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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林笛兒]相思如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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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6:16
二十,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數桂葉香 下

  「報什麼報,齊兄又不是姑娘家,沒什麼不方便的,我自已進去便是。」門外忽然響起的嗡聲,讓齊頤飛笑了,這樣的回話一定是冷如天,只有他才這樣直來直去,不按禮法行事。

  門被推開了,一臉無奈的總管後,跟著風塵僕僕的冷如天。齊頤飛抬抬手,讓總管下去了。「如天,你這是打哪裡來,一身的塵土。」

  「可累死我了,還不是去了馬場,今天有幾匹馬居然會跑出柵欄,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回。」總管送上茶點,冷如天連喝幾口,似乎才緩過神來。他攤開四肢,舒服的直樂。「你這一陣怎麼回事,也不找我們喝酒。」

  齊頤飛淡然一笑,「能有什麼,商舖上的事煩人,我哪有你那麼自如。」

  「哦哦,對啦,齊兄,我問你個事。」冷如天神神秘秘湊近齊頤飛,「你是不是覺得柳慕雲那小子有點怪。」

  齊頤飛心咯了一下,臉上仍是不經意,「怪,有嗎?還好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他知道冷如天不是個亂說的人,當然也是放不住話的人,一定是發現什麼,才這樣講。

  「嘿嘿,齊兄,你在騙我吧,那天要柳園你一直說什麼錯不錯的,到底有何深意啊?」

  「那個呀,說來慚愧,不是喝多了嗎?讓你們見笑了吧!」齊頤飛臉上蕩起精明的笑意,其實心早已急得差點破胸而出。

  「也是!」冷如天點點頭,「哎,我還以為你看出什麼來,才這麼晚過來和你談談的。」

  齊頤飛手輕微地抖動了一下,「那麼你是看出什麼來了嗎?」

  「我也不確定,只是好生奇怪。今日我起早去馬場,在郊外撞到了一頂祭祖的轎子,那轎子的主人是個小姐,她的面容身姿和柳慕雲是一模一樣,更奇的是她後面的那個丫環也是和他身邊的小僕一個樣,可是,可是她們是女子裝扮。那丫環本想和我理論,可一看我走近,便掉頭跑去攔住那女子,呵,她的面容我還是躲在樹後看到的。我好奇呀,這到底是哪戶人家的?等她們走後,我跑上墓地,發現她們拜祭的是一位叫做莫勝槐的老人,還有一位年少的叫做莫雲鵬。哎,原來是莫家千金,我還傻兮兮的以為是柳家公子呢!」

  「真的是莫勝槐和莫雲鵬嗎?」齊頤飛緊張地抓住冷如天的手,顫聲發問,一張酷臉激動得發亮。

  冷如天被他的樣子有點驚住,忙點頭:「對呀!」

  「你看清楚了嗎?」

  「當然呀,這兩個名字我編也編不出來,難道齊兄你認識他們?」

  「故人而已。」齊頤飛鬆開冷如天,踉踉蹌蹌倒退幾步,跌坐在椅中,他的感覺沒有出錯,是她,那樣的聰慧,那樣的清雅,自兒時便如此,長大後就沒改變。可她為何不承認呢?怪他吧?恨他吧?都可以,都可以,但她一定不能不理他。

  「齊兄,你沒事吧!」冷如天納悶地近前,拍拍他的肩。

  齊頤飛搖搖頭,「如天,你說這世上柳慕雲最聽誰的話?」

  「我覺得他是個孝敬的孩子,一定很聽娘親的話。還有一個人,就是向斌向王爺,他一口一個向大哥,看他的眼神乖巧又體貼。我想向兄講個麼,他一定會從的。怎麼,你想找柳慕雲做事呀?」

  齊頤飛不自然地笑笑,「我哪裡敢呀!只是覺得他知道些我故人的事,想問問他,如天,可否陪我一同去向王府?」

  「幹嗎這樣客氣?可是你有點奇怪,可否告知我你與柳慕雲之間有什麼關係?」

  「等一會碰到向兄,我會一併說給你們聽的。」

  「也行!」

  齊頤飛急匆匆地衝出門,不等備轎,從馬廊裡牽出一匹馬,與冷如天兩人打馬直奔向王府。他要快一點,不能遲些,如果如天告知了向斌,讓他見識了她真正的身份,雨兒讓人動心太容易了,他不敢那樣去想。其實他更想直奔柳園,當著柳慕雲的面,部開他的心讓她看看,他知道錯了,請她給個機會,讓他照顧她、呵護她。可是那樣不行,她那日的態度是何樣的疏離啊!

  齊府與王府不算太遠,兩人一會就到了。侍衛一看是他們,不等通報,便打開大門讓了進去。門廳裡,向貴早迎了上來。

  「兩位公子好!這麼晚過來,是找我家王爺嗎?」

  「正是,向兄在嗎?」

  「剛剛宮中來傳,說邊境來了加急文書,皇上召見呢,這一召見,可說不好幾時能回。」

  齊頤飛一聽此話,心內說不出的沮喪和失意,恨不得能撞進宮裡,尋到向斌,道個痛痛快快。可看情形今天是無法如願了,他收起所有的鬱悶,衝向貴拱拱手,「那我們以後再來吧,麻煩總管了。」

  「齊公子如有急事,可以留個便箋,王爺回來,會知曉的。」

  「不急這一時半會!如天,我們回吧!」

  冷如天忙碌了一天,早就又累又乏,可又想知曉齊頤飛的秘密,興沖沖隨行,沒想到是一場空,也就想早早回府了。一聽齊頤飛如是說忙附和:「好,向總管,我過幾日再來王府吃點心。」

  「好,好!」向貴笑著恭送兩位公子出門。分手時,齊頤飛叮囑冷如天今日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日後他自會給他答案,冷如天應承了。兩人各自回府,一個滿心疑惑,一個滿心煩躁。

  邊境是來了加急公函,不是有敵來犯,而是北方一個遊牧國家主動修好,想兩國邊境可以互通商信,友好往來。皇上心情大好,召向斌入宮飲酒,順便談些修好的條例。這餐酒,君臣二人是把酒言歡,好不暢意。

  向斌出宮時,已是月上中天,淡淡的月光柔柔地把整個京城都籠罩著,一陣夜風吹來,向斌覺得有點微寒。他忽想起今日是十五,尋夢坊一定賓客盈門,慕雲想必還在坊內吧!  「向榮,暫不回府,去下尋夢閣吧!」精明的向全留在柳園後,向斌便挑了向華留在身邊隨行。

  「好!」跟了向王爺時日不多,向榮早看出王爺對柳公子是格外不同,有幾日不見面,王爺便心神不定,而看到柳公子,王爺那暖陽般的微笑就更暖人了。

  夜有點深了,街上的店舖也差不多都打烊了,尋夢坊內卻還是燈火通明,別看現在不是婚嫁的旺季,但如不早早定下喜服的款式,就要把婚期排到明年了。

  客人們都已離開,柳俊正在核對賬目,青言進進出出整理著廳堂,藍語則在檢查面料和絲線,裡間,柳慕雲在一堆畫紙間,用筆記錄每一個備註。

  柳俊先看到向斌走了進來,忙起身招呼,「王爺,您來啦!」話音未落,柳慕雲已擱下筆,走了出來。俏臉兒一紅,羞羞地喊了聲:「大哥!」

  今日天暖,她穿了件粉紫的外衫,沒戴帽子,紮了塊同色的頭巾。燈光下,那秀麗的身影,長長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樑,甘美的嘴唇,美麗的下巴,在房間那一角閃閃生輝。

  「我剛從宮中出來,想著今日月半,你想必還沒回家,便過來看看。慕雲,我們進去說話吧,不要妨礙他們做事。」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平靜,但一雙眼睛卻流露出似水的溫柔。

  青言真想偷笑,還妨礙做事呢?明明就是想獨佔小姐講話,這王爺對小姐的態度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過看在他待小姐好的份上,她也不阻攔。藍語已體貼地送上茶水到裡間,出來時還掩上了門。

  門一帶上,他便擁她入懷。四目相投,他唇邊似乎泛起一句話,但是又無聲無息消失了。他俯身吻她的櫻唇,心神恍惚,似乎永遠都滿足不了他的渴念。她顫慄著,幸福地隨著他的吻由淺變深。

  許久許久,他才鬆開她,扶著她坐到椅中,溫情脈脈地看著她:「我們有幾日不見啦!我要上朝,忙公事,回府時總是很晚,又沒有理由時時到柳園見你,而你也不去王府看我,惹我千牽萬掛,就怕你有個什麼,我不知道。」

  「我都好的,大哥,我也是時時想著你。娘親今日能下床行走了,雖然走得很慢。我看著都哭出來了。大哥,這日子很美,有時我就怕不是真的,一遍遍問青言,惹她說我,說我……」柳慕雲害羞地低下來,「說我被你迷傻了。」

  向斌只覺著已不能呼吸了,這樣的嬌態面前,怎能自持。他一把抱起她坐到膝上,緊緊地,似乎想把她揉進骨裡般。

  「慕雲,你何時能變為雨兒呀,那樣,我要請人過府說媒啦!你不覺得大哥已老了,應該成親了,對不對!」

  「啊!」柳慕雲先是滿臉緋紅,然後又一臉為難,俯身湊近,輕輕地說:「大哥,能不能再等些時日,等娘親全好了,那樣有些事就可以解決了。我,我也想可以日日看到大哥。」

  她說不出嫁給大哥,那樣太羞人了。娘親好了後,她便想把有些事攤到陽光下,她要清清白白,純潔無瑕地做大哥的新娘。

  「好,但是不能時間太久,相思會白頭,你懂嗎,雨兒?」向斌一想到還要獨眠許多個時日,忍不住想歎息。這小丫頭的事情真的那麼難解決嗎?

  「懂!」她內疚地主動抱抱他,「我的大哥才不會老!」

  哎,今夜無法入睡的人恐怕不會是一個兩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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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上

  鄰國主動修好,令今日的早朝氣氛特別祥和。皇上下達了兩國通商的條例,褒獎了一批重臣,對於盡心盡力卻無所建樹的臣子,也在言語間不吝言辭地誇了一番。朝堂上,人人皆大歡喜,紛紛互相行禮道賀。皇上看此情形,龍興大悅,早早散朝,放各位大人回府慶祝。

  向斌打發了身邊幾位奉承的大人,想早點回府。昨夜,向貴說如天和頤飛一臉急切地過來,好像有什麼急事。今日難得這般閒暇,他想會會他們。還沒走出殿門,就看到向王妃宮中的太監匆匆地跑來。

  向斌的父親和先皇雖不是親生兄弟,但對先皇有救命之恩,兩人便結為異姓兄弟。先皇仙逝時,宮中兵變,也是他護衛著當今皇上順承帝位。當今皇上生母走得早,宮中兄妹多隔心隔腑,他兒時美麗的回憶都是在向王府度過的。登位後,他便把向王妃接回宮中敬養,對於向斌,也視如親弟,任他宮外宮內隨意居住。而向斌很是顧忌君臣之分,從不越級行事。

  向王妃雖已年過半百,卻保養得極好,與向似貝一起,不似娘親,卻似大姐。她看見兒子一進宮門,自然而然便湧上滿心的驕傲,向似貝歡笑著迎上前,撒嬌地挽住。大哥不與他們一起居住,平時很難碰到的。

  「斌兒,近日可曾好好吃飯?」向王妃愛憐地問道,這孩子眉宇間有縷愉悅的神采,不似他平時疏離的笑意。

  撩起朝服,向斌在母親的身邊坐下。「當然有,你看孩兒這壯壯的樣子就知了。到是母親清瘦了點。」

  「哎,天氣慢慢轉暖,我沒有什麼胃口進食,貝兒又煩人,整天嚷著想出宮,說要去那個尋夢坊瞧瞧。她也不知自已的身份,哪能那般隨意呢?」

  向斌看了一眼妹妹,笑了,「有空,我帶她去看看吧!」也該讓家人見見慕雲了。

  「不行吧,那坊主是個男子,不比尋常的布莊。再說人家是做喜服的,她去多不方便。」向王妃嗔怪地看了一邊滿臉期待的女兒,真想歎息,她被嬌寵得太任性了。

  「那坊主比妹妹還小呢,是個孩子,哪裡會有方便不方便。對於有些交情的,他也會做些四季衣衫,貝兒可以去看看。」慕雲小雖小,可很會討人歡喜,那尋夢坊的四季衣衫,哪個得到不視如珍寶。

  「這樣呀!那就今天吧,你也不忙,天氣也不錯,帶她出宮去,讓我也靜靜。不過,你可要看好她,她闖禍可是家常便飯。」

  「娘!」向似貝揚著兩個可愛的酒窩不滿地喊道,「我哪有!」她返身抓住大哥,生怕他會拒絕。這一天她可是盼了很久,猶記得那個小公子白玉似的面容,清雅的神態,心儀很久,很久啦!

  向斌含笑看著妹妹,「不急,今日一定讓你玩得盡興,你先去準備準備,我和母親再聊聊話。」

  「嗯!」,向似貝蹦蹦跳跳地跑回房。

  向斌看她離開,他的唇邊飛快地閃過一抹微笑,轉身向母親,「母親,你覺得冷丞相的長公子怎麼樣?」

  「哦,如天呀,很耿直的孩子,性子溫良,沒有惡習,不錯呀!怎麼說起這個?」

  「呵,是這樣的,他好像很心儀貝兒,如果母親覺得不錯,我就不會阻攔他接近貝兒。」

  向王妃笑了,「真的嗎?我說那孩子怎麼小時候總圍著貝兒轉,原來存了這個心呀!怎麼說呢,貝兒修到如天,那是她的福份。如天家世不錯,又有一顆包容大度的心懷,看上去大大咧咧,卻心思細膩。你這樣說,我到覺得很合適。可是貝兒被我們慣壞了,除非她自已中意,我們說什麼都沒用的。」

  向斌點頭,妹妹的嬌蠻有時確實很過,看母親眉間微微的擔憂,忙寬慰道:「也許是貝兒年歲還小吧,等再大點,懂事了就會好些。「驀地想起那個單薄的卻負起一家責任的身影,心內蕩起乍然而起的一絲絲憐憫,是呀,比較而言,貝兒真的太幸福了。

  「嗯,貝兒是小了點,可是斌兒你也三十出頭了,娘早到了含怡弄孫的年紀了?皇上昨兒說,領國主動修好,提出送公主過來和親。那位公主,會騎馬會射箭,還特別美。皇上有意把她許配與你,你意下如何?」

  「別,千萬別。」向斌急得站起身來,沖王妃一直擺手,臉稍稍有點失態,「孩兒自會為你找一位蘭心慧根的媳婦,也會為你生下俊俊的孫子,但一定不是這位公主。」

  知子莫若母,向王妃的眼中寫滿了放心,向斌一向有超乎年齡的沉穩,從小到大不曾讓人操過心。他這樣講,必是心中藏了誰,她憐愛地看著自已的兒子,真是窩心呀!只是不知是哪戶閨閣千金讓他動心了,他可是個很能冷情的人。向王妃很是好奇。「嗯,那為娘就不操心了,你可不能讓我等很久呀!時候也不早了,帶貝兒出宮去吧,玩得差不多就送她回宮。」

  向斌悄悄鬆了口氣,沖母親行禮道別,門外向似貝早已一臉不耐煩。

  兩頂轎子徐徐出了宮。

  向斌一身便服坐在花廳靠窗的位子上,靜靜地打量著面前的人,他如和煦春陽般的微笑,讓所有的人都覺得,似乎所有的缺點都得到包容,所有的罪惡得到寬恕。剛剛因為身著朝服,不方便去尋夢坊,他便讓向榮送貝兒過去。因著他的面子,慕雲一定會好好招待貝兒的,自已則先回府,稍會再去接她們。沒想到,一到王府,發現早已有人守候多時了。

  衛識文儒雅地啜著茶,一把折扇展開,合上,似掩蓋住心內的急躁;冷如天則一臉期待地在廳內來來回回走個不停;齊頤飛儘管沉默地坐著,但那股心神不寧和緊張讓旁人都覺著喘不過氣來。自柳園一別,「京城四少」今日到是全到底了。

  齊頤飛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重了起來,一向平靜的雙眼,如今卻顯得有些煩躁不安。他俊美的臉龐轉向四周打量的視線。他故作鎮定地站起身,其實他真的不習慣讓自已心中的痛與人分享,一直以來,再苦再難的事,他都相信自已有能力解決,但今日真的不同,他無力又無助。

  「今天,在解開大家的疑問前,我想先講個故事。」

  「老天,你可真會吊人胃口。」冷如天不滿地嚷嚷著,在瞄到衛識文責備的眼神時,忙噤了口,乖乖地在一邊坐下聆聽。

  齊頤飛整理了一下思緒,克制住內心的煩憂,幽幽地看向窗外。

  「十年前,不,確切地講應是十一年前,我在好友家閒玩,遇到好友的妹妹,她年方六歲,身形婀娜,發烏黑如緞,柳眉人鬢,雙眸澄似秋水,可貴的是她聰慧過人。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種懼意,怕她被別人看到,怕她被別人搶走。於是,我不顧她的年幼,與她定下婚約,約定十年後的同一日,娶她為妻。可是,可是,」齊頤飛說到這,有點哽咽,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在她十一歲時,我出海經商,在異域,是寂寞也是衝動,我瘋狂地迷上了林羽兒,不顧一切地帶她回家。家父羞於我的行為,無臉與她家人相見。等我回來時,才知道她家遭遇變故,早已搬離京城。那時的我有點內疚卻又有點慶幸,我把所有的情感全放在林羽兒的身上,後來的事你們早已清楚。」

  「齊兄,你怎麼做出這等混事,和人家有婚約,你還始亂終棄。這是什麼和什麼呀。」冷如天拿出路見不平的感慨來,「為林羽兒那種女人值得嗎?對了,說這些與你想講的事有關係嗎?」

  向斌沒有再看齊頤飛,一道濃眉不自覺擰成一條線,心內有股隱隱的不安讓他覺得慌亂,他不很喜歡這個故事。

  齊頤飛平靜了一下心情,苦笑笑,「說來好巧,就在十年約滿時,我偶然與一個人相遇,他的容貌與十年前的小女孩很相似,而且他的家人也是小女孩的家人,他還對我滿腔敵意,我不知不覺為他吸引,我試探,我追問,因為他是個男子,我不敢去確定什麼。直到有如天看到了換下男裝的她,我終於知道是她。」

  「你,你……」冷如天瞪大了眼,結結巴巴地指著齊頤飛,「你說的是柳慕雲。」

  「光鐺」一聲,向斌手中的茶碗滑到了地上,茶水四濺。他笑說:「不留神,不留神,頤飛你繼續。」

  齊頤飛黯然點點頭,「是,是柳慕雲公子,也是莫雨兒小姐。柳是她媽媽的娘家姓,慕來自於她自已的姓氏,而雲應是取自她敬愛的兄長名。」

  「好個意義深長的名啊!」衛識文搖搖手中的折扇,心內對柳慕雲更是高看了一份。可是頤飛,你現今想如何呢?重續前緣?」

  齊頤飛轉向向斌,深深作輯,向斌訝異地站起,「這是為何,頤飛?」

  「向兄,慕雲對你最是敬重,你講的話他一定會聽。請她,她給我一次悔改的機會,我必用我全部的身心去疼她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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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7:00
二十二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下

  向斌定定地看著他,嘴角閃過一絲澀意的苦笑,「你這樣認為嗎?你們婚約已過,也就是講從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想續前緣,除非媒灼之言,兩廂情願方可。這樣的事,我如何能做得了她的主。」故作鎮定地說完這一席話,向斌的心內早已波翻浪滾,想過慕雲和和頤飛之間有過什麼,也無非是他看穿了她女兒家的身份,然後戀上她,而她不應允罷了,沒想到她居然做過他十年的未婚妻。妒忌、恨意、憐惜、茫然什麼樣的情緒全湧上了心頭,他現今該如何對她呢?她是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心動呀,他怎放得了手,可不放能嗎?

  「我都知曉我已沒有理由再找上她。可我滿心滿眼全是她,我放不下她,我怎麼辦呢?」齊頤飛忍不住淚如雨下,向斌跌坐到椅中。

  「哎,早知現在,何苦當初呢!不過,人無完人,孰能無過。你如能和她前緣重續,也算皆大歡喜。男人偶爾有筆風流賬,也不至於錯有多大。」衛識文笑著說。

  一邊的冷如天一臉的不認同,「衛兄,此話差矣,人與人之間是相互的,你要求女子從一而終,那麼你也必須回報同樣的付出,不然就無資格要求別人。柳慕雲不願理齊兄,想必她已不想回頭,齊兄,你不要逼人家。」

  「她未嫁,我未娶,一切都沒有定數。在她兒時,她曾深愛過我,我不信我們就沒有機會。」齊頤飛斬釘截鐵地說。

  「你怎知她沒有婚約?」向斌落莫地問,「如果有呢?」

  齊頤飛心一痛,臉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不會這麼快的?如果有,除非比我好,我就死心了。」

  「像我這樣的呢?」向斌淡淡一笑。

  一語驚天,旁邊三人全傻眼了,齊頤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衝上前,追問道:「向兄,此言何意?」

  衛識文按住齊頤飛,哈哈大笑,「向兄開玩笑的,他又不知柳慕雲是女子,再說他位居王爺,也不可能娶一個與別人有過婚約的女子,畢竟不夠清白呀,何況那還是你心儀的女子,何況。」

  「何況還是一個騙子。」一聲哭泣的嬌喊從門外傳來,四人一驚,齊瞪向廳外。

  花樹下不知何時站著向似貝和柳慕雲,看情形已來了很久。向似貝兩眼含怒,淚水止不住地順著兩腮落下來,柳慕雲灰白著一張臉,呆呆地看著遠方。

  四人衝出門去,沒等他們出聲,向似貝突然抬起手,狠狠打向柳慕雲的左腮,太快太急太沒防備,柳慕雲跌倒在地,半個臉立刻就紅腫起來。

  「貝兒!」

  「雨兒!」

  向斌衝向妹妹,生氣地抓住她的手,向似貝奮力掙扎著。齊頤飛彎下身,不捨地扶著柳慕雲,她冷漠地推開,咬著牙站了起來,不解地看著她。

  「你這個騙子,居然女扮男裝騙我。」向似貝忍不住放聲大哭,指著柳慕雲痛罵。自從在觀梅閣與他相見後,便朝思暮想,好不容易盼來今日的會面,他溫柔的相待,體貼的關心讓她以為情有所托心歡喜得像坐在雲端,可沒想到他居然是個女子。她又羞又窘,只覺著心象碎了一般,「柳慕雲,我恨你。你莫要纏我王兄,你這樣的騙子給我王兄做妾作丫環都不配的。」她掙開向斌的手,哭喊著跑向園內。

  「郡主,郡主。」冷如天不放心地追上去。

  「慕雲!」向斌心疼地伸手,想撫摸下她的臉腮,她裝作不經意地避開。紅腫的臉讓人看不出她的表情,她的眼內也已無波無瀾,似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向斌握緊雙手,克制住想打人的衝動。「我讓丫環幫你縛點藥,貝兒太任性了,你莫要往心中去。」

  柳慕雲想擠出一絲笑意,因為臉腫著,沒有成功,那樣的表情讓人看得心慼慼的。「不必了,一覺睡醒,就會沒事的。我不怪郡主,對於造成她的困擾,是我無意之舉,希望她能早日釋懷。呵,我把郡主安全送達,那我就先告辭了。狀元公,齊公子,您們慢聊。」她不能再在這兒待一時半刻了,腦中已空白一片,心生疼生疼的,一切就像惡夢般成真了,她只想有尊嚴地從這裡走開。

  有禮地作了輯,她轉身向門廳走去。

  「雨兒!」齊頤飛不捨地上前,想扶她一把。她停下,默默地看著。

  「我是莫雨兒,齊公子,你不必猜測。」

  「雨兒,對不起,我不是成心想讓你這般難堪。」齊頤飛痛心極了,這樣的場面太出人意料,他沒想過會讓雨兒受到這樣的對待。

  莫雨兒點點頭,「我明白,我不會怪任何人,我先走一步。」

  「我送你回去!」

  「多謝齊公子,您請留步,我有家人同來的,不麻煩您了,他日再會。」不容他再堅持,莫雨兒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漸行漸遠的身影說不出的蕭索。

  她沒有喊他一聲大哥,沒有看他一眼,沒有失禮,也沒有生氣,她只是象變了一個人般,當他是陌生人一樣,當他是不存在一般,這樣子的她讓向斌難受得像要死去般,他很想追上去,確定下她的心裡還會放著他,只放著他。

  「哎,好個堅強的女子。」衛識文歎聲道,「有才有德,不讓男兒。」

  難怪齊頤飛那般堅持。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頤飛,你知道什麼樣叫愛一個人嗎?」向斌看向齊頤飛。齊頤飛一愣。

  「愛一個人,不因為她美貌如花,而是覺得她與你的心靈契合,牢牢佔住你全部的心思,你會覺得她所有的快樂便是你的快樂,哪怕得不到她,只能遠遠地看著她,只要她活得開心,活得幸福,你也就滿足了。還有,你明知今生愛無所果,但有人牽掛著你,你便認真地活著,努力幸福,那也是一份愛的回報,頤飛,你明白嗎?」

  向斌幽幽地說。

  「向兄?」齊頤飛呆住了,「你莫不是?」

  向斌鄭重地點點頭,「是的,我戀著慕雲,我不想隱瞞,也不想顧及什麼皇族的面子。對於我珍愛的女子,我是尊重的,因為她值得。我們見第二面時便看出她是女子,她的乖巧、懂事、體貼、解人意令我心儀。今日你的故事讓我倍加心疼她,我只知她為生計所累,沒想到她還受到這樣的對待,我很羨慕你與她有過十年的婚約。頤飛,我想你此時的心情一定也和我同樣。讓慕雲選擇吧,如果是我們其中的一個,那麼另一個就做她的兄長吧!」

  齊頤飛不得不承認向斌的一番話在情在理,他無法否決,也許該讓心大一點,如果雨兒和別人一起比和他一起幸福,那麼他就死心吧,痛就好好忍著吧!只是想不到向兄真的會戀上雨兒,那日,柳園中,她滿臉的羞色,是因為他嗎?哎,我真的遲了麼?「好吧!明日,我讓家父去柳園見見莫夫人,這是禮數,我也要去看看雨兒,和她好好談談,我不逼她的。」

  向斌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衛識文也大大鬆了一口氣,卻也忍不住感歎自已沒這樣心儀的女子,想他貴為狀元公,什麼樣的女子沒見過,只是那能讓他寧可痛也要讓她快樂的女子卻沒有遇見。老人們講,每個人的腿上都被扣著一根紅線,這端是你,另一端是和你天長地久的人,如果真有這話,那麼屬於他的人呀,在哪兒呀哪兒呀?

  向似貝奔到園內角落的一處鞦韆前,看前方已無路,不顧鞦韆上積滿塵土,就坐下嚶嚶地哭著,情竇初開的對象居然是個女子,這怎不讓人傷心呢?其實也不知惱什麼,就是煩、煩,不知哭了許久,也是哭累了,她擦乾眼睛,猛聽到身邊重重的喘息,她一驚,轉過頭,冷如天手足無措地在邊上又是歎息又是跺腳。

  「你幹嗎呀?」一說話,才發現嗓子都哭啞了,她不禁又想哭了。

  冷如天一看她這樣,忙喝道:「不准掉淚,郡主,不,向似貝,你今天這個樣子,我真的不喜歡,任性,蠻橫,還打人,這樣很醜,你知不知道?」

  被他一喝,她到真的不哭了,但隨即又被他的話惹惱了。「醜不醜,關你何事,你可以不看呀!」

  「我從小就只看你,你讓我如何不看?」冷如天急得語無倫次,手臂亂揮,「我從不看其他女子,你還說不關我的事。人家莫小姐扮男子一定有不得已的緣由,你卻罵人家騙子,這明明是無理取鬧嗎,你還打了人家,真的要好好管管你了。」

  「你憑什麼管我?」

  「憑什麼,別人管你我能放心嗎?」他一幅理直氣壯的樣子讓向似貝哭笑不得,可心卻又覺得暖暖的,偷眼看他,他有一點點臉紅。她忙錯開視線,輕聲說:「我知道我今天講了重話,現在也好後悔,可是怎麼辦呢?」

  「知道就好。過兩日,讓你大哥帶你去道個謙,莫小姐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

  「嗯!」她點點頭。

  「那麼,現在回屋吧!你看你髒成什麼樣,還郡主呢,讓王妃看到,不知會氣成啥樣。」

  向似貝緊閉了一雙眼睛,不得不信,從此後,管她的人又多了一個。

  莫雨兒到家時,天稍稍有點暗了,柳園正開晚飯,怕娘看到她的臉會追問,便讓柳俊推說在外吃過,今日太累,先息著去了。

  一個人獨自回到小樓,沒有點燭火,她解開外袍,拉了條薄被,懶懶地斜依在榻上沉思。今日很慶幸沒有讓青言相隨,不然她不知會噓成何樣。手輕輕觸摸到臉,火辣辣地痛,這痛卻不及心痛的一點點,此刻,痛得像死過去,她卻掉不下一滴淚。想來是痛到極點,人就麻木了。

  昨日還滿天陽光,只一夕啊,今夜卻已陰雲密佈。他們的話,郡主的話,一次次震撼著她。有些幸福真的太遠太遠了,遠得可望而不可及。向大哥會如何想她呢?騙子?就是他沒有不會亂想,她還能走近嗎?她是有過婚約的人,而且是他的好兄弟,她怎能讓他作難。她與向大哥之間不是可以跨越的鴻溝,是天塹呀!孤絕一生是她的命,這之前的一切都是夢都是夢。

  太痛太累,她悠悠地睡去了。

  院牆外,不知是誰在彈著三弦,一遍遍吟唱:

  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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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7:22
二十三,日高猶自憑朱欄,含顰不語恨春殘 上

  夜裡不知何時下雨的,到早晨停了。雨後初霽,空氣變得分外清新。朝陽雖然還是朦朦朧朧的,卻已經生氣勃勃地在樹梢間放著光。地上有些積水,早起的丫環們正在掃著園中的落花和殘葉,抬首看到枝頭又悄悄冒出了一些嫩黃的葉芽,不禁咯咯地笑了。廚房內生起火來,廚娘正大聲吆喝著燒火的丫頭。柳園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青言捧著洗臉水走向小樓,推門一看,小姐不在。忙尋到莫夫人的房間,看到小姐正依在夫人的懷裡,兩個人臉上淚痕猶在,柳俊也在,見她進來,柳俊便回道:「所有的我都已記下,夫人小姐請放心。」然後,便出去了。青言納悶地看著柳俊的身影,又不解地看看莫雨兒,她佯裝轉開,不對著她的視線。

  莫雨兒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接過青言手中的毛巾,拭了下手,裝作開心地說:「剛剛關牧野過來,說藍語有了孩子,我和娘開心極了,娘說很久沒聽到孩子的笑聲了,柳園以後會熱鬧起來的。」

  「真的嗎?」青言興奮得眼都發亮了,心中暗暗又羨慕了下,她和藍語同年,藍語都有家有子了,而自已卻還小姑獨處,算了,她陪小姐也不錯。

  莫雨兒和娘親對視一眼,會心一笑,「這陣,青言要多辛苦些,藍語不能太勞累。我的事,以後就我自已來吧!」

  「那怎麼行,小姐就應有小姐的樣,那些粗活還是我來吧!」青言可不想讓小姐瘦削的肩上再多扛些什麼。

  「還有,尋夢坊這批訂單結束,暫時不要接了。我想稍稍休息下,陪媽媽去寺裡住幾日,敬敬香,吃吃齋。」

  「嗯!」小姐也該休息休息了,這陣尋夢坊的喜服也不追得緊,應會多出時間的。

  「小姐,」柳俊又回轉過來,「向王爺來了。」

  莫雨兒手一抖,毛巾落在地上也不條曉,莫夫人輕輕地抓住她的手,眼中濃濃的疼愛和心疚。她撫慰地抱抱莫夫人,嬌柔地說:「娘,不要緊的,我去去便回。」

  客廳裡,向斌一身朝服,正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從前的溫雅自如一復不再,看到莫雨兒進來,心才有一絲安定。

  「慕雲,」緊握住柔若無骨的小手,他長舒一口氣,「你還好嗎?」臉上的腫已消,但眼角有點黑印,想必沒有睡好。

  「娘已起床了,向大哥。」她沒有回應他灼熱的注視,淡淡一笑,掙開他的手,在一邊款款坐下。

  心就忽然冷了,看她近在咫尺,卻又似在天涯,向斌不敢置信她的疏離。「大哥過來,會不會耽擱上朝。」

  「不會的,慕雲,你在和我生氣嗎?」

  「沒有呀!」她回給她一個牽強的笑意。

  「慕雲,我不管有無莫雨兒,你都只是我認識的慕雲。」想嘶心裂腑地喊給她聽,想讓她懂話中的含義。「嗯,我懂的,大哥。」心一抽一抽的,卻已不覺疼了。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他吧!把他的容顏融化在自已的雙眸中,再也不讓他離去。

  「為何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像在絕別,向斌心亂了。

  她訝異地抬起頭,又恢復成恬靜如水的模樣。「亂想什麼,大哥,我都好的。對了,大哥,和你商量個事!」

  「什麼?」

  「向全和青言兩個人情投意合,我想請大哥成全他們。」

  「好啊,可以,何時呢?」

  「近幾日,可以嗎?」

  「嗯!」向斌開心地笑了,青言要成親,想必她也不會做出什麼,「慕雲,千萬不要做傻事,沒有任何人敢逼你,也不要勉強自已的心意。你若做了什麼傻事,我會不放過你的。」故作凶凶樣,惹她笑出了聲,他哪裡會傷她呢?

  「走了嗎?」莫夫人看到女兒回到房內。

  莫雨兒無言地點點頭,「大哥也可憐,遇到我這麼一個麻煩精。娘,很多人覺得我應嫁給齊公子,畢竟有婚約嗎?可是自從撞見了他和林羽兒親蜜的樣子,我就再難想像我還能與他相親相依了。我以為今生再也不會有兒女之情。可大哥出現了,婚約到期了,娘親又好轉過來,我就有了貪心,想依著大哥,認真地過日子,快快樂樂。可惜我不能如願,如我現在嫁給齊公子,那我與一個見異思遷的人有何不同。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娘,我不反抗,我認命,我和娘好好過。」

  「雨兒,我可憐的孩子。你為何總要遇到這些事呢?上天啊,你讓我代我的孩子受這些罪吧!」莫夫人抱著女兒放聲嚎哭。蒼天不開眼呀,十七歲的孩子為何要背負這麼多的痛。為何要與齊家訂婚,為何要結識這些王孫公子,這京城充滿了痛苦和心碎,沒什麼可留戀,她要帶走雨兒,遠遠地,避開這一切。

  春天天氣多變,這不,中午時分,陽光一收,幾片黑雲飄來,一場雨便下得浠浠瀝瀝了。

  齊府一家三口就是這時到的,大堆的禮品擱得桌上,地上,到處都是。齊老爺和夫人一身簇新,以示尊重,齊頤飛謙恭地立在身後。兩家很久不往來了,難免有點不自然。莫夫人病癒後,第一次見外客,莫雨兒一直相扶著。今日她一身女裝打扮,看上去分外清秀可人。

  「幾年不見,雨兒越發俏麗了。」齊夫人是越看越心喜,齊老爺也是嘖嘖點頭。

  莫夫人回首看看女兒,說道:「也罷了,小戶人家的孩子能這樣,也滿意了。」

  齊老爺兩口子相對一眼,臉兒一紅。「說來慚愧,我們齊家對不住莫夫人呀,飛兒做下那種錯事,真是讓人氣憤。還望莫夫人不記前隙,給飛兒一次悔改的機會」齊老爺說道。

  莫夫人一笑,「哪裡是什麼錯與不錯的事呀!兩情相悅,本是人之常情。反到是雨兒兒時與齊公子過家家般的戲言,不用當真。現在的柳園不比往昔的莫府,小戶人家高攀不上齊公子的,謝謝齊老爺對雨兒的錯愛。」

  齊老爺被這番話堵得無語了,只得用眼神向夫人求救。齊夫人苦笑笑,嗔怪地看看身後的兒子,「莫夫人,齊府雖富甲天下,但從不自視甚高。雨兒聰慧秀麗,哪家娶到都是最大的福氣呀!到是飛兒,年少衝動,配雨兒有點低呀!」

  「齊夫人太自謙了。雨兒年方十七,老爺和鵬兒都已故去,我也剛清醒不久,我不願她太早許人,想多留她幾年。齊老爺、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

  人家的意思已明明朗朗,她對老爺無力地搖搖頭,齊頤飛突然一下跪到莫夫人面前,「夫人,可否先訂下婚約,幾年後再成親。」

  莫夫人這一刻,有一絲心軟,可一看到女兒絕然的眼神,只得搖頭。齊頤飛喊了聲「雨兒,你說話呀!」

  莫雨兒沒有看他,低下頭輕輕地說,「齊公子,我不是記仇,更不是報復。我想問你,假如林小羽沒有做出那等事,你現在眼裡還會容下別人嗎?」

  「這?」

  「你無法回答,因為你曾對她真心相待,那時,你沒想過還會把心給另一個人。兒時的我,你只是好奇,並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所以放開我,你很容易。林小羽的走,你的感受一定不一樣。感情不會那麼隨便的,你對我現在又是什麼呢?後悔,補償,還有記憶裡的什麼,你就這樣不顧一切地衝上來,可曾好好思量一下。如果日後再有誰出現,那麼你又會怎樣。以後的事誰都無法猜想,你我現在需要的是歲月的考練。」

  齊老爺,齊夫人都呆住了,這孩子年歲不大,卻見識很深,飛兒想娶到,要吃大苦了。

  齊頤飛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站起身,看著莫雨兒,想弄清自已的心意,但心卻亂成了一團麻。

  她悵然地把視線轉向園內,雨還在細細地下著,不緊不慢。柳園今日可真是熱鬧呀,齊頤飛也是個可憐人,他可憐的是不知自已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兩日如幾秋,人心象老了多少年,不由自主總是想歎氣。

  世事還是有太多不如意啊!

  齊家三口走了,莫夫人也累得回房休息,莫雨兒獨自坐在廊下看雨發呆,青言為她披上一件外衣,默默地陪著。小姐的心給了向王爺,她不認為有錯,那時的齊公子有林小羽,小姐也應有自已的幸福啊。可小姐心內就像鎖了什麼,解都解不開。

  「青言,你喜歡什麼樣的喜服?」

  「喜服,」青言嚇一跳,「沒事提什麼喜服呀?」

  「青言,這事本應媽媽和你講的,我就先代勞吧,向全人很不錯,媽媽想把你嫁給他。」

  「啊,小姐。」青言羞得滿臉通紅,「下雨天的,亂講什麼。」

  「青言在我們莫家也很多年,你和藍語就像兩個大姐樣一直護著我,待我親,在我們莫家最難的時候,也沒離開。我和媽媽很感激,可惜我們能力有限,不能為你們做多少,給你們找個好人家還是可以的。」

  莫雨兒這幾句話把青言說哭了,「壞小姐,亂講什麼,我和藍語在莫府沒受過一點委屈,吃的穿的都和小姐差不多。你和夫人的大恩,我和藍語這一世報都報不完。」

  起身抱住陪自已長大的丫頭,莫雨兒眼眶也濕了,「青言,好好準備吧,做一個美美的新娘子。你以後一定會像藍語那樣幸福的。」

  青言含淚點頭,「小姐,婚後我也不想離開柳園。」如果以後小姐嫁到王府,她也要跟著,但現在她說不出來。

  「我在藍語家附近也給你們買了間房,你就和藍語一樣吧,白天呆在柳園,晚上回家。」

  「小姐!」青言開心地抱緊莫雨兒,小姐真會讀心,那個「惡僕」不壞,她確是歡喜的。

  莫雨兒欣慰地閉上眼,藍語有孩子了,青言也要成親了,她最親近的人都有了著落,那麼她就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了。

  天高雲淡,就讓一切往事隨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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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日高猶自憑朱欄,含顰不語恨春殘 下

  「大哥,這初夏的夜真靜呀。青言成親後,小樓內我再沒有要人隨侍。四更時分起來,樓上樓下只我和影子相伴,燭光也顯得孤孤單單,我看著書案、臥榻、衣櫃、盆花……莫名就傷感起來了。

  從江南到京城,買下柳園,這園子裡的一點一滴,都是我辛苦佈置的,如今,這一切只有在午夜夢迴時才能見到。

  是的,大哥,我要走了。沒有方向,也沒有一個貼切的地名,是我想要前往的。我只是想隨著心情,隨意閒遊,可能會被某一個景致所迷,也可能被異鄉的風情吸引,那樣,我會稍作停留,做個客人。但,路在遠方,我仍要上路。

  兒時,父親和兄長出外經商,回家時帶回許多有趣的故事,讓我總是無限嚮往。長大後,娘親身子骨不好,也為生計所牽,我不敢遠行。現今,一切安好,娘說可以為我圓夢了。

  人生,有個夢可以實現,總是會覺得很幸福。

  我開心地上路,帶上豐足的旅資,帶上娘親,這便是我的全部了。其實有娘在,異鄉也會是故鄉,我想我不會覺得孤獨的。

  要走的路太長,能否還再回到京城,我沒有確切的日子。我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尋夢坊給青言,尋夢閣給藍語,柳園已找好買家,那些銀子贈給柳園的家人。

  好像再無牽掛,我想我可以心寧了。

  大哥呢,位居王位,有人緣,受人尊重,一直以來就像大山般,讓人忍不住想去依靠,我能為大哥做的事少之又少,也許只是在這裡說聲:珍重!

  慕雲匆匆!」

  「莫小姐是何時離開的?」

  向全擔憂地看了一眼王爺俊雅的容顏,那封信自送到他手中,他就只見王爺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看了數遍,每看一次,他就覺著他的臉色難看幾分,似有一股怒焰正從王爺的心內燃起,而且有越燃越旺的趨勢,他不禁後退幾分,顫抖地說:「五天前,向全和青言成親,小姐讓我們好好休息幾日,不必到柳園,今日,我們過來向莫夫人請安,家人說小姐和夫人去山上進香了。青言想到小姐的屋子幾日不通風了,便去收拾下,沒想到,小姐的衣衫和書都不見了,只有這封信放在妝台上。我們又回夫人屋裡看看,發現也是如此,還有,還有,柳俊總管全家也不見了。」

  「向全!」向斌身子一晃,眼眶通紅,滿臉怒容:「我讓你到柳園做什麼的,忘了嗎?」

  向全嚇得一下跪到地上,哽咽著說:「王爺讓我保護好莫小姐,我沒有做到。是向全失職了,王爺你懲罰我吧!」

  向斌的心無聲地泣血著,「懲罰有何用?」他的臉上閃現著心傷悲痛之色,溫和的眼眸中淚光閃閃,他跌坐在椅中,眼睛一動不動地凝望著。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向全看到王爺這樣,也不禁淚流不止,青言說王爺心戀莫小姐,他明白,原以為只是王爺對莫小姐是欣賞,沒想到王爺用情如此之深。

  前些日,青言成婚,她還淺笑盈盈地忙碌著,一場婚禮辦得熱鬧而又喜慶。宴席上,她還一直對懷孕的藍語照顧有加。她對於她所珍視的人,總是傾心相待,不計回報。可是為何對他,她就能一句「珍重」,就揮揮衣袖,不帶一絲留戀地離去。他真的是那麼讓她輕易放下的人嗎?她怎能心寧而無牽掛地離開?

  「不!」向斌大喝一聲站起身,雙手瘋狂地把面前的東西掃到地上,一時間,杯碎紙飛,滿目狼藉。他又忽然從牆上抽出寶劍,對著室內的人偶奮力刺去。「為什麼,為什麼?」她為什麼說走就走,不是讓她看清了自已的心意嗎?不是悄悄撫慰她敏感的心嗎?這一陣,她像受驚的小獸,總是遠遠地躲著,那麼他就遠遠地陪著,不離不棄,可她還是走了,走了。她答應不做傻事,卻還是做得徹底。他丟下寶劍,仰天大笑,臉上的神情卻是極為苦澀。

  「來人!」

  一名侍衛衝了進來,驚異地看著向斌。

  「去,給我把尋夢坊、尋夢閣一把火燒了,把柳園封了。」向斌的聲間低啞陰沉,侍衛愣了一下,但很快應聲出去了。

  「王爺,王爺,您千萬不可呀!」向全欲上前攔阻,卻被向斌一把推開。她不是記不得他的好嗎?那麼就記得他的壞吧,至少也是種牽掛。尋夢坊,尋夢閣沒有了她,留著只會讓人心痛。

  「自今日起,你帶青言回王府吧,關牧野就到宮中任畫師,柳園的老老少少散了吧!」短短一刻,向斌的神情就憔悴了幾份,看得向全越發地恨自已。

  「王爺,讓我去追吧!天涯海角,我都會把小姐帶回的。」向全斬釘截鐵地說。

  向斌黯然搖搖頭,都四日了,哪裡去追,以她的聰慧,想躲一個人太容易了。這次,除非她自已回來,主動留下,他是不會主動去追的。他要她的心甘情願來療養心中的痛。如果她不願回,那麼就給她全部的自由吧!不知她現在身處何事?身子可好?心灰意懶的每一天,因為無盡的思念而痛苦的一天,多麼綿綿長遠,無邊無際的思念啊,這溫柔卻又令人心痛,就像日日捲起的海潮,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至死方休。

  原來傻的人是自已呀!向斌落莫地長歎一聲。

  「向兄,為何燒了尋夢坊?」

  冷如天一路叫嚷著衝進廳內,身後跟著一臉悲憤的齊頤飛,兩人看到室內的情形,忙噤聲,看著向斌。

  向斌溫和的嘴角蕩起一絲冷漠的笑意:「怎麼小王做事需要先向你們交待嗎?」

  「你,」兩人從沒看過向斌這樣講話的方式,「尋夢坊好歹是人家莫府的鋪子,又沒犯法,你為何要燒。」

  「我看著礙眼。」向斌淡淡的語調,讓兩人摸不著頭腦,轉身看到一邊含淚的向全,忙遞了一個詢問的眼色。

  向全低下頭,鬱鬱地道:「小姐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齊頤飛一聞此言,腦中一片茫然,差點站立不住。他一把扯住向全,「你在說笑,對嗎?」

  向全搖頭。

  齊頤飛臉瞬間就蒼白了。「我不殺伯牙,伯牙卻因為而死。」如果當初我不點破,我不追問,她現在也許還快樂地呆在京城,那樣至少還能看到她。她是真的不愛他的,不然不會這樣決絕地離開。此時,齊頤飛才真正地醒悟,有些感情不是你願意給,別人就願意接受的。她的幸福也不是他可以給的。

  凝望著向斌微微扭曲的俊顏,齊頤飛不禁歎道「他的痛想必不下於自已吧!雨兒應是與他心心相繫的,我為何沒有早看出來了呢?我待雨兒終不如他。想到這,他的臉上閃過一道凜然,他走近前,拍拍向斌。

  「向兄,從今日起,我會替雲鵬擔下照應雨兒的事,做她真正的兄長。而你一定要好好待雨兒,莫要讓她傷心一點點。」

  向斌衝他苦笑笑,「頤飛的雅量我很感動,可惜我沒有做到,她還是走了。」

  「她畢竟才十七歲,很多事還無法看透。齊府的分號遍佈全國,我有辦法尋她回來的。」

  「不,頤飛,不要去找。不要打擾她,如她心裡真的有我,有一日,她會回來的,那樣,她也就永遠不會離開了。」

  「向兄,你,」齊頤飛總算明白了他輸在哪裡了,「你比我瞭解她,你真的給了她完完全全的自由,包容,體貼,而又執著,我真的不及你呀!」

  向斌重重地長歎一聲,這又如何呢?她不是還不信他可以給她所有嗎?他想賭一賭,有一日,她會回來的。只要她回來,一年,二年,十年……只要他還沒有老得走不動,他都願意等。

  「向兄,我會祝福你!如她日後回來,我必盡兄長之責,讓她快快樂樂地出嫁。」

  「但願有那一天吧!」

  冷如天看著他倆你一言我一語,不由慶幸小郡主的身邊只有自已一個,雖然那個假小子差點入了小郡主的心,不過澄清後,他也就不吃醋了。郡主那天去尋夢坊為自已的錯言道謙,那假小子含笑坐著,說一點都不會在意,他還當真了呢!原來她在說謊呀,貝兒要是知了,一定會很自責吧!一想到貝兒,冷如天心就酥酥的,臉上粗獷的線條不漸也柔美了幾份。

  看向斌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齊頤飛拉著冷如天便告辭了。一出向府,齊頤飛牽著馬,建議走走。冷如天不解地打量著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走了許久,看他一言不發,他鬱悶地問:「齊兄,你為何不言聲?」

  齊頤飛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他,「如天,我想我該成親了。」

  「啊!」冷如天瞪大眼睛,前幾日,他不是還要死不活地追著那假小子嗎?

  「想嫁給齊府的千金很多,我想一定有溫柔純良之輩,只要她待我父母孝敬,能為齊家生下繼承人就可以了。」齊頤飛幽幽地看著遠方,這樣的女子應不難找吧!

  「可是,你心裡呢?喜歡她嗎?」齊頤飛那俊帥的面容,不知讓多少京城千金瘋狂呢。

  「我會尊重她,讓她衣食無憂。」只能給她這些了,其他,他暫時還無法給。

  「哎,你何苦急著成親呢,尋一個相互鍾情的人不好嗎?」

  齊頤飛淺淺一笑,「我只要她對我鍾情就行了。」鍾情別人,會患得患失,太累。他成了親,父母會安心,遠方有一個人如知道,想必就會回來了。 

  「哦!」冷如天不太明白他什麼意思,只得慢慢地陪著他,走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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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上

  江南,小鎮。

  小鎮確實很小,只幾戶人家,但橋很多。橋都重紅朱簷,幽然獨立,精緻而又婉約,清貴而又優雅。一條河穿鎮而過,河岸上,青石森森,苔痕綠綠,伴著河水潺潺,古松巍巍,越發顯得小鎮的清秀怡然。過了小鎮,便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有幾戶農家閃落在田邊。

  中間一家是一溜的幾間房,密密的果樹圍房栽種,泥土壘成的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門前一口水井,幾隻公雞在院子裡悠閒地散步。屋子裡,天花板的樑柱露在外頭,沒有上漆,幾扇格子窗原來的大紅朱漆已褪成碎裂的朱紅色,竹製的傢俱被擦洗得發亮,幾件小擺飾,一本被風吹亂的書,顯示家主人詩意而又清雅的生活。

  廚房在最西端,一個粗壯的丫頭正在滿頭大汗地做飯,柳大爺說,今天夫人和小姐要到了,她可要好好表現,這家給的錢可不少哦,比種地強多了。想到這兒,小丫頭憨厚地笑了。

  兩輛馬車慢慢從田間的碎石路上駛了進來,一位蒙著面紗的少女攙著一位華貴的夫人下了車,一位厚實的後生把幾個箱子從車上搬下來。

  柳俊從屋內迎了出來,「夫人,小姐,你們可總算到了,這幾天,我都坐臥不寧,怕有個閃失,那該如何是好哦?」

  莫夫人打量著四周,深深呼吸了一下,含笑說:「我們這不是好好的嗎!很久不出來了,一路上遊山玩水,曬曬脆脆的陽光,聞著果香花香,真是舒心呀!雨兒,你呢?」

  面紗後的雨兒也笑著點點頭,「柳總管選的這處所也不錯,安靜而且不受外人干擾,鄉間的空氣清新,谷蔬也新鮮,真好!」她撩開面紗,清麗的秀額綻著一朵微笑,溫柔的神情像花一般。

  「小姐可是瘦了點,夫人氣色還可以。」柳俊怕陽光曬傷夫人和小姐,忙請她們進去。後生靦腆地扛著箱子跟在後面,柳俊疼愛地問道:「華兒,累嗎?」後生笑笑搖頭。把小姐和夫人扔給別人,柳俊可不放心,一到江南覓下處所,他便讓在江南綢緞坊幫工的兒子悄悄去京城接她們。

  莫雨兒看了書房和臥房,很是心宜,老管家到底還是知道她的習性的。柳俊倒上兩杯清茶,「房子,我沒有翻修,怕太惹目了。在這裡,清靜了些,但很少有外人造訪,來往的都是附近的農人,所以夫人和小姐盡可安心地住下。一些生活用具,我讓華兒去採買,綢緞坊也會過些時日送四時衣衫和食材來。」綢緞坊是小姐開了尋夢坊後,和別人一起在江南建的,現今到了這裡,以後的開支就指望這邊了。

  「嗯,柳總管考慮得很是周祥,再請三個丫頭吧,一個做飯,一個洗衣收拾屋子,一個照顧娘,要靈巧點的。尋夢坊這些年積蓄還不少,日子不用過得很清苦,你也不要事事親為,也該享些福了。」莫雨兒感謝地看著柳總管,這些年,一有事,總是他跑前跑後,「在附近建幾間房,幫華兒娶妻吧!從此後,這裡,你是戶主,我與娘不要露面,別人問起,就算是遠親造訪。」

  「嗯!我已請好了。都是不錯的農家姑娘,樸實著呢。」小姐的話語像是看破紅塵,只有在看夫人時,才會有點情意,柳俊不捨地歎了口氣。

  莫夫人輕輕地撫著女兒的後背,雙眼微合,似在隱忍著什麼情緒,「雨兒,你還小,你陪娘呆在鄉間太委屈了。」這兒是養老的地方,哪應是如花的姑娘流連的地方。

  莫雨兒嬌柔地嗔怪道:「娘又亂講話了,有娘的地方才是家,哪有人呆在家裡還委屈的。再說這鄉間有賞不完的景,我好奇還來不及呢!」

  柳俊不忍看夫人和小姐相互擔憂,忙從屋外喊進一個穿碎花衣衫的丫頭:「這是紅葉,以後就是照顧您的,夫人。時間不早了,您們一路上也累著,梳洗後好好吃餐飯吧!小丫頭的手藝雖然和柳園不好比,但還對付得過去。」

  紅葉乖巧地上前攙著莫夫人,引領她進房。這幾日,柳大爺可是很認真地調教過她們,雖沒有在大戶人家做過事,但人只要有一顆誠心待人就行了,這家的夫人看上去好親切,那個小姐美得像仙子般。紅葉走著,還忍不住回頭偷看一下莫雨兒,而且她講話很柔美,真讓人羨慕。

  看見娘進了房,莫雨兒佯裝的愉悅便不見了。她揮手讓柳俊去忙,自已彎身進了書房,拿下頭上的面紗,漠然坐在書案前,清麗的眸子裡淚光閃爍,肩膀微微抽動,低抑著聲息抽咽。從硬著心離開京城那一天,怕娘自責,她便沒有流過一滴淚。但午夜夢迴,她總是從夢中哭醒,一次次在夢中找尋大哥的身影,卻總是看他背而不見。他一定很氣她吧,馬車每行一點,便離大哥遠一點,她的心就痛一點。此處而今離大哥已是千山萬水,她也只有在相思中鏤下大哥的一切了。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再話巴山夜雨時!

  莫雨兒腦中忽然躍出大哥在世時吟誦的一首詩,止不住一遍遍復吟:共剪西窗燭,共剪西窗燭,這詩想必現在很暗合自已的心態吧,只是詩中還有希望,而她卻永無期了,想到這,她如水的秋波中蕩起一層濃濃的憂鬱。

  沒有房屋的遮擋,太陽從一露面,鄉間的路上便灑滿了散碎的金光。薄霧象輕紗披在田間,樹木上隔夜的露珠,在晨風裡悄悄墜落。

  莫雨兒披了件衣衫,悄悄開了院門,沿著田間小徑,慢慢地走著。農人早已下田做活了,看見田埂上日日早起的姑娘,大聲問候著。莫雨兒回應一個微笑,來了一些時日,這純樸的鄉風讓她非常平靜。總是睡不著,又怕擾了大家,便早起在田間轉轉,一開始還有點害怕,農人的真誠很快便打消了她的懼意。她和他們漸漸熟悉,有時還會停在壟上看他們做活。而他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姑娘,表現得更是很賣力。

  今早,壟上還有一位早起的閒人。一位牽著馬的書生從大路上走了過來,他清瘦的臉上有雙乾淨的眼睛。看見莫雨兒,他顯然有點意外,但仍禮貌地點了下頭:「姑娘,請問去鎮上學堂怎麼走?」

  莫雨兒臉一紅,「我不是本地人,那邊鄉農一定知道。」書生詫異地打量著她,她欠了欠身,順著田壟又向前去了。

  「這位公子,去學堂一直往前,見到一棵大柳樹便拐彎,再前,有座小木橋,橋邊有所白房子便是了。想必公子是新來的先生吧!」農人走上前,笑著問。

  「正是!」書生點頭。

  「學堂缺先生很久了,孩子們可盼著呢。」

  書生微微一笑,謝過農人,牽馬向前,忍不住回首看看莫雨兒,卻發現她早已走遠。這鄉間竟然有如此氣質清雅的女子,真是奇了。

  大雪紛飛的夜晚,最快意的事莫不過圍爐燙酒,與友人徹夜狂飲。這等雅事,「京城四少」更是熱心。醉仙樓的雅間裡,夥計早在爐上溫著酒,另一個爐上煨著湯。四少們進來時,早已一室暖意。

  撣落身上的雪花,四人解開披風,拿去狐帽,圍著爐暖暖手,心緒不由地舒展開。向斌撩開窗簾,看著外面漫開狂飛的大雪,想起有一個懼寒的人,不知現在她可好?時間好快,她走了近一年啦!一點信息全無,那日去觀梅閣,老掌櫃還問起她,別人都時時把她記在心底,她呢,忘了別人嗎? 

  「向兄,關窗,關窗,來,喝酒。」冷如天拉過向斌坐下。桌上酒已倒滿,衛識文笑道:「還向兄呀,要喊大舅啦!過幾天,你可要迎娶小郡主了。」

  冷如天嘿嘿一笑,滿臉傻傻的滿足,讓向斌直是歎息。貝兒居然應下如天的求婚,真出了他的意外,不過,這是好事,他誠心願他們幸福,如果如天能改掉大大咧咧的習慣就更好了。

  齊頤飛一如往昔,酷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聽到他們有趣的話也只是抬抬眼。

  「齊兄,聽說嫂夫人有喜了,是不是?」冷如天興奮地問道。

  齊頤飛點點頭,「你的消息可真快!」

  「呵,我也是那天在你府上聽你娘說的,她笑得那個開心哦。」

  向斌看看齊頤飛,他的臉上沒有快做人父的喜悅,卻有種完成任務的放鬆。秋天時,他娶了一家富商千金。那女子,恬靜秀美,聽說兩人相敬如賓。向斌不喜歡夫妻間象賓客般的相處,那樣太疏離,顯得生分。但各人有各人的方式生活,頤飛快有孩子了,如天也要成親了,識文也有了位紅顏知已,唯有他心內的一個人,還不知飄在何方?

  四人舉杯,齊齊喝了一盅,各自挑了些菜。衛識文臉上有了絲酒意,他又為四人注滿,端起自已的杯,「這一杯,要賀如天馬上大婚,也要賀頤飛昇做人父,」他轉向向斌,「還要向向兄道謙。」

  三人相對一眼,有點不解。「衛兄,這前二項都說得過去,後面的道謙一談所為何,難道你做了什麼對不起向兄的事嗎?」

  「哎,那日柳公子被點破女扮男裝,我講了一些渾話,一定讓她很是傷心。其實那是為了安慰齊兄的,並不是我的真意。她一定當了真。我後來又沒拉下臉去解釋,以至於她遠走他鄉,哎,雖然她小小年紀,我卻是很是敬重。」

  向斌拍拍衛識文,「慕雲不會記在心上的。她走是有些心結,不是因為你。」

  「哎,那假小子呀,去年的冬天啊,還和我鬼辯什麼是真正的男人,我硬是被他唬住。呵,幸好他不是男人,不然,我哪比得過他。」冷如天也在一邊感歎道。

  齊頤飛端起酒杯,一口飲乾,凝望著爐火,傻傻出神,那個假小子呀,他是無由再去想了!

  提起慕雲,向斌臉上的表情不由溫柔了許多,俊雅的面容更加親和。她從來就是最獨特的,「慕雲雖然很充大人,其實內心孩子一個,有點鬼靈精。」

  「有時還像小刺蝟。」冷如天補了一句,把大家都惹笑了。

  「向兄!聽說皇上為和親的事,一直在催你,你該如何呢?」衛識文問道,齊頤飛猛然回過神,「真有這事嗎?」

  向斌微微一笑,「這件事,我還是有辦法對付的。公主只有配皇上,我要求不高,只想要個鬼靈精。」

  齊頤飛輕輕地鬆了口氣,看看他溫和的笑容,想想他心裡一定很想雨兒吧!他燒了尋夢坊、尋夢閣,卻把柳園所有的下人全留下,一切都按雨兒在京城時那樣安排,聽說他偶爾還住進柳園的小樓。這般的癡情,天地都會動容的。

  哎,這一切,雨兒,你知曉嗎?

  寒冷的雪夜,四人不由地都想起那個秀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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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下

  入冬後,田間便清閒多了。麥子雖剛冒出點嫩芽,遠遠看去,一片清綠,為單調的冬日添了一抹鮮亮的色彩。河岸和田埂凍得結結實實,有些樹上還有一兩片黃葉,稀稀落落,讓人看得心慼慼的,結冰的河畔並不寂寞,有幾枝蘆葦在風中姿態萬千地搖曳著。過不多久,天開始下雪了,雪花密密地飄著,很快便把大地間所有的一切全蓋得嚴嚴的,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這種季節除非有急事要出門,農人們一般都呆在屋裡,男人們整理整理房舍,修補修補農具,女人們則要為全家納鞋,做衣,還要張羅著年貨,沒多少日,就要過大年了。

  柳華兒的新家是在新年前建好的,青磚青簷,迴廊高院,在鄉間顯得格外氣派。柳俊為他聘了一房親,是個健壯的村姑,過了年便要迎娶過門。莫夫人讓柳俊這個年去和兒子好好過,這邊有幾個丫頭照應便行了。柳俊說什麼都不肯,主子在,哪有下人走開的道理。駁不過他,莫夫人便讓柳華兒一併過來過年。這邊只她和雨兒兩個,確是冷清了些。雨兒整日不是看書,便是描圖,除了在她面前還有個笑臉,有幾句話講,轉開身後,那眉心結的愁緒比江水都深。莫夫人總是忍不住歎氣,不由地懷疑這樣子離開京城,到底是對還是錯?

  雖在鄉間,柳俊在除夕夜也早早掛上燈籠,貼上窗花、對聯,點上燭火,在窗欞上繫上了長長的辣子和幹幹的玉米串,客廳的桌子上爆竹擺得滿滿的,廚房裡各式菜餚,幾天前就開始準備了,他希望事事圖個吉祥,夫人和小姐在閉塞的鄉間也能快快樂樂過個年。

  「這是誰的字,筆鋒豪放,字形蒼勁優雅,寫這字的人一定瀟灑倜儻,恃才自傲。」莫雨兒看著門上的一幅對聯,讚歎道。農家節省,對聯都是買了紙,請村裡有點學問的人書寫的。想來這鄉間也是藏龍臥虎啊,這字的火候可不是一朝半夕練成的。

  柳俊笑了,「這個呀,是小的剛交的朋友程夫子寫的。」

  「你的朋友?」莫雨兒奇了,柳俊跑前跑後,和村裡、鎮上的人都慢慢熟了,從沒聽說他交了朋友呀。

  「呵,程夫子是學堂的先生,前陣村裡人家過壽,夫人讓我送份禮。人家留下吃飯,我湊巧和程夫子同桌。我從沒見過一個文弱書生喝酒那般豪爽,談吐又特別詼諧風趣,待人還知書達禮。我不禁和他多談了幾句,他和我這老人到是投緣。後來,我去學堂見過他幾次,一起喝點酒,一起到池塘裡釣魚。這樣,我們就成了忘年交的朋友。」說到這,柳俊臉上有種很開心的愉悅。

  學堂的先生?莫雨兒記起了,那是個有雙乾淨眼眸的書生,曾經向她打聽過路。「鄉間太冷清了,有個朋友也不錯呀,風雪夜,圍爐談心,煮酒吟詩,也是人生一大情趣。」莫雨兒沖柳俊笑笑,看見紅葉扶著娘從房內出來,忙上前。

  「娘,晚飯還沒開始呢?廳裡冷,在房裡多呆會吧!」

  莫夫人憐愛地看看女兒,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實實的,笑了,「雨兒,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衣服全穿身上了。」

  莫雨兒不好意思地看看自已,也笑了:「鄉間太空曠,冬日顯得特別的冷,不比京城,房子多,樹多,人多,爐火生得多,我難免要多穿點,這樣才不會凍啊!」

  她還是忘不了京城呀,莫夫人心疼地轉過臉,怕雨兒看見她不捨的表情。「雨兒,明年我們換個地方吧,這兒沒有熟悉的人,離集鎮又遠,買什麼都不方便。雨兒應有朋友,一起逛逛店舖,在外面酒樓吃個飯,相伴玩玩。」

  「娘,這鄉間還好啦,娘氣色比以前好多了。我現在什麼都好,暫時不想離開。」

  「哎,這兒適宜娘養老,可不宜你久呆。」這附近不是農人,就是漁夫,雨兒在這兒一直呆著,找個相配的婆家都沒有,雨兒過了年十八了呀!

  莫雨兒撒嬌地抱住娘,「娘,開心點,今兒可是過年。記住哦,有娘的地方就有雨兒,不准再說別的,如娘日後倦了這裡,我們就離開。我聽說很遠的南方,沒有冬天,一年四季,瓜果飄香,柳翠花紅,可舒服呢!想搬家,我們可以考慮那兒呀!」

  莫夫人白了女兒一眼,笑了,「那多遠呀,少不得幾月的奔波,人生地疏的,我可不想。」

  「對啊,對啊,還是先住在這邊吧!」莫雨兒笑得一臉得意,心卻隱隱發痛,有個家很不容易,不想做只候鳥,一年四季總在飛,娘年歲大了,也不宜搬來搬去。再說,呆哪裡都是孤孤單單的,這鄉間還能擁有一份寧靜和淡漠,有什麼壞呢?

  「夫人,小姐,柳大爺放爆竹了。」紅葉歡喜地看著門外,一串爆竹聲正歡躍地響起,她不由地笑著跳起來。

  感染了紅葉的好心情,莫雨兒和莫夫人也一起走出去。院子裡,柳俊和柳華兒把爆竹排了一長串,用燃好的香一個個去點,只聽到霹啪聲此起彼伏,火花裡,丫頭們嬉笑著,又蹦又跳,莫夫人擁緊女兒,長歎道:又是一年過去啦!

  「你是柳家常住親戚嗎?」程夫子看著壟上淺妝敷面的清秀女子,一襲白衣,襯出深深淺淺的光景,裙袂飄飄,盈盈搖成一道人間天色,他脫口問道。

  等了許久,才等到春暖花開,芳菲如幕,繁華滿眼,積壓了一冬的思緒,莫雨兒早早起床,想獨自看看風景,沒想到在路邊與程夫子相遇。

  她衝他微微欠了下身,逕自走過。他是柳俊的朋友,她不計較他的魯莽。

  「你這樣子忽視別人,是故作神秘,還是自命清高。」程夫子一臉興致勃勃。

  莫雨兒沒有回首,看著腳邊的一簇野花,冷冷地說:「清高又怎樣,神秘又如何?」

  「神秘嗎?便是惹人猜測,漸漸要人刻在心中;清高呢,是與眾不同的風情,仍是想別人多瞧一眼吧!」

  「是嗎?想來任何女子從你面前經過,無不都是想你---江南第一才子程夫子多留一眼嘍!其實神秘也好,清高也罷,都只表達一個意思,當我是路人就好。」

  程夫子不理會她話語中的諷刺,驚異地道:「你認識我?」躲在這鄉間教書,便是怕那些紅顏知已尋來,沒想到她居然認識他。

  「醉考場,鬧青樓,為紅顏擲千金,江南才子名氣太大,雖在鄉間,卻也有所耳聞。」當初在尋夢坊內,各府的千金與夫人閒聊時,她便聽說過這個名字,也是傳奇一時的人物,只是沒想到在此遇到。

  程夫子哈哈大笑,「我真的有那麼出名嗎?你這樣一講,我到是對你有了興趣。這村野偏僻,有你這樣的佳人在此,我到不會寂寞了。」

  莫雨兒淺淺一笑,「這樣的念頭,你最好打消。彼此都是來此尋找寧靜的,何必打破?」

  「你不怕我用強?」

  「如那是你的方式,我會覺得奇異,江南才子這樣的雅號,是用強才得來的嗎?這與山野強盜有何區別,再者也會讓天下為你傾倒的女子所傷心的。」

  「呵,好一個聰慧的女子,什麼樣的原由讓你隱居在此呢?」程夫子眼中閃著欣賞和戀慕。

  「這樣的好奇心還是不要有為好。」莫雨兒說完,又慢慢走遠。

  暖暖的陽光,融融灑下,凝聚在程夫子的眉心,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一束濃得化不開的傾慕。

  「你是一個很不錯的意外,我喜歡!」他張揚地對著遠去的背影喊道。

  村裡的學堂是以前一家大戶的祠堂改的,鎮小村僻,很少有先生願意來此教書。程夫子來此後,這村那村的孩子全過來了,祠堂裡坐滿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但因都沒讀過書,程夫子便一起從頭來。他教三字經、百家姓,有時也會讓孩子們吟幾首詩,風趣的講解讓孩子們很易吸收。他又是個性情中人,不拘禮節,講話討人歡喜,村農們對他極是尊重。

  散學後,他的住所前總是聚滿了人,聽他說故事,講遠方的趣聞。柳俊有時也會過來,在一邊含笑聽著,人散了後,他再告別。

  今夜,程夫子似心中有事,看見柳俊過來,便淡淡幾語打發了門前的人。兩人關上門,他倒上茶,急切地問:「柳大爺,你家寄居的那位姑娘可曾許配人家?」

  柳俊手中的杯一晃,茶潑了些出來,他緩緩放下杯子,警覺地問:「為何問起這個?」

  「實不相瞞,小弟我今日在田間與她相遇,被她的風姿所傾倒,很想結識與她。」

  「哦,」柳俊遲疑了一下,「程公子你一表人才,學問又高,什麼樣的姑娘都能結識,我家那位姑娘沒見過世面,高攀不上程公子的。」

  「呵,柳大爺,那是你的誰呀,這樣子保護她,我不仰慕別人,獨獨對她一見鍾情。」

  「千萬不可,我家姑娘,她可是許配人家了。」柳俊不禁有點慌亂,在程夫子面前,他沒有了往昔的精明,他那雙眼象看穿別人的心思般,讓人生慌。

  「柳大爺,你可不會說謊,這幾句話前後矛盾呀!」

  柳俊心一橫,罷了,「程公子,我實話告訴你,那位姑娘其實是我的主子,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你把那個鐘情嚥下去吧!她是柳俊拼了老命也要保護的人。」

  程夫子愣住了,那女子氣質高雅,看得出不是尋常。他不死心地追問:「我真的配不上他嗎?」

  柳俊「唉」了一聲,向王爺、齊公子,那都是什麼樣的人呀,小姐都沒嫁,程夫子,一介學堂的先生,小姐怎會多看。

  他看著程夫子輕狂的神態,婉轉地說:「我也不知,小姐性情淡泊,似不願談嫁。我見夫人提了幾次,她都岔開。」

  「夫人也在呀,那麼夫人能做小姐的主吧!」

  〞嗯,小姐最孝了,夫人的話總是聽的。」

  程夫子面色一喜,他要拿出全副才情,去討夫人的歡喜,日久天長,再提婚事,想必也就不難了。

  柳俊看著他的喜態,暗自搖頭,小姐的心不會在任何人身上放下的,除了那個人是向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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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離恨恰如青草,更行更遠還生 上

  「朕真的輸了嗎?」皇上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的棋盤,只差半子呀,也太不心甘了。

  向斌微微一笑,輕搖手中的折扇,熱天下棋可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他邊拭汗邊說道:「臣弟承蒙皇上相讓,僥倖勝了半子。」

  皇上白了他一眼,還僥倖,今日,他都輸了三盤了,這盤滿以為勝券在握,卻還是輸了。哎,他棋藝是真的不如王弟呀,不過,這下棋並不是他的本意,輸就輸了吧!招招手,讓太監撤了棋盤。宮女送上蓮子湯,兩人各吃了一碗,覺得滿身的暑氣都隨著這清涼的湯去了。

  「王弟,天色還早,屋內悶熱,隨朕到花園裡走走。」皇上說道。

  向斌起身看看窗外,明月高懸,樹枝輕動。「也好,外面有些風,想必涼快點。」皇上揮揮手,讓一班隨從退下。兩人走出門外,沿著花徑徐徐踱步,就像兒時在向王府,他年長些,向斌年幼些,兩人夜裡總要在園子裡呆得很深才肯上床睡覺。向斌自小便知護著他,敬著他。

  皇上欣慰地看著向斌:「王弟,算來朕登位也快十六個年頭了,時光飛逝呀,從前呆在向王府的日子好像還似昨日。」

  向斌點點頭,「我也覺得一年老似一年。」

  皇上哈哈大笑,「你比我小,你若老了,朕豈不是更是老老頭子呀!」

  「哈,皇上,你可是萬歲,年輕著呢!」向斌打趣道。

  「去,」皇上推了向斌一把,「不過,王弟,說實在的,你最近頭上白髮多了幾許呀!」

  向斌沒有答言,幽幽地看著遠方,這還不是蒙某人所賜,想她的三百六十五夜呀,夜夜都是鉅心的念啊!

  「王弟,那天和王妃談心,她一直歎息,說你遲遲不肯娶親,讓她很是煩悶。從前,我也一直不催你,讓你自由。但你現今都三十好幾,也該收心,娶妻生子了。向家可只有你一個兒子。」

  向斌苦笑笑,「不急的!一個人也很好,自由如風。」

  「這可不像你講的話。莫不是你心中有個女子?」皇上試探道。

  向斌向前緊走了幾步,低聲回道:「皇上,你不要為臣弟操心,這種小事,臣弟會好好解決的。」 

  皇上不滿他的顧左右而言他,還小事呢,明明是人生大事,他想了想,說道:「蒙古國公主寶格格,聽說能歌善舞,嬌美大方,現已到邊境,為了禮數,你就代朕迎接如何?」

  「迎接可以,但請皇上可不要打什麼主意?」向斌鄭重地說,皇上那點心思,他可是一眼明瞭。

  「知道!」皇上失敗地看著向斌,「朕一定不會逼你娶你不想娶的女子,但如果你中意於她,朕可就把她指給你。」從邊境到京城,也要個三月二月的,一路相隨,王孫公主,難免生情,誰知他會不會動心呢?如他不動心,那自已就勉為其難收下吧!只怕皇后又會許久關門彈琴不理睬他了,哎,為人兄長的苦心哦,皇上不禁都為自已感動了。

  向斌點點頭,「那好,我明日便起程去邊境,母親那邊,請皇上多費心了。」

  「那是自然,莫談王妃,貝兒朕還不是時時念著,就怕冷如天讓她受個氣,吃個苦什麼的。」

  向斌仰面大笑,冷如天會嗎?從沒有看誰疼妻疼得那樣大驚小怪,整天一幅一刻不見如隔三秋的傻樣,唯妻是從,只有貝兒欺他的份,哪有他讓貝兒受氣的理。

  皇上也笑了,「想不到如天那小子真是換了性情,這是我們貝兒之福呀!想當初,朕還很擔憂呢,他那一臉的粗悍樣。」

  可不是嗎,向斌笑了,這世上的姻緣哪裡是看得相配便幸福的。抬頭看看天,月已到中天,星星晶亮而又繁密,想必明日一定是個大晴天,適宜起程。從邊境回來後,也該出去走走,尋尋那個不知回來的人了,二年啦,不知她現在可好?不能再等了,再等不到,他真怕頭髮就全白了。

  因兩國修好,邊境無戰事。兩國商賈往來,帶動了邊境一帶的經濟發展,邊城呈現出一片富饒安寧的景象。

  向斌一路走來,只覺青山綠水,阡陌縱橫,樓台林立,店舖一家挨著一家,集市物品琳琅滿目,居民安居樂業。向斌不得不感歎遠離戰火是多麼的明智。

  邊城知府一接到快馬來報,早早便在城門守候。看到遠處旌旗飄飄,大隊人馬井然有序地走來,忙打開城門,領著一班同僚,列隊迎接。

  向斌溫和地笑笑,彼此行了禮,對於所見所聞,他大大地對知府褒獎了一番,一併送上皇上對前線三軍將士的獎賞。知府喜顏於色,引領著一班人馬進了官邸。等收拾妥當,方才請到花廳用飯。

  花廳內早有身著異域衣衫的一男一女在等候了。男子年歲長些,見了向斌,右手放到胸前,彎身施禮。向斌謙讓著回禮,知府忙介紹:「這位是蒙國使臣,奉命送公主進京,這位便是公主寶格格殿下。」

  向斌不禁有點吃驚她怎會在此,再想想蒙國女兒自小在草原長大,與中原禮儀不同,心中便瞭然了。「公主一路辛苦了!」他含笑招呼道,草原女子比中原女子身材高些,深目高鼻,長相英氣,不似中原女子的秀麗,向斌不禁想像皇上見到她後會如何形容。

  「你便是文武全才的向王爺嗎?」寶格格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向斌。草原女兒不會掩飾,情感都寫在眼裡。

  「不敢,我是向斌,那些只是傳聞,當不了真。」在她灼熱的目光裡,向斌有點不太適應。「我是代皇上來此接公主回京,如公主方便,我們明早便起程如何?」

  寶格格笑了,「父王說京城繁華壯麗,不像這邊疆,茫茫草原,千里戈壁。到京後,你會陪我到處看看嗎?」這王爺俊雅高貴,寶格格越看越心悅。

  向斌小心地說:「我想到京後,皇上一定會找人好好陪公主逛逛京城的。」

  「那你呢?」寶格格不禁失望地問道。

  「我是皇上臣子,自然還有很多份內事要辦。」

  「那我們就不能常見面了嗎?」

  「公主,」使臣微笑著拉了一下寶格格,「向王爺晝夜趕路,早已疲憊,請用餐吧,王爺還要好好歇息呢!」

  知府也趕忙說道:「對呀,各位,請!」眾人分賓主坐下,菜一道道上來。

  使臣擔憂地看著公主,她根本無心吃飯,目光始終含情脈脈地停留在向王爺的身上。君主一直交待,一定要讓公主嫁給中原皇上,而不能指給什麼王爺,日後,公主為皇上生個一男半女,方才能永保兩國和平,使臣不禁祈禱:真主呀,保佑公主不要生個意外。

  一席飯吃得有些沉悶,菜結束,彼此便早早告了別。使臣送公主回房後,思來想去,不太放心,想想還是來到公主房前。寶格格並沒有睡下,兩眼晶亮,獨自依在桌邊想著心事。

  「公主,請開下門。」

  寶格格回過神來,打開門,「怎麼了,使臣。」

  使臣掩上門,神情慎重,「公主,你雖是女子,但生在君王家,身份特殊,有些事便由不得自已。」

  寶格格點點頭,不解地說:「我知呀,寶格格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公主,這次去中原,是與中原皇上成親,你記得嗎?」

  這一刻,寶格格的心倏地一沉,臉色發白,喃喃地問:「王族不是也可以嗎?」

  「公主不遠萬里去京城,難道只為嫁一個王孫公子?公主,你肩上的使命是兩國的安寧呀,你想草原永遠牛羊成群,牧民安居樂業嗎?」

  寶格格心灰地轉過身,無力地說:「我懂的,但王爺不也是皇上的弟弟嗎?」

  「公主,王爺只是皇上的臣子,嫁了他只是普通的王妃,而你如做了皇上的正妃,日後生下子嗣,便是與蒙古國世世代代血脈相牽,這是隔不斷的親情呀。」

  寶格格慘白的臉上,淚水縱橫,「不要說了,使臣,寶格格會遵守諾言,嫁給中原皇上。」

  使臣終於放下心來,看著公主哭花了一張臉,不禁心點心疼,安慰道:「聽說中原皇上親和儒雅,風度不凡。公主以後一定會幸福的。」

  寶格格含淚一笑,「多謝使臣,去休息吧!我想靜一靜。」

  使臣欲言又止,歎口氣,開門出去。

  燈殘,夢盡,一抹似水的柔情,在心間,點點滴滴地洇散,如歌,如訴。寶格格哭了又笑,笑後又哭,一個人思思想想,只覺無法呼吸,不禁開門到院子裡走走。淡淡的月光下,有一個身影在院中走走停停,相伴著一兩聲輕歎。

  雖是初見,但那身影卻已刻在心中,寶格格心抖了一下,顫聲喊道:「向王爺。」

  向斌驚了一下,看到是寶格格,笑了,「公主也沒睡呀!」月光下,看到她臉上淚痕閃閃,他當她是離鄉心傷,忙勸慰道:「公主,不必擔心,京城雖遠,但人情濃厚,民風純樸,公主會喜歡上的。」

  寶格格哽咽地點點頭,「我知道!王爺不是疲倦了嗎?為何還不睡?」

  向斌一笑,那表情有點無奈,「我在擔心一個人,擔心得我越想越怕,不敢睡去。」

  「那人是個女子嗎?」寶格格緊張地追問。

  「應該說是個孩子,任性的孩子。」他剛剛睡著,忽然夢到慕雲喜歡上了別人,一下子驚醒,知道是夢,卻還是感到撕心般的痛。他不敢再睡,屬性起床走走。只恨不得此刻便回京城,交了差,天南海北尋她去。

  「你對她真好!」寶格格幽幽地說,他心裡原來有一個人呀,失落地打量著他憂心的面容,他不是她的,好羨慕那個孩子!

  「夜寒濕冷,公主還是回房休息吧!」

  「嗯!」到底是草原上長大的女子,性情磊落,知他有了心上人,便再不留戀地轉過身,把他的影子從心中抹去。

  向斌看著公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長長的,想起皇宮裡高高的院牆,不禁對她滿心地同情起來,又是一個可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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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8:55
二十八,離恨恰如青草,更行更遠還生 下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矣,此水幾時休,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秋日的餘暉下,散學的孩子追鬧著,在田間大聲吟唱現學的詩作。稻穀已收盡,麥子還沒種下,田間裡空曠一片,站在高崗上便可看到遠處村莊的炊煙鳧鳧。風已經有點寒意了,葉子在枝頭呆不住,一片兩片地紛紛飄落。

  是因為孩子們的吟唱嗎,還是因為秋天的蕭索呢,莫雨兒莫名地生起一縷悲傷的情緒。

  「雨兒!」一件厚實的外衣輕柔地披在身後,莫雨後回首,是娘慈愛的笑意。「娘親,你怎麼尋到這裡來了?」

  「在屋內久等你不歸,不放心,也是想出來走走。秋涼襲人,雨兒的身子單薄,可不要大意。」

  「嗯!」柔柔地依進娘親的懷抱,莫雨兒微閉雙眼,嗲嗲地說:「多謝娘親!」

  「雨兒,程公子今日又托人來提親了。」莫夫人小心翼翼地說,「他其實是位不錯的公子,為人風趣、體貼,很懂世禮。」

  懂世禮嗎?要不是娘親在面前,莫雨兒一定會流露出不屑的笑意。不知從此時起,程夫子討起了娘親的歡心,賣弄才華,引經用典,他本是江南第一才子,身就風流倜儻、風度翩翩,自然讓娘高看一眼,可是這與她有關係嗎?

  見女兒沒有應聲,莫夫人又接著說:「難得程公子還才華出眾,不入俗流,在這清冷的鄉間做一個學堂先生,也盡職盡責,他到是位真正的君子。」

  「娘,我不招賢納士的。」他是君子又如何?

  莫夫人一愣,歎了口氣,「雨兒,其實在這鄉間嫁位先生,種花植草,天長地久,你就會品到,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也許吧!如果這位先生姓向名斌,那麼做村婦做商妻,她都會覺得幸福的。可惜不是,那麼,她就不能做到。

  輕笑地沖娘親堅起一雙玉蔥似的手,「娘,你看我這雙手,會做衣,會畫畫,會寫字,卻不能種草種花,不能洗衣納鞋,不能做飯熬湯,簡單的日子也會被我弄複雜的。娘親,你就留我在你身邊禍害你行了,別人,你就放過吧!」

  無奈地看著著雨兒的笑臉,除了歎息還能做什麼啦!莫夫人撫著女兒秀麗的面容,這麼的美麗靈秀,卻為何有一顆蒼老的心呢?「好了,娘不再提這件事了。雨兒,你是不是無法忘記向王爺。」

  一聽此話,莫雨兒的笑意忽然就像被人抹去般,黯然地看著暮色中的田野,喃喃地說:「娘,離開他,並不是我們之間有了改變,而是身份,命運讓我無力反抗,現在,除了回憶,我還能做什麼呢?」畢竟大哥曾經疼她入心、入骨。

  莫夫人被雨兒這句話說得心生疼生疼的,「娘明白了,只是娘不捨得你呀!現在還有娘陪著你,日後,娘走了,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莫雨兒惶恐地抱緊娘親,「娘,不要亂說,你怎會離開呢?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你的。」

  莫夫人又想歎息了,看看天色太晚,紅葉在田埂上急急地尋來,她拉著雨兒轉身,娘倆慢慢地朝家走去。

  「昨夜,我夢到你爹和你兄長,他對著我流淚,說想念我們娘倆,老爺說他們在那邊過得很好,雲鵬也娶了親。」

  莫雨兒擔憂地看著娘,她神色間有絲欣慰,「娘,你還好吧!」

  莫夫人點點頭,「好呀,其實不要把生老病死看得過重,一切都是命數,不是想看著雨兒能開心,娘覺得如過去和老爺、雲鵬團聚也不錯。」

  夜深重重,莫雨兒在床上仍是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睡,腦中一遍遍地回味著娘親講的話。對於娘親,自已是否是個拖累呢,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生生死死地在一起,想必是人生幸福的極致了,但是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意,總有人先行,總有意外,不能逃,不能避,只有咬著牙去面對。娘親在父親、兄長離開後,自閉心神,一定傷心到極點,但要念著她才活在這世上,這些年,娘一定很辛苦很辛苦。想到這,又是自憐,又是不平,莫雨兒隱忍了多日的淚,再次氾濫。

  哭哭想想,想想哭哭,也不知到了幾更,才迷糊睡去。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紅葉驚惶失措地叫喊著,從門外衝了進來,看見莫雨兒還在睡著,不禁放聲大哭,「小姐,大事不好啦!「

  莫雨兒被哭聲從夢中驚醒,看見床前,紅葉哭花了一張臉,再看看窗外,已見天亮,「怎麼了?」

  「小姐,夫人她,夫人她走了。」紅葉急得語無倫次。

  「去哪裡?」莫雨兒盡量用平靜的語調問道。

  「不是呀,小姐,夫人她死了。」

  「亂講!」莫雨兒臉一下變得慘白,她快速地穿衣下床,「昨晚夫人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是真的呀,小姐!」紅葉哭得氣都接不上來,莫雨兒雙眼一閉,差點跌倒在地,她穩住心神,奔向娘親的房間。

  莫夫人的房內已擠滿了人,柳俊跪在床前,老淚縱橫,其他人也是哭聲一片,看見莫雨兒進來,人群讓出一條道。

  臥床上,莫夫人雙眼緊閉,面容寧靜,嘴角帶笑,「娘不是分明在睡著嗎?你們胡說什麼?「莫雨兒厲聲訴道。

  「小姐!」柳俊顫微微地上前,「夫人她是在夢裡走的。」

  「不,」莫雨兒拚命地搖頭,她不信不信,昨晚娘還陪著她嘮了許多家常,她怎可能就那樣走了呢?

  探手抱起莫夫人,身軀已微冷,她忽地天眩地轉,一口血噴湧而出,她跌倒在床側。屋內一時,哭聲喊聲,亂成一團。

  「小姐!」看見莫雨兒幽幽地醒來,紅葉驚喜地含淚笑了,她回身喊道:「柳大爺,小姐醒了。」

  突來的變故,讓柳俊也失去了往昔的從容,他許久才回過神來,急步上前。莫雨兒的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急湧出來,朦朧中,看著床上面容栩栩如生的娘親,心痛如鉸,娘好自私,她去那邊和爹爹、兄長團聚,又把她獨自丟下,為什麼,為什麼?

  氣結於胸,她忽然一頭向牆角撞去,不行,她要去找娘問個明白?

  「小姐!」柳俊驚恐地大叫,一把攔住莫雨兒,「你不要嚇小的了,小姐,這個時候,你一定要撐起來,無論怎樣的悲痛,現在最重最重的,是要讓夫人安心下葬呀!」

  看著從娘親兒時,便跟隨在身側的老總管,莫雨兒終於哭出聲來,「娘,她又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沒有,小姐,夫人她從醒過神來後,便一直盡力撐著,讓小姐安心,處處為小姐著想,她只是如油燈般,已燃盡了,不然,她怎捨得丟下小姐?」柳俊哭著安慰小姐,雨兒小姐年輕的命怎麼像浸在苦水裡般,好可憐!

  「真的嗎?柳俊?」莫雨兒絮絮地重複著。

  「當然,小姐,夫人病了多年,能醒來,不是奇跡嗎?以後又很快起身,行走,你不覺得不容易嗎?小姐,你要好好的呀,老爺和公子的墓在京城,你還要好好地把夫人送過去!」

  是,莫家的祖墳在京城,她是不能把娘孤憐憐地扔在異鄉。莫雨兒悠悠地摸向娘親,「娘,我現在不怨了,你是沒有辦法才丟下雨兒的。如你地下有知,一定要和爹爹、兄長開開心心地過。」把臉偎進娘親的懷裡,雖已沒有溫度,但這一刻還能觸到娘,看到娘,「你放心,雨兒一定會好好地把你帶回爹爹的身邊。」

  柳俊聽了小姐的話,終於把心款款地放進了肚子。看莫雨兒稍稍有了點理智,他抑住悲傷,說道:「小姐,夫人在此不宜多留。盡快回京城,找師傅做法事,把夫人妥善安葬。還有,」他難過地看了一眼夫人,「這一路回京,路途遙遠,夫人的遺體要火化後,才能成行。」

  莫雨兒哽咽地點點頭,她懂的,其實是否火化,她到不會多想,最後一切都是歸天塵土。

  「好,你去請法師過來超度吧!火化後,我便去京城。」

  柳俊不禁讚歎地看了一眼冷靜的小姐,「小姐,我這就去。去京城不要擔心,我會好好照應小姐的。」

  「不,你年紀也不小,這樣的遠途,實在太辛苦。」

  柳俊急了,「小姐,夫人是柳俊從小看著長大的,你怎能不讓小的送最後一程呢?」

  「可是,華兒在這安了家,你以後也要在這邊養老,而我以後……」娘不在了,她也就沒有理由呆在這裡了,她的以後可能是要伴青燈經堂。「以後,我也許不再回這裡,何苦來來回回呢?」

  「那又怎樣呢,小姐,難道柳俊承受不起嗎?我老了,能為小姐做的也有限,就讓小的好好送送夫人,好好照應小姐吧!」

  莫雨兒抽泣著點頭,「那麼,就麻煩柳俊了。」

  主僕二人含淚而笑。

  馬車停在院內,行李也已就緒,即將出遠門的紅葉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這是去京城呀!莫雨兒用紅色的絲錦小心地紮好裝著娘親骨灰的罈子,緊緊護在懷裡,只三日,她已形銷骨立,像換了個人般。最後一次環顧四周廣漠的田地、潔淨的院落、樹木,田埂上有個落莫的身影不捨地看向這裡,那是程夫子。她的目光沒有多作留停,現在的她再沒有多餘的心情為別人擔憂了。

  她要去京城了,只是這一次,只有她一個人。莫雨兒悠悠長歎,紅葉拿過披風為她繫上,天氣冷似一天,寒冬要來了,如果路的盡頭,是花木扶疏的春該有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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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0 00:39:12
二十九,曲中無別意,並是為相思 上

  十一月中的正午,京城外的官道上,柳俊下了馬車,他抬首,看著城樓上的旗幟和守衛的將士,飽經風霜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他回首坐上馬車,欣喜地對著簾子後面的莫雨兒說:「小姐,到了,京城到了呀!」

  莫雨兒好一會兒才應了聲,淡淡的語音裡掩蓋不住濃濃的疲倦,「嗯,今天已過午,我們先進城找家客棧住下,明日再找法師們做道場吧!」

  「好的!」柳俊看著道邊熟悉的景象,心難免慼慼的,當年在尋夢坊內,他為了生意常出城,進城,走了不知多少次,這城外景觀四季的變化,他閉眼都可以說出來。

  三年了,離開京城已整整三年。

  馬車慢慢地向城門駛去,一片雪花飄落在柳俊的衣袖上,他抬頭看看天,不知何時,天色變得鐵灰色了,太陽也隱在雲層裡了,「小姐,怕是要下雪了。」

  「從江南出發時已是深秋,這一路上,我們走了近二個月,差不多是冬天了。」莫雨兒掀起轎簾看看天,「最好能早些讓娘親入土,再冷些,地就要凍了,安葬會很麻煩的。」

  「小姐,你不要擔心,離臘月寒天還有些日子,我們能趕上的。現在是要找間上好的客棧,讓小姐你好好歇息。」柳俊不捨地看看簾子後的小姐,心中不由歎道:如果柳園沒有賣掉該有多好呀,那麼現在就是回家了,不必像個異鄉人,在街頭流浪般。走著,他突然看到城門大開,但行人和車馬都擠在兩側,一班官員滿身簇新地分兩列站著,城門內無人進城出城。柳俊忙讓車伕停下,下車向路邊行人詢問。

  路人看到他一身的風塵僕僕,好意地寬慰道:「這位大爺,你莫要急。聽說王爺和和親的公主已到十里亭,這不,官爺們列好了儀仗,準備迎接呢。這過場一過,你我也就可以進城了。」

  「哦,這樣呀!請問今日接的是哪位王爺?」柳俊不禁有些好奇,即然要等一會才能進城,不如聽聽打發時光。

  「還能有誰有這麼大的面子,讓官爺們又是列隊,又是酒宴的,只有當今皇上的愛弟---向斌王爺呀!聽說他為了這位公主,千里迢迢,遠去蒙古邊境迎接呢!」

  柳俊一聽,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扭頭看著馬車內的小姐,正抱著罈子,幽幽地看著這邊。他忙和路人道了謝,回到馬車前,急急拉下轎簾,「小姐,天太冷,你還是呆在裡面吧!城門前要迎接一位官爺,稍會才能進城呢!」

  莫雨兒「嗯」了一聲,想了會,說道:「我的腿都坐麻了,即然要等會,那我下來活動活動吧!」

  「不行。」柳俊慌亂地喊了聲,把莫雨兒都嚇愣住了,「怎麼了,柳俊?」

  他不能讓傷痛的小姐再雪後加霜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小姐知道向王爺從遠方接了位公主回京。在小姐的心裡,可是深深地戀著向王爺的呀!「外面太冷,小姐,你又是累又乏的,如果一凍傷了,那可怎麼辦呀!」初出遠門的紅葉居然一路水土不服,害得小姐無人照應,還要去照顧她。

  「也是!」莫雨兒有些恨自已的不中用,如果自已是個男子那該有多好,而今只得窩在這個馬車內,不敢出去。柳俊悄悄地對車伕使了個眼色,讓他把馬車停到路邊。

  果然,不一會,只見遠方塵土飛揚,旌旗飄飄,先行的是儀仗隊,緊隨的是馬隊,押陣的是步兵。隊伍正中有兩匹高馬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面容俊雅,笑容溫和,銀色的披風襯得神采越發軒昂出眾,而女的則是火紅的披風,嫵媚的風情中透著一股女兒家少有的帥氣。她正兩眼興奮地東張西望,男子則耐心地一一為她說明著。好一幅養眼的畫面,俊男英女,讓路人看得羨慕頻頻,到底是王孫公主,氣質華貴,儀容不凡。

  縱使三年不見,柳俊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那男子是向斌王爺,想來另一位就是蒙古公主了,真是相配啊!可憐我們家小姐,他扭頭看向馬車,心「咯」了一下,只見莫雨兒正掀開轎簾,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馬上的向斌,兩腮已無血色,就是雙唇也是慘白。

  她看清了,不是眼花,那是向大哥,另一位是誰,她不去猜,也已明瞭,不恨不惱,她悠悠放下轎簾,這一切不是自已促成的嗎?老天讓她親眼目睹這景象,不是預示著讓她對這紅塵再無牽掛嗎?顫抖著雙手,抱緊罈子,狠命地貼在懷裡,淚一滴一滴落在壇上,心為何還要痛呢?

  「小姐?」柳俊在簾外擔憂地呼著,她強嚥下淚意,平靜地應聲。

  「儀仗隊過去,我們要進城了。」

  「好!」她再無資格去想去思一個人了,娘親說得對,有時離開這世上,未嘗不是件好事。如果去那邊,她還是莫家的小女兒,有人疼,有人擋風雨,永遠不長大,不要背負一些莫名的責任,不是很好嗎?低頭看著懷中的罈子,心一點一點地死去,把娘好好送走後,她也該走了。

  馬車又開始移動了,紅葉從暈睡中醒來,掀開轎簾,看著路邊的街景,開心地大呼小歎。莫雨兒側過身來,京城還如三年前一般繁華熱鬧,日光已漸傍晚,天空飄著小雪,但街人行人如潮,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店舖也沒打烊,一陣陣熱騰騰的飯香從巷子裡吹來,暖和著旅人的心。

  柳俊讓馬車在一家大客棧前停下,他下了車,掀開轎簾,讓紅葉扶著莫雨兒慢慢下車。坐太久了,莫雨兒好一會兒才站穩。客棧的夥計迎上前,打量著一身重孝的莫雨兒和她手中的罈子,忙轉身回去。只一會,就見一個管事的人走過來,大叫道:「去,去,走遠點,本店已客滿,請另尋他家。」走時,還加了一句:「晦氣!」

  柳俊氣得火冒三丈,想上去理論,莫雨兒攔住,「不必了,生意人家圖個吉利,不要計較了,我們再去別處吧!」

  柳俊歎歎氣,讓馬車拉著行李徐徐跟著,一行三人沿著街道慢慢地尋找。這一路客棧到是不少,但人家一看到莫雨兒的樣,便急忙推托。天漸漸黑了,莫雨兒又餓又累又冷,紅葉的眼前也是金星直竄。柳俊看著她二人不濟的樣,忙喚車伕過來幫忙,沒等車伕近前,只見莫雨兒身子一晃,已跌向路邊。一位路過的行人忙伸手相扶,柳俊也正接住了罈子,還好沒生什麼意外。

  柳俊轉身放好罈子,回過來沖路上彎腰行禮,只聽一聲驚呼:「這,這不是柳總管嗎?」

  柳俊抬首,路人拉開風帽,原來是柳園從前的廚娘,他不禁悲喜交加。「好久不見,廚娘。」

  廚娘再看看手中微閉雙眼的女子,「天,是慕雲公子呀,我真是眼拙,她換了女裝,我到一時沒有看出。」廚娘欣喜的直流眼淚,「柳總管,你們這下雪天,是幹嗎呀?」

  柳俊「唉」了一聲,「這不是想尋家客棧住嗎?可是居然家家客滿,小姐累壞了也有可能凍了,這才暈過去,可把我急壞了。」

  廚娘奇了,「為何要住客棧,柳園不好嗎?」

  「柳園還在?不是賣給人家了嗎?」

  「哎,向王爺把柳園留下,以前的家人全住在裡面,一切都是按慕雲公子住的時候樣子行事。你們一走三年,什麼消息都沒有,可把我們想死了。」

  「真的嗎?那可真是好啊!」柳俊是又驚又喜,向王爺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有了柳園,也就有了家啦!

  「走吧,老總管。」廚娘抱起莫雨兒,「小公子怎瘦得這樣,我都能抱得動。回柳園後,我一定要煲濃濃的湯把她養胖。對了,夫人呢?」

  柳俊淒涼地一笑,指指馬車上的罈子,「在那裡!」

  廚娘一見,放聲大哭,「夫人,夫人,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啦,小公子為何要受這麼多的苦。」  

  柳俊也紅了眼,「是,小姐現在真的成了孤女了,她以後該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廚娘一臉激憤,「從此後,不管小公子怎麼強,我們一定不要讓她離開柳園了,有我們這幫下人在,她一定會活得好好的。」很早前,就知柳慕雲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公子,叫順口了,反到自然,玲瓏慧心的小公子,會做生意會設計,待人又好,人又俊,可惜命太壞,讓人憐在心裡疼在口邊呀!

  柳俊點點頭,「不談這些,回柳園吧!讓小姐暖和起來,吃點東西,後面就是讓夫人好好入土啦!

  馬車緩緩駛上街道,街景後退,只一會,柳園就在前面了。

  似乎在雲端裡,似乎在花叢中,似乎在暖陽下,莫雨兒舒服地不願醒來,這是多麼美的一覺呀,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象家一樣的親切了,難道這在夢裡?她慢慢睜開眼,有暖爐的熏香,有明亮的燭火,有繡幃,有帳幔,有美麗的流蘇,還有隱隱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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