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紫尹咬住自己的嘴唇,依然不肯睜開眼,就怕自己因為他一個深情的注視而改變了心意。他一向敏銳!
「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話成功地讓她震驚地張開了眼,那雙水眸中的心慌意亂再也無處躲藏。
「說了,你會真的讓我離開嗎?」胡紫尹望著他再度緊繃的臉部肌肉。
「你的腦子除了「離開」兩個字,沒有其他的想法嗎?」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如此低聲下氣,她卻依然堅持要離開,這與她先前堅持要留下來陪伴他的果決全然不同,這轉變不過是一夜之間啊!恐懼的猜疑拂過他的腦中。
「有人威脅你離開我?」
他傾身專注地凝視著她。
她搖頭,考慮是否該說出真相。也許——只是也許——他會說明那一切,給她一個圓滿的答案。
「還是你感受到留在我身旁,終究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你不敢再待在海神號上頭了。」她一直不開口,只是更讓他不安罷了!
胡紫尹坐在床上,看著他發狂地走來走去。提斯顯然對她的消極抵抗感到莫可奈何,卻又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對她用戾氣相逼——他拳頭上的青筋代表了他的怒意已經積滿到了一個洩洪點。
「砰——匡——砰——」一陣巨響過後,手術房內現在唯一還完整的傢俱只剩下她身下的這張床。其他的桌椅、器材全在他狂飆的怒意中成了一堆殘海而他靠在牆上的背影孤單得像個小孩。
他應該有些在乎她吧!胡紫尹想著。
胡紫尹無聲地走下床,從他的身後抱住了他。
「你要做什麼?」藍提斯身軀一緊,旋過身來捉住她的手臂,目光快速地掃視過她的全身,「地上全是一堆碎屑,傷到你怎麼辦?你嫌身上的傷口還不夠多嗎?你想看我痛苦,是不是!」
胡紫尹微笑了,有他這些話就足夠了,如果他連這種瞬間的關心都能作假,她也認了。
「對你而言——我是什麼?」胡紫尹拉住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依偎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個床伴?一個比其他女人稍微多吸引你一些的女人?還是,我只是你的一次挑戰,征服我會帶給你成就感?」
他的心跳節拍亂了。
「之前是為了征服,我不愛看你臉上那種單純的快樂。我們活在同一個空間之中,你的快樂為什麼可以燦爛得像太陽?」他緊緊地擁著她靠在自己的胸口,讓她的溫柔填滿他心中那黑暗的深坑。「你的抗拒,對我來說是一種新鮮的過程,我不相信女人能在有心機的攻防之下,堅守住自己。我承認——為了得到你,我用過卑鄙的手段。」
「如果願意坦白,我可以原諒你先前的卑劣。」她抬起頭來看入他的瞳孔。
「你知道那些錄影帶的事了?」藍提斯苦笑地別開了視線,在她的小手為他撫平眉間的皺摺時,他才移回來。「我早該知道的,你可以為我挨槍流血,怎麼可能在我們終於結合之後,離我而去。你——在書房看到的?」
「我進去找水喝,順便要福斯坦找本書讓我看,我見福斯坦按了鈕,書架就滑了下來,就好奇地上前看看,沒想到卻發現了一切——」她略過福斯坦說藍欽若的那一段,因為不想讓福斯坦為難。
「我很卑劣吧!戰爭武器致人於死,我都不在乎了,因此用攝影機拍攝你,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我只把那當成一場遊戲。一場獵人等待獵物的遊戲。」藍提斯捧住她的臉,自白似地說:「我不是什麼好人。」
「現在還是一場遊戲?」雖然提斯冷眼旁觀他所處的世界,他的心卻仍然缺乏安全感。
「自從我開始會對你動怒後,遊戲早就轉移到這裡另辟戰場了。」他扶住她的後背,讓嬌小的她貼住他的胸口,讓她感受他心海的澎湃。
他抱著她的模樣像得到聖誕禮物的孩子。
「我應該對你生氣的。我的所有情緒,你都瞭若指掌,我卻像個任你擺佈的玩偶。」她咬住唇,還是抹不去那種曾經被監控的屈辱感受。
「我如果能掌握你,也不必如此牽腸掛肚了。」
胡紫尹看著他一臉的煩躁不安及明顯寫在眼中的愛意,她長歎了口氣,心放軟了幾分。女人不見得是弱者,但是她卻很容易因為他而心軟、動容。
「剛才那句話,大概是你最肉麻的話了。」她摟住他的腰,將身子向後倒去,知道他會扶住自己——從現在到以後。「我該原諒你嗎?我沒有聽到道歉。」
「你已經原諒我了,而且我不會道歉。」他狂妄地將她抱了滿懷。
「你!」胡紫尹站直身子,氣得眼眶泛紅,她用力地跺腳轉身離開。他根本還是在遊戲!
「別老是這麼愛生氣,你現在是既得利益者,我才是被捕獲的獵物。」藍提斯拉住她的身子靠向自己,在飛舞的長髮遮住她的眼眸時,他趁機吻住了她的唇。
誰才是被捕獲的獵物?胡紫尹任自己浸淫在他狂野的熱情之中,覺得自己根本被控制在他懷中。
「害怕嗎?」他在她唇上呢喃著。「一個白天就發生了這些意外。」
「提斯,我——」她欲言又止地望著他。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來,「欽若檢查出來那支狗是因為吃了巧克力才中毒的。這件事除了我們三個人,目前不要聲張,我自有打算。怎麼了?又頭昏嗎?臉色這麼差?」
藍提斯把她抱在懷中。 關於紫尹窒息及那條狗中毒這兩件事,絕不是單純的意外。時機未免太湊巧!兇手熟知他所有的一切,而且就在身邊——如果真有這麼一個推動死亡的兇手的話!
「答應我,小心藍欽若好嗎?」她接住他的手臂,焦急地說:「我知道他是你哥哥,可是自從他出現後,發生了好多意外。」
「的確是。」他伸手捏住自己疼痛的眉間,知道她的關心,也知道她仍處在危險之中。「我會調查清楚的。」
也許他們該分離——如果真有這麼一個推動死亡的兇手的話——她會願意離開嗎?
「我們去看可可吧!」未見到他不捨地變了臉色,她拉著他向外走去。
***
「也許我就是兇手!」藍欽若環著雙臂,一貫調侃似的笑掛在他臉上。
他們剛才談過這些不像意外的意外及二十年前的死亡事件,藍提斯甚至一併將紫尹的懷疑及他的打算,告訴了藍欽若。
「你不是兇手。」藍提斯簡短的說。
「如此確定?」他挑挑眉。
「你的確很有嫌疑。只是——如果一個離婚兩年的男人,還會偷偷在夢中喊著前妻的名字,還會在她不注意時觀察著她,這種男人大概不會在十來歲的時候謀害他弟弟的朋友,而放任自己的前妻在外頭流浪旅行。」
「你這該死的傢伙監視我!」少見的惱火飛上藍欽若的眼中。
「我只是在你的房間裡裝了攝影機,你也不過在海神號住了兩天。 別生氣了,我需要確定一些假設。」籃提斯的臉色異常地怔忡。
「你這麼坦白以對,我能不原諒你嗎?」藍欽若看著床上因注射藥物而沉睡的胡紫尹,「真的要送她回去嗎?安全措施沒有問題嗎?」
「她房屋周圍的警備已經部署完成,我會讓一切意外看起來像真實的事件。」藍提斯走到她身邊,在她的頸間掛上了一串鑲著黑寶石的項鏈。「如果她再受到傷害,那麼兇手就是你了,因為只有你知道一切!」
「福斯坦知道嗎?」藍欽若摸著自己方正的下巴。
「他不知道。如果有人要得到我的資料,第一個找的會是他。他上了年紀,我不想讓他再煩心這些事。目前,就讓所有人以為她被遣送回懷俄明,這樣就夠了。」藍提斯輕撫著她的睡顏,有些不捨。
「要是她自己也以為她被遣送回去了呢?」藍欽若想起初次見面時,她主動坐到玻璃窗那邊的保護舉動,「對一個可以為你而死的女人玩這種遊戲,適合嗎?」
「聰慧如她,會原諒我的。」
「然後發脾氣?」藍欽若苦笑地搖搖頭,想起另一張驕傲的臉。
「你也有份啊!麻醉劑是你給我的,我會要她找你一塊算帳的。」藍提斯將她的身子扶正了些,希望她能好好地入睡。「談談你的看法吧!」
「我認為那全都是人為的謀殺!」他並不意外,藍提斯立刻坐直了身子。
「怎麼說?」藍提斯走到他面前,雙拳緊握。
「回想一下當時的情形吧!第一個死亡的克莉絲酮—在靠近海的三樓陽台邊落下,而且被尖銳的東西刺入心臟。太巧合的死法!一個在那邊住了兩個多月的人,竟然會忘了陽台的高度?」藍欽若把他這幾天想出來的看法全數告之。「但是如果有人從四樓陽台呼喚她,在她來不及閃躲時,把凶器刺入她的心臟,在她斃命時,再把她撥下來。」
「那凶器呢?」藍提斯皺著眉,對於當時的情景,他並不願回想!
藍提斯拿出隨身的瑞士刀,「這種有形的東西會留下線索,但是有很多致命武器是可以自動消失的。當時是冬天,不是嗎?」
「你是說用冰柱殺人?」藍提斯將身子靠向牆面,身體緊繃得一如兇手就在眼前。「三樓是僕人們合住的房間?會有人可以單獨動手嗎?」
「僕人們睡前會在走廊唱歌,當然有人留在房間,而且他們的房間有冰箱可以放冰柱。」
「該死的!我們早該在當時想到這一點的。」藍提斯懊惱地一掌捶向牆面。
「誰會想到死亡會一件件發生呢?藍島是個平靜的地方,除了羅特事件外,不曾有過兇殺案。」
「你觀察力這麼敏銳,怎麼會讓老婆跑掉?」藍提斯向藍欽若挑挑眉,「如果我的報告資料沒錯——你在當兵時是求生專家中的佼佼者,退伍後雖然身為外科醫生,卻常常擔負著解救人質的危險任務。你的身份在英美的情報站中大有名氣,在世界各地跑,為的是救人,卻只有少數人請得動你,因為你開的常常是天價。你的財產現在可以買下好幾個藍島!」
「你的報告正確到讓人討厭,不過——我下回需要情報時,會記得找你。至於我跟老婆離婚一事嘛!你的面具會在胡紫尹面前瓦解;我的雷達一碰到那個小吉普賽就失靈了。這是同樣的道理!」藍欽若聳聳肩,有些無奈。
「回歸正題吧!關於吉爾斯和馬丁呢?我和吉爾斯常在那個地方玩捉迷藏,不曾有人跌下去過啊!而馬丁也不是第一次在水中抽筋,他總是可以忍痛游回岸上啊!」藍提斯說出心頭二十年來的疑問。
「我接下來的話只是猜測,在這個兇手沒有再次下手前,我什麼也不能確定。」藍欽若抿了下嘴角,一再重複地把瑞士刀打開又闔起。
「你說吧!」藍提斯臉色沉重。
「假設有一條毒蛇在你身邊繞來繞去,這時有一個人拿著瑞士刀衝進來,你覺得這個人是要用刀殺你還是被蛇?」
「如果是熟人,我會認為他是要殺蛇。但是如果是陌生人,我會認為他是要殺我。」藍欽若的意思是什麼?藍提斯沉重地喘息著,腦中出現的情景讓他揣揣難安。「不可能的——他一直那麼——」聲調破碎。
「我說了,一切只是猜測。熟人去救你時,你不會有心防,因為你認為他一定會救你,而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推你一把,卻又在懸崖邊拉住你,雖然他最後還是鬆手讓你上了天堂。而一向能克服抽筋的人,竟然會在有別人幫助時溺水而止,我們很難不去猜測——扯斷他生命之線的人是不是就是那個救命恩人?」
「天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胸口傳來欲嘔的感覺,他扶住自己快爆開的腦子。「你懷疑他多久了?你一直知道這一切是人為謀殺嗎?」
藍提斯譴責的眼瞪向他。
「二十年來,我一直以為一切只是意外。前不久和你見面後,你的想法才引起我的懷疑。加上胡紫尹和可可這兩件事,我幾乎確定了他的嫌疑,現在只差當場捉住他的行動了!」
「藹—」藍提斯瘋狂地在室內大叫,狂亂的髮披了一頭一臉。他拚命地撞著牆壁,拳頭傳來的痛楚起碼可以不去讓他想到那險惡的一切。
他會逮到他的!雖然他們曾經一同走過那麼長遠的歲月,雖然他不明白他動手的原因是什麼,但是如果真的是他的話——
藍提斯靠在牆上,冷汗潸潸地濕了整個背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