徐徐釋放出一根根綿細的紅絲,盤旋在水面上裊娜起伏,待這層絲緒隨著下沉漸漸隱沒與水底時,茶湯變成了淡淡的古銅色。

  恰在這時,方大海與大廚子端來了糕點碗碟,緋紅便招呼他們共同品嚐竹茶,玉竹山莊裡,主僕界限並不分明,那二人也不多客氣,坐下來捧著茶碗就喝。

  滕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原來大廚子和方大海曾經做過馬匪,他們那個幫會在怒江一帶橫行霸道、專打劫往來的馬幫,後被官府出兵剿滅,是玉無心在他們重傷逃命的危難時刻伸出了援手,從此二人便發誓奉他為主,終生效力。

  方大海雖然是個話嘮,但不該他說的一字都不會多透露,好幾次想從他嘴裡撬些新鮮料出來,都被他找借口逃掉了,大廚子更不用說,前世八成是做河蚌的,除了問吃問喝,克盡他廚子的本分,基本上不怎麼開口說閒話。

  難得今兒他給面子,喝了緋紅的茶後咂嘴讚歎:「夫人,你這是什麼茶?早年我曾在瀾滄喝過竹筒香茶,同樣的燒煮法,滋味卻與這大不一樣。」

  「這是我在一個黎村的小山村裡跟人學的,茶料的製法不同,當地人叫它醒腦湯,每日清晨都喝一碗,據說能清神明志。」緋紅淺笑,用長篾子攪了攪竹筒裡的水。

  滕粟喝了一口,只覺得帶著股土藥味,並不像聞起來那麼清冽,反而有種濃厚的油膩感,但在人前也不好說什麼,捧著碗一仰而盡,臉色頓時青了一片,卻還強打笑臉,豎起拇指:「好,這茶,有……有魄力!」果然苦的精神抖擻,正是名副其實的醒腦湯。

  緋紅「撲哧」笑出聲來,端起甜糕遞過去:「吃慣了清淡的,偶爾也該嘗嘗醇厚的濃茶,入口雖苦,後勁綿長啊。」

  大廚子要忙的事情多,喝了一碗之後又趕回廚房,方大海也在她吃完糕點後收拾收拾出了院子,羅剎跳到房簷上躺著曬太陽。

  滕粟拉了拉緋紅,指指上面:「你不叫他下來喝茶嗎?」

  「他不需要。」緋紅搖搖頭。

  滕粟又看了屋頂一眼,將手平伸,貼近火塘烘烤。

  她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不管是空蕩蕩的山莊,還是羅剎夫妻的到返,看似平靜無波的閒適,卻總給人一種風雨欲來的緊迫感。

  有人殺人嫁禍,把幾樁命案都有意往白髮鬼身上栽,玉無心肯定不會袖手旁觀,說不定早有應對之策,卻什麼也不肯吐露,滕粟想操心,也不知還往哪處操,只是時刻掛在心上,沉甸甸的。

  傍晚時分,李提刑再度登門造訪,羅剎與他打了個照面,發現趙捕頭守在院外,當即領緋紅退避三舍,這夫妻兩一個是殺手,一個被懸賞通緝,不好在衙差面前露臉。

  大廚子對官家有怨氣,縮在廚房裡不肯冒頭,方大海端茶倒水之後也不多作陪,把提刑大人獨自晾在院裡乾坐著吹風。

  玉竹山莊裡的人似乎都沒什麼待客的經驗,滕粟在外觀望許久,見李提刑東張西望,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抓抓頭,坐立不定,像是有什麼急事,於是逕自跑到桌前行禮,說道:「大人,我義父要很晚才能回來,你若有要事不妨先告訴我,等義父回來了我再轉告給他。」

  李久善面有難色,他環目四顧,見院裡無人,才壓低嗓子道:「不瞞姑娘,我這一趟並非是要找玉老弟,而是專程來給你看樣證物。」說著從袖裡掏出一塊鐵牌攥在手上。

  滕粟一見那牌面當即面色刷白,忙湊近了細看。

  李久善說:「姑娘,我聽玉老弟說你父親原是徽刀門的門主滕武,這面鐵牌可是徽刀門的鏢令?」

  滕粟接過鐵牌兩面翻看,驚訝道:「這的確是我爹的掌鏢令,怎麼會在大人手裡?」

  李久善道:「今早又發生了命案,這塊鐵牌掉落在命案現場,姑娘,這是重要的證物,你再看仔細些,可別認錯了。」

  滕粟拿出自己的令牌與之比對,說道:「不會有錯,大人請看,這鐵牌一面花紋相同,另一面雕刻刀形,我的這面是三刀令,而你拿來的這塊卻刻了半截刀刃,這是只有門主才能持有的斷刀令,你……」

  話說到此處,忽感頸後一震,眼前瞬時發黑,當下就失去了知覺。李久善以手刀擊昏滕粟之後,抄起她夾在肋下,一面四處張望一面往偏院退去。
  ***  

  玉無心與李久善算是往來十多年的老友,對他信任非常,豈料李久善竟敢登堂入室擄走滕粟。誰也沒想到堂堂提刑大人會幹強擄良家閨女的缺德事,撓是羅剎再機敏,仍是遲了一步,沒能及時攔截下來,而在外守候的趙捕頭更是一問三不知,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玉無心大怒之下一掌震碎石桌,緋紅看著滿目崩飛的石片,不由得臉色發青,忙道:「莊主莫急,我在小妹體內下了千里香,羅剎已經尋香追了過去。」

  「千里香?」

  「一種追蹤所用的蠱,為防萬一,我混在早茶裡讓眾人飲了,這是植物蠱,進入體內後會散發出常人難以察覺的微香。」緋紅從腰囊裡掏出一個細竹筒,拔開木塞,從裡面拈了一條細白的長蟲出來:「雖然人難以聞到,但這種以香為食的嗜香蟲卻對千里香的氣味極為敏銳,哪怕遠隔千里亦有感應,將其埋入皮下,你就能根據它的動向判斷出正確的方位。」

  玉無心二話不說,撩起袖子伸出手臂,緋紅用頭簪挑破臂上的皮膚,將嗜香蟲從創口中送了進去,這蟲鼓在皮下緩緩蠕動,爬行的方向恆定不變,該往哪處追一目瞭然。

  玉無心道過謝,囑咐方大海和大廚子好好守在莊裡,腳尖一點,縱上院牆朝外疾速騰躍而去。

  緋紅一下癱坐在地上,幸虧她多留了個心眼,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又瞟了一眼碎成石渣的大圓桌,拍拍胸口,心說幸而先迷昏了趙捕頭,不然玉無心在震怒之下難保不把怒氣發洩在當差的身上,莊裡親隨僕從個個被嚇得半死,她一個柔弱女子能挺得住實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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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滕粟蹲在地上把早上吃的糕點全吐了個精光,她醒過來的時候還被人扛在肩上跋山涉水,強烈的起伏顛簸,讓滿腹酸水全從五臟廟裡倒灌出來。

  李久善扶著她輕輕拍背,歎道:「姑娘,你別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小侄斷飛燕與數十名孩童都落在他們手裡,若不照吩咐辦事,他們就要大開殺戒,唉……我……我別無選擇!」

  滕粟雙手被縛在身後,伸頭把滿嘴污漬擦在他衣服上,怒沖沖地質問:「都是哪路的!要你綁我來做什麼?」

  李久善搖了搖頭,拉著她走到一座洞窖前,守在洞口兩名大漢立刻持刀上前攔住,大聲喝問:「什麼人?」

  李久善高喊:「童患,老李頭依約領來滕家丫頭,快帶我侄女出來換人!」說著甩出徽刀門的鏢令。

  守洞的大漢還未來得及將令牌撿起,就聽洞窟內傳來一陣刺耳的尖笑聲,兩條人影緩緩走出洞外,當先一人頭戴氈帽,黑紗遮面,身形高瘦,斜披一面金紅相間的袈裟,走起路來一步一頓,顯得特別僵硬。

  跟在他身後的正是前些日子才碰過面的斷飛燕,她縮著頭,面容憔悴,兩邊臉頰深深凹陷進去,與之前的囂張跋扈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出洞之後,一見到李久善,她便嘶聲大叫:「舅舅,快救我!」

  「燕兒,別怕。」李久善的面色青白交錯,狠狠瞪向童患:「你先讓她過來,叫你的人都退後,待我們退到安全處,自然會把滕家丫頭留下。」

  滕粟冷笑,心想只要保得侄女平安,那些無辜孩童的性命就全然不顧了嗎?不管是那個死纏爛打的李曉蘭,還是蠻橫無理的斷飛燕,或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道貌岸然的李久善,全都一個德行,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童患揮了揮手,讓手下退開,彈指解開斷飛燕的穴道:「去吧。」

  滕粟聽他說話心頭一動,只覺得這腔調似乎在哪裡聽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斷飛燕在得到自由之後,哭叫著奔過來,就在近到三步之間,臉色刷變,從背後拔出匕首朝李久善的心窩裡猛刺下去。

  這一刺在李久善的本能躲閃下失了準頭,並沒有傷到要害,但匕首上的軟筋散卻讓他手腳發麻,兀自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望向侄女:「飛燕,你這是做什麼?」

  斷飛燕仰頭大笑,笑了一陣後猛然冷下面孔,眼神淒絕:「要把這小賤人從那惡鬼眼皮底下擄走,舅舅,除了你,再沒有別人能做到了,誰叫他那麼信任你,誰叫你是這世上最疼愛飛燕的人?」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被彌勒教的人捉住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久善渾身癱軟,只能勉強抬起頭來,嘴角邊溢出一縷縷血絲來。

  斷飛燕惡狠狠地道:「這只是一場苦肉計而已,若非如此,舅舅又怎肯出賣舊友?這小賤人可是白髮鬼的弱點,只要抓住她,那個無恥之徒便能任我搓圓捏扁。」說著轉頭瞪向滕粟,伸手揪住她的頭髮扯到身前,面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厲聲咆哮,「我要在他面前把這丫頭千刀萬剮,讓他受盡折磨,比我娘更痛苦的死去!」

  滕粟忍著疼怒叫:「你娘的死跟我有什麼關係?快放手!」

  斷飛燕面目猙獰,像瘋了似的吼道:「怎麼沒關係?我娘得不到的誰也沒有資格得到!你得到了,你就該死!該死!!」一邊說一邊使勁掐滕粟的臉,咬牙切齒地咒罵:「這張臉!我倒要看看撕爛這張令人作嘔的臉他還會不會再對你笑,還敢不敢再多看你一眼,叫呀,快給我叫呀——哇!」

  沒等到滕粟呼痛,她自己倒先慘叫出聲,原來童患甩出一支飛鏢,正紮在斷飛燕的右肩上,直破穴位,致使她整條手臂動彈不得。

  斷飛燕回頭,憤怒而不解地瞪向童患,問道:「教主!你這是做什麼?」

  童患冷冷地說:「適可而止,莫非你想失去手刃白髮鬼的機會?還不退下。」

  斷飛燕愣了會兒,見他目光陰冷,不由得背脊發涼,不敢再造次,只能默不作聲地退到一邊。滕粟見那飛鏢又吃了一驚,鏢頭獨特的雲葉形鐵環與徽刀門的令標極為相似。

  童患平臂伸出,手指往後一勾,飛鏢便自動從斷飛燕身上拔了出來,在空中迴旋半圈,飛入寬大的衣袖裡,他往前走上兩步,對滕粟輕聲喚道:「粟粟,這麼多年不見,你過得可好?」

  滕粟警覺地問道:「你是誰?」

  「怎麼?連這張臉都忘了不成?」童患掀開黑紗,露出一張與瘦長身形不符,粗獷豪爽的方正面孔,濃眉鷹目,蓄著粗黑的短鬚,右邊面頰至耳後有大片灼傷的焦痕。

  滕粟一見,登時神色大變,猶如被雷電劈中,僵直地站在原地,隔了許久才喚道:
  「爹爹?」

  ***  

  李久善失魂落魄,被五花大綁推在洞窖一角,心中說不清是悔恨多一些,還是自責多一些,悔不該出賣好友,落得個名義兩難全,恨自己太過縱容斷飛燕,讓她養成現在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扭曲個性。

  而斷飛燕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如蛇蠍般怨毒的目光死死對著被眾僕簇擁的那一對「父女」,好個久別重逢、催人淚下的溫馨場面,而她肩上的傷還在滴血,卻沒有人多問一句,為什麼好的都被別人佔去,留給她的只有冷漠和不屑,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父親更疼弟弟,母親的關愛卻被一個陌生男人奪去,她的需求永遠得不到回應。

  憑什麼這賤丫頭就能佔盡便宜!。

  但對於滕粟來說,失而復得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噓寒問暖之後,接踵而來的」真相「把她砸得七葷八素,幾乎無力承受。

  「你說,當年害我們家破人亡的是是白髮鬼與毒仙?」

  「沒錯,眾所周知,榆花骨是百里明月的獨門秘藥,若非先中此毒,區區數十名刺客又怎奈何得了我?」童患掌拍桌案,枯瘦焦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多年來,我深受毒傷、燒傷之苦,若不是得到元兄的悉心照料,豈有我東山再起之日。」

  滕粟被他猙獰的面孔嚇得縮起了頭,怯怯地問:「爹,你說的元兄是誰?」

  童患呵呵一笑,面色又柔和下來:「他叫元回,是咱徽刀門的副鏢頭,你以前總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帶你捉蛐蛐兒,掏鳥蛋,不記得了嗎?」

  滕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麼個人的存在,被這麼一提,倒真有些印象,眼前浮現出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只能勾勒出大概的輪廓,於是便問:「是元小叔叔嗎?」

  「哈哈哈,難為你還能記得起來。」童患摸摸她的頭,盡顯憐愛之意。

  滕粟喝了兩口茶,心思急轉,小心翼翼地問:「爹,你怎能斷定白髮鬼就是真兇呢?單憑毒藥,也只知道是毒仙所為。」

  童患冷哼了一聲:「我拚死爬出火場之後本想去救你娘,卻見到一名白髮老頭子在大宅外鬼鬼祟祟,一見有動靜立時逃開,待我上前,卻發現你娘躺在地上,早已氣絕身亡!與毒仙狼狽為奸的,除了白髮鬼還會有誰?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這兩名兇手,甚至不惜借助命案為誘餌,欲引他二人出關,若非九頭鳥相告,豈知白髮鬼改頭換面,隱於市集裡。」

  「你說要抓這丫頭來牽制白髮鬼,是騙我的嗎?你利用我要挾舅舅,就是為了能把你女兒帶到身邊?」斷飛燕氣得渾身發抖。

  「女兒在他手裡,我怎敢妄動干戈?再者,利用人質牽制白髮鬼是你提議的,上演苦肉計,以此威逼你舅舅上門擄人亦是你一手促成,我不過推波助瀾,樂見其成罷了。」童患扯起嘴角淡淡一笑,看向滕粟時又變得嚴肅起來。

  「粟粟,你可知道他為何收養你?」

  滕粟搖了搖頭:「他只說受我母親所托,爹,難道真是他殺了娘親?」

  「你娘受的燒傷還不至於喪命,最致命的一處傷在咽喉處,透骨長釘貫穿後頸,必是他下的手,粟粟,他之所以收養你,以為父揣測,乃是為了從你口中得知陸仙士未收錄在茶經之中的尾卷。」

  滕粟見過玉無心使用透骨長釘,這時聽童患提起,不由暗暗心驚,又問:「什麼尾卷?我聽都沒聽過。」

  童患喝茶潤喉,剛想說話,卻聽洞外傳來一陣騷亂,間或夾雜著兩三聲慘叫。

  一名手下從洞外跑進來,撲跌在桌台前大叫:「教、教主,有人闖上山來,已經連破兩道關欄,弟子們實在攔他不住!」

  滕粟有些驚慌地站起身,偎到童患身邊,拉住他的衣袖說:「爹,想是白髮鬼追過來了。」

  「別怕,咱們出去看看,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兔崽子敢上門尋釁!」童患拍拍她的頭,拉著她一同往洞外走。

  斷飛燕看了眼蜷縮在地上已陷入昏迷狀態的李久善,伸腳踢了踢,見他沒反應,便也跟著跑了出去。

  三十名持刀的大漢鬆鬆散散橫站成一排,前方不遠處,由削尖的木樁搭建成壘,一座並著一座,組成三丈來高的關欄,看似堅不可摧,卻在轟然一響之後,從中心部位崩裂四散,折斷的木樁衝開麻繩,彈到上空,猶如天女散花一般墜落下來。

  玉無心從關欄上方騰躍而過,飄然落地,在他身後,陸續追上來不少教徒,只是離得遠遠的往來兜游,沒人敢上前一步。

  「什麼人在我洞府前搗亂,何不報上名來?」童患橫臂將滕粟攬到身側,見她神情略顯緊張,似是懼怕,眼神之中又透出些許驚疑,便對來人的身份心有定數。

  斷飛燕站在側後方厲聲大喊:「就是他!他就是白髮鬼,這才是他的真實面貌!」

  童患微哂:「原來如此,我正待找你清算,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妙極!」

  玉無心利眸微瞇,見滕粟乖順地依偎在童患身邊,心中頓生疑竇,冷冷道:「少說廢話,我來討回小女,有什麼深仇大恨大可衝著我來,玉某絕不避開!」

  童患眼光一閃,喝令手下散開,冷笑著說:「討回小女?這該是我說的話,白髮鬼,你與毒仙聯手,將我滕家上下趕盡殺絕,如今又收養我的女兒,究竟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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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12:38
第十八章

  滕粟的娘親苗羽,其母系一族長居名山丹圖寨,開山為地,移木為園,專司種植茶樹,茶聖陸鴻漸曾到山中求訪,在借居的那段日子裡跟族中長者學習茶藝,並與寨中一名女子結下不解之緣,那女子正是苗羽的祖輩。

  很多人只知道茶聖著述《茶經》,將他畢生鑽研茶事的經驗、見聞盡納其中,卻鮮少有人知曉世人所見並非完整的典籍,另有兩卷手稿留存在丹圖寨中,上面所記,是他在遍游四海尋找茶地途中的重大發現。

  三處藏寶地,無數金銀珠寶,一筆享用不盡的財富,為丹圖寨帶去了滅頂之災,兩卷手稿,一卷被人搶走,另一卷則傳到苗羽手上,被她帶進了夫家。

  「當年你夫妻二個殺人縱火,卻未能如願找到手稿,之所以會收養我女兒,是估想她必然知道些什麼,打算從她口裡套出手稿的下落,若我料想不差,當年被奪走的那一卷斷然落在你的手上,因為你的老巢——丈人山幽地的絕魂林正是那三處藏寶地之一!你還有什麼話敢狡辯!」

  玉無心半個字也辯駁不得,只因眼前這個自稱是滕武的人,已不動聲色地將手移到滕粟的頸側,伸出食指對準了耳後的致命要穴。枯瘦的指尖抵至寸間,滕粟卻對逼命的殺機毫無所查,只是握緊了拳頭,眼巴巴地看著玉無心,問道:。

  「義父,這不是真的!你快告訴我爹這都是場誤會!人不是你殺的,對不對?」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錯,另一卷手稿的確在我這裡,一切皆如你爹所言,我沒什麼可說的。」玉無心將手負在身後,狀似漫不經心地往前邁了一步,見童患食指一動,立即駐足,心高高懸在半空中。

  滕粟咬住下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瞪了玉無心好一會兒,最後什麼話也沒講,緩緩垂下了頭,握成拳頭的小手捏的發白。

  童患回頭對斷飛燕道:「如今白髮鬼已成了甕中之鱉,諒他也不敢亂動,我把復仇的機會給你,過去廢了他的功力!」

  斷飛燕雖然自大極端,在玉無心手上吃過大虧後也不免要對他的實力重新估量,區區數十名打手真能困得住他嗎?但他此刻卻閒適地站在原地,似乎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心想:童患這個老滑頭,該不是存心想讓我去送死吧,若他以為我會被仇恨沖昏頭腦,進而聽他擺佈的話,那就想得太美了!。

  便朝前邁了兩小步,仍是落在童患身後,揮袖橫掃,甩出一排銀針,玉無心果然不閃不避,任針尖貫體而入,僅是眉頭微皺。

  斷飛燕沒注意到童患陰險的動作,不知道玉無心因何受制,本還心有疑懼,但在看到玉無心中針之後,不由喜從心起,轉瞬便將理智拋諸天外,縱聲大笑道:。
  「玉無心,你終於栽在我斷飛燕的手裡了!」

  玉無心凝眉沉吟片刻,面色微變,迅疾出指想封閉穴位,誰知雙手沉沉垂在腿邊,紫竹扇應聲落地,雙腳更是撐持不住身體的重量,頹然跪了下來。

  斷飛燕仰天大笑了一陣,走到童患身前:「教主,那傢伙中了我李氏一門的五味軟筋散,兩個時辰之內是動不了啦!」

  童患仍是攬住滕粟不放,待手下將玉無心捆實了壓在地上之後才稍有放鬆,從腰帶裡掏出一個瓷瓶遞給斷飛燕:「你去把這藥餵給他喝了。」

  斷飛燕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這是什麼?可別是毒藥!就這麼讓他死也太便宜他了!」

  童患道:「放心,這藥只會讓他功力盡失,在公開處刑之前,不會取他的狗命。」

  斷飛燕輕哼,瞅向縮頭縮腦的滕粟,眼中閃過一絲惡意,轉而將瓷瓶塞到滕粟的手上,歪嘴冷笑:「教主,與其讓我動手,不如讓令千金親自去伺候她的好義父。」

  玉無心卻是求之不得,他跪趴在地上,眼尾餘光瞥見埋伏在洞頂山石後的羅剎已鐮刀上手,蠢蠢欲動,只要滕粟一離開童患的掌握,他立即就會動手。

  滕粟握著瓷瓶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地看了看玉無心,又露出求助的眼神望向童患:「爹爹,我……我做不到。」

  「粟粟,你別忘了,白髮鬼和我們有血海深仇的大恨,你不想為你娘親報仇嗎?去,讓他知道,我滕武的女兒絕不是認賊作父的懦夫,乖,讓爹爹見識一下你的決心。」童患柔聲鼓勵,露出和藹的笑容。

  滕粟將瓷瓶壓在心口,遲遲下不了決心,童患彎下腰來,輕拍她的肩頭:「只是廢去他的功力,讓他不能再害人而已,你……」

  沒等他把話說完,滕粟猛然抬頭,將瓷瓶的瓶口對準童患的嘴,舉高雙臂,把瓶裡的藥全都灌了進去。

  童患只把滕粟當成不通世事的小毛孩來看待,不料她會突然來這麼一手,大驚之下竟將倒入口中的藥嚥下少許,喉嚨裡頓時燒灼起來。

  玉無心也沒想到滕粟竟然在做戲,見童患踉蹌後退了兩步,舉掌要劈下去,嚇得渾身發涼,高聲大喝:「羅剎!」

  童患乍聞活喪屍的名號又是一愣,劈掌的動作稍有遲滯,羅剎就瞅準這一瞬間的空隙甩出連接鐮柄的鎖鏈,纏住他的手往後拖拽。

  原本散開的徒眾見教主受難,又一窩蜂圍攏上前,前有狼後有虎,滕粟不知道該往哪裡躲藏。

  玉無心丹田發氣,震開繩索,拾起紫竹扇將周圍一群大漢掃翻在地,往滕粟那方疾奔,手下不再留力,但凡攔路者都被他當頭一掌擊斃。

  羅剎與童患在洞門右側纏戰,斷飛燕被這輪番驟變驚得合不攏嘴,她不明白為什麼滕家父女會反目,也不明白遠在江西的活喪屍羅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更不明白為什麼五昧軟筋散會失去效力。

  她實在想不了太多,看到玉無心不顧一切衝過來的模樣,積聚在體內的怨火便熊熊燃燒了起來,燒盡了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只留下一股瘋狂的狠勁。

  「既然殺不了他,我就先殺了你!」斷飛燕傾身揪住滕粟的頭髮,另一手從腰上拔出匕首,朝著她的臉劃了上去。

  滕粟使出全身氣力,在她肚子上狠狠蹬了一腳,刀刃沒劃傷臉,卻在肩頭開了一道血口,當斷飛燕叫罵著再度刺上來時,李久善及時衝過來擋在滕粟身前,為她承受了這一刀。

  玉無心趕到,揚起手,紫竹扇如沉鐵揮落,將斷飛燕握匕首的那條手臂齊肩削斷。

  淒厲的慘嚎聲霎時響徹天際,在空曠的山谷中迴響不絕。

  玉無心抱起滕粟,見她額冒冷汗,衣裳上滲出紅殷殷的血跡,只覺怒火衝霄灌頂,面色更形冷厲,替她點穴止血後,起身走向斷飛燕,並指成掌,高高舉起,對準她的天靈蓋就要拍下去。

  李久善不顧傷勢,爬到他腳下苦苦哀求:「玉老弟!你就饒了她吧!千錯萬錯,都是我李久善一個人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如果真要殺,你就殺我吧!我求你,我求求你放她一條生路!我求求你!」

  玉無心不屑與他說話,看在擋刀的份上,不下殺手已是留了情面,至於斷飛燕,一掌斃命還算是便宜了她!。

  滕粟縮在他懷裡小聲呢喃:「義父,我不要你殺她。」

  匕首上的迷藥讓她的神智變得模糊起來,就在昏昏沉沉的一瞥中,卻看清了斷飛燕眼中的怨恨和酸楚。

  滕粟不希望玉無心再為別人的情感背負上惡名,他自己是無所謂,但滕粟在乎,她不想讓玉無心的手沾上其他女人的鮮血,不值得!。

  ***  

  除了童患,羅剎秉持一貫的殺人風格,沒留一條活口,屍體全都拋在深谷裡,李久善帶著重傷昏迷的斷飛燕下山,臨別前發下毒誓不再讓她踏足江湖胡作非為,並承諾保守秘密,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次的事情。

  在龍骨山裡沒有找到失蹤的孩童,只能從拴在飛鏢的旗子上判斷出這一撥人的確是彌勒教的教徒,童患不過是個傀儡教主,至於殺人案的兇手是不是他,為什麼要陷害白髮鬼,又是從何得到徽刀門門主的斷刀令——他半字都不肯吐露。

  江湖仇怨不便走官路,最好私下解決,玉無心封住他週身大穴,埋在麥糊桶裡,想要撬開河蚌嘴,就必須擊潰他所有的信念,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在他們這群人當中,對拷問最拿手的當屬百里明月,羅剎總認為自己沒能盡到護院的職責,愧疚之餘自告奮勇要當跑腿的,拖著緋紅和麥糊桶上了玉無心備好的馬車,風風火火朝洛陽進發,決意把童患交給百里明月收拾,不論用任何手段,一定要逼他吐實。

  托冬衣厚實的福,滕粟的傷勢不算太重,卻因迷藥的緣故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一天一夜,連跟緋紅道別的機會也錯過了。

  玉無心幫羅剎帶話,說是那童患的武功竟然挺高強,多虧她事先灌了毒藥,否則想要活捉他還得再花一番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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