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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一稻豐]茶情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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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12:56
第十九章

  「那不是廢除功力的藥嗎?怎麼會是毒藥呢?」滕粟靠坐在床上,被餵著吃血米桃仁粥,據說有補血養神的功效。

  玉無心輕笑:「那是在誑你,他從一開始就想置我於死地,只是沒把握能勝過我,才不厭其煩的試探。」

  依他猜測,童患之所以扮成滕武接近粟粟,是怕高估了滕粟的重要性,若然他沒追上山,童患很有可能會以滕武的身份捏造是非,激化仇恨,最後慫恿滕粟回來報仇。

  不管在打什麼小算盤,都注定落得一場空,滕粟壓根就不信他。

  玉無心笑望著滕粟,問道:「你為何沒上當?他易容的不像嗎?」

  滕粟老實回道:「我記不清了,過了這麼多年,就算我爹還活著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模一樣!他的語氣倒是與我爹有些相似,還有那面上的燒傷,一開始還真把我嚇住了。」

  玉無心又問:「聽我親口認下滕家那場禍事,你就沒一點動搖嗎?」

  滕粟以責怪的眼神瞟向他:「你亂擔的惡名也不少了,件件都計較會被累死,再說連你都不能相信,我還不要直接收拾收拾去跳河了?」

  「胡講。」玉無心釘了她一個響頭,心下有些感動。

  滕粟本想抱頭假意叫個痛,誰知手一舉,牽動了傷口,當下真哀嚎了出來。

  「受傷了還不安分,乖乖的別亂動。」玉無心連忙拉下她的手低斥。

  想那斷飛燕出手狠辣,雖然沒傷及筋骨,卻也少不了要皮開肉綻,處理傷口時滕粟還沒醒,塗在刀頭的迷藥是歪打正著的起到了麻痺和鎮痛的作用,玉無心心裡壓著怒氣,氣自己無能,在江湖上打滾這麼多年,頭一次失足,居然是失在最想要保護的人身上。

  童患那根焦黑的手指抵在滕粟的耳門穴前,只要再進一寸便足以使她喪命,他表面上裝得冷靜自若,實則心驚膽戰,那樣的感受,生平從未體會過,也不想再有第二次。

  「知道我受傷,你就不該敲我的頭呀,這麼聰明的腦瓜子,要是被敲笨了多可惜。」滕粟撒賴地往玉無心懷裡偎去,突然想到他也被針刺傷了,連忙坐直了身子,「你的傷不要緊嗎?那一排針少說有五十多根呢!」

  玉無心將滕粟輕輕扶靠在身上,笑道:「倒為我擔心起來了,就是百根千根,刺不進皮肉裡也只是在放空針。」

  滕粟這才安心,又討好地說:「義父,我想出去走走,在床上賴了多日,再這麼睡下去會變成一頭豬。」

  玉無心好言勸慰:「你的傷還沒痊癒,不宜再受寒,如果覺得無聊,我再講故事給你聽。」隨手從被褥下摸出一本書冊。

  滕粟一看——《靈隱天竺二寺記》,當下摸額頭撫胸口。前天是《棲霞山遊記》,昨日是《虎丘山遊記》,都是沒去過的地方,一開始聽當然是覺得新鮮好玩,但說來說去離不開山山水水,地貌風情,不是親見,很難身臨其境,再配上他沒有高低起伏的聲調,整個就像在唸經。

  「義父,我頭暈氣悶,你就饒了我吧,除了讀書不能做點別的嗎?」

  玉無心見她苦哈哈的皺著臉,只好合上書冊塞回原處:「你想做什麼?」見她面上放光,又緊跟著加了一句——「出去玩免談。」

  滕粟心說那問了等於白問,在這屋子裡,上不見天下不著土,只有門窗能透點氣,除了看書閒侃還有別的可幹嗎?她傷在右肩,連提筆鬼畫符都不能做。

  接連數日,玉無心衣不解帶,又當爹又當媽地貼身照顧,連睡覺都睡在外間裡方便隨時傳喚,如果不是滕粟堅持自己洗澡上茅房,恐怕連澡盆夜壺也一併抬進屋裡來了。

  被捧在手心當寶貝的感覺是不壞,但看玉無心這麼日夜陪伴,陪得她這當義女的都起了邪念,他卻還能維持君子風範,換藥時眼珠都不往下溜一溜,傷透了滕粟的自尊心。

  滕粟歎道:「那我們聊聊別的吧。」說著又往玉無心懷裡蹭緊了些,伸出手指在他身上畫圈圈,「我聽人說過,男女單獨在一起,除了摟摟抱抱,還會想做些別的事,比如親嘴呀,你對我,有沒有想過?」

  玉無心握住她小手,心下好笑,偏頭在她唇上輕啄一下,問道:。

  「這樣,還用再問嗎?」

  滕粟呆了一下,臉色募地漲紅,心又飛跳起來,愣了半天竟抱怨道:「太快太輕了,你親重些我才歡喜。」

  玉無心心裡笑罵,面上嚴肅,只說:「不行!你傷還沒好,別總想些歪心思!」

  滕粟笑嘻嘻地說:「什麼歪心思?我只是想跟你親一親呀,這叫歪心思?是你總是充君子!我肩膀受傷,又不是嘴巴受傷,不怕你親的,來,再親一下就不煩你了。」

  玉無心幾乎要歎氣,不是不想親,只怕親多了收不住手,若傷到她反為不美。

  滕粟沒有這般複雜的心思,見玉無心為難,當他怕羞,便自己主動相準位置撞去,唇和唇接觸的一剎那並不算太美好,由於用力過度,疼痛感取代了原本該有酥麻,但她沒有退縮,雙手撐在寬闊的胸膛上,忍住肩痛,用力伸直脖子,讓雙唇更緊密地貼合上去。

  滕粟並不懂得什麼是親吻,只是單純而又青澀地印上唇,像在渴求回應一般微微顫動著。

  玉無心低下頭,以極緩慢地動作輕吮了一下,又一下,深藏心底的慾望被逐漸釋放出來,這一把火從微小的火苗轉瞬騰躍成足可燎原的烈焰,被動的給予很快就轉為掠奪,肆虐在唇上的親吻,霸道得不留一絲餘地。

  滕粟心跳如鼓,腦中昏昏濛濛,無法思考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覺胸口燒灼著一團火燙的熱氣,肩上的疼痛感隨之飄遠,彷彿連身體也不再屬於自己。

  玉無心蒙住她迷離微睜的大眼睛,偏開一些距離,讓她喘息片刻,再度覆上那兩片柔軟的唇瓣,帶著珍惜輾轉淺吻,舌尖探入她的口中輕刺著挑動她的。

  滕粟「嗯」了一聲,身軀輕顫,在他的帶動下怯怯地,試著轉了一下舌頭,卻引來一陣激烈的交纏。

  感到懷中僵硬的身軀逐漸柔順下來,玉無心適時頓住對她唇舌的侵佔,凝眸端量她,只見雙頰嫣紅如霞,水氣氤氳的雙眸微睜著,眼中閃動的迷濛讓她看起來更形楚楚動人。

  二人目光膠著,沉默的氣氛中摻雜著些許旖旎的艷色。滕粟不敢妄動,旁觀和親身體驗的感受差別太大,唇舌交纏的激情出乎意料,本以為玉無心會更溫柔些,沒想到是這般狂放。

  「滿意了嗎?」玉無心徐徐吐氣。

  滕粟壓著心口喘氣,滿意是滿意了,卻有有種意猶未盡之感,於是把嘴一撅,閉起雙眼抬高下巴,嗲聲道:「義父,再來一次成嗎?。

  玉無心哭笑不得,捏捏她的鼻子,歎道:「是你說過的,再親一次就乖乖聽話,說話要算話。」

  滕粟想了想,覺得兒女情長是該循序漸進才穩當,便也就罷了。玉無心低頭在她額角印上幾個細碎的輕吻,柔聲道:「我把碗盤送去灶堂,一會兒回來陪你。」

  正想起身,卻聽見方大海在門外叫喚:「主子!羅家二少爺和二小姐過來了,說是來送請柬的,我把他們請去廳裡侯著了。」

  滕粟一聽,忙抓住玉無心的袖子:「你去我也去,免得那千金小姐又腳前腳後的粘著你!」

  玉無心看那兩隻小手用力攥緊,連指尖都泛白了,心想若是不給跟,恐怕她會一直這麼抓著不放。也只得叫方大海先去廳裡招待,再替滕粟穿衣梳頭,打點齊整之後才摟著她往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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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13:16
第二十章

  一壺七寶擂茶,加入陳皮、肉桂、米仁糊,調的粘稠如粥,香中帶鹹,為寒冷的嚴冬送上幾分暖意,配以朱漆盒子裝的雕花蜜餞,簡樸中不失山居的雅致。

  羅家姐弟倆自從踏進玉竹山莊起便一直詫異到入座飲茶,趁方大海出去傳報時,羅柔柔的貼身丫鬟柳玉桃揮著帕子,不屑道:「真瞧不出來,玉大爺家裡這等寒酸,也沒個伺候的人,小姐呀,您要是嫁給他,可不就委屈大了!」

  柳玉桃是羅家大總管的閨女,在羅府的地位非同一般,同輩的小姐少爺們都要禮讓她三分,在府裡教訓下人教訓慣了,說話難免沒遮沒攔,羅柔柔拉起衣袖掩嘴輕斥:「玉桃,別亂說話,不過是先生喜好清淨罷了。」

  她不是沒見識的小女子,玉家名下的茶莊、茶行是星羅棋布,美名遠播,作為門面的玉門摟氣派恢弘,就連皇城官坊[北苑貢台]也未必能及得上,能在數年間把生意做的如日中天,甚至與羅家分霸西南商市,單憑這能力與手段又豈會是池中物?。

  而她之所以會傾心,又與財力無關,金銀珠寶自家多的是,她看中的是那一份超然脫俗的氣質,就如同這山莊,合該是這般清幽質樸、不染纖塵。

  沒坐多久,門往內被推開,玉無心攬著滕粟走進廳裡,羅家姐弟連忙起身施禮,羅柔柔低喚了聲「先生」,見他微一頷首,將滕粟扶上座位,神態之間頗為親暱,與之前似有不同,讓她心裡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羅修奉上婚柬,笑道:「連日來都沒有莊主的音訊,我爹去玉門摟探問,福總管只說不知,這才差我尋上玉竹山莊,多有叨擾,還望莊主見諒。」

  「哪裡的話,只是我這莊內寂寥,僕役皆放他們回去過年了,小地方簡陋,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包涵。」

  「先生是個雅人,何需過謙,翠山古宅遠離鬧市,這與世無爭的生活,柔柔最是神往。」羅柔柔秋眸如水,飽含無限戀慕的柔情,不經遮掩地直視著玉無心,以深深的凝望傾訴衷情。

  玉無心來不及把淡漠放在眼中,坐在身側的滕粟先開始不安定了。

  九。

  「義父,椅子又冷又硬,坐著不舒服,靠著也不舒服。」滕粟扭了扭腰,皺起眉頭。

  玉無心偏頭望向她:「這麼難受?要不要義父送你回房歇息?」

  滕粟心想:然後讓你們倆眉來眼去?休想。

  於是鼓起腮幫瞪向他,嘟囔著說:「回房就喝不成擂茶了呀。」

  她自知拈酸不豁達、沒度量,可明知道別的女人有企圖心,又怎能視而不見?

  玉無心心知這鹹味的稠茶從來不受滕粟青睞,喝半口都勉強,虧她還能說的臉不紅心不跳,酸不溜丟的醋味直嗆進腦門上去了。

  玉無心暗笑在心裡,歎了口氣,輕拍扶手,起身走到滕粟座前,彎腰抱起她,轉身落座,將她打橫放在腿上,一手避開肩傷,小心地圈在她背後,另一手從案上端起茶盞,側頭湊到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問:「這回可舒服了?」

  滕粟笑著點點頭,就著玉無心手裡的茶盞吹了吹,喝上一小口,整張臉全皺在一起,用勁靠在他肩頭,嫌惡地把茶盞推開。

  羅柔柔花容失色,吶吶不能成言:「先生……你與她,你們……」

  「見笑了,小女前兩日受了風寒,至今未癒,身子骨虛得很,半些也沾不得涼。」玉無心將茶盞放了回去,見滕粟很配合地表現出體虛氣喘的病弱樣,險些破功笑出來。

  羅柔柔只是嗯嗯啊啊地點著頭,聽玉無心語氣鏗然,不敢再多話,羅修倒是大方得很:「天是越來越冷了,進來出去的難免受凍,玉家小姐動不動就頭暈腦熱,更是要多留意,衣裳貪多點準沒錯。」

  柳玉桃可沒自家小姐那份好涵養,本也瞧不上玉無心一身寒磣,不知道老爺為什麼會看重他,見這父女倆毫不避嫌地當眾摟抱,腦子裡頓起猜疑,接口道:「是呀是呀,好歹這麼大個姑娘了,動不動就坐義父腿上成何體統,身子可得多保重。」

  羅修的關懷就算只是出於客套,說的真誠,也不失身份,滕粟倒不覺得反感,但那滿臉驕橫的丫鬟又算哪跟蔥,什麼時候輪到她開口了?在別人地盤上不曉得收斂,還話中帶刺,真是沒教養。

  換做以前,滕粟非得噴她滿臉唾沫星子才暢快,但今日沒心情理會她,只對羅修笑了笑,把臉埋在玉無心胸前磨蹭,眼角瞥到羅柔柔驚惶的臉,忍不住偷偷吐舌。

  她就是喜歡時時刻刻都被他抱在懷裡呵疼,清淡宜人的茶香味和溫暖的氣息像鬆軟的棉團,一層裹著一層,將她簇擁在絲絮之中,既舒適又安心,有一種找到了家的感覺,而這感覺的來源,不是出於這座宅子,也不是出於衣食無憂的生活,僅僅來自玉無心這個人本身。

  「羅小姐,莫不是在指責小女行止不端?」玉無心端起滕粟喝過的茶輕抿一口,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談天說地,但問出的話可就令人難堪了。

  「我……我沒有啊……」羅柔柔可委屈了,雖然她是覺得父女相擁不太合宜,但也只是放在心裡想想,沒說出來呀。

  玉無心輕撫滕粟的頭髮,微微一笑:「那是玉某誤會了,羅小姐素來知書達禮、進退得宜,怎會如此僭越?」

  一語雙關,刺得羅柔柔臉色忽青忽白,不知作何回應,只能陪著笑臉,斜眼瞟向柳玉桃,暗責她多言,柳玉桃踱了下腳,轉過頭生悶氣。

  羅修見氣氛不對,連忙接過話頭:「說起來,莊主有沒有聽說過威遠鏢局的事?」

  「宋鏢頭前些日子不是押鏢上路了嗎?」

  羅修點了點頭,面色凝肅:「那趟鏢又被劫了,跟前次一樣,除了宋鏢頭死裡逃生,其他鏢師全被……」想到在座還有姑娘,說到這裡就把話斷了。

  滕粟豎起了耳朵,威遠鏢局的事她早有聽聞,似乎是要嫁禍白髮鬼做下的案子,心說這兇手也真是夠會挑的,挑上一個大梁,也不怕會失手。

  威遠鏢局雖然沒有徽刀門當年的聲勢,也稱得上是獨霸一方,這麼接連遭遇劫鏢,全無抵抗能力,說明行兇者武藝相當高強。

  玉無心沉思片刻,道:「這幾日玉某都留在莊裡,不曾聽聞威遠鏢局的事,宋鏢頭可好?」

  「受了些皮肉傷,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歇不下來,在行裡忙的不可開交,誓要抓到兇手為兄弟們報仇。」

  二人就這事談不多時,方大海進來報說李提刑前來拜訪,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那個李大人一直在院外徘徊兜游,被大廚子瞧見,差點沒直接抄起燒火棍趕人。方大海覺得那傢伙面上還是提刑大人,起正面衝突對主子不利,這才勸住了大廚子,急匆匆趕來通風報訊。

  玉無心蹙起了眉頭,心想老傢伙是個薄面皮,斷交沒多久,會腆著臉找上門,必定是有什麼非說不可的要事。

  「去看看吧。」滕粟從他腿上慢吞吞爬了下來,身上一涼,禁不住縮著頭打了個寒顫。

  玉無心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把兩隻冰冷的小手都塞進袍子裡攏緊,輕拍她的頭:「若不舒服,就叫大海送你回房。」

  「沒事,你快去快回。」滕粟自忖袍子裡的溫暖還能抵得住寒氣,她本來就怕冷,到了冬天,如果沒有火盆,自己一個人睡覺,整夜下來連被子都焐不熱。

  玉無心走後沒多久,羅修夾在女人窩裡也呆不住,跑出去逛園子吹涼風。羅柔柔凝眸打量滕粟,心想這女孩究竟多大年歲?前幾次見面覺得像十三、四歲,再加上談吐天真,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毛孩子,也就沒多在意,今日再會,印象又有不同,看起來年紀又大了些。

  「妹子,你今年多大了?」她忍不住探問。

  「十六。」滕粟瞇起眼睛笑著回答,若有鏡子照,她會發現自己這時的笑臉與玉無心的狐狸臉相差無幾。

  羅柔柔暗暗吃驚,十六可不小了,只差她兩歲,這麼大的姑娘,就算是義女,也該避嫌了,玉竹先生對待女子都謹守禮教,怎可能會不看重自家養女的閨譽。

  可他們表現地坦蕩自然,又真似父女相依,羅柔柔心道:為了先生的名譽著想,該不該提點一下?。

  她還沒說話,柳玉桃倒開口了:「原來玉家小姐已有二八年華,可許了人家?論才貌家世,放眼整個益州城,可沒幾個能比得上咱家羅二爺的,只不過呀,聽說上回老爺提起這門親事,還被玉莊主給回掉了,想必早已為小姐挑好了夫婿吧?」

  柳玉桃可不像羅家千金那麼謹言慎行,根本就不把滕粟放在眼裡。

  羅柔柔警告地橫了她一眼,卻也順著話意繼續探問:「確曾聽爹提起過這事,玉家與羅家交情匪淺,若能結個親家也是樁美事,小妹許了人家便也罷了,若還未定下來,不妨再多考慮考慮,我見妹子與舍弟挺投緣的。」

  滕粟叼了一片果脯含在嘴裡,笑得甜滋滋,唧唧嗚嗚地說:「婚嫁大事,義父說什麼算什麼,他說我太小,嫁人還早得很,至少再等個三五年吧。」

  「三五年?」柳玉桃抖著帕子,大驚小怪:「別人家的姑娘在那年紀可都一堆娃娃滿地跑了,玉莊主是不是成心不想把你嫁出去呀?怎麼說你倆都是父女,可別有什麼見不得人……」

  羅柔柔連忙出生呵斥:「玉桃!不可胡言亂語。」她認為玉竹先生高潔正直,又怎會做父女亂倫那等敗壞德行的事?。

  柳玉桃在府裡咋呼慣了,這會兒又沒個鎮場的人在,哪裡收得住聲:「怎是胡說?小姐,你沒看到他們方才眉眼傳情的,哪對父女這麼熱乎!」

  「夠了,別太放肆,我相信玉竹先生的為人。」羅柔柔艱難地擠出笑容,聲音有些乾澀。

  滕粟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刁奴」,暗中告誡自個兒,撒嬌耍賴要適度,千萬別養成驕橫無禮的潑婦性子,那可就一點都不可愛了。

  「兩位姐姐對義父關愛有加,明年記得過來喝他的喜酒。」

  滕粟打了個呵欠,只覺得陪客是件辛苦活,不鹹不淡地丟下話後便叫方大海送她回房,至於羅柔柔對她放出的話會作何反應倒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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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13:38
第二十一章

  玉無心走到外院,遠遠瞧見在門外跺腳取暖的李久善,灰白的眉發,深凹的眼眶,看起來蒼老而憔悴,再不復當年叱吒風雲的光彩,也不見被富貴權勢所浸染出的雍容氣度,他雙手抄在袖中,勾肩駝背,不時來回轉悠,瞥到玉無心後先是愣了愣,眼神漂移不定,像是想迎上前,邁了一步之後又硬生生頓住,垂下頭連聲歎氣。

  玉無心停在院門口,並沒有太接近,只是冷冷問道:「你來做什麼?」

  李久善聽他願意主動搭話,又忙不迭抬起頭來,面露一絲欣喜,往前走上兩步,急迫地說:「玉老弟,我……我那日實在是糊塗,你……」

  玉無心一揮手:「過去不必再提,若你只是來懺悔,請回!」

  李久善自是明白他的性子,對朋友重義,對仇視的人毫不留情,還用了「請」字,是給他留一絲顏面,只得問道:。

  「威遠鏢局的兩起案子你都知道了嗎。」又見玉無心露出不耐的眼神,忙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這兩起案子與殺人拋屍案的性質不同,我特別留意了一下,被殺的鏢師裡有近半曾是徽刀門的人,其中有二名在當年可稱得上是滕武的左膀右臂。」

  這倒引起了玉無心的興趣。

  「被殺鏢師的死因是什麼?」

  「鈍物重擊,有幾名厲害的鏢師遭人背後偷襲,腦骨被敲碎,殺人之後才挖心掏肝,我懷疑威遠鏢局的案子,與味江河童子被殺之案,是不同的人或群體所為,劫鏢的兇手很有可能仿照這種類似於祭祀的手法來混淆視聽。」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疊文書給他。

  「滕家的滅門案我也曾調查過,比之外面所傳的江湖仇殺,我倒覺得更像是徽刀門內部矛盾所引發的一場陰謀,滕武死後,他麾下得利最多的是哪些人,那場命案有哪些疑點,我都詳細地記錄在案,如今這滅門案已過了期限,案冊留我這兒也只是落灰,令千金既是滕家的人,我想……你可能需要這些。」

  玉無心接過文書,沉默半晌,臉上仍是罩著一層冰霜:「說完了?」言下之意便是有話快講,沒話滾蛋。

  李久善滿心愧疚,本來還想表達一番虧欠之意,現下卻也只能暗自興歎,抱歉又有何用,做下的事便是做下了,再難挽回,這情——是他親手撕裂的,怨不得別人冷淡相待,從此,連陌路也做不了,只求永不相見。

  他帶著歎息地道了聲「告辭」,又把雙手□□袖籠中,弓起背,轉身緩緩離去。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玉無心目送老態龍鍾的背影消失在枯樹之間,這句詩詞躍然腦中。

  被友人出賣,玉無心並非全無惆悵,只不過再深的交情,一朝決裂,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他不會把過多感情浪費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人是一回事,所提供的消息卻很有價值,若發現蹊蹺之處,他自會查證清楚。

  滕家滅門案、徽刀門,字字句句都在耳邊翻騰迴響,童患為什麼會扮成滕武,挾制粟粟也只是為了限制他的行動嗎?。

  玉無心越想越不安,加快腳步走在小徑上,忽而一陣香風掠過,羅柔柔娉婷立在道邊,攔住了他的去路。

  出於禮數,玉無心不得不停下來,並及時往後退了兩步。

  「羅小姐,你怎麼到前院來了,二公子沒陪著你麼?」

  「他還在廳裡。」羅柔柔抬眼望向他俊逸成熟的面龐,咬了咬下唇,幽幽開口:「先生,柔柔特來找你,有些話,想單獨對你……對你說。」

  「什麼?」玉無心避開含情脈脈的眼神,而將視線定在她身後的某處,在樹幹下藏著個嬌小的身影,朝外探頭探腦,玉無心牽動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羅柔柔有瞬間的屏息,正是這一抹醉人的笑容讓她心馳神往,寧可放下矜持也要盡力把握,無法再等下去了,她不願像春屏那樣被安排著去嫁給一個素昧謀面的達官顯貴。

  「先生……柔柔一直把心放在先生身上,爹希望羅家能與玉家結親,也曾問過我願不願意,柔柔一直傾慕先生,怎有可能不願意?只盼先生能成全我的一片情意。」

  玉無心淡然道:「承蒙小姐抬愛,玉某高攀不起。」

  羅柔柔急道:「不是高攀呀,是我自願的!我會操持家事,掃園洗衣我都會做!」

  玉無心用衣袖掩唇輕咳一聲,說道:「小姐,請恕玉某承……」

  「先生,我不在乎!」羅柔柔急切地打斷他,「我不在乎你即將娶妻,柔柔並不會奢求當正室,只求能朝夕陪伴在先生身邊,就算是做偏房……甚至侍妾,我也願意!」她算是拼著全身膽氣豁出去了,相信這樣的示愛,換做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玉無心確實不能無動於衷,不是驚於她的大膽,而是對自己「即將娶妻」的說法震驚不已,但一個轉念間,便猜出了這謠言是誰編造的。

  玉無心頗為無奈,對羅柔柔道:「小姐不必如此屈就。」偏眼間看到羅修領著柳玉桃正往這邊走來,也不打算讓這大小姐繼續失態下去,屈指輕彈,點中她右臂的睡穴。

  羅柔柔只覺得渾身發麻,腦中嗡然一響,當場暈了過去,玉無心還算厚道,在她倒地以前輕托一把,沒讓她摔落在地,但很快就當作燙手山芋,轉交到疾奔過來的羅修手裡,被問及原因,只說在談話之間莫名昏倒,不知是什麼緣故。

  由於山莊地處偏僻,尋醫不便,玉無心招來方大海,叫他駕馬車將羅家千金速速送往附近「最好」實則最遠的藥堂去看症,輕鬆打發了來客。

  等他忙定了再折回來,原本縮在香樟樹後的小身影早就不見蹤跡。

  ***  

  滕粟趴在床上,從枕下摸出斷刀令翻來覆去地把玩,自從遇到童患以後,有些記憶片斷總是時不時在腦中閃回,可是專心去想時,那些零碎的畫面又無法拼湊到一起,怎麼也理不清楚。

  以前不願想,是怕想了難受,多年過去,錐心刺骨的感覺淡了,再來回溯那段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卻是空蕩渺茫,霧濛濛的,曾經的歡聲笑語時隱時現,卻看不真切。

  最近有些惴惴不安,童患說的某些話讓她莫名在意,原本還想裝乖取得信任,好多套問點「內情」出來,誰知道老狐狸的腳程那麼快。

  總覺得有什麼事必須想起來,到底是什麼事呢?一閉上眼睛,那張溫和含笑的面孔就浮現出來,怎麼抹也抹不去,別人對他吐露真情也笑得美滋滋的,眼睛一瞇,誰能瞧見裡頭的疏離?

  就是這麼笑笑的,才總是會招人芳心亂寄,論到招蜂引蝶的本領,誰也比不上他!

  正斤斤計較時,有人冷不丁地從背後偷襲,在她高高撅起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大手越過臉側,撐在床上。

  滕粟被他的悄聲無息驚了一跳,想爬坐起來,誰知道手臂一用力,肩頭刺痛,「呀」的低呼出來,玉無心忙圈住她的腰兜進懷裡靠定,轉身坐在床沿,一開口就是帶著寵溺的低斥:

  「叫你回屋,卻躲在樹後偷看,袍子也不多添一件。」

  「你!又這樣,不是說在人身後要先發出點聲音來嗎?」滕粟小聲抱怨,就算知道是他,心裡也會咯登一下,本來就夠心神不寧的了。

  「我還特意在推門時吱嘎了一聲,怎麼?沒聽到嗎?」

  說的好無辜,笑臉卻奸猾奸猾的,滕粟輕哼了一聲,不太想理他。

  玉無心掰過她的臉:「又生氣了?方才……哪裡表現的不盡人意,都說出來讓我好改。」

  真是個氣包子,希望她笑口常開又貪看這怒容,微嗔的小臉可愛極了,真是叫他難以取捨。

  滕粟盯著他瞧了好半天,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只聽過紅顏禍水,沒見過男人也能這麼禍害,李曉蘭、斷飛燕、羅春屏、羅柔柔,哼,除了她們,還有多少人喜歡你?」

  「多少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玉無心驚笑,「怎麼扯上斷飛燕?她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塊,換上你還差不多。」

  滕粟心道:老不修!還笑!口頭上佔便宜有啥好樂。

  「她是想把我大卸八塊,這麼多年糾纏不休,還不准你碰別的女人,拿她娘做擋箭牌,以仇恨為借口,來找茬也找得理直氣壯,你處處留手,她得寸進尺,說不定只是為了引你多看她兩眼。」

  如果只是仇恨到底,不會有那種欲求而不得的哀怨眼神,或許連斷飛燕自己也沒注意到,但滕粟能感覺的出來,那女人對她的恨意全無來由,只有這一種解釋說的通。

  「她的心思與我無關。」玉無心並不認為那種扭曲的感情能稱之為喜歡,「粟粟,我沒辦法控制別人的想法,而有些場合迴避不了,不要每次都為這些小事跟義父賭氣,好不好?」

  「才不是小事!迴避不了你就不該對她笑,不該去虛應,不該看她,不該陪她周旋!不是所有人都能體會到你的真正心情,你溫柔,她們會覺得是你有意,你根本就不懂!」滕粟用力推開他,坐到床尾。

  玉無心如影隨形地挪坐過去,不理她的抗拒,仍是拉進懷中擁緊,將唇鼻埋進她的秀髮間:「我是不懂也無需懂,只要懂你就夠了,如今義父知道你不樂意,往後不對她們笑便是。」

  滕粟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千萬別,我發牢騷而已,如果哪天你真喜歡了別人,我也不會尋死覓活,頂多找個地方躲起來,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情再濃也經不起光陰的洗刷,總有一天會淡忘,她才不會想不開,除了談情說愛,能做的事多著呢,釣魚呀,掏鳥蛋,捉蛐蛐兒……。

  可是,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這個家,每日為了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心力,哪還有這些閒心思管什麼花鳥蟲魚。

  玉無心察覺到她神色恍惚,知道這丫頭又在不著邊際的瞎想,牽起她冰涼的小手放在唇邊輕吻:「你呀,你呀!我該說你什麼好……若沒有你這丫頭,我本打算孤寡終生,這一世有茶有親友,足矣。」

  「如果沒有我,說不定你還能遇到別個更好的,就那麼篤定你不會喜歡上?半世還沒過,怎敢說一世?」

  「對於一個陌生女人,要如何喜歡?除了你,我從沒想過要去瞭解其他女子,進不了眼,入不了心,儘是路人,哪來的情意?」

  玉無心悶笑一聲,回頭再想,與粟粟之間也是無心插柳,跟親人相處更易敞開胸懷,對她付出關愛,被她牽動喜怒哀樂,進而才轉變至此,作為義父的那份責任與寵愛依舊不改,想要獨佔的情感卻日益高漲。

  玉無心從不後悔收養滕粟,若非如此,只怕他窮其一生也無緣體味到男女之情。

  滕粟聽他說的絕然,話語之中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淒涼,忍不住伸手輕撫他的臉:「為什麼?你從沒想過要成家?就算是我,也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

  玉無心垂下眼眸輕笑,拉下貼在臉上的小手揣進衣襟裡,低聲道:「我是從母姓,從父親那裡承繼的只是一個名號,他的兩個兒子,一個留給了他最愛的女人,另一個則留給了他唯一的妻子,截斷香火,是他對自己的懲罰,所以我無需操煩傳宗接代的事。」

  滕粟柔順地偎在他胸前:「從來沒聽你說過自己的事。」

  「不是什麼快樂的故事,想聽嗎?」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玉無心在滕粟的臉頰親了親,緩緩道:「老爺子並沒有娶我母親過門,只是將我們安頓在絕魂林裡避過他妻子的追殺,每年來探望數次,我從他那裡從沒得到過任何溫情,只得到一本據說能翻覆整個江湖的武功秘笈,這門功夫毒辣至殘,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死的屍骨無存,而他,從來沒有半句指點,全憑我一人摸索,鬼門關前徘徊過無數次,能活到現在是我命大。」

  「老爺子跟我面對面的交流,也就是在他驗收修煉成果的那一次,我把他打成重傷,而他……拖著遍體鱗傷的殘軀去找他的妻子做最後了斷。」

  說到這裡,他的手指不自覺扣緊,滕粟覺得肩頭泛痛,卻忍著不說話,安靜地聽他繼續講下去:「最後夫妻倆同歸於盡,等我趕到時,只看見地上橫陳著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母親這一生為情所苦,之所以給我取名為玉無心,正因無心才不會心痛,老爺子死後,她帶我回玉家繼承一部分家業,不久便染上重病不治而亡,臨終前仍不忘叮囑我——這世什麼都能沾,唯獨情字,萬萬沾不得。」

  滕粟揪著心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怎麼露出這樣的表情?不用替我感到難受,因果報應,誰也怨不得誰。」玉無心捏捏她發紅的鼻尖。

  滕粟直起身跪在床上,雙手抱住他的頭攏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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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打呀!怎麼不動?」五、六歲女娃兒蹲在草地上,看著瓷盆裡一大一小兩隻蟋蟀,急得兩手直拍。

  「捉錯了,那隻大個兒的翅短不鳴,是只雌蛐蛐兒,雄的對上雌的怎鬥得起來?」
  一名掛刀的青年在她身後蹲了下來。

  「這是爹爹幫我抓的,他說能打,沒說什麼雌的雄的,是什麼意思?」女娃娃坐在地上,滿臉苦惱。

  「人有男女之分對不?這只個頭大的就是蛐蛐兒中的女娃,這只個頭小的就是男娃,咱們好男兒當然不屑對女孩家動拳腳,大鏢頭他是個外行,哪曉得其中的門道,這斗蛐蛐兒呀,可講究得很!」

  「講究什麼?你說來給我聽聽!」

  「好,說到這個,你小元叔叔我最拿手,咱就先從蛐蛐說起,捉什麼樣的蛐蛐兒最好,最能鬥,一要辨雌雄,二要講四病,三要觀顏色,俗話說白不如黑,黑不如赤…………」

  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滕粟有如沉在水底,忽然喘不過氣來,眼前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波光,她伸出手拚命往上抓,想要掙扎出水,突來一陣猛烈的搖晃,把她從睡夢中搖醒。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一睜開眼就看到小芸驚慌的面孔,滕粟深吸了口氣再長長吐出,掀開被子坐起來。

  「我怎麼了?」滕粟摸著額頭,抹下一手冷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到這個夢,但夢裡的小元叔叔應該就是童患嘴裡說的元回,似乎是滕武的朋友。

  小芸用布巾替她擦去額頭和頸子上的汗:「小姐,你呀,雙手朝著帳頂撈啊撈的,嚇死我了,唉,我看是這薰籠把屋裡蒸得太熱,莊主怕小姐受涼是不錯,但這都開春了還燒著火,出了一身的汗,又悶又熱,當然睡不安穩。」

  她一面伺候著更衣梳洗,一面嘮嘮叨叨說個沒完,過了個豐足的好年,大夥兒回來後都精神頭十足,掃地劈柴,除草栽花,樣樣不消人說,都把各自的活做得勤快細緻。

  滕粟坐在鏡台前,眼尖地瞟到小芸頭上那根鳳尾簪,隨口道:「這簪子挺別緻的,很襯你。」

  話一說完,向來大方的小芸居然忸怩了起來:「哪……哪有,鋪子上的小玩意兒罷了。」

  滕粟從鏡裡覷著她嬌羞的神情,眼珠子骨溜溜轉了轉,跳起來轉過身:「芸姐,這簪子是小二哥送給你的吧!他的眼光不錯哦,相的簪子漂亮,相中的人更美!」說著還不正經地在小芸臉上摸了一把。

  「小姐,快別取笑我了。」小芸嬌嗔了一句,扳過她的身子繼續梳頭髮。

  「才不是取笑,小芸姐,我在替你歡喜呢,都這麼久了,小二哥有沒有什麼打算?」

  「他說再掙個一年半載,籌夠了禮金就把我迎過門,其實兩邊家裡都是街坊,平時相互照應,我爹娘也不那麼看重的。」小芸低語,蘊藏的甜蜜噙在嘴角邊上。

  「義父曾說過小二哥是個肯吃苦又有擔待的好青年,肚子裡有幾滴墨水,浪費了可惜,準備過陣子帶他去茶莊裡學些筆頭上的細活。」前不久老狐狸才收購了一間茶鋪,打算讓小二哥去經營,也是考慮到他即將成家,想藉機拉拔一把,但這也是說不准的事,還要看他個人能力夠不夠了。

  「聽他提過,莊主真是世上少見的大好人,咱這玉竹山莊雖不比那些豪門深苑,但僕從的月錢按人頭均算下來,還比羅府高出不少。」小芸用綢帶綁好頭髮,放垂在她胸前,又對著鏡子看了看,扶她起身。

  「說起來,丫頭們這幾日去市裡聽到外面傳咱莊主要成親啦?都在猜會是哪戶人家的千金,我就奇怪了,進進出出也沒見他帶什麼人回來,小姐可知情?」

  滕粟乾笑,都是她一時衝動惹出來的風波,在羅柔柔和柳玉桃面前說什麼義父要娶妻,結果日前的會客宴上,羅員外提及此事,還半打趣地怨怪老狐狸不夠朋友,連成家的大事也不先透個風,玉無心只是笑,也不明著反駁,拿戲謔地眼光斜瞟她,窘得她恨不得鑽桌子底下去。

  這回可好,一傳十,十傳百,街坊鄰里才吃過羅府的流水席,油水還沒抹乾淨呢,又多了個盼頭,那些商友也不是好糊弄的,不知玉無心準備怎麼打發。

  眼下除了裝傻充愣,也沒有更好的應對,於是滕粟裝傻充愣:「不知道啊,是謠傳吧。」

  小芸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牽起她的手:「小姐,有些話,我一直藏著,不知當不當問,不問吧,窩著難受,問吧,又怕小姐怪罪。」

  「咱倆是好姐妹,哪有什麼怪罪不怪罪的,你問就是。」

  「你跟莊主……兩情相悅了吧?是不是不打算再做父女了?」

  莊主與小姐太過親暱,張老姑還時常調笑說將來會有個娃娃主母,她這個伺候起居的貼身丫鬟哪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滕粟臉上有點發熱,坦率地點點頭:「他說在成親之前維持現狀就好了,芸姐,你會不會覺得……不太好?」

  小芸想了想,實誠地說:「乍聽起來是很不可思議,但你們又不是真正的父女,咱老百姓沒那麼多規矩,頂多也就說幾句閒話,說實話,聽你這麼講,我反倒放心了。」

  「怎麼說?」滕粟眨了眨眼睛。

  「比起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大戶千金,當然還是小姐最好了,這麼一來咱當下人的可省心多了,該幹啥還是幹啥。」在她來看,也就小姐能配得上莊主,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站在莊主身邊都不搭襯。

  「也是,你們不煩心我也不擔心,都是熟面孔,知根知底的才踏實。」

  她嘻嘻一笑,小芸看了也開懷,拍拍她的背:「莊主在等你,快去吧。」

  滕粟愣了愣——他還沒出門?太好了,否則又要挨上大半天才能見面。

  疾走到大院裡,見玉無心正站在亭上,提起裙子一路小跑過去。

  「義父,今兒不出去嗎?」走上石級後抱了他一下,坐在凳子上。

  玉無心將松仁灑在七寶素粥上,把一盤薑糖果子端到她面前:「最近沒什麼事,不用我天天盯著。」在她入住之前,玉竹山莊不過是個歇腳的地方,換做往日此時,早該出遊了。

  吃完粥後,丫鬟來收拾了碗盤,玉無心從懷裡掏出一個檀木盒子放在桌上:「這是百里捎來的禮物。」

  「唉?那個百里明月!給我的?」看到玉無心點頭,她有些受寵若驚。

  「打開看看。」

  滕粟嚥了嚥口水,小心翼翼地翻開盒蓋,見黑絨布上擺放著一朵六瓣七星玉花墜,中心鑲著一塊鮮紅如血的寶石,仔細看寶石內似乎還注了水,晶瑩剔透,隱隱透出絲網交錯的斑斕。

  「好美,真的是送給我的?」滕粟雖然打從心裡喜歡這精巧的花墜,卻遲遲不敢動手去拿。

  玉無心拈起金鏈替她戴在頸上,將花墜從領口貼肉滑入衣襟裡,笑道:「這花墜是百里的一點心意,能調血養神,洗浴睡覺時也無需摘下來。」

  滕粟隔著衣物按住花墜,說到百里,難免又牽起她的心事:「義父,那童患有沒有說些什麼出來?」

  「他也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聽命行事,並不知道太多內情,而與他合作之人名叫元回,你應該認識。」

  滕粟想起晨起時做的夢,揉了揉額頭:「我也聽童患提起過這人,有些印象,但是……記不清了。」

  「他是你父親的好友,童患之所以能將滕武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定然出了不少力,但……自從徽刀門散了之後,此人便隱匿無蹤,童患與他雖有來往,所見所聞也都是他自願透露的,不能明辨真假。」玉無心打開折扇輕搖,眼中自有幾分斟酌。

  本來這些事,他不想讓粟粟知道,童患是彌勒教的死士,若彌勒教衝著白髮鬼而來倒也能理解,何以牽扯出滕家那樁案子?。

  根據李久善所提供的訊息追查,發現在劫鏢案中遇害的鏢師中有徽刀門的幾名主事者,在這西南商道上,繼徽刀門之後撅起的鏢行便是威遠鏢局,滕武死後,被遣散的門人當中有的遠走他方另謀生路,有的卻投在威遠鏢局旗下,這說起來倒也正常。

  但李久善暗中查訪已久,得知這些主事者明裡遣散門人,暗中瓜分私產,很有可能參與了滕家的滅門案,只是苦於沒有實證,後因調職,才無奈將此案轉出,誰知一拖,就拖成斷不了的懸案。

  李久善認為劫鏢的人並不是針對威遠鏢局,而只是針對這些主事者,或許是一場復仇。

  元回作為滕武的好友,會借助彌勒教的力量來報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玉無心把這些猜測酌情講給滕粟聽,讓她能有個自我保護的意識,卻又怕她擔憂,本來就愛鑽牛角尖,更別說這些事都與她息息相關。

  「為什麼擔憂,你該對我說的。」滕粟笑的滿面燦然,站起來學他的樣子,往亭柱上一靠,抱起雙臂,「你終於不把我當孩子看了,我開心還來不及,哪裡會擔心,真遇到突發情況,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

  她笑,玉無心也跟著一起笑:「以前有人說我們有父女相,我只當是奉承,最近倒是越來越有同感了。」

  滕粟吐舌:「什麼父女相,明明是夫妻相!」

  玉無心扇子遮面忍了一會兒,終於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走過去一把將她拽入懷中。

  這丫頭,總是能讓他心情舒暢,父女、夫妻……這些身份都是些用來作繭自縛的虛詞,這世上過客千千萬,有幾個敢說自己是別人的唯一,但對粟粟來說,他玉無心就是唯一,是她的全部,而他空曠虛無的內心,也早被她填滿,再也擠不出一絲空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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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清明時節,益州商會在桃花溪開辦迎春大會,玉無心應邀前往,除了滕粟之外,還把方大海、大廚子、小芸和小二哥都帶上了。

  迎春會……說白了就是一群人在桃花樹下賞花玩耍,文人雅士無非喝茶斗詩,千金閨秀無非吃糕點尋郎君,商客們話題比較雜,而紈褲子弟則最喜歡聚在一處斗蟲斗魚。

  玉無心擺開茶台,自有商友圍過來討茶吃,比如羅員外,再比如宋鏢頭,一坐下來就走不動了。

  滕粟靠在玉無心背後眼觀四方,羅二爺在不遠處跟人斗的正歡,羅柔柔沒來,看來老狐狸要成親的事對她而言是個巨大的打擊。

  羅員外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又問起這樁沒譜的「婚事」,顯然在意得很,老狐狸也精,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太極打得高明。

  宋鏢頭更是大嘴巴,見羅員外提到這檔事,也順著話笑談:「我說莊主,令千金也不小了,你可得掂量著,依我看呀,羅二公子真不錯,兩人挺玩得來。」

  羅員外跟著幫腔,他對跟玉家結親向來熱衷,玉無心低下眼眸半真半假地打著趣:「我家丫頭誰也不嫁,要留下來孝敬玉某一輩子。」

  方大海坐在一旁猛咳嗽,滕粟白了他一眼,心情有些浮動,好在這個話題沒繼續說下去,因為羅修及時跑過來打了個岔,他先對眾長輩行禮問候,接著往宋元超身邊一坐:「總鏢頭,你咋不來看斗蛐蛐兒呀,沒你在旁解說還真是不帶勁兒。」

  「這時候的蛐蛐兒腿腳無力,斗不火的,沒聽叫聲弱麼,你拿馬尾鬃撩一下它動一下,這有啥好看?」

  滕粟輕噓了口氣,端茶輕抿,往河邊看去,就見小芸和小二哥並肩坐在岸上,雖然兩人之間隔著一尺距離,但眉眼投情,那黏糊勁兒看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義父,無趣呀,這裡有什麼別的地方好玩?」她小聲問,拉拉玉無心的衣袖。

  玉無心凝眉沉思半晌:「前面山裡有座道觀,你可以去那裡轉轉,大海。」

  大廚子沉默寡言,問十句答一句,方大海跟滕粟一樣無聊得快睡著了,一聽見召喚立馬翻了個身爬到跟前來:「主子,啥事?」

  「帶小姐去壽老觀玩一會兒,記得晌午之前回來。」

  方大海連忙搗頭答應,滕粟起身拍了拍裙子,只要能到處走動,不管去哪兒都比釘在草皮上打坐聽大小爺們兒閒話春秋要強。

  道觀建在山頂,越走越荒僻,亂草叢生,枝椏交錯,沒什麼好景致欣賞,滕粟不是非上道觀不可,只圖個清淨,走到半山腰時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歇息。

  方大海站在不遠處,看表情是有話要說,但臉都憋成了豬肝色也沒吭出半個字來。

  「喂,想說什麼就說唄,你又不是大廚子。」

  「小……小姐,咱莊裡丫頭都說你跟主子……跟主子是那個關係,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個大頭呆,虧他還是管家,也太沒眼力了。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滕粟也不跟他打馬虎眼,這矮冬瓜雖然毛病不少,大體上來說是個耿直的漢子,最大的優點就是——他對老狐狸忠心呀,有這一條就夠她視如己出了。

  「不是,這……」方大海也不知道該怎麼講,急得直抓後腦:「如果是真的……你們又是父女,這……這哪成啊!」

  「等成了親就變夫婦了,哪裡不成?迂腐!」滕粟沒好氣的說,不去看他那副下巴脫節的蠢樣子,打了個呵欠:「你不是自認瞭解主子嗎,你覺得他會管那些世俗禮教?」

  那倒不會,主子的真性情就算沒見全,也至少比其他人瞧的多,別看他對外笑呵呵的,一旦卸下擔子還歸自然之後,那是百無禁忌,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

  但是他不明白,主子不是有鳳仙樓的媽媽了嗎?怎麼突然又變了口味,雖然這年頭老夫少妻也多的是,可既然要娶進門,當初幹嘛先收做養女,直接收進來當童養媳得了。

  滕粟見他滿面愁容,心裡好笑,這愣子,有時候機靈得很,有時候又鈍的出奇,二十七八了,成天跟大廚子哥倆兒好,據說從沒碰上桃花運,沒準是個光棍命。

  正想起身再往上走走,愕然看見一道黑影從方大海背後的樹叢中竄出,欺到近處,揚起左臂,手裡握著的竟似一柄黑頭大錘。

  「小心——」

  最後一個字還含在嘴裡,就聽「咚」的一聲悶響,方大海受到重擊應聲倒地。

  「大海!」滕粟一骨碌翻到大石頭後探出半個身子,且驚且怒地瞪向驟然下殺手的黑衣蒙面人:「你把他怎麼了?」

  「放心,錘頭包著布,不會要他的命,我還要留著他當替死鬼。」蒙面人粗嘎低笑,聲音嘶啞乾澀,像是憋著嗓子發出來的,「等你死了,他便是嫌犯。」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滕粟抓了一把石子在手裡,以眼角餘光觀察兩邊的地形,右手是灌木叢,左手是山道,朝上跑必然行不通,只能往下,這兒坡度大,一口氣衝下去說不定還有指望。

  「就這樣別動,一下子就結束了,不會有感到痛苦的。」蒙面人跨過方大海,一步步逼進。

  滕粟穩住心緒,越是緊急關頭就越需要冷靜,她腦中思緒飛轉,驚慌的神色漸漸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別藏頭掩面了,以為換了把嗓子我就認不出你來了嗎?」

  蒙面人頓下腳步,定定地站了一會兒,迥然的視線透過黑布上的兩個洞眼射在滕粟冷如冰霜的面龐上,忽而哈哈大笑,笑中帶著些微訝異。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丫頭,我低估你了。」

  嗓音變了,這聲音十分耳熟,前不久她還聽到過,滕粟微睜雙眼,盡量維持平淡的面容,見他揭開面罩,果然不出所料——竟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

  方纔猜測蒙面人的身份是隱匿許久的元回,從老狐狸吐露的事情來看,最神秘也最危險的人物就是一直屈居幕後的元回,報仇之說她只信三分,這世上能為友人兩肋插刀不是沒有,但她總覺得滕家的衰運恰恰都出在「自己人」身上,卻沒想到包藏禍心的人竟是以豪爽直率著稱的宋大鏢頭。

  等等!。

  再仔細想想……莫非……。

  一個電光火石的念頭閃入腦中——「宋鏢頭就是元小叔叔,元小叔叔就是宋鏢頭,粟粟眼拙,一開始竟然沒能看得出來。」早該料到,早該料到!那談及蛐蛐兒時的語氣姿態真是如出一轍,她怎麼就沒聯想到一塊兒去呢!。

  「能看穿已經很了不起了,玉家小姐。」宋元超眼中是實打實的激賞:「你義父是真人不露相啊,不管在玉竹山莊,還是在外面,都防備的滴水不漏,連童患也不是他的對手,我一直……一直都在等這個難得的機會。」

  滕粟盯了他一會兒,皺起眉頭:「為什麼殺我爹?你不是他的朋友麼!為什麼又要殺自己鏢局的人?若我沒猜錯,滕家的滅門慘案你也有插一腳,對不對!」

  「一個快死的人,知道真相又能怎樣?我的小姐!」宋元超露出悲憫的表情,連連搖頭。

  「是不能怎樣,反正逃也逃不掉,至少你要讓我死個明白,不管是元小叔叔還是宋鏢頭,我們到底有過交情,衝著這份情面,連這個願望你都不能滿足我嗎?」滕粟心裡納悶,她怎麼盡遇到這種薄情寡義的人,滕家撞天煞了吧!。

  「也是……好歹我也做過你的小元叔叔……」宋元超苦笑一聲,一手撐在額頭上仰面望天。

  「唉,你爹就是太爛好人了,正直到不願接違背良心的鏢,在這江湖上跑跳,正直頂個屁用!要的就是名利雙收!六名主事賺不到外財,得不到大富貴,自然要生二心,這才受我挑唆幹下了那樁滅門案,從滕家和徽刀門所得的好處,一半給他們私分了,另一半則是我用來籌建威遠鏢局的本金。」

  「誰知道……我貪,那六個老東西比我更貪,在案子期限過後,竟然跑來以此樁案子要挾我,他們是無名小輩,我這鏢行生意可是越做越大啊!你說!能讓他們把真相捅出來嗎!?」

  滕粟一面聽一面留意周圍的動靜,瞥眼間看到方大海醒了,正掙扎著要爬起來,連忙搖手指,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動,都說到這份上了,不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她不甘心!。

  好在宋元超說得義憤填膺,一時沒察覺到滕粟的小動作,捶著胸口繼續講:「要地位,我給了,要銀子,我也大把大把的砸,越喂要的越多!那六個老傢伙,都是他們逼我的,就算不跟彌勒教牽上頭,我也沒打算讓他們活太久!就是要麻煩些。」

  他陰森森地低笑了一會兒:「如果李提刑不來,縣衙的那些膿包也不可能發現劫鏢案和殺童子的命案會是不同人下的手,以白髮鬼的傳說擋擋還行,既然提刑大人接了案子,我這邊當然不能坐以待斃,本想讓童患易容成你父親的模樣替我擔下罪名,卻又被你們搞砸了!好在童患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只要再殺了你,元回就能從這世上徹底消失,我就只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了,我只是想重新做人而已!為什麼?為什麼都來逼我!所以……你們都該死!哈哈……哈哈哈!」

  就在他仰天大笑的時候,滕粟把手裡的石子朝他頭上撒過去,方大海見機騰地而起,從後面一把勒住他,大吼:「小姐!快跑!」

  滕粟繞過石頭拔腿逃竄,方大海雖然有功夫底子,但比起宋元超來差得遠了,再加上之前受到重擊,腦子還有點暈乎乎的,沒過上幾招就被撂倒,趴在地上爬不起身來。

  宋元超無暇管他死活,扔掉大錘拔出匕首,沒兩步追上前,長臂一伸,眼見著就要拽住她的頭髮,卻突然感到渾身酸軟,匕首噹啷落地,直挺挺地朝後仰倒下來。

  滕粟不敢回頭,還閉著眼睛一個勁地往山下猛衝,跑著跑著,忽然腳下懸空,後領被人拎住提了起來。

  「混蛋!王八蛋!我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她把握在手裡的沙石一股腦兒朝後砸去。

  「粟粟,是我。」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旋即整個身體就被擁進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中。

  「義父……噗!」泫然欲泣的表情在看到他的灰頭土臉後瞬間變得滑稽可笑:「您老從哪個耗子窩裡鑽出來的?」

  玉無心撣撣滿頭滿臉的灰土,捏住她的鼻子:「不都是你幹的好事,還問我?」

  「先別提這個,大海受傷了。」滕粟趴在他的肩頭朝後望去,發現李久善正蹲在宋元超身邊,愣住了,轉瞬反應過來:「你們……你們預謀好的……早就在旁邊打埋伏?早就知道他是兇手?」

  「不,只是懷疑而已,今日本就是有意試試他,沒想到他輕易就上了鉤,看來童患落網已經讓他沉不住氣了。」玉無心放她下地,先為方大海搭脈。

  滕粟看向宋元超,他早已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胸前插著三枚透骨釘,看起來都避開了要害部位,不過以老狐狸一貫的手段來看,這人不死也廢了。

  「大海怎樣?」

  「無礙,皮肉傷而已。」幸虧他練的是硬功夫,皮粗肉厚最耐揍。

  滕粟長舒了一口氣,瞪向他:「你真行啊,拿我當誘餌!」

  「怎麼可能!若不是看到你對大海做的手勢,我也等不了那麼久。」原本早就打算出手,聽她探問真情時卻遲疑了,初生牛犢不怕虎,勇氣可嘉,應變力也一流,只是……把他嚇的三魂飛了七魄。

  滕粟擺擺手:「誘餌就誘餌吧,我又沒怪你,反正知道了真相,又捉到了壞蛋,結果好就都值得了。」

  玉無心微微頷首,把她攬到身前,對著宋元超抬了抬下巴:「他既是你的仇人,只要說一句,我立時送他上路。」

  滕粟想了想,轉而問李久善:「提刑大人,能定他的罪嗎?」

  「眼下人證物證俱全,殺人毀屍,與彌勒教勾結成奸,就算沒有滕家那樁案子,也是死路一條。」李久善抬起袖子擦了擦汗,不敢面對她說話。

  「那……讓官府去辦好了,我要他認罪伏誅。」能公開罪狀,也是為她滕家討回點公道,況且,在這地方殺人恐怕會惹麻煩,宋元超有這個膽,她卻不希望節外生枝,尤其不希望老狐狸沾一身腥。

  玉無心輕「嗯」了一聲,垂下眼,淡淡道:「提刑大人,最好快些帶他回衙門,迷毒的藥力不會持續太久。」

  李久善聞言,連忙拔出透骨釘交還,架起宋元超,低著頭連聲道謝,不敢多留,未免玉無心的功夫露底,他把一幫衙差全留在山下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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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15:39
  沒走兩步,忽來一道白光疾閃,玉無心早有察覺,但半步未動,只是微蹙眉頭,將滕粟摟緊了些,李久善反應不及,伸手要擋時,那道白光已經從宋元超的頭顱穿射而過,令他當場斃命,那白光紮在樹幹上嗡鳴劇顫了好一陣子才靜止下來,定睛一看,竟然是根纖細的琴弦。

  「是誰?」李久善望向琴弦射來的方向。

  只聞沙沙的葉片摩挲聲,從側方林梢跳下一個戴哭喪面具的灰衣人,看身形似乎是個少年郎,單手橫托一張七弦古琴,另一手在琴底輕拍,那紮在樹幹上細弦竟拔身而出,咻一聲便不見了蹤影,他再手腕翻轉,將琴插入背後的琴袋中。

  「你是何人?為什麼要痛下殺手!?」李久善抱著宋元超的屍體,心裡歎恨不已,本還想再通過審訊探出更多關於彌勒教的內幕,這人一死,萬事俱休!。

  面具殺手並不理會他,朝玉無心與滕粟的方向走過去,近至一丈間駐足:「僱主托我帶話,江湖恩怨江湖了,以命償命才是最好的結果。」面具後的聲音嘶啞低悶,不知是原音還是刻意變聲。

  滕粟被玉無心擋在身後,聽到這個殘破不堪的嗓音不禁寒毛倒豎,李久善神情一秉——僱主……莫非又是地下命市的殺手?但江湖上從沒聽說過有這一號人物。

  玉無心瞇起雙眼,用很輕卻異常冰冷的聲音問:「什麼人派你來的?」

  「對你們絕無惡意的人。」面具殺手伸手指向玉無心:「她身上所佩戴的落霞霜只適用於近距離的護持,若換作是我,在遠處以暗器攻擊,這女娃早已沒命,滕家滅門案,宋元超是最後一名伏誅的人,白髮鬼,想萬無一失,那就片刻不要離開她,做好你的玉竹先生,莫再涉足江湖。」

  轉臉朝向滕粟,彷彿是在觀望,定定的,一動也不動,好似變成了假人,氣氛有瞬間的凝滯,他又緩緩轉頭對向李久善:「九頭鳥斷飛燕勾結彌勒教,已遭命市除名,你最好看緊她,否則……莫怪閻王索命。」話語未畢,人影已沒入林叢中。

  李久善面色慘白,呆立半晌,回頭看向玉無心:「……這就叫報應不爽……待我把這樁案子處理妥善便辭官返鄉,玉老弟,我今世虧欠你的……來世再還吧。」說著慘然一笑,扛起宋元超的屍體踉踉蹌蹌地往山下顛簸而去。

  玉無心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滕粟瞧著倒不忍起來:「唉……這李大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不要同情他,粟粟,有些人天性如此,無關乎好壞,你讓他從頭再來一回,他的選擇仍是不會變。」

  由於方大海還要再靜坐調息片刻,他父女二人就坐在大石頭上閒侃,滕粟將花墜從衣襟裡拽了出來,赫然發現血紅的寶石變成了白色,猶如冰霜覆蓋,只有中心一點淡紅正呈絲緒狀朝外緩慢散開。

  「剛才那面具人說這花墜能保護我……到底是怎麼回事?」落霞霜,紅霞褪去裹銀裝,真是名副其實。

  玉無心舒展眉心,伸手點點花墜上的寶石:「這石頭名為太極靈心石,對人體溫度與心跳感應靈敏,尋常顏色為赤紅,一旦接觸人身,當體溫升高、心跳加速時,就會凝氣成霜,使溫潤的寶石內部變得冰涼透骨,百里根據這種特性,調配出一種以冷氣為引的迷毒,灌注在靈心石內,在你緊張的時候,靈心石會根據體溫與心跳的變化逐漸轉冷,散出不同程度的迷毒,凡踏入你週身十尺之內的人即會中毒暈厥。」

  他這一說乍聽下是很神奇,但怎麼想都很懸乎,滕粟道:「我有時也會被你嚇一跳,什麼情緒緊張,這是說不准的事,再說這迷毒一出來,可是不分對像亂毒一通的吧,傷到無辜怎麼辦?」

  「所以裡面裝的才是迷毒而不是劇毒,落霞霜是解藥與毒一體兩面,佩戴花墜的人不會受到任何影響,至於其他精妙之處,我也只知一二,為了防患於未然,戴著總比不戴要好,你不能否認它先前確實起到了作用。」

  玉無心在這麼說的同時眉心卻蹙起來,花墜畢竟是死物,他也從沒指望過用這玩意兒就能周全粟粟,只是多一道防線而已。

  滕粟靠在他肩上,問道:「義父,你說那面具人只是來殺人的還是別有用意?」

  「你覺得怎樣?」他不答反問。

  「嗯……雖然看起來可怕,聲音也恐怖得很,但我對他很有好感,光看他站在那裡就如沐春風,真是莫名奇妙的感受,你有發現什麼嗎?」

  玉無心在她耳邊低聲說:「此人那一招琴弦貫顱乃是百里獨創——天弦十六式其中的第八式,而他身上帶著濃厚獨特的檀香味,應是鳳仙樓的人。」這麼極端的手法倒是符合毒蠍子的作風,更讓他意外的是,那嚴重藏私的傢伙竟會把獨創絕招教給他人,這其中的緣由值得推敲。

  滕粟沒想太多,她表面上裝得鎮定,其實內心用屁滾尿流來形容也不為過,能四平八穩地走下山,全靠玉無心連拖帶抱,回莊後還覺得混混濛濛,像在霧裡遊蕩,直至夜晚,趴上床後,一陣疲累襲來,白天的遭遇歷歷在目。

  害她家破人亡的主凶,或自相殘殺,或被他人所滅,雖然不是她親手報的仇,也總算能告慰先靈。

  該歡喜還是該痛哭一場?。

  滕粟摸摸心口,茫然……還有稍許惆悵?沒多開心也不覺得憤慨,甚至對宋元超的死火都……漠不關心,當然,瞭解到他偽善之下的無恥,死了才不會繼續害人。

  說起來她也挺沒心沒肺的,跟無心合該配成一對。

  今兒最讓她在意的就是那個面具殺手,挺拔的身形,不卑不亢的語氣,行走時的從容姿態,聲音雖然粗糲刺耳,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切合重點,最主要的是,她竟能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善意的關心。

  他也是殺手?跟羅剎的狂放與斷飛燕的蠻橫都截然不同,而是很靜……很穩重,有如沉寂的深潭,讓人禁不住想探尋到底,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頭頂被人輕敲了一下,低啞柔和的聲音在耳畔化開:「又在想什麼?」

  滕粟不意外他會在這時候過來,但還是被驚了一下,連忙摸向頸窩上的花墜,回過身抱怨道:「別突然說話,我一緊張,迷毒散出來怎麼辦?」

  「擔心波及到我?傻,給你戴上花墜的是我,怎可能不先做防範,莊裡上下都吃過摻了解藥的食物,還怕什麼?」玉無心擁她入懷,微濕的髮絲間充滿洗浴過後的馨香,氤氳朦朧,糾纏在鼻端,比美酒更能醉人。

  滕粟敏感地察覺出他與往常不太一樣,抱的好緊,緊到前胸與他密密貼合在一起,她只著兜衣內衫,而他,僅是薄薄一層單衣,灼熱的胸膛壓迫在偎貼的部位,吐納起來略感吃力,心也跟著喘息而搖顫。

  「你…你怎麼來了……芸姐呢?」

  「替她在南苑準備了別的臥房,考慮到將來,她也不能總是住在滕園裡,從今往後,這裡便由我來親自伺候了。」那戴面具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夜晚是最難防備的時刻,就近陪伴才能對突發狀況做出最及時的應對。

  「睡外間不是太委屈你了?」心跳越來越快,花墜也變得沁涼透心。

  「不會太久……總有一天,你要搬到我房裡……」

  玉無心順著她的額角親吻到耳邊,落霞霜散發出一股微甜的氣味,夾雜在幽香當中,令他體內氣血滾沸。

  該死的毒蠍子,竟然在迷毒裡混入了用他的血煉出來的「醉露香」,只對他自己有效,若不動情則,可是眼下的狀況——太危險了,粟粟的情緒越激動,散出的醉露香就越濃郁催人……

  「可是……比起你的素心齋,我更喜歡這兒。」滕粟輕撫他的臉頰,手心沾上一層微濕:「你出汗了,哪兒不舒服?」

  玉無心閉上雙眼搖了搖頭,嘗試壓下心頭那把野火,誰知真氣一動,更是心癢難抑,只能藉著不斷的淺吻聊以慰藉。

  他知道……他該立即放手離開,但雙臂卻不受控制地收緊。

  「粟粟……」想叫她將花墜摘下來,一開口,卻忍不住吻上微張的粉唇,含住了她來不及吐出的低呼。

  炙熱的手掌從背後滑向不盈一握的纖腰,滕粟臉色赧紅,生澀地回應他的深吻,急促的心跳怦然撞擊在胸口。

  玉無心停住對她唇舌的侵佔,拉開一些距離,克制住騷動的慾念,深深凝望她,氣息微亂地咬牙低語:「快……叫我離開!落霞霜裡下了……下了迷藥……」

  滕粟咬住手指,對他的反常有些明白過來,盈潤的大眼瞬時水氣氤氳,看起來無辜又清純,但探向他衣襟內的雙手卻帶著大膽的挑逗。

  「……那就順其自然吧,這個我不太懂,義父,你要好好教我。」她學著他的動作,從嘴角親到頸側,停下之後有些懊惱地抬起臉:「下一步該做什麼?」

  玉無心發出困獸一般的低吟,理智再也壓不住潰決的情潮,把她的頭輕輕放躺在枕上,揮手掃下床帳,以他閱萬卷書的豐富知識為指導,期望能帶著她逐步體會雲雨之歡,盡量小心,不弄痛她。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次日,滕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玉無心給她上藥熬湯,半刻也沒歇住腳。

  不到一個月,玉莊主要成親這件事就從謠傳變成了現實,玉家名下的茶莊在各處贈糧贈茶,莊裡的丫鬟們在張老姑的帶動下挎著八寶籃在街頭巷尾發放喜果,當然,一邊發一邊還要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將嫁父娶女這等「敗德」的行徑吹得天花亂墜,編上各種巧名,變成一場感人至深的天仙配。

  雖然當事者兩人並不在意,但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也就隨著他們去添枝加葉,除了一些書獃子依舊深以為恥,坊間的收效還是相當不錯的。

  玉無心有兩個身份,婚宴自然先後分開來辦,玉門摟招待各方商友,省去繁文縟節,樓裡開盛宴,樓外架長檯大擺流水席,為了富商的門面,自然是極盡所能的鋪張奢華。

  而真正禮成,卻是在不為人知的絕魂林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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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16:02
尾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清亮的童聲帶著迴響盤旋在幽谷上方。

  十丈高的古茶樹下,正在進行一場奇特的拜堂儀式,新娘不施粉黛,未蓋蓋頭,嬌俏的臉蛋上稚氣未脫,新郎滿頭銀絲,面容俊逸,二人只穿常服,隨小花童的贊禮聲行拜堂禮,周圍圍站著十來個相貌服飾各異的奇人,而端坐高堂的是一名年過花甲的老尼姑。

  這老尼姑正是苗羽的師祖——妙手觀音元普師太,唯獨她有資格代雙方長輩接受拜禮。

  這以成親為名的茶會,實則更像聚友——全是白髮鬼的好友,對滕粟來說,除了羅剎夫婦,都是些生面孔,什麼玉蛇郎君、醫聖門、慈善禪師等等,稀奇古怪的名號,一下子還真記不住。

  不過……總算見到了慕名已久的毒仙百里明月,玉冠錦袍,邪魅之餘更有一股攝人心魂的氣魄,此人從出現到禮成都軟塌塌地斜倚在茶台邊上,活似被抽了全身的骨頭,而身後則站著清明時遇上的面具殺手,百里明月喚他七弦。

  七弦……這名字可真馬虎,跟他背上的古琴倒是相得益彰。

  拜過堂後,眾人便在茶宴上大玩茶百戲,用通體施黑釉的兔毫盞沖茶,細細的水流在茶末上勾畫出千奇百怪的圖畫來,更絕的是,玉無心跟羅剎、百里三人還能在茶面上對詞,明嘲暗諷,不愧是損友,相比起來,老一輩的茶友則更愛描山畫水,一頭鬧熱,一頭穩重,卻相處融洽,好一幅世間難見的奇景。

  緋紅陪著滕粟喝茶閒聊,不一會兒,新郎來找新娘,緋紅知情識趣地閃到旁邊。
  「來,我帶你到處走走。」玉無心彎下腰,攤開手掌伸到她面前。

  滕粟歪著頭朝他身後望了望:「你不要招待客人嗎?」

  「不需要,他們熟門熟路了,都把這兒當自家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也是,羅剎纏著緋紅往僻靜處走,百里明月側躺在樹下睡覺,其他人都是各玩各的,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你們這群人……真怪。」滕粟把手遞給他,站起身來。

  「習慣以後你就見怪不怪了,都是值得深交的朋友。」玉無心牽著她信步而行。

  「提刑大人也來過這裡嗎?」

  玉無心輕笑:「沒有,我跟他並非深交,以他的武功,也無法進入絕魂林。」

  滕粟面色泛白,回想被他抱著跳下絕壁的場景,那真是言語難以描繪……下黃泉也不過如此吧!

  被嚇的魂飛魄散之後,再驚見谷底如仙境般的奇幻景致,又如登上雲台升了仙,突然覺得什麼都值了。

  「我喜歡這裡,義父,能不能經常帶我下來玩?」雖然已經成親,但這稱呼叫成了習慣,老狐狸說無所謂,她也就繼續這麼叫下去了,實際也如此,教她養她、亦父亦夫,不僅重新擁有失去的親情,還找到了一生的依靠,她……何其幸運。

  「當然,這也是你的家,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絕魂林的景色在一年中會改換七次,不隨谷外四季變遷,而是自成一套變化規律。

  滕粟偏過頭盯著他猛瞧,恢復本來面貌之後,他又多了一份離世出塵的氣質,整個人顯得輕鬆多了,看樣子,比起富有的茶商,他更喜歡無事一身輕的閒暇生活。

  「怎麼?還不習慣我這怪模樣嗎?」

  「有些。」滕粟老實回答,順撫他垂在胸前的白髮:「但是一點也不怪,挺好看的,等我老了之後,頭髮能白的這麼均勻就好了。」

  「還沒長大,就先談老。」

  玉無心敲敲她的小腦瓜,走到湖畔停步,望著腳下潺潺流淌的碧水,以及倒映在水中的兩條人影,不知不覺中……綻開了柔和的笑顏。

  滕粟把頭靠在他胸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  

  夜半時分,七弦盤坐在古樹下撫琴,弦音清婉綿延,時而悠揚時而深邃,百里明月斜靠在樹幹的另一面,緊閉雙目,待一曲終了才緩緩出聲:「你今日心情不錯。」

  「喜慶。」

  短短兩字回應讓百里明月半掀眼皮,微微勾起唇角:「不跟我說一聲就隨便出手,遇上提刑大人,你就不怕行跡敗露?」

  「你教訓過了。」

  「噢……聽說你對九頭鳥斷飛燕下了毒,令她徹底變成一個廢人。」

  「順路。」

  百里明月低聲輕笑:「做的好。」

  回應的是一陣沉默。

  「唉……女大當嫁,何必太過感傷?」

  百里明月鳳眸半垂,偏頭望向挺直的背影,凝視許久,再度闔上眼,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不再說話。

  七弦靜坐半晌,揚手輕撥,一曲「別鶴」自指尖流瀉而出——。

  分飛共所從,六翮勢催風。
  聲斷碧雲外,影孤明月中。
  青田歸路遠,丹桂舊巢空。
  矯翼知何處?天涯不可窮。

  清韻徐徐,間或夾雜著低啞的吟哦,縈繞在幽谷上空,似歌似歎,細風吹散了輕愁,亦將寄托在樂聲裡的傾訴與祝福吹入新人的夢境當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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