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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林笛兒]相思如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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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2:51
十,淡淡著煙濃著月,深深籠水淺籠沙(下)

  柳慕雲暈暈地依在向斌的懷裡,搞不清方向,只看到樹木、樓閣向後移著,「我可以走的,向大哥,這樣子會被下人們笑話的。」再怎麼講,自已也是個男子樣,被抱著像什麼。只是抱的人怒氣沖沖,只好乖巧地閉言,隨他穿過長廊、畫軒、小徑、來到一座小樓前,拾級而上,只覺著他騰出一隻手,推開了門,原來是書房,滿室清雅,不是書就是畫,還是幾件好像很貴重的兵器,和自已的書房風格很不同。

  向斌輕柔地把他放下,轉身從另一間房內取過一床被,鋪在椅中,把他安置其中,緩緩地在他面前蹲下,一遍遍揉搓冰涼的十指。這一路的擁抱,他再識人不多,也已確認懷中的人是個如假包換的女子,也明白之前自已種種怪異的情緒不是異常。不能否認,這個「柳慕雲公子」已經把自已多年平靜自製的心湖攪亂了,雖然現在還很亂,理不清,但他卻決定不想放過,心中還有很多疑問,但現在不急。她現在在他身邊就可以了。憐愛地呵著冰冷的手,低低地問道:「慕雲,怎麼好你呢,從認識你到現在,為什麼總讓我不放心?」

  柳慕雲眼眶一紅,感動地把頭埋進他胸前,「我還好啦,大哥,只是冬日太長太難熬,我從小身子就弱,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

  「改日我讓御醫給你瞧瞧。」

  「不麻煩了,大哥。這些年,我很累,媽媽身體不好,尋夢坊,尋夢閣的事,還有一些煩心的人,大哥,活著好苦,我就想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想,像這樣依著,任日昇月落,四季更換。」微微的呢喃,全然忘了該掩蓋的性別,完全的小女孩子口吻,「大哥,你的肩很寬很暖,真想永遠這樣。」從十二歲到十六歲,一直做個家長,事事親為,真的好累好累哦。柳慕雲的淚沾濕了向斌的衣襟,好羨慕那位郡主哦,永遠可以擁有這樣一個哥哥。

  向斌加緊了手中的力道,心動如潮,啞聲說:「那就永遠不放。」

  在他的肩上換了個舒適的位置,「怎麼可以呢?向大哥要忙國家的事,又是家中長子,」輕言俏語,笑意盈盈,她不知此時的自已嬌美得如夏花般絢麗,「會很忙很忙的,怎麼行呢?」撒嬌地搖搖頭,狐帽歪了,幾縷青絲滑了出來。向斌暗暗歎息,是不是應感歎自已有很強的自控力,這樣的「柳公子」太有殺傷力了,幸好這樣的她也只有自已看到。

  門開了,向貴送上餐盤,然後掩上門出去了。在向斌強硬的目光下,柳慕雲只能盡力吃光了碗中的食物。肚子填飽,身子暖了幾許。正是正午,陽光從窗格子裡射進來,在室內交錯成一道道光影。柳慕雲覺得睡意一陣陣襲上來,有一句沒一句懶懶地應著向斌的答話,她全然忘了自已來的初衷。

  向斌看著她困得睜不開眼的樣子,窩心地笑了。輕輕地抱起她走進裡間,為她寬去披風,為她蓋上被。雖然很不適宜,但他卻感到這本來就應該是如此,她是他的。

  「慕雲,穿男裝很辛苦吧!」向斌低低地發問。

  半夢半醒的柳慕雲點點頭,也不想隱瞞,「大哥,沒有辦法,女子出外辦事很不方便,男裝自由,習慣了。」

  「苦了你,慕雲。」輕撫著柔嫩的臉頰,極自然地在她的腮邊印上一吻,心中湧起濃濃的心痛。

  「還好。」呢喃了幾句,她沉沉睡去。向斌掛好衣衫,輕聲在床邊坐上,癡癡看著床上的人兒。睡夢中的她,恬美秀麗,一點也不設防,也沒有憂鬱,更不是只敏感的刺蝟。長長地深呼吸,他暗暗發誓,從此刻起,他窮其一生都不會再放開她了,她所有的責任從今日起就由他來擔吧,她就做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吧,天真爛漫,快快樂樂。

  她那樣子無預期地走進他三十年一直無波無瀾的心,害他失眠,害他無故牽掛,害他第一次想到要獨佔一份情,害他失去清冷自制,他不能不管,不能不問,他不想順其自然,她小,那麼就由他來吧。

  小睡後的柳慕雲倚在椅中,慵懶地端著茶碗,打量了一會看書的向斌,一會又轉向門外,像自語又像傾訴:「向大哥,我喜歡太陽、顏色、畫卷、絲線、布匹。夜晚也能使我激動不安……睡覺前我總等著青言走後,悄悄打開房間的窗戶,站在那裡久久地望著天空和月影。每個夜晚,這是一天中讓人激動、不同的時刻,我絲毫不感到奇怪,我已經習慣所有的動靜。門外,家人的走動聲、談話聲,遠處,一點絲樂,一點風聲,有時卻又靜得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我仍會激動,長久以來的孤獨、沉默、忍受讓我變得敏感而又多慮。我的心像一根繃緊的弦,一碰它就就不停地顫抖,這幾日這種情況變得越發嚴重,總害怕有什麼事發生,卻又擔心什麼事都不發生,日子如死水般,哎。」

  向斌微笑地看著她,心中滿滿的充實感,所謂的天倫之樂原來並不全是指兒女成群,而包含有個可人又聰慧的伴侶一路同行。今日他是真的體會到了。

  「以後不管有無事情發生,都不要放在心上,相信大哥,雖然沒有能力為你摘下月亮和星星,但在這個世上,給你一份寧靜和平和還是足足有餘的。」柔聲安慰著她,換來她愉快的笑聲。「知道啦,我柳慕雲現在有個強有力的靠山,從此能在街上橫行霸道了。」

  向斌哈哈大笑,她作威作福,不知會是何樣。

  「慕雲,如果沒有尋夢坊,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柳慕雲低頭沉思了幾許,「如果沒有尋夢坊,如果母親身體安好,我想我可能想出去走走吧!江南真的是個好地方,不像京城這般乾燥和寒冷,那邊氣候濕潤,美食眾多,而且女子都很美,坐在烏篷船裡,沿著河岸看人家打魚,聽魚家小女唱歌,兩岸山景隨水往向移動,大哥,你會覺得時光是停止的,呵,好想再去看看。」想起江南那些歲月了,小臉上洋起無限神往。

  向斌溫柔地撫撫她的頭髮,「慕雲去過江南?」

  「嗯,陪母親去看病,在江南呆過兩年。」

  「慕雲好孝訓哦!」她臉微微一紅,「做人子女應該的,向大哥待妹妹都那般愛護,想來對高堂就更是孝敬有加了。對啦,向大哥,你們『京城四少』都成家了吧!」佯裝不經意地提起,眼前飄過一張異邦的絕艷嬌容。

  「都沒有呢,呵呵,為何問起這個?」向斌端詳著這張讓他迷戀的臉,想看出她有些什麼小心思。

  「大哥,忘了我是做喜服的嗎,我問這些問題是自然的事呀,你們四位個個都優秀得讓人妒忌,一定會有很多人家想攀上你們的。我有時在尋夢坊就常聽那些總管和夫人們提起你們名字,總說有誰家托人保媒什麼的。大哥,你是不是一定要尋個公主什麼的?」

  她是在試探他嗎?向斌心中一喜,「要是只為尋個公主,那我早就成婚了。我只是想要個心儀的女子,自已喜歡就行了。」

  「哦,」聽他的口氣,好像要求並不高,那為何到現在都沒找著呢。不好意思多問,偷眼看那張俊秀而又時時蕩滿微笑的臉,真是不明白,還有那個齊大公子呢,兩年前就美人在懷,不是早就應成婚了嗎?算了,那些都已與自已無關,十年的婚約在前幾天已到期,從此,他與她再無干係了。

  向斌看著她一會皺眉,一會又搖頭,一會又自語,好像被什麼困惑住,不禁笑了,什麼神秘的尋夢坊主,私下裡還不是小女子一個。看看窗外冬陽西斜,不敢再留她,到了晚上寒氣更濃,凍壞了剛病癒的人可不件好玩的事。

  「慕雲,天要晚了,向大哥送你回府可好?」想順道去看看柳園,以便日後想念時就去看望。

  「天,這麼晚啦,青言一定等急了。不要送了,我自已有轎,今天打擾大哥一整天,讓你折子都沒看成。」她很有罪惡感地看著桌子那堆折子,哎,害向大哥要熬夜啦!

  再次把纖細的身子擁進懷中,很想不放她走,但不能,為了她的清譽為了日後的長長久久,要忍的,「大哥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誤什麼事的。你來,大哥心裡歡喜著呢,日後一定要常來,如大哥不在府中,也要等。回去後,多吃飯,不要任性,少出門,有什麼事要及時讓家人過來知會我。」

  「嗯!」拚命地點頭,偷笑哦,她居然真的有了位兄長哎!開心的狠狠地抱下他,以確真實感。被抱的人一臉僵硬的痛苦,她,她真的不知男女有別嗎?

  花廳裡的青言從正午盼到落日,才看到那位「柳公子」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不談害自已和那位「惡僕」一起呆了一天,還害自已落了個不會照顧主人的壞名聲,而那位主人卻好像還不錯,沒有暈倒,沒有冷得直抖。青言礙著王爺的面,什麼都不能講。

  主僕二人禮貌地告辭,從轎簾後看不到王府,青言轉過身,「小姐。」

  柳慕雲很納悶,只有她生氣時,才會在外喊她「小姐」,「怎麼了,青言?」

  「你可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怎麼能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單獨呆一整天呢?」

  「那不是陌生男子,是向大哥!」拒禮力爭,幹嗎小題大作。

  「他是夫人生的嗎?」

  「青言,你亂講什麼?是義兄又怎麼了,我視他是兄長就行了。」心虛地不敢講出他已看出她是女子的事,那樣青言估計會抓狂。

  「這種事以後絕不能再發生,不管怎樣,都要堅持讓我呆在你身邊。」小姐十二歲時,夫人就失去神智,雖然有的事情教得很好,但女孩子家長大後應注意的,念著小姐小,夫人都沒能教過,再加上為了尋夢坊,小姐也常和男人打交道,但那都是有很多人在場呀,不是今日,她居然在她眼前消失了一天。青言又氣又急,「小姐,你可要好好的,不然以後真的會壞了名聲,嫁都嫁不出去。」

  柳慕雲愣了一下,隨後閃過一絲苦笑,讓青言看得心慼慼的。「知道了,青言,以後我會注意。其實沒有這些事,我也一樣嫁不出去。」自憐自息地閉上眼,又想起那個冷酷的身影,喜歡他嗎?不知,只是從小心裡便裝了他,習慣他呆在那兒,有一天卻發現他逃了,從此心裡就空落落的了,遺憾?不甘?都不是,只是不知所措罷了。

  「小姐,對不起。」青言覺著失言,觸到小姐心裡的痛了,擁住小姐,想給她些力量,讓她能夠堅強點。「從前的事不要多想,有些人不值,小姐太小,什麼都不算數的,日後,我的小姐一定會嫁得更好的。」

  怕青言再自責,柳慕雲擠出笑意,裝作輕快,「嗯,那是自然。」

  兩人相視而笑,卻是各有各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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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3:11
十一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上)

  民間有語:富足三代,才是真正的富。這話說的是,初富時剛是苦盡甘來,認為吃得好穿得暖便足已,其他都不講究。到了第二代,則開始建宅購家丁,生意慢慢擴大,手腳也舒展開來。到了第三代,仍富的話,那家業必是積累深厚,生意也成規模,從而有了多餘的精力在子嗣的教育上、生活的細節上多加關注,舉手投足間也就少了市儈氣。

  齊家到了齊老爺手上便已是富足三代了。齊府位居京城東街一座大宅院內,位置離市區有點距離,卻又不會遠到讓家人出外辦事時跑累了腳,但也不是偏僻的郊外,荒無人煙似的與世隔絕。大大的門庭外是塊開敞的地,可以同時泊下幾十頂橋子和幾十匹馬。齊家生意做得極大,來往客人商賈自是不會少,有塊開敞的地迎來送往,再多的客人也不會覺得被怠慢,也顯得很氣派。而齊府內樓台廂房亭閣、假山玩石、樹木花草、溪水湖泊的佈置,更是名家設計,無一不恰到好處而又賞心悅目,令觀者嘖嘖讚歎。房內的擺飾、器玩,件件雅致又價值可觀,不是尋常人家可以見到的。齊家的家規在京城內更是出了名的嚴厲,從管家到最末等的下人分工明細,各負其責,不愈距不越規,更不敢惡言怪行。

  京城人說,齊老爺在家跺一腳,長安城都會抖三抖。這是誇張,但也可見齊家在京城的份量。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齊家子嗣太稀,到了齊老爺這一輩,三十多歲時才有了個兒子—齊頤飛。

  齊頤飛從很小時便知這麼大的家業有一天是需要自已承擔的,少時便比同齡的孩子多了份責任感,像個小大人似的,不拘言笑,說話條理分明。齊老爺請了京城最好的夫子來教愛子的課業,而經商則是自已親自傳授。如今,齊頤飛已是齊老爺的左膀右臂。

  今夜是除夕,齊老爺領大伙祭了祖和眾神,讓家人熱熱鬧鬧地放了爆炮。大廳內開了幾桌酒席,按照齊府的家規,今夜不問主和僕,一起同席守歲,盡情暢飲。怕家人們受拘束,老爺夫人和公子在花廳另開一席。

  齊頤飛難得展開一張笑臉,向父母大人拜了年,敬了酒,說了些常規的祝福話。大廳裡好像已熱鬧開來了,酒令聲、笑鬧聲一陣陣襲來。齊老爺撫著鬍子,一臉愜意。「飛兒,家業傳到為父手上,有了現在的規模,為父覺得也就對得起列祖列宗了。為父不貪心,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齊老爺說到這兒,與身邊的齊夫人相視一笑,「我和你娘就想早日有個孫兒抱抱。」

  「是啊,飛兒,娘親就你一個兒子,不指望著你難道還指望別人嗎?」齊夫人和藹地看著愛子,柔聲說道。

  齊頤飛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輕歎息,「頤飛哪裡會不懂爹娘的心呢?只是緣份這樣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孩兒不想為了香火而隨意找個女子成家,這是一輩子的事。像爹有了娘,一生都開心呀,娘讓你再娶幾房,你寧可子嗣稀薄,也是絕不同意的。我不知我可有爹爹這樣的福份。」齊頤飛嘴角掠過一絲落寞的苦笑。

  「亂講什麼,大過年的要講些吉利的話。」齊夫人愛憐地看了兒子,嗔怪道。

  齊老爺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微微歎息,「飛兒啊,你事事精明,樣樣周到,唯獨這婚姻,你有錯啊!十年前,你看中莫家小女,不在意她年幼,硬要訂下婚約,我依了你,誰知你一去異邦,便變了卦。我齊某一生待人光明磊落,唯獨那時無臉見莫家大小,誰知莫家那時正遇變故,等我知曉時,已是人去樓空,而我們卻落下了個見異思遷、言而無信、為富不仁的罵名,有愧呀,也不知現在莫小姐飄在何方,想來該長成大姑娘了吧!你從異邦帶回的林姑娘偏偏又命薄,居然還會在遊玩時失足掉進懸崖,這是老天給你的報應啊,飛兒,不是為父說你,男人呢要言而有信,不要輕易承諾,如承諾則一定要做到。」

  「老爺,不要說了,今天是除夕夜,說那些陳年往事做什麼。」齊夫人看愛子一張臉已冷得像寒冰般,捨不得呀,再怎麼樣,也是自已的兒子啊。

  齊頤飛移座起身跪到父母面前,冷酷的面容上一臉羞愧的淚水,齊老爺傻了,「飛兒,起來講話,天冷,地涼呢!」

  「不,爹娘,讓我跪著吧!」齊頤飛固執地搖搖頭,「孩兒對不起爹娘,讓爹娘受了這些委屈,那些都是我的錯。多少個夜裡,我常在夢裡夢到莫小姐那張可人的笑臉,如今卻再也尋不到了,我愧、自責,可又不敢面對。從小到大,我從無過錯,自信滿滿,認為事事盡在自已把握之中。沒想到在異邦,我居然會犯下了那樣的錯誤。」說到這兒,齊頤飛已是泣不成聲,仰天長吼,「我恨啊,恨不得歲月從新來過,我會一步一步走好,那樣就不會讓任何人有傷害了,我對不起雨兒,對不起雲鵬,對不起莫老爺和夫人,還有爹娘,可如今我又能有什麼法子呢?我做什麼可以贖回我的罪過呢,蒼天啊!」

  「飛兒,」齊夫人抱起兒子,這個一向驕傲而又冷酷的兒子啊,現在像個無助的孩子,忍不住也陪了淚落兩行,「起來,你也只是個人,是人就會犯錯。過了年,你陪娘去城外寺裡為莫家燒燒香,讓他們早日超度。」

  齊老爺閉上眼,長長歎息,「那樣也好,不要多想,想也無益。犯了錯就必須承擔錯的後果。」

  丫環送上一盆熱水,齊頤飛洗了把臉,把情緒平了平,才稍稍心靜。自遇到柳俊和那個柳公子後,他就失去了自制,一直掉在往事裡無法自撥,今日哭過後,心情才好受點。「讓爹娘見笑了,孩兒只是無法控制。」

  「沒什麼,人之常情嗎,我們吃飯吧!」

  「公子。」一位家丁站在門外,有點遲疑又有點恐懼地顫聲喊著。

  「什麼事?」

  「那個,那個林姑娘回來了,在外面,小的細細看過,有影子,不是鬼。」家丁白著一張臉,似沒從剛才的意外中完全醒過來。

  「天,」齊夫人嚇得緊抓著齊老爺,「老爺。」

  齊頤飛到沒有驚到,但一張臉卻突然變得有點猙獰,但只一會就換了酷酷的表情,「是嗎?爹娘你們先吃著,我去看看。」

  「多帶點人去。」齊夫人驚恐萬分地囑咐道。齊老爺若有所思地看著兒子,拍拍老伴的手,「不會有什麼事,相信飛兒。」

  月光下,林小羽一件火紅的皮襖包住嬌美的身軀,纖影被月光拖得長長的。她一會兒正面站立,一會兒側面轉身,顧影自盼,轉得開心處,止不住發出嫵媚的笑聲。不遠處,一雙幽深的眸子譏諷地看著,沒有打擾她的自得其樂。可惜月光出賣了他,她嬌笑地跑上前,撒嬌地撲進寬闊的胸懷。

  「飛,小羽回來了。」

  「哦,那你是去哪了?」冰冷的語調和著冬日的寒氣,讓人直抖,只是林小羽沒有發現,嬌媚地抱著男人溫暖的身軀,深深地依著。「飛,你忘了呀,小羽掉進懸崖下了嗎?我被人在懸崖下救回了一條命,可惜傷得太重,小羽沒能及時回來,讓飛擔心了。這不,剛好,小羽便快快回來。」嗲嗲的呢喃,讓聞者心憐又動情,而齊頤飛卻似無動於衷。

  「這個傷想來是真的不輕,近兩年才治好呀!」

  林小羽一絲慌亂,「飛,除夕夜站在這裡談這些好嗎?難道你不想我回來?」

  「不,我渴望之極。進來吧!」他浮出一縷冷笑,轉身進內。林小羽一愣,這一切超出她的預期內,但她很快就釋然了,分離讓人疏離,這只是暫時的。她款款隨著他走進,熟悉的環境啊,幽雅又華美,她當時怎會傻得離開呢?

  齊頤飛領著她走進一側廂房,素樸的裝扮讓她粉臉一沉,「飛,這不是我的房間。」

  「哦,你原來的房間我另作他用了,這裡你先將就著用吧!」燈光下她張揚而又狂野的美一點沒變,只是已不能讓他再心動了。他淡然地坐下,阻住她欲撲過來的舉動,「坐下,談吧!」

  她故作乖巧地坐在一邊,解開皮襖,白晰的脖脛若隱若現。齊頤飛面無表情地看著,只覺著好笑,「救你的人住在哪?明日我讓家人送點銀子去酬謝如何?」

  「啊,不要了,只是山野人家,他們不會在意這些的。」林小羽眼中閃過慌亂,忙作可憐樣,「飛,你為何總問那些事,你都沒好好看過我,難道你不要我了嗎?莫非你有了別人?」

  「怎會呢?我只是還沒從你死而復生的驚喜中回過神而已。你先息著吧,我要靜靜。」門開了,一陣寒風吹了進來,熄滅了燭火,齊頤飛已消失在夜色裡。林小羽收起了可憐的表情,目光漸深漸恨。「不要太孩子氣,齊頤飛,過兩天你不是還會乖乖回到我懷裡,從前現在,你離得開我嗎?」

  齊頤飛真想為她的膽量叫好,他沒有想過她有一天居然還敢再踏進齊府。從有次冷如天喝醉後的碎語中得知她裝死與京城那位名琴師私奔後,他幾乎崩潰了,恨自已瞎了眼,恨自已變心情寄非人。這是報應,他認了。念著她隨他離家背井,孤身在此,他放了她,什麼都不追究,只是今天她出現了,還是如此恬不知恥。哎,她真的以為時光會停止,什麼都不會變嗎?他真的那般好左右嗎?她錯得太離譜啦!先留下她吧,看看還有什麼好戲上演,而這一次就不要怪他的絕情了。

  仰頭看天,清冷的夜空,寒星點點。突然,園子裡爆竹聲響成一片,打破了夜的寧靜,,家人們奔跑著互相祝願新年好,哦,跨年啦。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新的一年,應是不同於今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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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3:27
十二 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下)

  大年初三,按照慣例,「京城四少」聚在齊府把酒言談。

  齊家一大早,總管就開始關照廚房,關照打掃、看門的家人,不能有一絲閃失。齊老爺和夫人去了平時來往的商家走動,林小羽則送在後園,讓丫環陪著,不讓到花廳內走動。

  最先到的總是冷如天,人還在門外,熊吼聲已傳了進來,「齊兄,過年好哦!」他一身簇新的紅色外袍,剃淨了鬍子,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些也精神了許多。

  「如天,好像新郎倌哦!」衛識文一見門便打趣道。

  冷如天不自然地看看自已,「像嗎?做新郎倌不錯呀,我們幾個裡還沒誰做過新郎倌呢?」

  他腦中閃出向似貝任性可愛的面容,不禁呵呵傻笑起來,惹得衛識文和齊頤飛也一起大笑開來。

  花廳裡早佈置了茶點和果品,無不精美而又珍奇。「齊兄,你家可我比我們冷府富多了,這些吃的,我可都沒什麼見過。」冷如天捏起一塊杏黃的糕點,吃得嘖嘖有聲。

  「齊家富甲天下,要是不富,不是徒有虛名嗎?」衛識文儒雅地端起茶碗,目光掃視到向斌正隨總管步進花廳。三人一齊起身作輯,向斌回禮。他今日一身銀白色的外袍配一根紫色的絲絛,越發高貴而又溫雅。

  「向兄,這身便裝好特別。」走近了看,才發覺這外袍上還繡著同色的竹葉和松柏,袖口還有一朵梅,衛識文撩起衣角,「這還有個『雨』字,向兄?」

  向斌謙和地一笑,「是呀,我也發現了。」

  衛識文知向斌一向極講究邊幅,很少穿宮外的便服。今日這件再怎麼看也不是宮中的衣衫,可卻又那般的華美合身。他本就是王孫公子,生來氣質超群,讓人覺得謙和可卻又不敢隨意,今日配了這衣衫,把他的氣質更是襯得十分十。

  向斌看出大家的疑問,樂了,「這是尋夢坊的衣衫,慕雲過年前送來的,貝兒讓我穿了看看,沒想到很合身,母親也讚了呢。」他沒講,母親當時還說誰嫁了這個尋夢坊主會一生讓人羨慕的,他偷笑,其實娶了這個尋夢坊主,不是更讓人羨慕嗎?

  「哦,哦。」冷如天和衛識文瞭然地對視一眼,尋夢坊的衣衫呀,哎,只有看的份沒有穿的份哦,兩人腥腥相惜,誰讓自已沒有那樣的一個義弟呢。一邊的齊頤飛卻像呆了般,臉色緊繃著,「齊兄,齊兄!」冷如天上前推了把,他才回過神來,「對不住,走神了,請座,我讓總管上酒布菜。」慌忙地盡著主人之誼,眼神卻總不由轉向那件衣衫,是錯覺嗎?尋夢坊的衣衫為何要有一個「雨」?

  向斌佯裝不知,和衛識文寒暄著,一雙眼時瞇時睜,笑意謙謙。

  總管早就候在外面,酒熱得燙燙的,菜只一個極大的火鍋,可卻分了四格,各色湯味都有,而配菜更是稀少而又鮮美。四人挑了自已喜愛的放在鍋裡煮著,一會兒,室內就熱氣騰騰,瀰漫著肉香和菜鮮味。彼此敬了幾杯灑,身子暖起來,冷如天建議行酒令,衛識文剛想符合。

  齊頤飛突然放下筷子,低聲說:「林小羽除夕夜回來了。」

  三人對看一眼,一齊轉向齊頤飛,他落寞地一笑,「你們不要講,我什麼都知的。呵呵,想我自信一世,卻栽在一個女子的手裡。」他起身走到窗外,院子裡凍得實實的,只幾棵柏樹綠著,假山,玩石蒼白著,顯得很是蕭索。「人哪能時時順利呢,人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何敢例外,其實蒼天對我已是不錯的,我還沒有走得太遠。」

  「對,對。」冷如天站起身,走上前拍拍他的肩,「齊兄是真漢子,拿得起放得下,那個女子不值的。」

  「你為何要留她,想拿她怎麼辦?」衛識文不解地問。

  齊頤飛回身坐回座位,一仰首,回乾杯中的酒,「我想知道她如何要回來,有什麼目的?」

  「無非是覺得你比他人好罷了,俊帥又多金,傻瓜才分辨不出來呢。」冷如天不屑地說。

  「哼,」齊頤飛冷笑一聲,「我齊府是別人想來就來想走的地方嗎?不會那麼容易,我們齊家養的人多了去,多一個也無所謂,讓她在這裡看著我結婚生子也不錯。」

  三人沉默不言,那女子在京城無依無靠,齊頤飛留下她其實已仁義之極。「何苦呢?把她送回去吧,看著她在只會惹你難過。」衛識文勸慰道。

  「我肯送別人還不肯走呢,這世上貪心的人太多了。她要是想走為何還要回,居然還能裝著什麼都沒發生過親近我,呵,林小羽不是普通的貪心哦,她要刺激要享受要追捧,只是我以前沒有覺察到,女子的美有時是個毒瘤啊,會害了很多人。我會做一時的瞎子,但不會一世都瞎的。」

  向斌站起身,幫齊頤飛注滿了酒,「頤飛,看透了就好。不要想著報復,很多時報復了別人並不能讓自已快樂,其實讓她欠著你的情份會一輩子愧疚不是更好嗎?送她走吧,留在齊府不見得是好事。」

  四人中,向斌最年長,為人溫和有禮,很受其餘三人敬重,講的話一向很有份量。齊頤飛接過灑,搖搖頭,「向兄,如天,識文,這次的事你們不要再問了,我自有分寸。我爹爹常說,人犯了錯就要承擔起錯的後果,不管輕重,她也要這樣。好啦,好啦,我們不講這些沉悶的事,喝酒喝酒。」

  聽他堅決的語氣,三人只好作罷,畢竟是情感的事,各人自重吧!

  四人又放開喝了一會,聊了些城中趣聞。酒足飯飽,尋思著去哪裡玩玩。

  冷如天突然想起了什麼,「向兄,去尋夢閣找你義弟吧,那俊小子有趣著呢?上次也沒遇到很遺憾,我後來還獨自去遇了幾回也是沒遇到,那小子好像出遠門,這過年該回了吧!」

  向斌心內閃過一絲不悅,臉上卻看不出一點,「街市上商舖一般都會正月十五後才會開門,早的也要初六,現在去尋夢閣想來也遇不到他。他是大忙人呢!」輕描淡寫帶過,不願再講太多。

  冷如天卻不依,「向兄,我們四個可是親如兄弟,你的義弟也是我們的義弟,你不要獨自穿著尋夢坊的衣衫招搖過街,讓我們羨慕死。有福同享嗎,向王爺?何時約了你義弟到你王府聚聚,順便也約了我們幾個,這樣,我也就少吃點閉門羹啦!」

  衛識文在一邊樂得哈哈大笑,齊頤飛酷著一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只眼中寫滿了等待與焦急。向斌含笑點點頭,「有何不可呢。」有些事他也想有個答案,見面是個不錯的主意。「我約好慕雲就會告知各位。」

  冷如天像個孩子,開心得直跳,齊頤飛緊繃的眼神也鬆懈開了,化作一縷淡淡的微笑。

  向斌突地想起今日讓向全去柳園送點燕窩和外邦進貢的雪梨,該回來了吧,不知慕雲這個年過得可好。想起那個秀美而又聰慧的人兒,整個心都溫柔成一汪水,「各位,我王府中還有事,先走一步。」

  「這,這,不是講好要出去玩了嗎?真是。」冷如天急得跺腳,那人卻風雅地笑笑,拱手道別,三人無奈,只得送他出門。

  看著轎子遠了,三人相互看看,哎,天這麼冷,還是各自回府吧!齊頤飛也不留,他現在要做的事太多了,很多事不能再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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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上)

  「王爺,柳園離尋夢坊不太遠,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好像是南街原來做木材生意的何府的後園。院落小小的,只幾個女僕和一個看門的老人。柳公子不在家,說是老夫人這幾天身子有恙,出門請先生去了。柳俊總管接的東西,說等夫人病好些後,讓柳公子登門謝謝王爺呢。」大冷的天,向全一頭的熱汗,怕王爺著急,趕路趕得快了點。從前陣王爺待柳公子的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有多重,關於柳公子的事,那是千萬不能耽擱的。

  向斌一直微笑地聆聽,聽著聽著,他和藹的笑意一點點消去,似乎無法相信向全的話語,於是緊盯著向全想再次確定。

  向全回好了話,等著王爺答覆,但王爺卻只直直地看著他,什麼也不講,讓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一會,王爺才站起身,吩咐道:「向全,備轎,我要瞧瞧去。」向全沒有遲疑,應聲出門準備去了,心道:王爺對那位柳公子真是珍視呀!這大過年的出了這些個事,王爺怎會放心呢。再說能跟著去看看那個會生氣的「老母雞」也不錯呀,剛剛去,他居然不在,心內還有點遺憾呢。

  向貴剛進門,一看王爺要出門的樣,忙進內拿過狐皮的斗篷。向斌邊著邊暗暗歎息:才幾天沒見,已是覺得一日勝一歲般漫長,相思擾得自已像個初懷春的少年,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擔憂,恨不得時時刻刻能伴在她身邊。好容易耐了幾日,今日讓向全送了東西過去,以為她會一起過來,沒想到她母親染恙,哎,慕雲這個年沒有過好啊!現今也顧不得她方便不方便了,冒然尋去看看她,看著她好好的,心才會安寧呀。慕雲啊,何時你才能學會全心全意依賴小王呢?一個人背著那麼多事,這樣的堅強有何用啊?傻丫頭一個!

  「王爺,回來吃飯嗎?」向貴看王爺臉色沉重,也不敢問緣由,又不知去哪,要是宮裡有人過來,他該如何回答呢?

  「哦,可能不回來吧!要是有人過來,你便說小王和幾位老友喝酒去了。」不等向貴應聲,向斌便匆匆走出廳外,留下向貴一臉思索的愣著。

  因是新年,天氣又冷,街上行人還不算多,只一些賣糖葫蘆和做泥人的小販,每個攤子裡都圍著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叫著鬧著,冷不丁還有一兩聲爆竹聲傳來,路上偶爾才有一兩頂轎子經過。清冷是清冷,但因前陣下的雪還沒融化,路滑難走,一行人好一會才到了柳園。

  下了轎,正遇柳俊出來,看見向斌,一臉驚異,忙上前行了了禮:「王爺,過年好!這大冷的天,讓您凍了吧!快,請進!」一邊引著向斌進內,一邊讓看門的老僕照顧好轎夫。

  「聽說柳夫人身體不好,小王過來看看。慕雲回來了嗎?」向斌環顧著四周,確是個小小院落,但很潔淨雅致,小徑上穿行的都是些丫環和婦人,忙忙碌碌的。

  「公子剛回,在夫人房裡,我讓人請去。」柳俊把向斌迎進大廳,請了上座,小丫頭送上茶。向斌環顧室內的陳設和家中僕人的舉止,不禁驚奇,看似小戶人家,但陳設都極有品味,僕人行的也都是大戶人家的禮節,那總管待人接物絕對是在大宅裡呆多年才會有的樣。

  「柳總管,小王問句冒味的話,這個家是慕雲在養嗎?」住在別人的後園,又沒幾個家僕,必是祖上沒多少家業,原以為慕雲只是玩票似的做生意,沒想到卻是實實在在的生計,這不由地讓他心疼得緊,恨不得把那個纖細的人兒揉在心中,好好呵護。

  「呵,是呀,公子雖年幼,這麼大個家子都靠他的。柳園比以前好多了,再苦的日子我們都有過。」柳俊的口氣裡有股道不清的滄桑感。

  「不等慕雲了,我去看看柳夫人吧!」一杯茶見底,仍不見慕雲的身影。向斌坐不住了,太不喜歡等待的感覺,雖然不合禮數,但這在柳園,又不在皇宮,管太多幹嗎呢?

  「這,王爺。」柳俊有點遲疑,欲說還休,但看著向斌謙和溫暖的笑意讓人無法開口阻攔,無奈地上前領路。

  園子太小,彎過一處小徑,在一處樹木濃郁的廂房前便停了下來。一股藥味和著體味相融的異味隔門襲了過來,一位粗壯的丫頭端著盆水正往外走,看見柳俊和向斌,忙往側讓了讓。向斌看見柳慕雲跪在一個臥榻前,依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夫人,那老夫人眼神木然地看著牆壁,胸急促地起伏著,嗓間似有什麼一直在上來下去,柳慕雲一邊輕柔地按摩著,一邊低聲安慰著。

  向斌疑惑地轉向柳俊。柳俊歎了口氣,「老爺和大少爺走後,老夫人就神智不清了,到今已四年多了。小公子孝順,請名醫,找靈藥,才維持到現在。沒想到年初二夜,她突然不能吃不能睡,大小解失禁,一直拚命地叫。我們都慌了,公子夜裡就去請先生,開了幾味藥,可是卻怎麼都喂不下去。」說到最後,柳俊的眼裡湧滿了淚水,一臉淒然,「我們公子好命苦啊!」

  向斌無聲地看著屋內的柳慕雲,她還在對著母親說個不停,似把自已當成一個躲在媽媽懷裡的小女孩。狂烈的痛瞬間湧滿了向斌的心胸,他沖柳俊搖搖頭,默默地轉身,有種衝動讓他很想此時就為她扛下一切,但現在還不能還不不合時宜。向斌沿著小徑,穿過樹叢,瞧見園子的裡側有處小樓,慢慢走了過去,從掩著的門內可以看到盆栽的植物綠意蔥蔥,還有一個個挨著的火盆,室內還時不時飄出縷縷的清香,正想詢問這是何處。門「吱」地一聲開了,一位身穿藍衫的小婦人走了出來,看見向斌,有點意外,但仍有禮地上前道了個萬福。向斌認出這是與慕雲初認識時的另一位「男僕」。

  「向王爺,過年好!」藍語大感意外,但仍不卑不亢地問了好。年前到年後,發生的事太多太多,預期的和無預期的,何時何地出現,都好像是自然的了。

  向斌點點頭,想來這裡應是慕雲的閨閣了,抬腳上台階,藍語想阻止,看到柳俊使了個眼色,藍語嚥下了欲出的話語。柳俊看天色近晚,忙轉身去廚房關照。

  粉紫的窗幔,粉紫的繡椅,粉紫的靠墊,粉紫的臥榻,在幾個火盆的烘烤下,室內暖得婉如春天。倚牆是個大大的書櫃,整齊地放滿了各類書,書櫃前有個黃楊木的畫案,擱著未看完的書,未畫完的畫。一把古琴放在屋角,隔壁的衣架上放著幾件似未完工的喜服。真是間嫻雅而又獨致的書房啊!在畫案前緩緩坐下,細細端祥著未完的畫作,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曼妙的身材,美麗的衣衫,筆功精湛,著色到位,再不懂,向斌也看得出畫中女子衣衫的與眾不同。其實,每次見慕雲,她的衣衫從款式到面料,有哪一件不引人注目呢,她是此行的長才啊!向斌感歎道。

  「大哥,你來啦,慕雲失禮了,讓你久等。」柳慕雲紅腫著眼,蠟黃著臉,由青言扶著趔趄地走了進來,看見向斌,想擠出一絲笑意,卻失敗了。對於向斌的突然出現,她沒有覺得有何意外,只有滿心的感動,向大哥待她真的象家人呀!向斌欲上前接過她,青言不著痕跡地避開,把她扶到臥榻邊坐了下來。

  藍語端進茶點,含笑招呼,「柳府幾年沒來客人了,公子,你不會忘了待客之道吧!」

  柳慕雲欲起身抬臂倒茶,一雙大手握住空中的手臂,「大哥不是外人,無需那樣的禮節。你們兩個先下去吧!」

  威嚴的語氣裡有著濃濃的不悅,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持。青言藍語對看一眼,看小姐又無答話,二人無奈掩上門出去。向斌走向柳慕雲,在臥榻的側邊坐下,他不想掩飾自已的情感,也無需那樣去做。柳慕雲不知是哭累了,還是喜歡向斌懷中的溫暖,自然地向他依去,歪在他懷中閉眼休息,還一邊喃喃說道:「大哥,你喝點茶啊!我好累,母親突然加重,我真的嚇住了,幸好她現在睡著了,也不會那般痛了。好怕撐不住啊,大哥。」說著,她慼慼地哭了,向斌溫柔地幫她拭著淚,滿心酸楚。她哭了一會,似想起什麼,「大哥,柳俊讓廚房在準備晚飯,你不要走哦!」

  輕拍著她,她安心地依著。「我不走,但慕雲能留我多久?」探詢地問出,欲試她的心意。她孩子氣的一笑,又閉上了眼,「大哥在講笑話吧,這是柳園呀,不是向王府,大哥怎麼能留很久呢?」

  「慕雲的心裡呢?」

  柳慕雲心的輕微的一顫:向大哥這是何意?難道大哥對我……對我……?不會的,他是王爺,是大哥?不會是這樣的。

  眼角的餘光偷看到向斌慎重的表情和一臉的期待。柳慕雲再不經世故,也在這一刻讀懂了所有。她從沒有去想過除了齊頤飛,心內還可以放下另一個人,並不是講非齊頤飛不嫁,而是他是她自下便定下的婚約。

  十年之約已過,他沒有守約,那她就一個人守著柳園守著媽媽好好地過。向大哥是她想偷的一份兄長般的溫情,久違的親情,不是兒女之情。她的今生已不會再擁有象爹娘之間那樣的情意了。想像過以後可能有的孤苦,但那是自已的命有什麼辦法呢?遇到向大哥曾以為是多麼幸運呀!但他想要的她卻給不起,無力回報他所給的,以後……以後有別的女子會給大哥想要的一切的。

  一想到有別的女子,柳慕雲覺得心象被生生扯裂開。那樣的場景是遲早的,無力也無由阻攔,那麼以後也就不能再像現在這般在精神上面依賴向大哥了。青言說得對,確是不便的,不便的。一行淚從眼角徐徐滑落,流到嘴角,又鹹又澀。她淺淺地浮出一絲笑意:「你是大哥呀,如翱翔的大鵬,你屬於天空,不屬於一片雲彩。」

  「為什麼?」她口氣中的決絕讓向斌害怕,這是第一次遇到讓自已動心的人。長年在官場廝混,見慣了人性的真假,他表面親和,內心早已冷情,但她的出現讓他開始學會溫柔,學會憐惜,學會愛。她明明依他如此之深,卻又要這樣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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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下)

  沒有回話,她累得睡著了,向斌哭笑不得地看著懷中嬌嫩消瘦的面容,悄悄落下一吻。「慕雲,有的事不是憑一句話說不行就能收回的。」不捨啊,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子該如何快樂,蕩鞦韆,拍粉蝶,遊園賞花,無憂無慮,而不是像這樣獨自擔負著一家子的生計,苛刻的不能穿花衣,扮嬌嫩,還要憂心一個沒有神知的母親。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向斌擁緊懷中的人,心中已有了決定。

  青言進來時,便是看到一個高大男子緊緊抱著一個被包裹得像粽子的公子,神遊四海。哎,小姐十七歲啦,有些話真的應和小姐談談,這本該是夫人的責任,現在應是靠出閣的藍語啦!

  「王爺。」低低喚著走神的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接回柳慕雲。他似乎沒有看見,站起身,輕輕地上了樓,天,那是小姐的臥房啊。他走近暖床,緩緩放下手中的人兒,不忘除去她的外衣和鞋襪,蓋上絲被,輕柔的力道讓人如何相信那是一位尊貴的王爺。青言驚慌得張著嘴不知合攏,只結結巴巴地叫著,「王爺,王爺,您……您……」

  做了個讓她禁聲的手勢,青言忙住了口。兩人輕輕下了樓,回到書房,向斌坐在畫案前,又是那初見時笑意暖人的樣。

  「你們小姐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男扮女裝養家的日子的?」向斌溫和地發問,不想嚇著小丫頭,雖然他很想吼叫著責怪她們為何沒有能好好照顧好她。

  青言愣了一下,知曉他看出來了,也就不再相瞞。這種變裝的日子有著太多的煩悶和委屈,從無人問知,一天天過著。今日在這小王爺面前,忍不住把多年憋在心底的無奈哭了出來。

  「小姐十二歲那年,少爺去關外進貨,被驚馬摔死,死訊傳來,老爺悲痛,惹上風寒,在冬天撒手西去,老夫人接受不了這些,瞬間失去心智,變成一個不言不笑,誰都不認識,無法自主的人。偌大的家業一下子沒了主人,被生意中的同行落井下石,幾個月,只有一處空空的院落。夫人看病要錢,侍候的僕人要錢,家中幾口人要吃飯。十四歲那年,小姐機緣巧合畫的幾幅喜服,頗得別人的愛惜。於是,我們就走上了這條路,日子也就慢慢好過起來。小姐從不在人前掉淚,堅強的過著。雖說老夫人沒有神智,但她是小姐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今兒老夫人這樣,她不吃不睡一直陪著,要是老夫人有個三長兩短,我只怕小姐會隨了去。」

  「不,不會,我也不准。」向斌大叫著站起身,心疼得像要爆開,老天你怎捨得把這麼大的痛加在那樣一個小小的人兒身上,真是不公呀!回頭看著青言被她嚇得目瞪口呆樣,忙換上謙和的微笑,「這柳園除了管家和看門老僕,其他都是女眷?」

  「是的。」

  天啦,又想仰天長歎,真不敢相信,她們能活到現在,一屋子依在一個小女孩子,還是京城神秘的尋夢坊主,要是有誰好奇追蹤,那後果真的不敢想像。向斌的一顆心都揪緊了,無言的恐懼湧上腦海,「這京城就沒個親戚朋友什麼的可以依賴嗎?」

  「有……哦,沒有。」該說的都說了,但有些話是不能說,那人是王爺的朋友呀!「小姐雖小,但很好強,自已可以走下去的,就絕不要他人扶著跑。夫人老爺對小姐非常寵愛,不忍讓一點規矩束縛著她。夫人走後,也沒人告訴小姐女子家應懂的禮節。她很少與外人接觸,除了尋夢坊的婦人們和管家們。但請王爺不必因為小姐的舉止而看輕小姐,以後,我和藍語也會提醒小姐不可以對王爺這般親近,困擾了王爺。」

  向斌暗暗拍手,好個厲害的丫頭,不溫不火的話語,卻是實實在在拉遠距離,很是精明,看來慕雲還是被保護得不錯。「慕雲僅對我如此吧!」

  「是!」小姐一向很自制,自從見了王爺後才會如此依賴人。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王爺,青言心中直發毛。

  向斌心情大好地站起身,欣賞著慕雲的閨閣,翻翻案頭的書,把玩著櫃几上的瓷器,還又悄悄上樓看了看熟睡的小姐。青言不悅地看著他,也太隨意了吧,但又不敢斥責,看看天色已晚,想來廚房晚飯應差不多,打發他走人好了。

  「王爺,請去前廳用晚飯吧!」

  「哦,我不餓。」好笑小丫頭沉下了臉,慕雲有如此良婢,真是有幸,以後一定要重謝。「慕雲喊我一聲大哥,這柳園我也能做一半的主,是不是?」挑起眉毛,斜眼看青言又急又氣卻又不敢發作,真想笑。

  「那向王府,小姐也能做一半主嗎?」青言情急之中破口而出,一說來才知錯了,只能惱怒地瞪著向斌。

  向斌開心地笑了,意味深長的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如果她願意,莫談一半,全部的主都都可以讓她做。」

  青言呆了,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用心已明瞭,但這怎麼可能呢?小姐現在是男子,如是女子,還有個婚約在那,這如何使得。想到這,忙換了婉轉的口氣,「王爺,我說著玩,一個柳園和一個尋夢坊和尋夢閣已累壞了小姐,她再有本事也無法管別的呀。好了,王爺,真的該用餐了。」再次催促,以防他再吐出驚言來。

  向斌不動聲色點點頭,這丫頭突然轉了話風,一定有隱情,反正慕雲還小,日後有的是機會,不急於一時。

  前廳中,柳俊已佈置好飯桌,清淡適宜的家常菜,好看也好吃。向斌猶如主人般自如。

  「柳管家,又要打理尋夢閣,又要管理柳園,很辛苦吧!」

  「談不上,習慣了,小公子才辛苦呢!」不懂這位王爺賣的什麼關子,柳俊陪著笑,小心地回答道。

  「當然。」向斌放下筷子,威嚴地看著面前的人,「但她畢竟是個孩子,不能總這麼累,我明日去宮裡請御醫來幫老夫人看看到底是什麼回事,吃的藥也讓宮裡準備了。」

  柳俊和青言對視一眼,喜出望外地笑了,兩人齊齊跪下,「我們代公子謝謝王爺了,這,這真是太好了。」柳俊的老淚又奪眶而出了。

  「起來吧,這又不是什麼大忙。還有這柳園只有女子和老人,太讓人不放心了。明天我讓王府兩位家丁過來幫忙,做重活,看門什麼的都可以。」

  這,青言和柳俊不敢應聲了。

  「大哥,不要了。」藍語扶著柳慕雲從門外正走了進來,睡了一會,她臉色好看多了。向斌忙上前,柔聲問:「睡得好嗎,餓了吧?」

  扶了她在椅中坐下。柳慕雲看著這張俊朗清明的面容是那樣的讓她親切溫馨,心很痛很痛,人不能奢望,他只是大哥,不能太逾距,她是無法回報的,從現在起,她要學會慢慢清醒,有的人終是生命中的過客,所以他的好也不能接受。柳園的安寧和平和是自已辛辛苦苦掙來的,這裡是自已放任身心的地方,是最後的隱私,她不要任何人走進來窺看到。

  「大哥,我都很好,柳園也很好,你不要操心,我是越長越大,不是變小,幾年前我都能過來,現在我更有能力過得更好,真的。」她情急得雙腮通紅。

  她在拒絕,向斌心中明白,卻仍是一臉溫和,口氣憐愛珍惜卻執著,「慕雲,大哥有大哥的道理,不會是外人,是大哥身邊的人,不會讓你有任何難堪和不便。」

  他句句直指她的心病,柳慕雲臉色蒼白,依賴他是喜歡他親和的氣息讓她似如家人,但這不等於他看她像被扒了衣衫般看得透透明明,明白是好意,但還是有點惱了,也有點恨蒼天的不平吧,雙眸不禁一冷,客氣地浮起一絲笑意:「多謝大哥關愛,以後如有不便之處,我一定會請求相助,但現在慕雲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柳俊,天色已晚,請送向王爺回府。」說完,袍袖一甩,奪門而去。

  青言和柳俊都傻了,小姐發的哪門子火啊,人家王爺這樣子關照,不領情不算還得罪上啦,柳園日後還有陽光嗎?

  「王爺,我們公子他,他可能悲傷過度,有點……」青言努力找著話,想解釋。

  向斌若有所思看著遠去的身影,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這才是她的真性情吧,任性自傲還有一點小固執,這一面也只對自已吧!「沒事的,我不會放心上。柳管家不必送,我代慕雲謝謝各位的照應。青言,告訴慕雲,向大哥不會干擾她的安寧,但也不會隨意放棄的。」

  向府的轎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街頭,青言和柳俊各自長歎一口氣,這一天好像有點長,從早到晚,發生了多少事啊,夜裡老夫人發病,王府送禮,王爺來訪,公子,哎,公子還得罪了王爺,都是些什麼事啊。公子人大了,性子卻越發控不住了,哎!

  柳俊去園子的各處查看,青言則去找公子,那個人一天沒吃了,發了火的人就不餓了嗎?

  柳慕雲獨自一人坐在母親床前,看著娘消瘦的臉頰,枯黃的頭髮,淚一直流個不停。娘似有點不能呼吸,嗓裡發出嗡嗡的聲音,柳慕雲無助地幫娘撫著,「娘,你到底怎麼啦,不要嚇我。娘,這是我們的家,是雨兒和娘的家,爹爹和哥哥在天上看著我們,我不能讓外人進來。我不要別人,只要娘,娘,娘……」莫夫人突然臉色鐵青,僵直了身子,兩隻眼睛一動不動瞪著,柳慕雲嚇得拉著母親,大哭著扭身喊著家人,誰知腰中絲絛過長,絆得她倒向一邊,不防把扯住老夫人,莫夫人從臥榻上直栽了下來,只聽得耳邊「哇」的一聲,莫夫人忽地噴出一口濃濃的鮮血,她劇烈地喘息著,手在空中激烈的抓著什麼,柳慕雲慌忙抓住,大哭道:「娘,你怎麼啦,怎麼啦!」

  「雨兒,娘好疼。」一聲低語悠悠地呼著,柳慕雲瞪大了眼睛,門外聞聲奔過來的人也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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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上)

  「娘,你真的好些了嗎?我真的可以去嗎?」柳慕雲一臉的期盼,嬌柔急切的語氣惹笑了一室的人。今日是元宵節,柳園早早吃好了湯圓,青言嚷著要去賞花燈,柳慕雲被她講得心癢癢的,卻又不放心母親。

  「當然啦,傻姑娘,娘有丫環姐姐們照應,而且娘自已也好很多,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去吧!和青言玩開心點!」莫夫人斜躺在臥榻上,丫環們貼心地在後面安了個軟軟的靠墊,她慈愛地看著已長大成人的女兒,心中一陣陣發酸,她沒有看到她一點點長大呀。自那日陰差陽錯,被柳慕雲扯倒在地,一口積在心底的血痰吐出後,她日漸清明。皇宮來的太醫講這是積憂鑽心才導致神智失常,本是心病,現在吐出後,就是調養將息的事,過一陣就會像從前一般健康了。這樣的奇跡喜煞了柳慕雲,隨著莫夫人一天好似一天,她也一日比一日開朗,講話越來越俏皮,偶爾還賴在莫夫人床前撒撒嬌。莫夫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要快快好起來,要把雨兒從前失去的一切細細找回來。

  「但娘有個要求,帶上向全!」莫夫人輕笑地要求道,兩個柔弱的女子扮成男裝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怎能讓人放心。

  「啊,不要好不好!」最先叫出聲的是青言,她一臉不悅,那個王爺走後,不僅請了太醫來府,居然派了「惡僕」和另一位壯壯的家人到柳園做護衛,還送了一大堆名貴的補品,讓人拒絕的機會都沒有。那個「惡僕」來後,跑前跑後,勤快是勤快,可就是讓她看不順眼。難得和小公子今夜這麼開心地去賞燈,卻還要找個管家婆跟著,哎!

  柳慕雲尋思了一會,點點頭,「好啊,讓向全跟著吧,我要好好賞燈,不漏掉一絲一毫,然後回來說給娘聽,到了明年,我就和娘一起去賞燈。」抓著娘的手,十指枯瘦,要養好些日子才會如初吧,不急不急,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幸福啦,以後自已就不是一個人,她有娘在呀,想著,柳慕雲的臉就像花朵般綻放開來,美得令人窒息,從前那眼中的憂鬱和愁緒全然不見。

  莫夫人撫摸著女兒一頭的柔髮,哽咽著點點頭,「好,明年和雨兒一起去!」

  「噓,娘,我可是柳慕雲呀!」柳慕雲沖娘俏皮地眨眨眼,莫夫人忍不住笑出聲來,「是,是柳家小公子,莫家小女兒。」

  「公子,天色已晚,再不走,就夜深啦!」青言催促道,看那娘倆全無一點著急的樣,她可急了,很多年啦,柳園都是節不像節,年不像年的過著,現在總算雲開霧散,她可不想錯過一點點好時光。

  「去吧!」莫夫人拍拍女兒,柳慕雲緊抱了一下娘,和青言笑著出了屋。園中向全已拿好出門的披風等了一會了。看到向全,柳慕雲悄悄歎了口氣。柳園有了向全他們二個大男人在,確實讓人心裡踏實了很多,向大哥考慮得是周到的,而那時自已……

  「公子大人,可不可以快點!」青言看著她又一臉沉思的樣,真是急瘋了,拉著就往門外沖。

  「哦,哦,來啦!」向全憨厚地笑著,忙跟上。這柳園雖不比王府,但卻很有人情味,不像王府太規矩,而且都是一大幫男人。自從王爺那晚把他喊去叮囑,他才知這柳公子原來是位柳小姐,難怪王爺那樣異常呢?不過最開心的是那個巧嘴小傢伙是個俏丫頭哎!這呆在柳園的日子甭提多快樂了。

  今夜的街頭巷尾處處張燈結綵,看來比平時更加熱鬧喜慶,紅色綵緞與花燈懸掛在屋簷下,將白雪覆蓋下的街面狀點出歡樂的氣氛。

  街的兩側擠滿了從各地趕集而來的攤商和應景搭建的戲台,各類細食零嘴的香氣混雜著燃香與燈油的氣味,燈火下,市井一片氤氳,人聲鼎沸,幾乎無法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後頭的人潮自會推著前頭的人們往前走。

  柳慕雲緊握著青言的手,興奮的把眼瞪得大大的,就怕錯過什麼好景,向全則一臉緊張地跟著兩位。遠遠的,一條光彩奪目的燈龍在舞龍者的牽引下,往這方向而來。人群紛紛笑著讓開,讓燈龍通過。鞭炮伴隨著各式的煙火紛紛燃起,青言驚跳起來,不由地鬆開了緊握的手。那燈龍就在數十位舞龍者的操縱下,將街分成兩條路。人們被分隔開來,才一瞬間,青言已瞧不見柳慕雲的身影。

  「向全!」青言哭喊著向全,先前的快樂早已煙消雲散,向全也是滿頭滿腦的汗。「你不要哭,」大男人手足無措地安慰著眼前的人,還要在人群裡搜尋著,「你不要再走動,我去那邊尋,不然等會兒連你也尋不著了。」

  「好,我在這邊守著,不動,你可要找到小公子呀!」青言無助地抽泣著,光顧了快樂,怎麼會把小公子給弄丟了呢!

  向全點點頭,轉個身,沒入人群就不見了。

  柳慕雲獨個地順著人群緩慢地移動,偶爾抬頭欣賞元宵綵樓上巧奪天工的紙紮宮燈。人潮洶湧,摩肩擦腿,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周圍人群散發出的體溫和呼出的熱氣,蒸得她不停地滲出汗水。不見了青言和向全,她到不太慌亂,知道向全必會順著人流找過來,只是想挑個燈光下停下來,這樣向全會遠遠地看清自已。

  一處茶樓的鯉魚燈下,人群停了下來。她拭拭汗,忙走到牆角,四處張看著,忽地發現,不遠處,一張有著七分俊逸、三分英氣的俊容正溫和地向她笑著,似是已跟了好一會。想到剛才的窘態必是全落入了他的視線,又想起前幾日自已對他的任性指責,還有他淺淺的暗示,臉兒不禁羞得通紅,心慌如小鹿亂竄,恨不得把自已藏到天邊兒去,一半兒羞,一半兒惱,就這樣怔怔地看著,直到人群開始移動,她才醒過神來出聲招呼。

  「向大哥,你也來賞燈嗎?」

  向斌如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穿過人群來到她的身邊,脈脈地看著,「怎麼一個人逛花燈,青言她們呢?」

  柳慕雲不敢對著他的目光,低著頭,玩著十指,「剛剛才走散,我許久沒有逛燈市了,沒想到會這麼熱鬧,人可真多!」邊說邊抬起頭四處張看著,巴不得青言他們快快過來,這兩個人的氣氛有點讓她無法招架。

  「哦!」向斌微笑著看著她無助的樣子,好想樂,這哪是那個聰慧清雅的柳慕雲,分明是個羞澀的小女子,看她帽被人群擠歪了,幾縷青絲散了出來,衣衫也凌亂著,一張花容紅潤可人,明眼人都會看出,只有她還裝得自以為是。

  「向大哥,你怎麼也一個人,隨從呢,小郡主呢?」柳慕雲沒話找話說,不知怎麼,自那日在柳園和向大哥爭執過後,先前那種溫馨的家人感覺變成一種讓她很慌亂很迷離的情感,從沒有過的,她有點不知如何應對。

  「貝兒和隨從們早回去了,我本和如天他們一起的,後來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我尾隨著過來,就和他們走散了。看來,我們是同病相憐哦!對了,柳夫人好些了吧!」

  「嗯,太醫說再將養些日子就可下床了,真是謝謝向大哥!那天,那天,慕雲心情不好,講話有不到之處,向大哥你不要往心中去!」柳慕雲聲音越講越輕,講到最後幾乎近不可聞,向斌禁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拉過那兩隻一直在撕打的手,「怎會在意呢?慕雲在向大哥的心中與常人是不同的,不管說錯什麼做錯什麼,向大哥都不會放在心上,更何況慕雲並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一個人撐慣了,不習慣依賴別人。柳夫人好了就行,慕雲現在很開心是不是?」

  柳慕雲臉兒微微發熱,纖手讓向斌溫熱的手掌握著,被溫柔保護的感覺令她好不自然,卻又不捨掙開。「是,我真的很快樂!」母親好些後,讓她一直郁著的心一下雲開霧散,不再什麼都糾著、怕著,有事可以商量,有人可以依賴,這一切怎能讓人不快樂呢?

  人群突地一湧,她站不住一下跌到他的懷中,他捉住她的腰,與她鼻碰鼻,眼對眼,用嚇死人的目光鎖住她的心。這一刻,沒有柳園沒有向王府,沒有家人,在天地間,在人群裡,只她和他,他再次確定她已根深蒂固在他心中住下了,已深入到他的血他的骨中,他要她是他的,緊緊的抓住,永遠不放。「向大哥?」被他的力度和眼光所嚇著,柳慕雲腦中一片空白,世界裡只有那雙有著太多太多內容的眼睛。

  好一會,向斌才緩緩鬆開雙臂,啞聲說:「不要擔心青言和向全,慕雲難得這樣放鬆,我陪你再逛一會,晚些送你回去!」人潮聲喧嘩得聽不清他的話語,看著她詢問的眼神,他只得俯耳在她的腮邊再講一遍。溫熱的氣息提醒著她和他是如此的親近,她慌亂得站不住腳,什麼都沒有聽清,視線被他罩住,手扯緊他的衣角,手心汗濕。

  他擁著她順著人群向前移著,一邊指點著花燈的巧妙,一邊溫柔地護衛著,不讓外人碰觸到她點點。有遇到燈謎,也會停下猜測一番。她的腦中早已漿糊一般,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清,只是隨著他走動、停下,身子越來越燙,心慌得像要從嗓中躍出。她不知這是怎麼了,為何會讓她喜著羞著卻也有些惱著,心就像長出翅膀,可以衝破雲層,飛向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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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下)

  「向兄,柳公子!」冷如天宏亮的嗓音在街的那一頭便遠遠地傳過來,柳慕雲驚嚇過來,找尋回一絲理智。街邊,冷如天衛識文都一身便裝,正愉悅的沖這邊招著手,另一側,一張冷酷的臉無表情的衝他們點點頭。

  向斌拉著她越過人群走向街邊。柳慕雲驚異地發現再次與齊頤飛相見,她居然不會怨恨不會慌亂,是因為十年期已過嗎,已是不相關的人嗎?她搖落這個念頭,不去想了。禮貌地向三位行了禮,站在一邊看向斌和他們寒暄,齊頤飛從見到她的那一刻便沒有轉移自已的視線,細究的意味明明白白,俊酷的臉上有種無言的痛。柳慕雲只漠然地掃了他一眼,便轉過了身。

  「柳兄弟,你可是真難找啊,我們去了尋夢閣幾趟都沒遇到你,沒想到今兒卻遇到了,呵呵,怪想念你的!」冷如天大大咧咧地嚷著,沒注意向斌和齊頤飛臉都閃過一絲不悅。

  「哎,年前忙,年後呢,家中又有事,所以和冷公子就錯過了。日後,慕雲會常駐尋夢坊,何時見都很方便。」柳慕雲很欣常這個直言直語的貴公子,「改日請向兄幫忙約幾位,我在醉仙樓請一桌,給各位陪禮。」

  向斌笑了笑,沒有應聲。冷如天卻歡喜得像個孩子,「好,一言為定,柳兄弟這杯酒我一定要喝,衛兄,齊兄,你們說呢!」

  衛識文點點頭,「那是自然!」

  「有誠意就在柳園擺一桌吧,何必醉仙樓呢?」一邊的齊頤飛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沒等柳慕雲回過神,冷如天已樂得拍手叫好,「好主意,柳兄弟,就柳園吧,知道你府第,日後尋你時也有個去處。尋夢閣是做生意的處所,我們在那邊畢竟不方便,就柳園吧!」

  柳慕雲哭笑不得,天下哪有這樣強人所難的人。「柳園就我和母親兩人,做事的家人也少,廚子也只會做些家常小菜,幾位去會怠慢各位,還是酸仙樓吧!」回過來求助地看一眼向斌,向斌輕拍著她的肩,讓她不要擔心。

  齊頤飛拂了一下衣袖,轉過身,「如天,你認為那樣會是怠慢嗎?」

  「怎會,我們幾個不講究那些的?山珍海味早已吃膩,家菜小吃反到爽口呢,柳兄弟,你就不要找理由了,我們也只是去看望一下老夫人,沒有多少別的意思!」

  柳慕雲真的有點懷疑眼前這四人是不是真是那傳聞中的「京城四少」,都說他們如何如何,其實走近了才發現他們真的好煩人。那個齊頤飛為何要提議去柳園,柳園不是莫府,去也無妨,就是有如何又怎樣,一切都已過去了。無奈地點頭,「那好吧,明晚就請到柳園小酌,慕雲恭候各位大駕了。」

  燈火通明的街頭,只見冷如天喜形於色,而齊頤飛臉上閃過一絲意外又是那冷酷的表情,衛識文謙謙君子樣,向斌仍溫和如冬日暖陽。柳慕雲忽地覺著頭痛,不知什麼樣的緣讓她要與這「四少」相識?

  「飛?」一聲不確定的嬌呼讓五人齊齊回首,只見街中一位艷麗女子上身著月白色披風,下身籠著石青褶裙,臉上脂粉淡抹,娥眉輕掃,微顰似蹙,體態輕盈,正凝視著齊頤飛。四周的溫度突然降到冰點,齊頤飛臉色在燈光下青白得不成人樣,冷如天一幅不屑的表情,衛識文把視線轉向遠處,似沒有見到眼前有一位絕色佳人,向斌輕柔地幫柳慕雲整理著帽子,塞好頭髮,柳慕雲身子僵硬著,欲走卻又無借口。

  「飛,你為何不等我,害我一人在大街上亂轉。」林小羽的聲音裡暗含著哭腔,讓人聽得心憐,「管家說你剛走,我便緊追出來,尋了許久,都沒找著。哪裡還有心思觀燈,飛?」

  「我有承諾過等你嗎?有邀你同行嗎?家中有火爐,有丫環照應著,你何必來受這個苦?」齊頤飛的話冷得沒有一絲情意,在清冷的夜中讓人心寒。林小羽似沒有聽到,走近偎上前,嬌憐地訴著:「我不想一個人呆著,飛,我……」

  齊頤飛突然放聲大笑,「如果我記性不錯的話,你曾獨自呆過一年半,這樣的切切相思,你怎能活下來呢?」

  林小羽臉色一變,慌亂地看著冷如天和衛識文,「飛,我們回去說好不?天太冷了!」

  齊頤飛冷獰著一張臉,厲聲責道:「你在擔心什麼?如天還是識文?呵呵,當他們得知你要與人私奔時,怕我難過,於是告訴我你遊玩時掉下山崖了,你以為我會當真,林小羽,所謂無商不奸,而我齊頤飛是地地道道的商人,又怎會被你這樣的彫蟲小技蒙在鼓裡呢?只是在一起兩年,多少有些情意,你想走我也就不留,順著他們的好意,當你是掉崖,而你卻在錢財用盡時,居然還有臉回來。齊府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嗎?」

  向斌不解齊頤飛大庭廣眾之下為何抖落這些事,那情景似乎是要說給誰聽,似乎要證明他與眼前這女子已無一絲牽連。這事他們三人全知,只有慕雲?難道慕雲???不會的。柳慕雲低著頭,躲在向斌的身影後,漠然地看著遠處,一幅置身事外的樣子。

  林小羽沒想到他會知曉所有的事,一張花容早已失色,內心慌作一團,求助地看著冷如天衛識文。當初他們得知她戀上樂隊琴師,勸阻過她,但她執意要走,他們知齊頤飛對她的深愛,知他無法接受卻也不會為難她,只得幫她裝成掉崖而亡,這樣他的痛會輕點。

  冷如天衛識文看著她齊搖頭,有些事仁之義盡,再有什麼就沒有辦法了,紅顏禍水啦!

  「飛,我錯了,原諒我,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林小羽抽泣著,全然沒有了嬌態,跪在齊頤飛的面前,扯著他的衣角,求著。

  齊頤飛悲傷地搖搖頭,「林小羽,這世界上有的事是不能犯錯的,一錯便是一生,不是改就能回到從前,我們都必須為犯下的錯承擔後果。你不要徒勞求情,我對你的心已死,緣已盡,明日去總管那裡領些錢,你愛去哪就去哪,以後再見就是路人了。」

  林小羽滿臉淚水站起身,怨恨地看著齊頤飛,今日本想借燈景與他獨處,好扭回局面,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下場,「齊頤飛,你好狠,這樣的你以後會有報應的。」看他那樣決然,其他人又無相助的意思,只能無奈地起身而去。

  齊頤飛幽幽地說,「不必以後,我現在就已得到報應了。」

  其他三人均驚異地看著他,「但我不會放棄,我會盡我的全力彌補我犯下的錯。」他對著天上的圓月,堅定地說。

  向斌忽地看到柳慕雲一張小臉面無人色,眉頭緊皺,忙欠身低問,「慕雲,不舒服嗎?」

  柳慕雲點點頭,「在外面太久,我一向畏寒,怕是有點凍了。」

  「那我送你回去!各位,我和慕雲先走一步。」向斌向其他人拱拱手,擁著慕雲走向遠遠停在一邊的暖轎。冷如天想挽留,被衛識文一把攔下,那個尋夢坊主臉色青白得確有點怕人,再看看一邊的齊頤飛,可能是氣瘋了,眼睛血紅,也是一臉青白。「如天,我們繼續賞燈麼?」

  「好,頤飛,你呢?」

  齊頤飛點點頭,走走也好,有些事他要細細整理。三人又順著人流沒入了燈海中。

  柳慕雲沒有和他們招呼,默默地抬頭看看天。青灰的雲層裡,一輪清月高懸,有點寂寞,有點悲傷。

  「慕雲,怎不出聲呢?」向斌揉搓著她已冰冰的十指,不放心地問。兩個人共坐一頂暖轎,略有點擠,但可以這樣擁著她,卻如偷來的快樂,讓他心情大好,剛才那破壞心情的一幕已丟至腦後。

  「向大哥,我在想明晚的聚會怎麼辦?」柳慕雲象被抽去了渾身力氣,軟軟地歎著。

  「明早讓向貴來幫忙照應,你不要操心這些。」

  「哎,柳園已搶來了向全和向福,哪能還讓向王府的人全搬過來,我家廚娘還是可以的,只是有些事呀,哎。」

  向斌笑了,「小孩子哪來那麼多心事,不要多想,不管何人何事,都有向大哥撐著。」

  柳慕雲幽幽轉身,悵然地看著轎窗外,心中輕歎,要是真的能那樣該有多好呀!只怕有一天,向大哥知曉了全部事,會離她遠遠的吧!想到這兒,不禁緊握住向斌的手,生怕他會突然不見。那賞燈時的愉悅蕩然無存。

  遠處,一臉大汗的向全扶著滿臉淚水的青言正欣喜地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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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上

  這時光怪得很,雖已立了春,但寒氣卻不減。過了年後,天時時晴明,雪化得卻不多,柳園中樹上積雪仍把枝條壓得低低的,一陣風吹來,簌籟落下,總把樹下經過的人驚得一愣一愣的。

  從天剛曉,柳園中便人來人往地忙碌著,所有的家人全出動了,收拾客廳的,打掃院落的,整理廚房的,上街採買的,人人臉色凝重,各司其職,不敢怠慢。意識裡,這是柳園第一次正式宴請客人,聽說還是京城裡有頭有面的公子和王爺,家人們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任柳總管指向哪便奔向哪,沒有一絲怨言。

  柳園中唯有一人例外,如沒事人似的,一會看看雪,一會看看天,一會在書房內畫上幾筆畫,看上幾頁書,一會在園中走幾步,又去莫夫人房內坐一會,和青言笑談幾句,和藍語閒扯點家常,對於家人們滿頭大汗地跑進跑出視若不見。

  「慕雲,你要不要去後面查看一下,看準備得如何?」莫夫人今日精神不錯,偎在臥榻上繡點東西,藉以活動活動手指。柳慕雲幫莫夫人扯著絲線,頭也不抬,專注得很。「不必了,柳總管辦事讓人放心。更何況我也不懂那些,盡力就行。」

  莫夫人停下手中的針活,看著眼前絲線已扯了一堆,而柳慕雲仍不知覺,不由地長歎了口氣,「慕雲,何苦委屈自已呢?如果不想宴請他們,你可以明明白白拒絕的。」

  柳慕雲很怪異地一笑,「請就請嘍,談不上委屈,他們好奇心大,不請有一日也會主動找上門來的。有的人不死心,來就來吧。娘,世事真好玩,我們又沒有做錯什麼,為何要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反到好。這是個機會,讓他們見識下柳園,很小的園子,只怕有的人會失望。」

  莫夫人扔掉手中的繡匾,拿過柳慕雲手中的線團,把扯下的線重新繞好,放在一邊。她溫柔地托起柳慕雲纖弱的手細細端祥,十指上還有一點顏料沒有洗淨,想著自清醒後知道的種種,幽幽長歎,「慕雲,這可能就是命吧!娘不會用多少規矩來束縛你,你開心就好。這些公子王爺,我們以後少接觸,那畢竟不是我們娘倆能夠交往的人。經過了這麼多年,娘只想和雨兒過個安份的日子,如果日後雨兒能有個好歸宿,娘就更開心了。」

  柳慕雲強笑著幫莫夫人拭去悄然滑落的淚,「娘,你不可以太貪心哦,有這麼一個又乖又會賺錢的女兒要知足,其他再強求,老天會埋怨的。」

  知道她心比天高,莫夫人不再多勸,點點頭,「嗯嗯,不強求,有雨兒便足已。」娘倆相視而笑。青言端著一些點心和參茶走進屋內,柳慕雲相幫著放到小餐桌上,再小心地端給莫夫人。看著莫夫人小口小口地喝著茶吃著點心,很有味的樣子,讓柳慕雲窩心地笑了。娘親一天好似一天就行了,其他那些又算什麼呢?

  「其實有些公子王爺也很不錯的。」柳慕雲補了一句,比如向大哥就很好。昨夜夢裡一直都是向大哥溫柔的目光,一想起,就心兒亂跳。

  莫夫人抬眼看著嘴角含笑的女兒,無聲地歎了口氣,「有嗎?」知曉她的心意已悄悄微傾,但那位王爺是她的歸宿嗎?如不是,雨兒會痛成什麼樣?

  柳慕雲沒有回答,心神早已悠悠飛向室外。向大哥何時能到呀!

  青言幫柳慕雲理理帽子和衣衫,小聲說:「公子,齊公子已在客廳了,帶了許多上好的禮品,說想來拜望老夫人。」

  柳慕雲回過神來,詫異地起身看看窗外,只是午後不久,日頭還盛著呢,不禁自由自語,「這請的是午飯還是晚飯啊?」

  莫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溫柔的目光瞬間變冷,「去陪會吧,慕雲,該來的總會來,不要太擔心,讓柳俊也一起呆著。」

  柳慕雲淡淡一笑,「不要擔心,貴客來臨,我會好生侍候的。」

  「不要太直白,點到為止。」莫夫人叮囑道,瘦削的臉上儘是不屑。當初以為那齊公子是個不錯的孩子,才把雨兒許了他,沒想到兩人分離了一些歲月,居然就生出那些事非來,讓雨兒在家變的寒雪上又加一層濃霜,識人識面不識心呀!

  「嗯!」

  柳慕雲別了母親,沿著小徑,步向客廳。青言不放心地跟著,幾次欲言又止,遠處梅樹下,向全正沖這邊觀望著,青言想了想,轉身走向向全。

  「齊公子來得可真早哦!」向全看到青言,便是一臉憨笑。

  「可不是。好像多少年沒人請似的,巴巴地這麼早就過來,我們都沒準備好呢。」青言沒好氣地推了一把積雪的樹,掉下許多樹葉和凍雪。

  向全納悶了,這丫頭今天的口氣怎麼這樣沖,齊公子是王爺的朋友,為人一向很不錯,不然王爺也不會與他結交。「是不是做事太累了,心情不好?」他溫柔地壓低聲音,想逗她開心。「很重的活可以喊我呀,我這個惡僕別的用沒有,可是卻有一身的好力氣。」

  青言笑了,轉身面向他,正對他一臉深情的注視,心不禁一亂,小臉通紅,忙背過身,  「不是心情不好,而是看有些人不順眼。」

  「不會是暗指我吧!」向全笑著追問。

  「哎,是你到好了。」青言擔憂地看著小姐已走進客廳,心都懸到嗓子眼了,「我們柳園只怕以後很少寧靜了。」向全奇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沒有什麼特別呀,她這樣的憂心會不會太多餘了。

  客廳裡已燃了一個大大的火盆,家人們把所有的家俱重新挪了位,一張大圓桌放在正中,上面擺放著一些果品和上好的茶具。齊頤飛一身煙灰的長袍,配珠光的絲絛,修長挺拔,正由柳俊陪著喝茶閒聊,桌的一邊停放著幾個大大的禮籃,同來的兩個家丁在一旁吃著果子。

  「齊公子!」柳慕雲一進門便淺淺作了個輯,「柳園不好尋吧?」

  齊頤飛站起身,一臉深意地看著他,「也罷了,這麼早便來打擾柳公子,不會見外吧?」

  柳慕雲禮貌地做了個讓他坐下的手勢,為他注上茶,「不會,慕雲早就在等候各位了。只是柳園簡陋,有點讓齊公子委屈了。」

  齊頤飛臉上掠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恢復過來,「柳園很小嗎?柳公子帶我轉轉,柳管家你忙你的事去吧!」

  柳俊明白他想和公子獨處,抬眼看看柳慕雲沒有留他的意思,便點點頭去廚房指點去了。「好啊,如齊公子不怕天冷路滑,我們便在柳園中轉一會!」柳慕雲微笑地應道。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廳,沿著假山,慢慢踱行著。齊頤飛打量著一眼便可眾觀的院落,又看看身邊疏離的柳慕雲,沉默幾許後,輕聲詢問:「柳公子,這柳管家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故人,請問他是何時到你府上的?」

  「哦,柳總管呀,機緣巧合吧,我從江南到京城,購下柳園,在街上找尋夢坊的鋪面時,正遇柳管家,於是便請他來幫忙照應,說來有個幾年了吧!」柳慕雲輕描淡寫地帶過。

  「還真是有緣呀!居然還是同姓。」

  「呵,是哦,是哦,這世間巧事多著呢?」

  「柳管家曾是我一位極要好的故人的管家,哎,可惜一錯成萬古恨。」

  「是柳管家錯,還是齊公子錯?」

  「我的錯,我負了這世上一位極好極美的女子,如今我想尋她都尋不到,想彌補都無法彌補。如果可以和她再次相遇,我必會視她如珍寶,傾其一生對她好。」齊頤飛面對著柳慕雲,鄭重地說。

  柳慕雲笑了,很美麗冷漠的笑意,在傍晚的餘暉裡,冰得讓人心寒,「這世上沒有不變的誓言,更沒有無悔的承諾。不要想著誰在誰的心中會有多重,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沒有別人,誰都可以活下去,也說不定還會過得不錯。齊公子,不要多慮了,緣份有深有淺,無緣就放手吧,何苦讓自已累著呢?」

  「呵,柳公子好個緣份有深有淺一說,萬事如真的這般簡單,誰都可以瀟灑如風了。可惜我做不到,我不迴避我的愚蠢和淺薄,但那是我一時的錯,我不會錯一世,我負了她幾年,我要用後半生的歲月來等候來珍愛她,不管她何時回來、成了什麼樣子,我都會等都會愛。」

  柳慕雲嘴角閃過一絲譏諷,「呵,慕雲幼稚,沒有經歷過複雜的情感變動,無法已過來人的心德寬慰齊公子。齊公子這般真情,天地動容,但我想如她至今未出現,應有兩種情形,一是已出了意外,二是可能不願再回到從前,於情於理,齊公子不等為好,免得誤了大好歲月。」

  齊頤飛冷酷的臉上有著惱怒,不悅地盯著柳慕雲,她一幅事不關已的局外人樣讓他特別特別難受,情不自禁冷諷道:「大好歲月?呵,也有可能,如她尋得更好的,我確是不應誤了她的大好歲月。」

  柳慕雲抬眼看著他,一眨不眨,不敢確定剛才的那番話是他講的,而齊頤飛也死死地看著她,恨不得把她生生吃下去的樣。好久,柳慕雲才轉過視線,穩住心緒,笑著說:「齊公子真是大人大量,這樣子為她人著想應是真男子了。她如知曉,一定會好生感謝你!」

  「你,你,」齊頤飛一反往常的冷靜,指著柳慕雲氣急敗壞,「你小時的乖巧體貼全哪去了,長大後怎一幅冷酸刻薄樣。」

  「我?齊公子說錯了吧?我小時候你幾曾見過?」柳慕雲好笑地看著他,「第一次有人講我冷酸刻薄,看來我真的要反省反省了,不過,我很喜歡我現在的樣子。齊公子,這世上不是事事都如你的意嘍。」

  「你真是把我給氣死了,不與你理論,莫夫人呢?我找她說理去。」齊頤飛大聲吼道,把端著器皿經過的丫頭嚇得立在一邊,動也不敢動。

  幕色不知何時開始降臨了,寒氣越發重了,而柳慕雲的臉色更勝一籌,「齊公子,不喝酒也會醉嗎?這是柳園,沒有什麼莫夫人,而我家母親與你素無謀面,自是不會相見,再說這柳園中我也做得了一些主,你心裡不痛快,與我理論理論罷了。」

  齊頤飛突然停了怒氣,一把拉過柳慕雲的身子,緊緊擁住,「雨兒,不要和我嘔氣了,你再怎樣,我都能受得,只是不要講這些酸楚刻薄的話,這不似你的性子。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可以打可以罵,但是一定要理我。我已把莫府買回,正在裝修,過不久就可以搬過去了,我要把你以前所有所有失去的全部找回來,」

  柳慕雲奮力掙脫,氣急得甩去一掌,夜色中聽得分外清楚,兩人都一時呆住了。「齊公子,你不要一廂情願地在這裡胡言亂語。看好,我是柳慕雲,不是你心心牽念的什麼女子。」顫聲說完,柳慕雲就想掉頭跑開。齊頤飛一把扯住,「你為何不承認呢?你明明就是莫雨兒,我早就看出來了,這是對我的報復嗎?」

  柳慕雲回首,冷冷一笑,摔開他的拉扯,漠然地說:「齊公子,你失態了,你思念太甚,以至心情大亂,我可以理解。慕雲是不是面容上與你的故人有絲相像?如果是,那是巧合,但慕雲卻是堂堂男子,你切不可弄錯。京城的笑話已不少,不差我這一樁。今晚,我會當什麼都沒發生,你多自重。」一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沒入夜色中,只聽見齊頤飛一聲接一聲的問:「不是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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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下

  柳慕雲用了全部的心力才沒有失控,沒想到他居然還敢當面責問,他還敢提從頭來過,還敢再說珍視,痛一次就夠一世了。頃刻間,又好似回到了那些傷痛的歲月,柳慕雲跌跌撞撞,在園子裡亂轉,直到被一雙長臂拉住,這才停下。「慕雲!」溫柔的語音象春風一下神奇地按撫住她的慌亂無助,柳慕雲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欣喜地撲進熟悉的懷抱,哭泣著:「向大哥,你怎麼來得這樣晚?我一直在等你!」

  向斌輕拍著懷中小小的身子,耳中依稀聽到不遠處悲哀又惱怒的問話,他不動聲色地笑著,「約的是晚餐,我總不能午後就到吧,那都失禮呀!不要孩子氣,來,尋夢坊主,把眼淚拭去,告訴你哦,如天和識文的轎子也到啦!」

  「啊!」柳慕雲從向斌的懷裡跳出,果然,遠遠地便聽到柳俊和冷如天他們的寒暄聲,「我去洗個臉便來。」說完,沿著小徑,跑向小樓,夜色裡忽地聽到她不留神滑倒在小徑上的聲音。

  「不要急,我陪你過去。」向斌不放心,忙隨了她走進小樓。燈光下,只聽得她直是歎息,衣衫上一片泥污,幾片樹葉,手也髒了,帽子也歪了。看見向斌進來,嘴巴一撅,眼淚簌簌地又掉了下來。

  今天好像有許多說不出的委屈,讓她心中郁成了一張網,只想有個人奪了她衝出去。看著向大哥謙和如風的表情,她不由得放下所有的設防。

  向斌看看青言、藍語均不在,只得上前從火爐上拿下水壺,在盆中倒滿,找了毛巾,幫她擦淨了臉和手,又從畫案邊的衣架上拿下一件粉色的長袍,遞給她。她止住了淚水,卻顫抖得解不了外袍的一個扣子。向斌微笑地搖搖頭,不是第一次為她解衫寬帶了,想她以後終會是他的,也就不避嫌,輕柔地為她脫去外袍,換上乾淨的。而柳慕雲沒有一絲不自在,放心地靠著,抬臂轉身,未了,幽幽地輕環著他的腰,喃喃喚道:「向大哥,你對慕雲真好!」

  向斌身子一下僵住,他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她眼神如水,迷離而又朦朧,雙腮紅潤。向斌深深呼吸,一直說等她長大,等她懂自已的心,不急,今日她這一幅小女人的樣子卻讓他心動不已,情不自禁。「慕雲。」啞聲低呼著她,此刻,他一點也不想等了,閉上眼,輕柔地吻上她的嘴角,她一抖,嚶嚀一聲,張開了嘴巴,他的舌趁機鑽了進去,有未經世事的青澀,卻又是意料中的甜美,他不禁狂熱地貼緊她,拚命地吮吸著感受著她的。她無助地承受著,緊攀著他,以溫柔的身體感知著他的強壯。

  「公子!」青言和向全推門進來,眼前的一幕嚇得兩人都瞪大了眼。「出去!」向斌撐起理智,沖二人叫道。兩人慌忙轉身掩上門,在門外你瞪我我瞪你,不敢相信剛才所見。

  向斌幫柳慕雲理好衣衫,剛才的激吻中,他不知何時悄悄解開了她的扣子。柳慕雲像個做壞事的孩子,羞得頭都不敢抬,抖得站都站不住。「慕雲,你可以嗎?」眼前的人兒又再次令他無法自制,為何要有這個晚宴,為何要在柳園?

  「嗯!」她真的要尋地洞鑽下去了,母親就在家裡,客廳裡還有客人,還有那個齊頤飛還在,她居然和向大哥如此親密,可為何沒有羞恥感呢?自娘親好轉後,她好像變得有點貪心了,她覺得她也是可以快樂多一點的。婚約已過,她沒有了束縛,向大哥這般的憐愛和呵護,也許她是可以回報的。湧上心底的是滿心滿心的甜美,好似本來就如此,從見到向大哥的第一面時,就自然得像認識了很久,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柳慕雲勇敢地抬起頭,臉紅如火,嬌聲說:「向大哥,我很開心有你!」

  天,向斌覺得自已快崩潰了,她不知她這個樣子比什麼都容易讓他不能自制,她終於懂得開始回應他的愛了,一陣狂喜襲滿全身,他擁緊了懷中的身子,「慕雲,怎麼辦,我要盡快想個法子娶你回府,不然,我會瘋的。」撫摸著她嬌柔的面容,輕柔地淺吻著,「我是這般渴望你,這樣的為你瘋狂,你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為何有如此大的魔力,慕雲,推開我,不然我們真的無法走出這個小樓了。」

  「嗯!」嬌羞地放開他的手臂,輕移幾步,不敢再抬頭看那張俊朗的面容。沒想過除了家人以外可以和一個外人如此親近,如此心心相印,這般奇妙而又甜蜜。突然而至的情感讓柳慕雲一張俏臉紅成夕暉,不由得把腰中的絲絛千折百折,小女兒般的羞澀與一身男性的打扮有種說不出的渾然魅惑。向斌是仰天長歎,在官場行走多年練成的定力,禁不住一個十七歲女子的自然微笑,不知是自已定力不夠,還是因為對方是慕雲。也幸得有這多年的定力,他清醒外面還有人在等,還有一些迷題沒有解開。

  「慕雲,現在可以了嗎?」他柔聲問道。

  柳慕雲背過身,點點頭,其實一顆心還是跳躍得像海水,渴望外面的冷風能吹走心頭莫名的情緒。努力走向大門,打開,猛然開門的聲音把門外站立的兩個人嚇得瞠目結舌,只知傻傻地看著出來的兩個人,這樣的情景把個柳慕雲剛剛盡力深埋的羞意又翻了上來。

  「怎麼都站著,上前引路啊!」向斌的冷聲喝道把三個人全喊回了魂。青言和向全什麼也不敢言,目不斜視上前引路。向斌擬欲攙扶柳慕雲,手臂伸在空中又改變方向收回。柳慕雲斂斂心神,對著向斌做了個請的手勢。向斌心疼她硬撐的自如和得體,不敢再擾她心緒,忙上前走向大廳。

  客廳內點起一排高燭,亮如白晝。柳俊今日讓家僕新換了一套餐具,潔瑩剔透的瓷面在燭光下反射出白光,襯得盆中的菜如工藝品一般。柳園雖不常宴請,但廚子卻還是有點水準,從配菜到正菜到擺放,無不精緻得誘人胃口大開。衛識文和冷如天正對著牆上的字畫指指點點,齊頤飛失神地坐在一邊,上菜和布酒的丫環分列在兩邊,柳俊周到地為公子們注著茶,時不時問候一聲,唯恐冷落了哪一位。

  柳慕雲與向斌一前一後走進廳內。齊頤飛看著他與衛識文、冷如天施禮,他眼波流轉,小臉微紅,神色間有縷嫵媚在流動,這和剛剛與他分開時氣憤的樣子截然不同,有什麼事發生了嗎?他轉眼看向向斌,仍然是風雅的謙謙微笑。齊頤飛冷酷的臉上掠過一絲痛意,看著柳慕雲自如的應付,難道他真的不是雨兒?

  「齊公子,請!」柳慕雲溫聲喊道。其他三個已入席就座,唯他一個還在一邊自言自語,忙盡主人之禮。

  深深地看他一眼,齊頤飛入席坐下。丫環已斟好酒,把冷菜分在四周,正中擺放著一盆熱騰的山珍煮清湯。

  柳俊含笑道:「這清湯呀,是用上好的蟹與蝦和土雞同煮,然後冷卻,濾掉油,就成了清湯,配上新摘的山珍,味道鮮美而又甘甜。雖比不上各位公子王爺家,但也算可口。大冷的天,喝點熱湯,會暖和幾許。各位請用。」因柳慕雲不勝酒力,便讓柳俊坐了主人座。

  「真的嗎?」冷如天率先喝了一勺,不禁大歎:「真是名不虛傳。柳公子,你這柳園清雅有韻,雖小卻很精緻,連廚子也這麼脫俗。我雖然見多高樓太宅,吃過太多人間美味,但這樣雅致的園林,可意的菜點還是第一次。呵,我說得對吧,狀元公。」

  衛識文點頭道是,「確如此,尋夢坊主不是一般的俗骨呀!這樣的日子,有錢不一定能做到。」

  「哪裡有這般好,也是平常人家,各位不要多講,多喝酒多吃菜。」這般的誇獎,讓柳慕雲心中直發毛,真怕他們從此戀上,時常光顧,那麼柳園想安寧也寧不了。這幾人的耐心和主動,她可是領教過的。

  菜一道接一道上桌,衛識文、冷如天吃得不亦樂乎,酒到沒少多少,齊頤飛動了幾筷子,大半時間沉默不語,向斌自已吃得不多,但卻把柳慕雲面前的盆子放滿了菜,直到看著他吃完,方才笑盈盈地吃另一道菜。

  「柳公子,我真的好奇,你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雅位,想必你的雙親一定很是非凡」衛識文忽然問道。

  柳慕雲眼神一黯,放下筷子,柳俊倒酒的手一抖,差點灑到冷如天的袖子,沉默的齊頤飛抬起了頭。

  桌下,向斌溫暖的手輕柔地拍著柳慕雲冰涼的柔荑。他稍稍平靜了許,「狀元公誇大了,雙親並不是什麼非凡的人。家中也是從商的,只是不擅經營,剛夠謀生。後來父親病故,母親年老,我便接下了家中的生意,過日子罷了,哪裡什麼雅位。」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想讓傾聽的人對號入座,不想再與他有何交結了,往事說太多也無益,都過去了。

  「那日,柳公子與我辯論什麼樣是真正的男子漢,我還有點氣惱。這些時日相處,我明白人真的不能以面相取。比起我們這幾個好命的公子哥,柳公子才是真正的男人,雖然你長得有點太秀氣。」冷如天邊喝酒邊對柳慕雲直堅手指。

  柳慕雲臉忽地就紅了,難為情地拱手:「那日是戲言,冷公子就不要說笑了。」向斌在一邊偷笑到內傷,真正的男人?冷不防,一隻小手輕輕地掐了他一下,他方才忍下,「慕雲還是個孩子,要成為男人還要多修練呢?你說是吧,頤飛?」這個人今晚有點沉默到異常。

  齊頤飛長歎一聲,「記得那日,柳公子說真正的男人,對朋友要講義氣,又心愛的人要珍惜有加,要言而有信,重承諾,守誓言。如果這是評定的尺寸,那我齊頤飛是大大的不合格了。」

  「此話怎講?」冷如天奇道。這小子做人不是很成功嗎?重義守信,有情有意,對林羽兒那樣的女子都不絕情。

  齊頤飛仰首喝乾杯中的酒,搖搖頭,「不提也罷。人呢,是不能犯錯,錯了想改都沒有機會的,京城哪家藥鋪有後悔藥賣,沒有的,沒有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話是這般說,可還是不能錯一點錯一絲。」他搶過柳俊手中的酒壺,滿上,又喝乾,再滿上,又喝。其他三人全愣住了。柳慕雲一張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全然慌亂無主,向斌察覺到了,輕按下他的肩。溫聲說道:「頤飛,可以了。這在柳園,不比別家,明日到王府,我們幾個喝個盡興。如天,扶下頤飛。」

  冷如天回過神來,忙應聲搶過他的酒杯,又對外喊來齊府家僕,攙扶著回去。齊頤飛掙扎著回首,痛苦地說:「為什麼要那樣固執?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機會?」

  柳慕雲呆坐著,不應一語。柳俊相幫著齊府家僕把他送出了門,看到轎子離開,方才定下心。齊頤飛這一鬧,雖不知何意,但也少了許多趣味,冷如天和衛識文也告辭回府。

  丫環們撤了宴席,送上茶水,柳俊掩上門,屏退大家,室內只留下向斌和柳慕雲。

  「慕雲,你與頤飛以前有過過節嗎?」齊頤飛今晚太失態了,向斌相信這裡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關於慕雲的事,他從不願去等答案,一切,他都要緊緊把握。

  柳慕雲茫然地看著窗外。夜有點深了,月光印著雪光,樹上籠著一層銀白。這麼美的夜,為什麼要說不開心的事呢?過節?有嗎?沒有,她與他沒有過節的,只有一份十年的婚約,可是現在期限已過,她與他之間什麼也沒有了。

  「向大哥,我們認識也有幾月餘了吧!尋夢坊、尋夢閣雖也是生意場所,想與人交惡確是很難的,喜慶的人,風雅的人,哪個不是懷著一顆快意的心呢?所以這些年尋夢坊才得以平安過來,不然以柳園這些人能擋得住什麼風雨呢?如別人施惡於我們,我們只能應著受著,挺著過,是不是?大哥看慕雲並不像是受委屈長大的人,雖然當初日子過得難點,但現在都好起來了,我很知足,何況,我還認識了大哥。」徐徐地伸出手,放入他的手掌,淡淡一笑,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慮。

  「時光如流水,流過就流過了。機會也是如此,哪會在那裡一直等你。如尋不到,那便不是自已的機會了。」如果沒有林羽兒的變節,齊頤飛現在一定會很幸福,那麼關於莫雨兒,他是否還會想起呢?這是天意,也是無緣吧!唯有眼前的大哥是真的,不要去猜測,去等待。

  向斌拉過柳慕雲,寬慰地笑了。從她的神色間看穿她的心思,這就夠了。「慕雲,大哥雖不曾富甲天下,但也是應有盡有。我不在意那些,如朋友喜歡,我也願與之分享。但慕雲,你,我想要完完整整的,從外到裡,從肌膚到內心,都是我一個人的,就是有天,我老了,殘了,就是走了,你亦要如此,做得到嗎?」

  柳慕雲晶亮的雙眸早已潮濕,她主動貼上臉腮,與他緊緊相依,「這哪裡是做得到做不到的事呢?愛著的對方本應如此,雨兒好幸福,一生相伴的人居然是大哥,何德何能啊!」

  「雨兒?你的閨名?」

  她害羞地點點頭,「是。我是冬天的雨兒,娘親說,生下雨兒後,梅花就開了。」

  「是嗎,那麼你就很愛梅花嘍,於是大冬天的,跑到觀梅閣去看梅。」

  「嗯,不賞梅,怎會與大哥認識呢?」

  「我的雨兒!」向斌輕柔地吻著懷中的人兒,滿心滿懷的愉悅,明年王府的梅花也該開了吧,到時建個暖閣,可以隔窗賞梅,那樣雨兒就不用跑那麼遠,也不會凍得那麼可憐了。

  春夜料峭,廳中卻一室的暖意盎然。

  另一側,莫夫人房內的燭火伴著歎息,徹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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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5:54
十九,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數桂葉香 上

  「京城四少」裡,冷如天雖然身材高壯粗獷,看上去很顯歲月,其實卻是四人中排行最未的。冷丞相年輕時,在異地做官,家眷便留在老家。冷如天自小由祖母撫養,老人溺愛,由著他的性子。他生來特怕讀書,一看到夫子便嚷著頭痛,愛舞槍弄棒,愛結交朋友。用冷丞相的話講:活脫脫一江湖浪人。幾年後,冷丞相回京,升為宰相,在京定居,便接回了冷如天,可惜他性子已野,很難管教。冷丞相明白靠他光宗耀祖無望,便由著他性情行事。幸好他到也沒有淪落成地痞流氓,就是怕被俗禮束縛,有時和一幫朋友去酒樓喝喝酒,有時去鄉野騎騎馬打打獵。冷丞相在郊外買了一大片地,送給他養馬。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冷如天居然開闢出一番事業來。地的中間有條河,他在河西養馬,河東種花種藥材。開始只是玩玩,覺得地大,隨意種點什麼,家中有位老園丁說地不錯,適合種花,他信了。春天時,妖艷無比的花朵開得一簇一簇的,吸引了京中多少踏青的人兒,於是,順帶也看到了那些在野外自由奔弛、膘肥體壯的馬兒,買花,買馬,賞景,把個冷如天差點樂翻了天。從此後,在他的心中,那塊地便是重中之重了。

  春天到了,熏風吹拂,渾身酥暖,當朝暉射進窗戶時,積壓了一冬的心就想放飛了。清明將至,踏青,祭祖,京城郊外的官道上,騎馬的,坐轎的,步行的,整日川流不息。某處濃蔭花紅處,就見小姐捏枝花,丫環掉提著籃,幾位公子悄悄隨行,想搭句話。

  春天,是京城人最悠閒自在,最放鬆,最不會想起禮教信念的時節。

  冷如天一早便騎馬出了城,他可不是為了想去踏青還是想認識某位佳人。這一陣馬場太忙了,花開得一天勝似一天,那些在深閨呆得太久的小姐們,日日聚在馬場的四周,又是看馬又是賞花,把幾個料理馬場的夥計忙瘋了。他不放心,日日便早早過去相幫著照應。

  天色還早,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冷如天便放開了任馬飛跑。官道轉彎處,有幾棵大樹,樹葉濃密,遮住了對面過來的行人,如不留意常常會發生相撞的事件。樹的旁邊,是一個山坡,有位風水師說此處面朝南方,背依京城,是極好的寶地。有錢人家的祖先大半葬在此處。清明前後,這轉彎處常常人滿為患,騎馬、趕車的人行到此處都格外小心。冷如天尋思天這麼早,一定不會有人祭祖,於是繼續疾馳。沒想到剛繞過大樹,便發現一青暱小轎停在路邊,一位家丁和一位丫環正整理著祭籃和紙錢。他心中一慌,想讓馬繞開,可惜已來不及。馬顯然也吃了一驚,一蹄子跌開了家丁,一蹄子踩翻了祭籃。等冷如天慢下馬,回身道謙時,卻呆住了。

  家丁看上去沒有受傷太重,臉部擦去了一點皮,正站著扑打泥土,祭籃裡的祭菜全部灑翻,籃子也壽終正寢了,紙錢散了一地,小丫環驚魂未定,正一臉怒火地瞪著冷如天。等冷如天走近,小丫環忽然轉過身,跑向山坡,山坡上有抹嬌白的影子正向這邊跑來。那丫頭怎麼那麼面熟?

  「這位仁兄,真是對不住,我性子太急,趕得太快,哎,這些我全部奉賠。我還要到先祖的靈位前磕頭道謙,一切都是我的錯。」冷如天一邊收拾紙錢,一邊看著丫環攔住那抹身影,指指點點,兩人復又回轉山坡。

  冷如天認錯的行徑,讓家丁拉不下臉說狠話,再說也損失不大,「這位公子,你不必自責,這些果品,我們小姐已祭過祖,也沒啥用,那些紙錢飛了就飛了吧!你趕路要緊。」

  冷如天沒有答話,還在尋思著那位丫環是誰?他見過的女子不多呀,大戶人家的小姐更是很少,至於丫環更是很少留意,那圓瞪的雙目,極像,極像……柳公子的小家丁?冷如天猛然抬起頭,又看向山坡,那個嬌白的身姿,天,越看越像柳公子,不會吧,這明明是個嬌柔的女子嗎?全亂了全亂了。

  家丁看著冷如天晃蕩著一臉的大鬍子,很覺好笑,「公子,你還好吧?」

  冷如天呵呵一笑,「我走神了,請問你家小姐祭的是誰呀?」

  「哦,我家老爺和公子,走了很多年了!」

  「嗯,你家老爺是?」

  家丁突然一臉警覺,回頭看看山坡上的人,「哦,我家老爺是一介平民,說了公子也不一定知曉。公子,你不趕路嗎?」

  「對哦,對哦,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冷如天從袋內掏出一錠大銀,「這個給你治傷,今日之事真是對不住。」

  家丁臉一下脹得通紅,「公子,這可使不得。」

  冷如天揮揮手,不理他的客氣,然後上馬便遠去了。行了一會,他越想越不對勁,這清晨的事太是怪異,那丫頭為何看見他就跑,還攔住山坡上的人,是不想讓他瞧見吧,還有那家丁吞吞吐吐的,不對?

  冷如天本就是個不能有心事的人,遇事找不到答案,他就急。他屬性拉住馬往回走,他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是誰。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莽撞,貼著道邊,慢慢走近。

  靠近拐彎處時,他下了馬,把馬繫在一棵樹上,人躲在樹後。果然,山坡上的人已走到青暱轎邊,那個穿白色衣裙的女子詢問著家丁受傷與否,那個丫頭在一邊收拾東西。女子背著身,冷如天看不清,又悄悄移了兩棵樹,那女子轉過身,冷如天差點驚叫出聲。

  那女子身姿飄逸、面容聰慧秀雅、舉止清靈脫俗,說話間眼波流轉宛如夜空的星星,令人不敢輕瀆,和那位尋夢坊主如出一轍。如有一絲不同,便是柳慕雲是公子裝扮,沒有這份讓人動容的神采。她好似剛剛哭過,臉上仍有淚漬。那丫頭的面容也正是常伴在柳公子身邊的那位,只見他動作俐落的幫白衣女子披上外袍,小心地攙扶著她進了轎。一行人悠悠地向城門方向行去。

  冷如天從樹後走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這世上面容相像的人是有,但像今日這主僕二人和那主僕二人這樣相像的,也太奇了吧!以前常笑談尋夢坊主不僅自已長得清秀脫俗,連下人也不免俗,莫不是二人都是女扮男裝?

  冷如天愣住了,突然想起正月十六那天在柳園吃飯,齊頤飛失態的樣子,難道他早看出他是女子不成,然後心儀於她?啊,不會吧!這女子到底是誰?冷如天看看山坡,心一動,忙越過樹叢,走向白衣女子剛剛站立的墓地。

  「慈父莫勝槐千古!」

  「長兄莫雲鵬之墓!」

  啊,是莫家小姐呀,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冷如天拍拍腦門,歎歎氣下了山坡,頭暈暈的,想必起得太早,連眼神都不中用了。

  走到官道,冷如天看看青暱轎子早沒了影子,路上行人開始多了起來,他好笑地搖搖頭,上馬遠去。

  通常時節,齊府的晚飯開得都比較早,一來齊老爺齊夫人年歲大了,休養生息都極有規律,兩老人都鍾情早睡早起;二來齊頤飛接管家業後,齊老爺就不必為生意上的事煩心,多下的時間就多陪陪夫人,年少時為生意東奔西走,總把夫人獨自扔在家中,現今很想好好彌補;三來,齊頤飛還沒有娶妻,當然齊府也就沒有孩童嬉鬧的歡聲笑語。夜晚的齊府是極冷清的。

  春季是生意上的淡季,各店的總管紛紛出門洽談還沒有消息回轉,再加上新年剛過,京城人年前已購足了物品,這時商家們到是可以清閒幾日。

  齊頤飛白天到各店舖看看,晚飯後陪爹娘閒聊幾句,然後會到書房看看各店的賬簿。看賬時,總管會送上一杯參茶,然後帶上門,就不再讓人打擾。這個時間也是真正屬於齊頤飛獨處的時光。他是個商業天才,在生意上所花的精力並不多,那些賬簿,他粗瞄幾眼,心中就有幾成數。他也是個大度的主子,願意讓下面的人放開手腳去做,前提是你必須忠心。也是有了太多的自主權,齊家的生意才越做越大。

  今夜,齊頤飛不想看賬,只讓總管點了一支燭,淡淡的光影裡,他背著手在書房內踱來踱去。逼著自已兩月餘沒有和如天他們幾個相聚,就是怕聽到關於柳慕雲的事情,也逼著自已不去想柳園,想尋夢坊,就是怕自已會再次失態。一碰到柳慕雲的事,他不知怎麼就像換了個人,失去了自控能力,那樣想討他的歡心,那樣想讓他的目光停駐。他明白任何事都是有緣由的,但柳慕雲卻生生地什麼都不讓他知道。

  哎,齊頤飛重重長歎,想他自信才智超人、相貌堂堂,又富甲天下,什麼人都會對他羨慕有加,可那個柳慕雲卻為何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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