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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梅貝兒 -【清風明月之小妾命】《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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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14:4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清風明月之小妾命》作者:梅貝兒

曹安蓉身為家中最得寵的嫡女,將來匹配的對象非富即貴,
誰知王半仙的一句天生小妾命,就決定了她往後的命運──
若不嫁給庶子當正室,最後必定會慘遭夫家休離!
她從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嬌嬌女,淪為不受待見的庶媳,
偏偏夫君還是個冷面寡言的跛子?唉,她只能無奈認命……
可不知是算命先生料事如神,還是老天突生憐憫,她漸漸發現夫君的優點……
難不成嫁給他是福不是禍?
因為天外飛來的一樁婚,
常永禎不得不娶個千金小姐進門,他自知高攀了她,
不敢輕易交心,只求兩人能相敬如賓。
可自家娘子怎麼和想像中的不一樣?原以為她刁蠻任性,
沒想到心腸軟得很,就連口是心非的模樣也可愛得緊,
他頭一次嘗到了動情的滋味,不再關起心門,
只盼有朝一日,他們能做一對舉案齊眉的恩愛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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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15:18 |只看該作者
第1章(1)

    山西祁縣

    常永禎站在常家莊園外頭許久,仰望著眼前媲美王府城樓的朱色堡門,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掛,可謂是氣派雄偉,豪邁萬千,很難想像這不過是一座儒商的宅院,即使從小看到大,還是會忍不住讚歎。

    又站了一會兒,他才轉身踱開,身為常家的庶子,沒有資格走大門,只能順著三丈高的磚牆,繞行到東邊,由角門進出。

    “原來是七少爺……”前來應門的門房口氣算不上恭敬。

    已經習慣這般對待,常永禎英俊斯文的端整五官就像是被層厚冰封住,只有淡漠,沒有一絲表情,隨手調整了下背在肩上的細軟,走進角門,當袍擺隨風揚起,清瘦頎長的身形顯得有些孤單寂寥。

    常家莊園範圍之大,絕對超過尋常百姓的想像,外人更不可能有機會入內一窺究竟,他並不喜歡回到主宅,光是站在大門外頭,就彷佛快要窒息似的,他寧可住在平遙縣的別莊,還要來得自在。

    當他行經一條長街,盡頭便是常家的祠堂,兩旁各有三座大院,重重疊疊,令人目不暇給,從照壁、門樓到花牆,雕著百壽圖、吉祥圖到花鳥蟲獸,其工藝之精湛,更讓常家莊園成為晉商宅院磚雕藝術當中的翹楚,每一磚一瓦,更是營造出豪賈的闊綽粗獷和儒商的氣度,大院的佈局可說是舒展大方、規矩有序,但也看出晉商的保守封閉、墨守成規。

    由於他的右腳在年幼時曾受過傷,儘管努力掩飾,不會跛得太難看,旁人還是一眼就看得出來,但能保住腳,可以自由行走,常永禎已經相當知足,只是光眼前這條長街,就得停下好幾次,才有辦法走完。

    來到常家大房一家人居住的雍和堂,常永禎站定腳步,稍稍喘了口氣,想到他跟衙門請了急假回來探親,只因為父親突然召見,說有要事商談,這才不得不倉促地從平遙縣趕回祁縣,究竟是為了何事?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爺正在書房裡等著七少爺。”一名奴才過來稟報。

    於是,他又轉往書房,才跨進門檻,就見裡頭除了父親之外,嫡出的五哥也在座,他便上前見禮。

    常大爺一手拿著水煙壺,笑呵呵地招手。“老七,還以為你晚上才會到,這會兒回來得正好,快點過來坐下……”

    “……是。”常永禎暗自揣測著父親的好心情,看來似乎不是壞事,便在五哥身旁的圈椅上落坐,兩人雖是親兄弟,但長得不大像,因自己的容貌像生母較多,加上嫡庶之分,感情自然疏離,只是淡淡地喚道:“五哥!”

    比他虛長三歲的常永仁瞟了一眼,口氣帶著幾分嘲弄。“要跟你說一聲恭喜,這樁婚事可是大大便宜了你。”

    婚事?他心口一跳,想到自己今年二十有三,早就該娶妻了,不過之前都毫無徵兆,未免來得太過突然。

    “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討房媳婦兒,好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常大爺撫著下巴的短胡。“對方可是“大盛川號”曹家大房的嫡長女,跟咱們門當戶對,只要合過八字沒問題,這樁婚事就算底定了。”

    聽到對象是平遙曹家的千金閨女,常永禎靜寂無波的眼底掠過一抹困惑,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嫡女為何願意委屈下嫁給一個無法繼承家業的庶子?他又是何德何能才得以高攀上對方?

    種種的疑點讓常永禎緘默不語。

    常永仁一臉嘲諷。“能娶到曹家大房嫡女,應該高興才對,依你生母的低賤出身,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老五!”常大爺皺起灰白的眉頭斥道。

    面對嫡兄的奚落,常永禎恍若未聞。

    “我說錯了嗎?說好聽一點叫做江南名妓,不過就是個青樓女子,能進得了咱們常家大門,真不知道姨娘上輩子是做了多少好事才修來的福氣。”常永仁只是替自己的母親打抱不平,得跟個妓女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眼睜睜看著對方受到丈夫的寵愛,只能氣悶在心。

    常大爺不悅地橫睨一眼。“你姨娘也過世好多年了,還提這些做什麼?老七再怎麼說也是你弟弟,你就不能有個當兄長的樣子?”

    被父親訓了一頓,他只好悻悻然地閉嘴。

    “……為何是我?”常永禎不是不滿意,而是不解,再怎麼說,曹家都不可能把嫡女許配給庶子。

    “你應該聽過王半仙這個人吧?他在咱們這兒可以算是赫赫有名,號稱鐵口直斷,你四叔也是請他幫永瞻挑了一房媳婦兒……”常大爺又抽了一口水煙,才往下說道:“大約在五、六年前,曹家也將王半仙請到府裡幫女兒算命,結果說她夫妻宮坐七殺,天生小妾命,如果嫁作正室,也會落得被休離的悲慘命運。”

    說著,他不禁歎了口氣。“有哪個當爹娘的聽了會不擔心?何況這個女兒還是嫡出,怎能嫁人為妾,自然趕緊請教王半仙可有辦法破解命格。”

    常永禎倒沒想到曹家會如此迷信,單憑算命的一句話就草率決定女兒的婚事。“所以才說要把女兒嫁給庶子?”

    “沒錯!雖說是庶子,但好歹也是個正室,咱們兩家又門當戶對,再沒有其他更適合的物件了。”換做常大爺自己也會這麼做。

    聽到這兒,常永仁哼笑一聲。“所以我才說這樁婚事真是便宜了你,要是曹家願意把女兒嫁人當妾,我可是當仁不讓,人家可是千金閨秀,你得要好好伺候,免得她天天吵著要回娘家。”

    “曹家也同意這樁婚事?”常永禎並不認為曹家真的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庶子,還是個跛子,生母更是青樓女子出身,再怎麼說都太委屈了。

    常大爺沉吟了下。“這些事自然一五一十地跟曹家說了,對方只要求人品好,還要能夠善待他們的女兒,其他不重要。爹相信你是最適合的人選,曹家這位嫡女年方十六,聽說模樣生得端靜秀麗,又寫了一手好字,也沒什麼可挑剔的,儘管兩家在生意上算是競爭對手,但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若是能成為兒女親家,也何嘗不是一樁好事。”

    見父親似乎相當滿意這樁婚事,由不得自己拒絕,也不容他有意見,常永禎語調平平,聽不出特別喜悅。

    “娘也答應?”自己的婚事還是得先徵詢過嫡母的意見。

    常大爺吐了口白煙。“她也點頭了。”

    “那麼就全由爹作主。”常永禎不答應也不行。

    “好、好!”他馬上就派人和曹家聯繫,開始準備婚事。

    待常永禎退出書房,走沒幾步路,不由得彎身揉了揉右腳的小腿,只要回到這座主宅,曾經斷過的腳骨便會開始隱隱刺痛。

    當他直起身子,再度前進,才行經花園,就見到嫡母盧氏在不遠處賞花,正猶豫著該不該過去請安,盧氏身旁的婢女已經發現他,悄聲跟主子說了兩句。

    見嫡母已經望了過來,常永禎便作勢上前,誰知對方立刻轉頭就走,壓根兒不想跟自己說話,他沒有怨懟和憤懣,早在生母進門、成為父親妾室的那一天,就已經註定會有這樣的結果。

    常永禎腳步微跛地回到位在雍和堂內的一處小跨院,婢女端來早已冷掉的炒蓧面片,連杯熱茶也沒有,不過他並不介意,填飽肚子後,他脫下身上那件繡線脫落的馬甲躺下來休息,腦子裡卻一片混亂。

    他就要成親了……

    其實他並無意娶妻,更不想拖累任何女子,何況這位曹家姑娘又是嫡出,想必備受嬌寵,心高氣傲,只因算命的一句話,不得不委身下嫁,肯定是萬般不願,甚至看不起他這個做丈夫的。

    但這樁婚事不容自己有意見,若真的談成,也只能娶了。

    數日後,位在平遙縣的曹家,也同樣為了婚事而煩惱。

    “老爺!”許氏有些心急地偕著女兒走進書房。

    走在身後的曹安蓉也跟著向父親福了個身,就見她穿了一襲丁香色襖裙,上頭綴著精美的花邊和刺繡,腦後紮了條粗粗的長辮子,襯托出一張瓜子臉,眉眼半垂,再配上一管秀鼻,櫻桃小口,就像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爹!”她細聲細氣地喚道。

    曹老爺“嗯”了一聲,擱下茶碗。“你們都坐下來……”

    “老爺是不是已經幫丫頭找到適合的對象了?”許氏還沒落坐,便已經滿懷期待地問道。

    他頷了下首。“沒錯,而且還是跟咱們門當戶對的親家。”

    聞言,安蓉只是安靜地坐著,眼觀鼻、鼻觀心,兩手擺在百褶裙上頭,就像個典型的大家閨秀,只是凝聽,不便表達自己對婚事的意見。

    許氏急切地問:“是哪一戶人家?”

    “祁縣“萬順昌號”的常家,還是大房庶子。”他說。

    她立刻轉憂為喜。“原來是常家,那真是太好了,我這顆心總算可以安了,雖說要嫁的是庶子,不過總能在票號裡安插一份差事,加上咱們給丫頭的嫁妝,倒也不用擔心吃苦,就不知道是哪一位少爺?”

    “對方排行老七,今年二十有三,雖然大了丫頭整整七歲,不過這樣的男人總是比較疼愛妻子,他並不在自家的票號裡做事,而是在咱們平遙縣的知縣衙門裡擔任縣丞,另外就是……”曹老爺沉吟了下。“他小時候曾受過傷,走路有點跛。”

    “什麼?他還是個跛子?”許氏發出驚呼。

    聞言,安蓉猛地抬起螓首,嬌容上慘白一片,紅唇微張,卻吐不出半個字來,而身旁的母親已經聲淚俱下,大聲抗議——

    “我不答應!怎能把丫頭嫁給那種男人?嫁給庶子已經夠委屈了,對方竟然還是個跛子……嗚嗚……我說什麼都不答應……”

    曹老爺瞪著哭哭啼啼的正室,及時把對方的生母,還是青樓女子出身的事實咽了回去,把心一橫,說出重話。“這是丫頭的命!”

    “丫頭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嗚嗚……你千萬不能把她許給那種男人……一定還有更好的物件……”許氏捏著手絹,苦苦地哀求。

    他有些不耐煩地回道:“你已經忘了當初王半仙說過,丫頭不只天生小妾命,還會令兄弟有損,所以她上頭的兩個兄長才會無端夭折,之後你又小產過一次,多半也是個兒子,才會沒能保住。”

    許氏想到兩個不到十歲就陸續夭折的兒子,以及胎死腹中的孩子,淚水掉得更多了。“可是……我只剩下丫頭一個女兒……”

    “順娘如今也有了身孕,萬一她肚子裡懷的是個兒子,我可不希望到時有個什麼差池。”曹老爺不想將來沒有兒子送終,也怕他這一房沒有子嗣,無顏到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所以趕緊要把這個嫡女嫁出去。

    聞言,許氏的臉色馬上變了,嫉妒之色爬滿向來溫婉的臉孔。“難道老爺心裡只在乎妾室要生了,而不在乎女兒嫁得好不好?”

    曹老爺不禁惱羞成怒。“你以為我真的想把丫頭嫁給庶子,還是個跛子嗎?要不是娘在臨終前留下遺言,說什麼曹家嫡出的女兒絕不做妾,我又何必費盡心思幫她挑了這麼好的親事?”

    “這算哪門子的好親事?我的女兒就是命苦……”許氏哭得更傷心。

    “爹怎能把哥哥們的死全怪在我頭上?奶奶說過那都是他們的命,根本不是我的錯……”聽到這裡,安蓉已經忍無可忍地從座椅上站起來,眼眶含淚,掄緊粉拳朝父親嬌嚷。她最喜歡的人就是祖母,想法開通明理,既不會重男輕女,更不迷信。“再說那些幫人算命的,為的不就是銀子,說的話又能信嗎?”

    “你說什麼?!”聽到女兒把過世的母親搬出來壓他,曹老爺就一肚子的火氣。“要知道連一些官老爺都花重金請王半仙到府裡去為他們算過命,而且都讓他說中了!”

    安蓉昂起下巴。“總之我不嫁!”

    見女兒不肯答應,他大聲斥道:“自古以來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作主,難道爹真會害你嗎?”

    她只好轉而跟母親求助。“娘,我不嫁!”嫁給一個年紀大上自己七歲的庶子已經夠慘了,還是個跛子,要是被其他堂姊妹知道,肯定會被她們笑死的。

    “丫頭……”許氏抱著女兒哭道。

    曹老爺深深地歎了口氣。“你這丫頭,真的讓你奶奶給寵壞了,從小到大,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也沒吃過苦,爹已經派人打聽過了,這位常家大房的七少爺做事認真,也不吃喝嫖賭,在衙門裡頭的風評不錯,相信他會好好地待你,要是運氣好的話,將來還有機會升官,這樣的夫婿有什麼不好?”

    “說什麼我都不嫁!”安蓉靠在母親懷中啜泣。

    他低喝一聲。“由不得你!”

    見夫婿心意已決,許氏也只能收拾淚水,說服女兒。

    “既然對方在咱們平遙縣的知縣衙門裡當差,表示成親之後還是會住在這兒,要是想見娘,或是娘想看看你,隨時都可以見到面。”

    安蓉不禁淚如雨下。“娘也要我嫁給那個男人?”

    “他若真的待你不好,隨時可以回來跟娘說,讓你爹去教訓他。”她也只能這麼安慰女兒。

    “娘……”眼看連母親也不幫她,最寵溺自己的祖母也不在人世,就算跟向來疼愛自己的堂兄弟求援,礙于他們只是晚輩的身分,鐵定改變不了父親的心意,安蓉初次嘗到孤立無援的滋味,哭得更傷心了。

    許氏伸手拍哄著女兒的背。“要相信你爹的眼光,他不會看錯人的,何況以常家在商場上的名望,配咱們家正好,也相信絕不會虧待你的。”

    “一定要嫁人嗎?”安蓉無助地問著母親。

    “傻丫頭,你不嫁人,難道要留在家裡當個老姑娘嗎?”許氏掏出絹帕,拭去女兒的淚水。“凡事要忍耐,不可再任性了。”

    她又滾落幾顆淚珠,眼看走投無路,只能妥協。“好,我嫁……”

    曹老爺大喜過望。“你這丫頭總算想通了,真是太好了。”

    “不過有一個條件!”安蓉兩手往腰上一叉。

    “你說!”只要女兒肯嫁,無論是什麼條件他都答應。

    安蓉吸了吸氣。“對方既是庶子,在家中地位本就不高,也不受重視,更不可能繼承家業,身邊肯定沒什麼伺候的人,我要多帶幾個丫鬟、婆子嫁過去,當然還要有個廚子。”

    “老爺,丫頭說的對,是該多帶幾個人陪嫁過去。”許氏自然明白女兒被嬌寵慣了,身邊沒人伺候可不行。

    可曹老爺卻不贊同。“就因為對方是庶子,而你這個曹家嫡女帶了這麼一大票人陪嫁過去,不是當場給他難堪,故意嫌他出身不好嗎?”

    許氏想了想。“丫頭,你爹顧慮得也沒錯。”

    “娘到底站在哪一邊?”安蓉鼓著玉頰問。

    “這……”許氏也拿不定主意。

    她看著父親。“爹要是不答應,我就不嫁!”

    “好好好,爹答應你就是了,看你要選誰,儘管挑去好了,絕對讓你嫁得風風光光的。”曹老爺為求婚事順利進行,不得已只好讓步。

    “老爺,有關丫頭的嫁妝,可一樣都不能少……”

    曹老爺正想跟妻子商量,便讓女兒先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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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15:37 |只看該作者
第1章(2)

    待安蓉愁眉苦臉地踏出書房,等在外頭的貼身丫鬟馬上迎了過來,只見她年約十五,五官稱不上秀氣,皮膚又粗又黑,身材更是孔武有力,完全看不出女子該有的曲線,但是眼底有著最真誠的關心。

    “姑娘怎麼哭了呢?到底發生什麼事?快說給奴婢聽。”發現主子眼皮浮腫,玉頰上猶帶淚痕,如意著急地問。

    “爹要把我嫁給常家大房的七少爺……說來說去,都是那個什麼鐵口直斷的王半仙害的!說我天生小妾命,要做正室,只能嫁給庶子,結果挑來挑去,對方還是個跛子,我能不生氣嗎?”她不禁向貼身丫鬟哭訴。“王半仙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再讓我見到他,一定要把他的嘴撕了,省得再去害別人……”

    如意不禁替主子叫屈。“那太太怎麼說?”

    “娘也沒辦法幫我……”安蓉覺得自己這輩子毀了。

    如意忙迭聲安慰。“奴婢相信老爺的眼光,他幫姑娘挑的物件,不會差到哪裡去,不管哪個男人娶到姑娘,都是他的福氣。”

    安蓉用力擤了擤鼻水。“就算我不嫁,爹也會逼我上花轎,他現在只想要有個兒子,根本不疼我了……”

    “不會的,姑娘。”如意安撫地說。

    想到就要離開這個家,還有最親的家人,安蓉也掩不住內心的恐慌,抓著貼身丫鬟的手。“如意,你也要陪我嫁過去。”

    “那是當然了,奴婢已經答應過老太太,要跟著姑娘出嫁,若是姑爺想要欺負姑娘,就得先嘗嘗奴婢的拳頭。”只見她揮舞著右手,從鼻孔噴氣,真要比力氣,可是連男人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如意比誰都清楚,主子只是任性了些、驕縱了些,其實心性單純善良。記得十歲那一年,她被賣進曹家當粗使丫頭,天天被其他下人欺負,還把粗活全推給她,連半夜都不得歇息,更別說經常被譏笑是個醜八怪,有一天被主子聽見,主子馬上教訓那些婢女一頓,並央求老太太同意,把自己要去,還為她起了如意這個名字,讓她每天都能吃得飽、睡得好。

    所以她早就決定要一輩子服侍姑娘,絕不離開。

    安蓉被貼身丫鬟的話給逗笑了,總算不再那麼驚惶不安。“好,那個男人要真敢欺負我,不要跟他客氣!”

    不到半天的光景,這樁婚事已經傳遍了整座曹府。

    “姑娘……”如意進了閨房,在主子耳邊說了幾句話。

    正坐在桌旁剪紙的安蓉嬌容一沉。“我就知道她們要是聽說了婚事,准會馬上來看我笑話,果然來了。”

    “要不要讓奴婢去打發她們?”她問。

    安蓉放下剪刀,將垂落的髮絲撩到耳後,又用手心順了順百褶裙上的褶痕。“躲得了今天,也躲不了明天,請她們進來吧。”

    “是。”如意轉身出去了。

    沒一會兒,安蓉就見庶姊和三房堂妹一塊兒走進來,兩人都還刻意打扮過,生怕會被自己比下去,臉上全堆滿了笑,一看就知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眼,她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我是來恭喜妹妹的!”大房庶女曹玉瑤臉上的笑像是不用錢似的,可眼底卻是充滿憎恨,這個嫡出的妹妹總算要出嫁了,爹接下來應該會開始關心自己的婚事,她絕對要嫁給嫡子當正室,一定要過得比她好。

    安蓉笑得眼兒彎彎。“謝謝姊姊。”

    “想到堂姊再過不久就要出嫁了,以後想說句體己話都難,真是捨不得……”三房的嫡長女曹心樺擠出兩滴淚水,嘴巴說的和心裡想的完全不一樣。嫁給一個庶子能有什麼出息?而且還只是一個八品官,升官機會渺茫,不過誰教她要搶走祖母的心,受盡所有的寵愛,這就是報應!

    “不過我聽說對方整整大堂姊七歲,年紀差得挺多的,更不用說還是個跛子……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怕堂姊委屈了。”

    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是故意的,安蓉拚命地壓下火氣,要是被激怒了,不就中了對方的計,於是她裝作一臉不在意地說——

    “聽爹說對方人品不錯,將來一定很有前途,年紀大些也會比較疼我,就算真的跛了,只要事事聽我的,那又何妨。”

    “哎呀!只要妹妹能看得開就好了。”曹玉瑤在心裡偷笑,她當然清楚這個嫡出的妹妹有多愛面子,看以後她還怎麼敢在自己面前囂張!

    安蓉笑意僵住。“姊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沒什麼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噗!”曹心樺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噴笑出來。

    安蓉嬌容鐵青,拍桌站起。“要笑儘管笑,不必在這兒假惺惺!”

    “我怎麼敢取笑妹妹呢?”曹玉瑤連忙低頭認錯。“妹妹可千萬不要誤會,我只是有些同情罷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她嬌吼。

    曹心樺假意安撫。“堂姊別生氣,咱們也是一番好意……”

    “什麼好意?分明是來看我笑話的,通通給我滾!”安蓉氣到全身發抖,指著房門嬌斥。“滾出去!”

    “既然這樣,我把話說完就走!”曹心樺一鼓作氣地把積壓在心中十多年的妒恨全發洩出來。“真沒想到堂姊也有今天啊,別以為嫁進常家,會跟住在娘家時一樣,有那麼多人護著你、寵著你,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也會想盡辦法把它摘下來。想當初奶奶在世時,也只要你陪伴,我同樣是她的嫡親孫女啊,你可知我心裡有多恨……如今堂姊的報應來了,嫁的不過是個庶子,說不定還會被常家的人當作婢女使喚……”

    最後兩句話讓安蓉的臉色從鐵青轉為蒼白。

    “別說了,小心把她嚇壞。”曹玉瑤假意阻止。

    她嗤哼一聲,就是不肯輕易放過安蓉。“堂姊說什麼都要忍耐,萬一不小心耍起小姐脾氣,惹惱了相公,可是會被休的,到時曹家的臉面全被你丟光了,大伯父肯定要你出家為尼……”

    安蓉不敢再聽下去。“滾!全都滾出去!”

    待她們被如意一一請出去,安蓉便趴在案桌上大哭,在心裡不斷咒駡王半仙,真把她害得好慘。

    “姑娘別哭了……”如意也跟著掉淚。

    安蓉除了哭,還是只能哭。

    而曹、常兩家的親事,再經過下聘等一道又一道的傳統禮節,雙方你來我往,總算選好日子,就訂在兩個月後,也就是五月上旬吉日這天為大喜之日。

    五月,正逢芒種,天氣開始炎熱。

    天色還暗著,安蓉就被叫起,開始梳洗打扮。

    她像木頭人似的任由旁人幫她妝扮,而許氏見女兒這麼不情願,自然也跟著難過。

    “千萬別怪你爹,他也捨不得你嫁過去吃苦,所以在嫁妝上頭,可是費盡心思地準備,剩下的就全看你自己了,要跟女婿好好地相處……”

    安蓉抬起眼瞼,嗚咽地說:“我不要嫁人……”她好害怕,怕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對陌生的丈夫,還要和一堆沒見過面的親戚周旋,沒有靠山,也沒人會保護她,真的好可怕。

    “都什麼節骨眼了,怎能說不嫁呢?”她抱住女兒,拍哄地說:“從今以後,你就是人家的妻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為,要收斂脾氣,知道嗎?”

    “我不嫁了……”安蓉哭倒在母親懷中。

    許氏輕撫著女兒的髮髻。“嫁過去之後,自然不比在家裡,私房錢若是不夠用,就跟娘說一聲,娘馬上偷偷派人送去給你。”

    她抽抽噎噎地點頭。

    “都是娘的錯,把你生成那種不好的命格,害苦了你……”許氏自責不已。“是娘對不起你……”

    在一旁幫忙的婆子勸道:“太太、姑娘,別再哭了,眼睛都腫了……”

    “對、對!”許氏連忙收拾涕淚,不忘提醒女兒。“眼睛腫了可不好看……再抹點水粉,應該看不出來了……”

    安蓉也很難得乖巧地由她在臉上塗塗抹抹,接著又讓母親在紅色嫁衣外頭披上霞帔,增添了幾分豔色。

    直到此刻,就要上花轎了,安蓉真的很想逃婚,逃得遠遠的,也好想回到小時候,可以無憂無慮的,還有很多人寵愛。

    在花轎來之前,新娘子得要到正廳拜別雙親,曹家的親人也都前來送她出閣,好不熱鬧。

    “花轎來了!”外頭有人吆喝。

    頓時之間,鞭炮聲四起,裡裡外外擠滿了人。

    許氏親手幫女兒蓋上紅頭巾,眼眶再度盈滿淚水。

    依照傳統習俗,新娘子要由兄弟背負入轎,這個任務則交由安蓉的堂兄,也就是二房所出的嫡子,今年正好二十的曹佑雲身上,他可是用抽籤的方式,打敗其他堂兄,拔得頭籌,才贏得這個機會。

    當他俐落地背起堂妹,步出廳堂,腦中不禁浮現起小時候相處的點點滴滴,如今都是美好的回憶。

    “妹妹怕嗎?”他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問道。

    在最疼愛自己的堂兄面前,安蓉才坦承心中的恐懼和不安。“怕。”

    “別怕,還有哥哥在。”當年上頭兩位姊姊出嫁,他年紀還小,就連二姊被夫家所休,也幫不上忙,幸好最後二姊夫良心發現,又將二姊接回婆家,總算有個圓滿的結果,如今自己長大了,絕對要保護這個從小疼寵到大的堂妹。

    她鼻頭泛酸。“嗯。”

    “我見過堂妹夫一眼,模樣生得很好,雖然腳有些跛,但不算太嚴重,這一點哥哥可以擔保。”曹佑雲希望撫平堂妹的不安。

    “謝謝哥哥。”安蓉哽聲回道。

    曹佑雲鼻頭也酸澀起來。“妹妹千萬記住,哥哥永遠是哥哥,要真受了委屈,可不要忍著,儘管叫如意回來跟我說,哥哥一定會幫你的。”

    “……好。”淚水滑下面頰,她趕緊用袖口抹去。

    待堂妹坐進花轎,曹佑雲眼中也閃著淚光,希望對方能懂得珍惜、善待她。

    直到安蓉將手上的扇子扔出轎外,鞭炮和鑼鼓聲才又再次響起,迎親隊伍在雙親和曹家人的歡送之下,前往祁縣,邁向一個新的人生。

    常家莊園

    當花轎在吉時來到新郎官的家門前,安蓉脖子都快斷了,有好幾次都想把鳳冠取下來,不過從娘家跟來的一名從親族中選出的好命婦人可盯得很緊,就怕她亂來,一路上不時地耳提面命。

    安蓉發現轎子停下,不禁揚聲喚道:“如意?如意?”外頭沒有半個人回應,她更加疑惑。“跑哪兒去了?”

    她才伸手掀起轎簾一角,想偷看下外頭的動靜,就見如意已經返回。

    “姑娘,真是氣死人了……”如意一臉忿忿不平地嚷著。“原來常家三房也選在今天迎娶媳婦,這會兒兩頂花轎同時到達大門外頭,居然要咱們等一等,先讓對方的花轎進大門。”

    安蓉聽了也很不高興。“為什麼要我等?”

    “說什麼姑爺不過是個庶出,人家可是嫡出的少爺……”

    聽完,安蓉不禁眼圈泛紅,有再大的火氣也都熄了。

    “算了,就讓對方先進大門吧。”愈是富貴的人家,就愈是重視嫡庶,這個道理就算套在曹家也一樣,她不是不懂,只是身為嫡女的自己,以前根本不需要在意這種事,如今情勢所逼,不得不去想。

    她把鳳冠扶正,紅頭巾也蓋好,心想若硬是去爭、去鬧,說不定會被婆家嫌說不識大體,既然嫁給了庶子,就得認清現實,免得自取其辱,安蓉更告訴自己要懂事些,否則到時真的被休,她哪裡還有臉回娘家,只有一死了之。

    待花轎再度前進,安蓉終於被抬進常家大門。

    又走了一段路,總算到達雍和堂正廳外頭,好命婦人先將新娘子攙扶出花轎,再塞了條紅色彩帶在她手上。

    接著安蓉便看到一雙男人穿的黑靴踱到身旁,他應該就是新郎官了,待他拉起另一頭的紅色彩帶,引領自己走進正廳,她低著頭,可以看得出對方走路一跛一跛的,不禁咬了咬紅唇,就算無法接受,也只能認命。

    “……一拜天地!”

    一對新人行禮如儀。

    “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曹永禎看著笑得合不攏嘴的父親,再看著父親身邊冷若冰霜的嫡母,以及在兩旁觀禮的兄嫂們,還有幾個尚未出嫁的嫡出妹妹,不是掩面偷笑,就是互使眼色,都在等著看他的好戲,他冰封似的俊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怒,兩手拉著紅色彩帶,與剛進門的新娘子跨出廳堂。

    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聽說曹家大房這位嫡女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可以想見備受寵愛,如今嫁給自己,心中必定有諸多怨言和不滿,他不敢奢望剛進門的小妻子會喜歡、甚至有愛上自己的一天,但求能夠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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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15:56 |只看該作者
第2章(1)

    當一對新人來到小跨院,只見其中一間廂房門上貼了張“囍”字,如意不禁和好命婦人交換了個眼色,心想庶子就是庶子,住的地方還真是寒酸,就連伺候的奴僕也沒見到幾個,可以說冷清到了極點。

    進了新房,屋裡燃著兩根大紅喜燭,妝奩也已經早一天送到,架子床上掛著紅色彩帶,只有一個婢女待在裡頭伺候,待新郎官坐下,新娘子才跟著照做,好命婦人便說著吉祥話,祝福夫妻和美、闔家歡樂、子孫綿延等等。

    最後,新郎官揭起新娘子的紅頭巾,夫妻正式見面。

    一拿下紅頭巾,安蓉只覺得眼前一亮,待適應光線之後,有些膽顫心驚地抬頭看了新郎官一眼,就怕會大失所望,幸好如同堂兄所說的,五官英俊好看,只是像被人倒帳似的面無表情,眼神也是冰冰冷冷的,看起來不是很好相處,以往從來沒有男人擺臉色給她看過,他是第一個。

    而常永禎也覷向新娘子,見她嬌小纖秀,粉妝玉琢,一看就是被眾人捧在手心上、呵護疼惜長大的千金嬌嬌女,臉上雖然波瀾不生,卻在心中歎息,娶到如此嬌貴受寵的小妻子,並不是自己能夠承受得起的福氣。

    “請新郎官和新娘子喝下交杯酒,從此夫妻同心……”好命婦人將兩隻酒杯遞給這對新人。

    兩人手挽手地啜了口酒。

    喝過了交杯酒,算是完成儀式。

    “恭喜兩位!”好命婦人功德圓滿地祝賀。

    常永禎遞給好命婦人一個紅包,討個喜氣,然後又像尊石雕般正襟危坐在喜床上,若不是為了破解命格,身為曹家嫡女可以嫁給比自己更好的物件,也可以奴僕成群,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無須跟著自己受苦,一輩子都得忍受別人的冷眼和嘲諷。

    對於今晚的洞房花燭夜,他心中只有無奈。

    新房頓時安靜下來。

    如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也不知該不該退下,又瞄了下常家派來服侍的婢女,居然在打呵欠,完全沒把新上任的七奶奶當作主子看待。

    就在氣氛變得尷尬之前,新房外頭傳來喧鬧聲,接著有人拍門進來。

    “……七弟!四哥來恭喜你娶媳婦兒了!”

    聽到這個聲音,常永禎認出是與自己同樣都是庶出的異母四哥,他身軀輕晃了下,從喜床上起身,迎向直闖進屋的男子,馬上聞到濃濃的酒臭味。

    常永興年約三十多歲,身形略微矮胖,還蓄著短胡。“七弟,我這個四哥可真是羡慕你……同樣是庶出,偏偏你就能娶曹家的嫡女為妻……哪像我只能娶咱們票號裡大掌櫃的女兒……個性還畏畏縮縮的……”

    他淡淡地制止。“四哥喝醉了!”

    “讓我瞧一瞧七弟妹……”常永興推開他,就要往內房走去。

    常永禎一把拉住異母兄長,就怕他舉止無狀,冒犯到新娘子,惹出事端。“四哥該回去歇著了。”

    “我還沒喝夠……反正也沒人會來鬧洞房,四哥我就跟你多喝兩杯……”常永興勾起庶弟的肩頭。“走!”

    眼看對方真的醉得不成樣子,他只好先把人帶出去。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安蓉才開口。“他們走了?”

    聞言,如意到門口看了一下。“已經走遠了。”

    她這才籲了口氣,瞟了眼常家派來的婢女。“你叫什麼名字?”

    婢女正在會見周公的半路上,聽到剛進門的七奶奶這麼問,趕緊勉強保持清醒。“奴婢叫做秀秀。”

    “如意……”安蓉朝貼身婢女使了個眼色。

    如意馬上從荷包裡掏出幾文錢。“這是給你的。”

    見到塞進手裡的錢,婢女眼睛都亮了。“七奶奶,這是……”

    “我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就麻煩你去張羅些熱食過來。”安蓉可是深知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婢女笑得見牙不見眼。“奴婢這就去,很快就回來,請七奶奶稍候。”說著,就拿錢辦事去了。

    待如意把門關上,又踅回內房,忍不住嘮叨。“還真是見錢眼開,姑娘得跟姑爺說一聲,要他好好管一管下人。”

    安蓉發出一聲嬌嗤。“他不過是個庶子,恐怕也沒權力管,何況奴才也是會看人表現忠心的,要使喚他們,還不如用錢來得有用。”自己不過初來乍到,要收買人心,這一招最快,這也是祖母生前教的。

    待她走到屏風後頭,解過手,又坐回喜床上,才把頭上的鳳冠取下,要如意幫自己磓槌肩。“我口好渴……”

    如意又趕緊倒了杯水遞上,接著仔細聆聽。“外頭好像還在放鞭炮……”

    “有嗎?”安蓉也跟著豎起耳朵。“……是喜宴正在進行吧。”

    沒過多久,婢女便端了好幾樣吃食進房。

    “廚房只有咱們下人用的這些粗食……”

    她看了河撈面、玉米麵和窩窩頭一眼,雖然不甚滿意,但這個時候也只能將就一下。“擱在桌上就好。”

    “外頭的喜宴要多久才會散?”如意隨口問道。

    婢女愣了一下。“喜宴?”

    “剛剛還有聽到鞭炮聲……”

    “那應該是從謙和堂那一頭傳來的,今天也是三房的三少爺娶妻的大喜日子,來了好多賓客,府裡其它的主子全都過去喝喜酒,就連咱們老爺和太太也是,這座雍和堂就只剩下幾個人……”她才說到這兒,就見安蓉的臉色都變了,知曉說錯了話,連忙閉上嘴巴。

    如意趕緊讓她出去。“你先下去吧!”

    待婢女退下,安蓉卻連氣都生不起來,只是掉淚。

    “難怪這兒會冷冷清清的……”她曾幾何時受過這種對待,一定是老天爺看自己過去太好命,才故意折磨她。

    如意趕緊掏帕子幫主子拭淚。“姑娘別餓壞了,先吃點東西……”

    在如意半哄半勸之下,安蓉勉強吃了幾口河撈面,便覺得沒胃口,搖了搖頭。

    “我吃不下了……”

    “是不是不合姑娘的口味?要不要奴婢去找老何,叫他想辦法弄些吃的?”老何是從曹家帶來的廚子,很會做麵食和點心。

    安蓉眼圈紅紅的,令人看了好不心疼。“算了,已經這麼晚了,大家都累了,等明天早上再說吧……你應該也餓壞了,把這些窩窩頭吃了,先墊個肚子,不然你准餓得睡不著。”

    “多謝姑娘。”主子就是這個性子,雖然嬌生慣養,但是私底下待身邊的人真的很好,也會為他們著想,只是大家只看到表面,不瞭解她,如意一面狼吞虎嚥,一面這麼想。

    待碗盤都空了,還是不見常永禎回到新房來。

    “奴婢出去找找看……”

    如意才這麼說,就聽到開門聲,往門口一瞥,見是常永禎,連忙低聲說:“是姑爺回來了。”

    聞言,安蓉趕緊順了順身上的霞帔,最後兩手交迭在膝上,半垂眼瞼,下意識地屏住氣息,這才想到忘了把鳳冠戴回去,但對方已經走近了。

    瞥了新婚妻子身旁的粗壯丫鬟一眼,常永禎淡然啟唇。“你先下去吧。”

    安蓉一聽,馬上嬌喝。“她是我的丫鬟,你憑什麼叫她下去?”

    “姑娘……”一對新人要過洞房花燭夜,旁人當然不便在場,如意想要解釋,可惜插不上嘴。

    面對安蓉的質問,他依舊面不改色,令人猜不透心思。

    “我、我有說錯嗎?如意是我的人,當然要待在我身邊……”安蓉才不想跟他單獨留在這裡,總覺得可怕。

    常永禎盯著剛進門的小妻子,心想她就這麼不想和自己圓房嗎?難道她不知洞房這一關若沒有過,好證明自己的貞節,可是會受到嚴厲批判?

    “你瞪著我做什麼?”她氣呼呼地問。

    他冷冷啟唇。“你確定要她留下?”

    “當然……”安蓉才這麼說,就被如意打斷。

    “姑娘,奴婢真的不能留下來。”

    安蓉皺起秀麗的眉頭。“為什麼不行?”

    “那是因為……”如意湊到主子耳邊,提醒她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這下可把她愣住了,想起娘確實有說過關于圓房的事,只不過當時她心情不好,根本沒仔細聽,這會兒回想起來,似乎真有這麼一回事。

    如意也是愛莫能助。“奴婢下去了。”

    “如……”安蓉好想把她叫回來,可當兩道沒有熱度的目光望了過來,到了舌尖的話又吞了回去。

    正巧,外頭傳來更夫敲著竹梆子的聲音,已是亥時。

    “歇著吧。”常永禎惜字如金地說。

    這三個字讓安蓉差點跳起來……不對!自己根本不需要害怕,她可是曹安蓉,曹家大房的嫡女,不會這麼輕易就被嚇到了。

    待她見到常永禎脫下官帽和新郎紅袍,身上只著內衫褲,眼睛就不知該往哪兒看才好,想到娘說圓房就是丈夫和妻子躺在喜床上,然後行完周公之禮,就算是圓房了,至於周公之禮該怎麼做,她已經忘了母親說了些什麼,不由得絞著十指,有些不知所措。

    常永禎見她還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心想該不會被伺候慣了,連如何寬衣都不會。“要我幫忙嗎?”

    “什麼?”安蓉愣愣地問。

    他索性不再多問,伸手過去,暫時充當婢女。

    見狀,安蓉兩手攥著霞帔,本能地嬌斥。“你想幹什麼?”要是敢對她動手動腳,她可是不會客氣。

    “幫你寬衣。”

    安蓉有些戒備地瞪著他。“我、我自己來就好……”說著,她才抖著小手,想要解開霞帔上的盤扣,可是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不禁惱羞成怒。“你不要一直盯著我看,把頭轉開!”

    他依言背過身去。

    瞪了常永禎挺直的背影一眼,她才專注在寬衣上頭,費了一番力氣,總算把霞帔和嫁衣脫下,隨手披在衣架上頭,然後踢開弓鞋,只穿著內衫裙,很快地躲進大紅錦被裡。

    聽到窸窣聲停止,常永禎才轉過身,見她已經躺好,便跟著上了床,今晚是人生四大喜之一的洞房花燭夜,他卻沒有絲毫旖旎幻想,兩人雖是正式夫妻,可彼此都很陌生,而且新婚妻子還避自己如蛇蠍,想完成圓房這檔子事,只怕不會太順利,得要經過一番折騰。

    兩根大紅喜燭照亮整間新房,卻只令一對新人感到困窘萬分。

    跟個才初次見面的男人同床共枕,安蓉不禁全身僵直,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接著便感覺到躺在身旁的男人有了行動。

    常永禎側過身,面向睜著美眸、滿臉緊張的新婚妻子,深吸了口氣,慢慢地把臉龐靠近對方。

    “你、你要做什麼?”她驚疑不定地問。

    他口氣平淡。“……圓房。”

    圓房?安蓉瞠圓美目,只能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俊臉愈來愈近,下意識地緊閉眼皮,連眉心都蹙攏,再把頭歪向一旁,她原以為只要兩人一塊兒躺在喜床上,過完一夜就算是圓房了,此時不禁開始後悔沒有仔細去聽母親解說,心裡害怕極了,但又不能逃跑,那太丟人了。

    而對常永禎來說,這個反應無疑就是排拒、嫌惡,卻也不意外,因為早就猜到身為曹家嫡女,不可能心甘情願嫁給自己。

    他下顎一緊,避開誘人的紅唇,親向新婚妻子的面頰,那抹柔膩觸感,以及脂粉香氣,令人心神跟著晃蕩。

    這也是曹永禎生平頭一次碰觸異性,尤其剛娶進門的小妻子又生得如此嬌美動人,就算平日性子再冷漠、再淡然,終究還是個正常的男人,又豈會無動於衷?於是身體馬上有了反應。

    安蓉咬著嫣紅的下唇,感覺到面頰被一個有些溫溫涼涼的東西觸碰,微微掀開眼簾,才偷看一眼,趕緊又閉上。

    她屏住呼吸,心想若是別的男人企圖不軌,她一定叫人把對方打得很慘,可是這個男人不行,因為安蓉終於想起母親最後交代的一句話——“圓房的事交給你的相公就好,男人總知道該怎麼做。”

    所以她只好忍耐,直到結束為止。

    常永禎甩了甩頭,不許自己沉溺,只要完成身為丈夫該做的事,也算是有個交代,於是他把心一橫,動手卸去新婚妻子身上僅剩的衣物,決定早早完成周公之禮,因此並沒有太多前戲,便占了她的處子之身。

    對於接下來的過程,安蓉覺得只有一個字能形容,那就是痛。痛到想要咬人,甚至打人,原來圓房是這麼回事,她一點都不喜歡。

    聽著嚶嚶的哭聲,常永禎還是只能抽緊下顎,在青澀緊窒的女性甬道中挺進,直到欲望宣洩、疲軟退出,才翻身到另一側。

    安蓉把自己蜷縮在大紅錦被底下,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哭泣的醜樣子。

    “嗚嗚……”她再也不要做這檔子事了。

    而常永禎則是兩眼瞪著床頂,想要開口安慰兩句,說他會盡一切努力讓她過好日子,但又怕自討沒趣,反而招來一陣奚落,最後什麼也沒說。

    不知過了多久,新婚妻子的吸氣聲漸漸變得微弱,然後平靜下來,似乎已經睡著了,他才慢慢地放鬆繃緊的肌肉。

    只要熬過這個洞房花燭夜,往後若不肯再被他碰一下,常永禎也願意成全,夫妻之間的恩愛,原本就是一種奢望,是這輩子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隔天,安蓉是被如意叫醒的,她下半身才動了一下,那種又酸又痛的滋味,讓她眼角泛濕,恨不得整天都躺在床上。

    “姑娘可醒了……”如意松了口氣,她叫了好幾聲,主子就是不醒過來,嚇得她還以為主子生病了。“姑娘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安蓉從大紅錦被中伸出一隻光裸的藕臂。“如意,我想泡熱水……”

    “是,奴婢這就去叫人燒水。”話才說完,如意就趕緊出去吩咐。

    “我快死了……”她覺得整個人好像被剖成了兩半。

    又踅回房內的如意呸了一聲。“姑娘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是說真的,既然已經圓房了,以後再也不准他碰我……”安蓉信誓旦旦地嬌嚷。“他若不肯答應,我就把他趕出房去!”

    如意只好哄著主子。“好、好,姑娘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兒有老何送來的石榴饃和石子餅,是姑娘平日最愛吃的,才剛做好,正熱著……”

    “扶我!”她起不來。

    於是如意便將主子扶坐起來,先幫她披上衣服,又攏了攏早已散落在肩頭的青絲,才將盤子端到她面前。“姑娘慢點兒吃,別噎著了。”

    安蓉顧不得說話,餓得抓起石榴饃,一口接一口。

    “老何說他跟廚房的人大吵一架,對方才肯讓他進去,還說什麼又不是不給東西吃,嫁的也不過是個庶少爺,居然自己帶廚子進門,好大的派頭……反正說的話真是能氣死人。”如意見主子臉色更白了,不敢把難聽的話全都說了。

    安蓉無措地看著如意,表情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你去跟老何說,要是人家真的不肯讓咱們用廚房,那……那就算了,咱們再另外想辦法。”這裡不是曹家,沒有人會容許自己的任性妄為,這一刻她終於深深地體會到了。

    如意倒了杯水過來。“姑娘別擔心,老何說為了讓姑娘吃他做的東西,就算求也要求對方答應。”

    “嗯。”總以為看在她是曹家嫡女的分上,還不至於給她難堪,想不到連常家區區一個廚子都因為她嫁的是庶子,連帶著也瞧不起自己,這是安蓉之前從來不曾考慮過的,才害身邊的人都跟著受了委屈。

    “這個石子餅好香……”

    安蓉伸手拿了一塊來吃,但是卻好想哭。

    想到娘說嫁人之後就不再是孩子,已經長大,不能再任性,她頓時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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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16:13 |只看該作者
第2章(2)

    等到熱水都準備好了,兩名從娘家帶來的婢女阿香和春兒跟著進來伺候,左右攙著她到後頭的澡間,直到泡在澡盆中,酸疼的身子獲得舒緩,臉上的氣色也紅潤多了,這才又被攙扶出來。

    “姑娘舒服些了?”如意幫她擦乾身子。

    她臉上總算有了笑意。“好多了……”

    待安蓉穿上一襲石榴紅大襖和馬面裙,坐在鏡奩前讓如意梳發,可都打扮完畢了,還是不見常永禎回房。

    “怎麼還不見姑爺的人影?”如意不斷地往房門口看去。“姑娘還等著去拜見公婆,要是去得太晚,可是會被人說閒話的。”

    安蓉有些賭氣地說:“他最好別回來……”昨晚他把她弄得全身酸疼,一大早就跑得無影無蹤,連句體貼的話都沒有,不管是誰都會生氣。

    “姑娘別說傻話了。”她知道主子只是愛面子,不是真心的。

    新房的門就在這時被人推開,屋裡的人都沒發現。

    “……我就是不想見到他!”安蓉嬌聲罵道。

    這句話正好落在常永禎耳裡。

    如意眼角正巧瞥見他進來,連忙福身。“姑爺!”

    聞言,坐在鏡奩前的安蓉立刻回頭,見夫婿繃著臉,目光清冷地投向自己,想到方才說的話該不會被他聽見,頓時有些心虛。

    不過她可不會道歉。

    常永禎一身長袍,外頭罩了件半新不舊的坎肩,微跛著腳,緩緩地走到妻子面前,見她那張不施脂粉的瓜子臉,比昨天夜裡見到的還要來得清麗細緻,髮髻上簪著一支翡翠花朵步搖,更是他一輩子都送不起的。

    見他盯著自己不吭聲,安蓉有些疑惑。“怎麼了?不是該去拜見公婆嗎?”

    他裝作不在意妻子方才那句話帶給自己的影響,雖然想像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不過只要忽視它,就不會難受,這也是常永禎最拿手的。

    “府裡出了點事,爹娘正在處理,暫時不必過去。”他淡淡地回道。

    安蓉不禁開口關心。“出了什麼事?”

    “你不需要知道。”因為聽說出了人命,才會前往關心,卻被嫡母冷冷地打發回來,常永禎已經習以為常,但不想讓妻子遭受同樣對待。

    她像是被人當場打了一巴掌,臉上又辣又痛。“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多管閒事?好!算我多事!以後不會再問了!”

    如意見主子脾氣上來,好生勸道:“姑娘有話好好說!”

    “是他存心氣我!”安蓉一根玉指比向那個眉毛連動都沒動一下的男人,原本的一番好意被人踩在地上,任誰都會生氣。

    面對指控,常永禎不發一語。

    “你說話呀!”她嬌吼。

    常永禎沒學過如何安撫女人的脾氣,心想她既然不想見到自己,那就走得遠遠的。“你若不想看到我,我這就去書房。”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安蓉說著違心之論。

    他目光一黯,真的轉身就出去了。

    “姑爺!”如意想要攔住他,又不知該說什麼。“姑娘,你又何苦呢?”昨天才成親,今天就吵成這樣,這該如何收拾?

    安蓉捂著紅唇,坐回繡墩上。“我要回家……如意,我要回曹家……”

    “不行的,姑娘……”她抱住淚流滿面的主子。

    “我要回家……”安蓉痛哭失聲。

    如意頻頻地安慰,還是止不住主子的淚水。

    於是,這一整天下來,她就坐在窗邊,呆呆地看著外頭,想念爹娘,還有那些堂兄弟,就連最討厭的庶姊和堂妹,也希望她們就在身邊,就算只是鬥鬥嘴也好,其實她們小時候很要好的,只是隨著年紀增長,心眼變多了,才開始不和。

    “……姑娘,老何煮了刀削麵,你就多少吃一點。”眼看太陽都要下山了,主子還是沒什麼精神,如意不禁憂心忡忡。

    她搖頭。“我不想吃。”

    “對了……”如意靈光一閃,想到有件事可以轉移主子的注意力。“姑娘想不想知道府裡發生什麼大事?”

    安蓉抬眼顧了下丫發,噘著紅唇問:“什麼大事?”

    “昨天常家三房的三少爺不是也同時娶妻嗎?聽說喜宴鬧到半夜才散席,新郎官才回房沒多久,就氣呼呼地沖出新房,大聲嚷著他被騙了……”

    “怎麼被騙了?”安蓉好奇地問。

    如意一臉神秘兮兮地說:“奴婢斗膽,拿出幾文錢來收買常家的丫鬟,才讓對方開口,沒事先報備,還請姑娘責罰。”

    “不過才幾文錢,你快說!”她催道。

    見這一招有效,主子注意力已經成功被轉移了,如意才往下說:“聽說……剛娶進門的新娘子並非完璧之身。”

    這個答案令安蓉不禁怔住了。“是真的嗎?”

    “這可是三房的三少爺親口說的,有好幾個下人聽見他的嚷嚷,而且天都還沒亮,新娘子就……就被人發現自縊身亡了……”如意小聲地說。“真是想不到昨天才辦喜事,今天卻要辦喪事。”

    她微張著紅唇,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事關女子的名節,傳揚出去,也真的只有死路一條,安蓉頓時全身發冷。

    “不過她的雙親也有不對的地方,一旦嫁人,就會被拆穿,又怎麼可能瞞得過去,這不是存心要把女兒逼上絕路嗎?”

    如意不禁點頭如搗蒜。“姑娘說的沒錯,不過這位三房的三少爺更是不應該,這麼大聲嚷嚷,鬧得人盡皆知,說不定新娘子另有苦衷,總得先問個清楚。這下可好了,一下子就把人逼死,說什麼都太遲了……姑娘,刀削麵都快涼了,就多少吃一點吧。”見主子聽得入神,趕緊又勸。

    “嗯。”她也真的餓了。

    “其實姑爺那麼說也沒錯,這畢竟是個醜聞,有損常家的顏面,也真的難以啟齒,所以才不告訴姑娘。”如意緩頰地說。

    安蓉哼了哼。“你不要替他說話!”

    “姑娘……”

    她伸手捂住耳朵。“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好,奴婢不說就是了。”如意歎道。

    直到亥時,常永禎都沒有回房,安蓉才開始曉得緊張。

    是她錯了嗎?

    其實她也不是故意要那麼說,只是人在氣頭上,話就這麼說出口,想要收回也來不及,加上面子又掛不住,並不是真的不想看到他,這下該怎麼辦才好?會不會以後都不回房來了?要是讓常家的人知道,又會怎麼說她呢?

    才想要開口跟如意求助,就見她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安蓉不禁羞惱。

    “我沒有錯,誰教他要先氣我。”

    如意笑睇著口是心非的主子。“奴婢什麼也沒說。”

    “他不回房正好,我才不稀罕。”她嘴硬地說。

    “既然姑娘不稀罕,奴婢也就不多說了。”如意憋著笑說。“姑爺好像就在前頭的書房裡,方才經過門前,燭火還點著,應該尚未就寢……”

    安蓉把頭一撇。“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我要睡了。”

    “是。”她先幫主子寬衣,再伺候上床。“奴婢下去了。”

    “……先別把燭火吹熄。”安蓉一個人待在這間還很陌生的新房,總是有些怕怕的,有點亮光比較安心。

    於是如意遵照吩咐,讓燭火點著,然後便退下了。

    聽到房門關上,安蓉卻沒有睡意,睜大美目,瞪著床頂。

    “我只是好意,才想關心一下,他卻是那種態度……他明明也有不對,怎能全怪我呢?乾脆以後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好了……”

    儘管嘴巴這麼罵,但她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也就更生氣,不過是氣自己太容易心軟,應該堅決不讓步才對。

    “我才不要先低頭,一旦示弱就輸了……”在娘家時,大家都讓著她,又有很多靠山,可是在這兒,只有相公可以依靠,要是連他都不肯向著自己,那可真的完了,安蓉再不懂事也明白這個道理。

    都是王半仙的錯!

    這一切全是他害的!

    又躺了片刻,她才翻身下床,拿了襖裙穿上,然後往房門口走。

    待安蓉打開房門,左右張望了下,見外頭都沒人,才把腳踏了出去,順著簷廊往前走了幾步,見到前頭不遠處有一間廂房,隱約有燭光透出來,應該就是那裡了,猶豫了下,才繼續前進。

    直到在門外站定,她卻遲遲鼓不起勇氣敲門。

    安蓉才舉起手,又放下來,然後再舉起,還是又放下來,不禁在心裡大叫,這輩子從來沒跟人道過歉,教她怎麼說得出口呢?

    不知在外頭站了多久,最後決定放棄,正打算回房,就聽到屋裡傳來聲響,感覺有人要出來,她心頭一驚,只想趕快離開。

    就在這當口,常永禎正好開門出來,原本打算到外頭吹吹風,好度過一個無眠的夜晚,冷不防地瞥見門外有一道人影閃過,本能地斥道——

    “是誰在外頭?”

    她愈是心急,走得就愈快,弓鞋拐了一下,便撲倒在地。“啊!”

    “誰?”聽到女子的嬌呼聲,常永禎在月光的映照下,大步地走了過來。

    “做什麼突然嚇人?”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她要回去了才出來,分明是故意整人,安蓉臉蛋都脹紅了,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這個聲音讓他一呆,腳步也跟著站定,眯起雙眸,努力去分辨眼前這副嬌小婀娜的身形。

    “還不快點扶我起來!”她嬌嗔地嚷道。

    常永禎又怔了一下,這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安蓉從地上扶起來。

    “你在這兒做什麼?”他可沒想到這個親口說不想見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會出現在書房外頭。

    她差點咬到舌頭。“我、我睡不著,出來走一走。”

    “丫鬟呢?”他只看到她一個人。

    安蓉一時語塞。“我、我讓她去歇著了。”

    聞言,常永禎有些懷疑。

    “我、我回房去了……”安蓉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也不敢看他。

    才走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總覺得不說出來就會錯過機會,但是又拉不下臉,兩者在腦中形成拉鋸戰。

    “呃……我……”安蓉有些吞吞吐吐。

    常永禎還站在原地,起初有些不解她有些詭異的行徑,不過漸漸的,沒來由地升起一線希望,心想他這個小妻子之所以會出現在書房外頭,是否是為了自己而來?可是旋即又告誡自己不要癡人說夢,不過是碰巧經過罷了。

    “對於白天說的……那些話……我、我跟你道歉……”她吞吞吐吐了半天,終於說出口了。“其實我不是真的……不想看到你……只是太生氣了……”

    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有沒有聽到?”等了又等,身後都沒有回應,安蓉不禁惱火,她都已經低聲下氣道歉了,這個男人就不會說點什麼嗎?

    “聽到了。”常永禎確定沒有聽錯,她是真的說了。

    安蓉這才轉身面對他,下巴一抬。“不過你也有錯,我頂多只錯一半,所以你也要跟我道歉,知不知道?”

    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在常永禎唇畔浮現。

    他以為這個曹家嫡女看不起自己,覺得嫁給他委屈,只要圓過了房,夫妻關係定了,就各過各的,即使不見面也無妨。

    可是這會兒她卻親自前來道歉,雖然口氣不掩驕縱刁蠻,但是另一方面卻又顯得純真可愛,跟常永禎原本預想的……似乎不大一樣。

    她嬌嚷。“你說話啊!”

    “好。”他忽然覺得胸口不再那麼難受。

    “知道就好。”安蓉有贏回面子,也不枉她先認錯。“那我回房去了。”

    見她又走回新房,常永禎依然站在原地,想著妻子方才說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他今晚可以睡在他們的床上?

    已經回到新房內的安蓉又脫下襖裙,重新躺進大紅錦被底下,這才後知後覺地回想,他剛才到底有沒有道歉?記得只說了個“好”……

    啊!她真笨!這下真的吃了大虧!

    安蓉無比懊惱,居然沒注意到就被唬弄過去,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下次絕不能就這麼原諒他。

    就在她深刻反省之際,聽到房門被人推開,然後又重新關上,她趕緊背過身,面對床的內側,假裝睡著。

    接著,房內的燭火被吹熄了。

    再接著,常永禎脫下長袍和鞋子,動作很輕地躺下,見她沒有出聲趕人,整個人才放鬆,唇畔還噙著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

    兩人就這麼背對背地躺著。

    雖然心意尚未相通,至少願意嘗試靠近對方,不再伸手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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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16:38 |只看該作者
第3章(1)

    夜晚過去了。安蓉嫁進常家第三天的下午,終於正式拜見公婆。

    當她依照禮俗,朝坐在羅漢榻上的公婆跪下,再奉上兩杯媳婦茶,就見公爹看著自己,滿意地直點頭,相當和藹可親,反觀婆母卻是連正眼都不看一下,只見五十出頭的她保養得宜,從髮髻到鞋尖,儼然是個雍容富態的貴婦,一看就是自視甚高、眼高於頂,並沒有因為自己是曹家嫡女而給好臉色看。

    “……咱們常家一定會好好地對待你。”能跟曹家結為親家,利多於弊,絕不能得罪。“老七,聽見了嗎?”

    常永禎拱手回道:“孩兒聽見了。”

    “好、好,夫妻倆有空就多聊聊,感情才會好,也能早點讓我抱孫子。”常大爺笑得合不攏嘴。

    他還是簡潔地回道,“是的,爹。”

    接著,常大爺看向坐在身旁的正室,似乎要她這個當嫡母的說幾句話,不要讓曹家覺得他們不滿意這個媳婦。

    過了半晌,盧氏終於把幽冷的目光瞟了過來,先看了庶子一眼,才緩緩地啟唇。“如今也幫你娶了媳婦兒,衙門裡的差事可得認真地幹,雖然不奢望你能升官,但也別丟了常家的臉面。”

    這番話不只是挖苦,而且還很刺耳,連安蓉聽了都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悄悄地抬眼,覷了下相公的表情,卻見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彷佛事不關己,害得她連想發出不平之鳴都師出無名。

    原來夫婿在家裡都是遭受這種冷言冷語的對待,相較於婆母,自己的親娘可就寬大多了,對待庶女還是盡力做到和顏悅色,免得人家說她心胸狹窄,安蓉不禁起了同情之心。

    “是。”常永禎拱手揖道。

    聽到正室話中帶刺,常大爺只能無奈地搖頭。

    盧氏接著冷冰冰地望向這位剛進門的庶媳,在安蓉那張端麗嬌氣的瓜子臉上轉了一圈,又瞧了一眼她身上配戴的飾物,明眼人都看得出價值不菲。庶子想伺候好這個千金嫡女,不知得吃多少排頭,又會被如何嫌棄,日子肯定相當難熬,何況還要過上一輩子,而這也是她之所以會同意這樁婚事的原因。

    “既然已經嫁進門了,就得儘早改掉在娘家的驕縱睥性,認清身分,專心地相夫教子。”她立刻來個下馬威,樹立婆母的威信。

    這話是什麼意思,自己願意嫁進常家來當個遮媳,已經夠委屈了,居然還要她認清身分?安蓉不由得掄起粉拳,氣得想跟對方理論。

    但安蓉還沒開口,已經有人搶先一步。

    “多謝娘的教誨。”常永禎很難得地主動開口。“曹家家教甚嚴,娘子更是知書達禮、懂得分寸,相信不會讓娘失望的。”

    他太清楚嫡母說話和態度有多傷人,這些由自己來承受就夠了,不能讓剛進門的小妻子也受同樣的委屈。

    常大爺聽了這個回答,不免訝異,因為這個庶子向來話說得簡短,能不開口就不出聲,寧可被當成啞巴。顯然永禎很滿意這個媳婦,才會替她說話,常大爺不禁笑得更樂了,看來這樁婚事真的撮合對了,比起三房也幸運多了。

    不過最驚訝的當數安蓉了。

    他這是在護著我?安蓉心裡不禁這麼想。

    她又朝常永禎瞥了一眼,雖然臉上看不出端倪,但這若是他道歉的方式,那麼自己就大人大量,原諒他昨天的失言,不跟他計較了。

    盧氏吐出涼颼颼的三個字。“那就好。”

    常大爺笑彎了眼,趕緊催道:“好了!好了!老七,快點扶你媳婦兒起來,別讓她跪太久。”

    常永禎伸手把妻子從地上攙扶起來,然後站在一旁。

    “還有件事……”盧氏態度倨傲,瞟了庶子夫妻一眼。“三房發生的事不准你們傳揚到外頭去,更不准過問。”想到庶子也曾過去關切,回來之後准會順口跟庶媳提起,當然要事先警告。

    這回安蓉搶在夫婿之前發聲,想到他剛才護著自己,這回輪到她了。

    “請婆母放心,媳婦知道分寸的。”哼!當她是個三姑六婆,喜歡到處說別人的閒話嗎?要她管,她還懶得管!

    常大爺滿意地頷首,然後又看向正室。“老七這個媳婦雖然年紀尚輕,不過深知事情輕重,不用擔心。”

    “我只是怕她回門時,順口跟娘家提起,讓親家笑話了。”盧氏涼涼地說。

    他馬上笑吟吟地看著剛進門的媳婦。“曹家養出來的女兒豈能跟那些嘴碎的婦人相提並論?是你太多心了。”

    聞言,安蓉恭順地福了福身。“多謝公爹誇獎,不過……媳婦有一事不解,三房究竟發生什麼事?”剛才答得太順口,差點讓婆母誤以為相公嘴巴大,把三房的事都跟自己說了。

    “呃,你不知道嗎?”曹大爺一臉驚愕。“老七沒告訴你?”

    安蓉一臉無辜。“相公什麼也沒跟媳婦說。”

    霎時,兩道狐疑的目光同時射向常永禎,他卻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語,心裡卻很詫異安蓉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聞言,盧氏冷冷地瞅了庶子一眼。原來他一個字都沒提,還以為他會急著討好曹家這個女兒,把家裡的什麼秘密、醜事全都說了,好拉近彼此的關係,或者故意彰顯自己的處境有多可憐,又是被她這個嫡母如何苛待的,將來好從岳父那兒得到好處,只要有“大盛川號”當靠山,就算真的辭掉公門的差事,也能在票號中安插個不小的職位。

    盧氏有些不悅。“那你方才在回些什麼話?”

    “那是因為……媳婦擔心在婆母心目中留下壞印象,一時緊張,才沒先問個清楚就回話了。”安蓉能夠在家中受寵,在長輩面前賣乖,可是必要的功夫。

    常大爺伸手撚著鬍子,哈哈大笑。“她這麼說也沒錯。”

    “媳婦知錯。”她垂下頭說。

    盧氏輕哼一聲。“既然不知道就算了,也別多問,管好你們自己就好。”

    “是,媳婦明白。”要不是礙于身分,安蓉真想反嗆回去,也終於明白相公這個庶子在嫡母心目中就像是眼中釘、肉中刺,完全不留情面。

    身為曹家嫡女,理當享有一切寵愛,她不是不曾從庶姊充滿怨毒的眼中,看過太多不甘和妒忌,但總是缺少切身的體悟,如今身為常家的庶媳,從三千寵愛集一身,淪落到連奴才都看不起,這才體會到庶姊心中的恨意有多深。

    下次再見到庶姊,安蓉希望能跟她道聲歉,好挽回這段姊妹之情。

    “另外,聽說你還從娘家帶了廚子進門?”盧氏厭惡庶子,自然連庶媳也看不順眼,不多多刁難,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安蓉心想,難不成要她把人趕回娘家?“是,若婆母覺得不妥,媳婦就讓他回曹家去,只是拂逆家母的意思,深感不孝。”

    常大爺趕緊開口圓場。“媳婦剛嫁進門,飲食上總是不大習慣,有個廚子也好,反正再過個幾天,老七就要回平遙縣,別莊裡也缺了個廚子,正好派上用場。”他可不希望為了這點小事,跟曹家有了心結。

    盧氏這才不再說話。

    “好了,都下去吧!今後都是一家人,就別太拘禮了。”他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如今這個庶子討了個秀外慧中、出身又好的媳婦,也算對得起他死去的生母,不禁感到欣慰。

    常永禎拱手一揖。“孩兒告退。”

    “媳婦告退。”安蓉也福了個身,跟著夫婿步出廳堂,等在外頭的如意立刻走到主子身邊,見她神色如常,似乎沒被怎麼刁難,不禁松了口氣。

    於是,他們一前一後地回到居住的小跨院。

    待夫妻倆走進新房,如意也很識趣地找了藉口退下,想到今天一早進來伺候,見到姑爺居然在裡頭,主子也沒開口趕人,心想該不會是和好了?那真的是謝天謝地,她打算等晚一點再問個清楚。

    如意出去之後,只剩下眼前這一對成親才三天的夫妻。

    見夫婿已經在幾旁落坐,安蓉也跟著坐下,然後偷瞥他一眼,才有些難為情地啟唇。“謝謝你方才替我說話。”

    常永禎拘謹地回道:“那是我應該做的。”

    “她……我是說婆母都是這樣對你的嗎?”她問得很直接,見夫婿閉口不語,才意識到問了不該問的話。“就算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畢竟不是親生的,隔了一層肚皮,想去疼愛真的很難。

    常永禎好半天才出聲。“娘說的那些,你也別放在心上。”

    見他反過來安慰自己,令安蓉更加同情了。“這種事不只有常家才有,在曹家可見多了,只不過以往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頭一回自己遇上,才知曉那滋味有多不好受。原來庶出的子女待遇竟如此不堪,要是早一點有這番體認,也可以對身邊那些庶出的同輩好一些,必要時能替他們說些好話。”

    聽她這麼說,眼神又毫不造作,不像是故意說來討他歡心的,讓常永禎感受到這位備受寵愛的曹家嫡女,實際上是個心地單純善良的小姑娘,只是帶著嬌氣,不免令人產生誤解,就連自己也不例外。

    她不是那種目中無人、自私勢利的千金閨秀,委實難能可貴,常永禎的目光不禁多了些暖意。

    見相公只是盯著她,安蓉不禁嗔惱。“我這麼說錯了嗎?”

    “沒有。”他正色地說。

    安蓉噘起紅唇,語帶指責。“那你做什麼不說話?你不說話,我怎會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好。”常永禎一時改不過來。

    “我不是要你說好!”她快氣死了。

    他遲疑一下。“我不善於言辭。”

    “誰要聽你說得天花亂墜的,可至少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我才懂得你的意思。”安蓉氣得粉頰泛紅,煞是好看。

    常永禎看得不禁失神。

    “你有沒有在聽?”她嬌聲斥道。

    常永禎清了下嗓子說:“有。”

    她頓時有些無力。“俗話說言多必失,可我不介意你話多,能說多少就說多少,免得我胡亂猜疑。”

    他想了一下,也覺得有理,頷首道,“……好。”

    安蓉不禁歎了口氣,因為不想氣死,只好暫時放他一馬,以後再慢慢改。

    “咱們要在祁縣待多久才能回平遙縣?”她好想念爹娘!嫁了人之後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大約再十日。”知縣大人破例多給了幾日的婚假,只不過常永禎不免會擔心回到別莊之後,他這個小妻子是否住得慣?

    “十日……”安蓉沉吟一下。“到時我帶來的人也要一塊兒跟去,除了你見過的如意,另外還有四個人,兩個婢女,一個浣衣婆子,還有一個廚子,原本想要多帶幾個來的,不過家裡的人都說這麼做恐怕會讓你覺得難堪,也會沒面子,所以只有這幾個,已經很少了,可不准說不。”

    他也知道安蓉從娘家帶人過來,卻不能反對,因為別莊裡的下人確實不多,有時連打個水都得自己來,總不能要她負責燒飯洗衣吧,那麼他這個當丈夫的可就太不懂得憐惜,岳父、岳母更加不會諒解。

    “好。”常永禎也不在乎會招來外人的嘲笑,說他養不起出身嬌貴的小妻子,還得依靠岳家,只希望她能住得慣,不會嫌住處太過簡陋,不夠舒適。

    聞言,安蓉不禁燦笑如花。“謝謝相公。”

    常永禎又被妻子的明豔笑臉閃了下神。難怪她會被曹家親人捧在手心上寵愛,個性嬌蠻中帶著可愛,大概也沒人會不喜歡她,要愛上更是容易,可是……他還是不由得卻步了。

    自小到大,他已經習慣和外界劃出一道線,即便面對至親的親人也一樣,那全是為了保護自己,若真的交出自己的心,對方會珍惜嗎?會不會把它扔在地上踐踏一番?常永禎真的承受不起任何一種可能的後果。

    “若沒事,我去書房。”他恢復理性地說。

    安蓉有些失落,還以為他們聊得很開心。“喔。”

    待他走後,如意才端著茶水進來,卻只見到主子一個。“姑爺呢?”

    “去書房了,難道書比我好看?”安蓉不滿地問。

    如意噴笑道,“奴婢倒是認為姑爺愛看書,總比愛看別的女人好,姑娘就不要吃醋了。”

    “誰吃醋了?”她嗔罵地說。“不准笑!”

    “是,奴婢不笑就是了。”如意趕忙將茶水遞上,讓主子消氣。

    一個下午,安蓉就坐在鏡奩前,把玩著收藏在漆器盒裡的昂貴飾物,這些都是家裡的長輩或是堂兄們所送的,要是在娘家,准會拿出來輪流配戴,讓送禮的人見了也會開心。

    “這支簪子姑娘似乎很少用。”如意看著主子手上的銀簪,隨口說道。

    她頷了下首,“以前覺得它太過單調,也不好看,不過這會兒再看卻覺得順眼多了,還真是奇怪。”

    “多半是因為嫁作人婦,眼光自然不同了。”如意不禁這麼猜想。“只是姑娘不管怎麼打扮,都能顯得出貴氣,不過這麼一來……”

    安蓉疑惑地抬起頭。“如何?”

    “奴婢不清楚別人如何看待的,只是覺得站在姑娘身邊,姑爺穿著打扮上就顯得太過樸素,尤其是身上那件坎肩的繡線都洗到褪色,還捨不得換新的,難免硬生生被比了下去……”

    貼身丫鬟這席話,讓安蓉著實愣住了,她居然沒注意到這些細節,還以為盛裝打扮是給相公掙些面子,其實……全是為了自己。

    這麼一想,她悶悶地拔下頭上的翡翠花朵步搖,這可是安蓉的寶貝之一,也是最常戴的,見過的人都誇說跟她很相配,她細心地收進漆器盒之後,旋即在髮髻插上那支不大顯眼的銀簪。

    見狀,如意有些不解。“姑娘怎麼突然……”

    “沒什麼,只是戴得有些膩了,想換這支用用看。”她又多此一舉地說:“這可不是為了相公,就算他是庶子,我也沒必要跟著委屈自己。”

    如意總算摸清主子的心思,差點笑出聲來。“是、是。”

    “他若是被人取笑,就是我被人取笑,我是為了自己才這麼做。”娘說過夫妻是連理枝,分不開的,如果相公丟臉,她也好不到哪裡去,安蓉才會改變自己的習慣,否則依她的性子,可是萬萬辦不到。

    “是。”如意可不敢反駁。

    安蓉嗔她一眼,然後蓋上漆器盒。“他大可跟我說,要我別太精心打扮,讓人家在背後看笑話。”

    如意想了一想。“依奴婢看,姑爺也怕說了會惹姑娘生氣。”

    “我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嗎?”安蓉不禁著惱,好像自己有多不明事理。“只要他肯好好跟我解釋,我一定可以聽得進去。”

    “那是他還不瞭解姑娘的為人,相處久了自然就會懂。”如意安撫地說。

    “算了!”安蓉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收起來吧。”

    如意接過漆器盒,放進立在牆邊的那座鑲嵌彩繪花鳥推光漆器櫥櫃中,這也是主子的嫁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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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1:11 |只看該作者
第3章(2)

    “姑娘能跟姑爺和好,真是太好了,難道是姑爺先來跟姑娘道歉?”她順勢打探,心想依主子的個性,應該不可能先低頭。

    聞言,安蓉一臉窘迫。“誰先跟誰道歉有關係嗎?”

    見主子這副死不承認的態度,如意不禁張大嘴,連下巴都快掉到胸口。

    安蓉羞憤地嚷道:“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姑娘會在意姑爺,這可是好事。”這一點她樂見其成。

    “誰在意他?我只是不想因為夫妻沒有同房,讓人家在背後說閒話,才不得不先開口。”依然嘴硬的安蓉索性開門出去,眼角卻又不聽使喚地瞄向書房的方向,就盼屋裡的人走出來,再陪自己說說話。

    她不懂這份心情代表什麼意義,也沒人教過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嫁人真是麻煩。

    直到酉時快過了一半,婢女才把老何準備好的晚膳端進來,有羊雜割和花卷、泡泡糕,不只香氣撲鼻,也十分可口。

    “還有再跟廚房的人吵架嗎?”安蓉隨口關切。

    如意搖了下頭。“老何偷偷塞了銀子之後,就答應讓咱們使用廚房了,只要時間跟他們錯開就好,姑娘不必操這個心。”

    “還有相公那兒也送過去了嗎?”她想到這兩天並未同桌而食,也不知夫婿吃不吃得慣老何做的菜,居然直到這時才想到,真是太疏忽了。“你讓人多注意些,如果不夠吃,分量就要多點。”

    “可姑爺說他吃常家的廚子做的就好,讓奴婢別送了。”如意說。

    安蓉一臉困惑。“為什麼?”

    “姑爺沒說。”她也想知道。

    聞言,安蓉把手上的花卷放回去,起身往外走,心想要那個男人多說幾句話,像會要他的命似的,該不會不滿意老何做的菜,又不便啟齒吧?只好親自去問個清楚。而如意也趕緊跟在後頭,就怕夫妻倆又吵架了。

    待安蓉來到書房外頭,燭火已經點上。

    叩叩——

    “進來。”屋裡傳來回應。

    她馬上推門進去,就見夫婿坐在書案後頭看書,而旁邊的幾上則擺著一盤要溫不溫、要冷不冷的蓧面繩繩。

    常永禎微訝地擱下書。“你怎麼來了?”

    “這是什麼?”安蓉指著那一盤問。

    他有些不明就裡,心想安蓉不可能沒見過。“……自然是蓧面繩繩。”

    “何時送來的?”她原本還想會不會是下午吃剩的,因為分量不多,一個大男人根本吃不飽。

    “方才。”常永禎不懂他這個小妻子究竟想問什麼?

    安蓉頓時覺得有一股火氣往頭頂上冒,音量也跟著拔高。“常家的廚子就給你吃這個東西?”雖說是個庶子,好歹也算是主子,若在曹家,可沒人膽敢這麼做。

    “這就夠了。”他口氣淡然。

    她真不知該罵這個男人是個笨蛋還是傻子,反正兩者意思都一樣,心底還有些泛疼,心想夫婿好歹也是常家的子孫,吃的東西竟比那些奴才還不如,簡直欺人太甚,不可原諒!

    “以後就跟我一起吃,老何煮了什麼,你就吃什麼。”她曹安蓉的丈夫怎能任由他人欺負。

    “他是你從娘家帶來的廚子,是專門伺候你的。”常永禎從書案後頭繞了出來,婉拒她的好意,不想占一絲便宜。

    “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又如何?就連如意他們也吃老何做的菜,可並不只有我一個……”安蓉氣得眼圈泛紅。“其實你心裡還是介意我帶廚子嫁過來,是存心要給你難堪,所以你才故意不吃對不對?既然這樣,你就直說好了,何必故作大方,假裝不在意?”

    他試圖解釋。“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然為何還要跟我分彼此?咱們不是夫妻嗎?難道你以為我是那種只顧著自己吃好的,不管相公會不會挨餓的惡妻?難道我看起來就那麼沒良心?”她說到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並沒有挨餓……”常永禎沒料到她會發這麼大的脾氣,有些慌亂,更不明白安蓉為何生氣。

    安蓉大為惱火地打斷他。“但也吃不飽不是嗎?而且這盤蓧面繩繩都冷掉了,這種東西怎麼吃?人家擺明就是故意整你,根本像是在施捨!你為何不生氣?就連自家的廚子都敢這麼對你,更別說其它人了……”

    “這麼一點小事,不需計較。”若沒有看開,他又如何熬到現在?

    她用力跺腳。“你……你真要氣死我了!”

    “你為何這麼生氣?”常永禎還是想不透。

    “我為何生氣?”她真的氣到快哭了。“當然是在為你抱屈、替你生氣,還會有什麼理由嗎?”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見他都被人騎到頭上來了,居然連吭都不吭一聲,一味地忍氣吞聲,人家當然以為他是個軟柿子,更會得寸進尺了。

    還有,他們不是夫妻嗎?知道自己的夫婿在家裡居然受到這種不友善和不公平的對待,她這個當妻子的難道不該生氣嗎?安蓉拚命地把淚水全眨回去,才不想為這個男人掉半滴眼淚。

    這個回答令常永禎不由得愣怔住了。“為我?”

    除了過世的生母,已經有多少年不曾有人真心為他做過什麼,就連爹都得先問過嫡母的意思,更別說是抱屈、生氣。常永禎看著眼前這張盛怒的嬌顏,一成不變的神情明顯地出現動搖。

    她真的為他感到不平、憤怒嗎?是為了“他”,不是別人?

    “既然你認為吃老何做的菜,讓你有失顏面,好!”安蓉繃著嬌容,轉頭看向貼身丫鬟。“如意,你現在就去告訴老何,要他立刻收拾包袱,馬上回曹家去,以後我也一樣吃常家廚子做的菜。”

    如意驚慌地看著她。“姑娘先冷靜一下……”

    “我已經決定了!”說完,她就氣呼呼地離開書房。

    見狀,如意只好求助常永禎,希望他快去哄一哄。“姑娘不是隨便說說,而是認真的!外人都以為她是被寵壞的千金閨女,性子驕縱,其實她比誰都容易心軟,尤其是對在身邊伺候的人更是好得沒話說,要是被人欺負了,一定會替咱們出頭……”

    見他還愣在原地,如意真想把人搖醒。“姑爺!”

    這一聲“姑爺”總算把常永禎驚醒,不禁感激地瞅了面前的粗壯丫鬟一眼,這才舉步趕回新房。

    待他站在新房外頭,其實腦袋還是一片亂哄哄的,不知該說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讓在不遠處觀察進展的如意,恨不得一把將他推進去。

    最後,常永禎終於推門進屋了。

    安蓉坐在床沿,眼眶紅紅的,手上捏著一條絹帕。

    她哭了?而且還是為了我?

    常永頑慢慢地走上前,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的小妻子。

    再不懂女人心,也知道她若是不在乎自己,絕不會生氣‘抱屈的。

    真的可以奢望嬌貴的小妻子是在意他的嗎?

    “做什麼不說話?”安蓉瞪眼罵道。

    他不善言辭,更不會甜言蜜語或哄女人開心。於是,常永禎在她身畔坐下,然後伸出手,握住妻子置於膝上的小手,希望這個舉動能夠表達此刻的心情。

    她嗔惱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不會說幾句好聽的話來哄哄她嗎?光是握著她的手,又怎麼猜得出來?安蓉又氣又悶,嫁了個不善言辭的夫婿,真會活活給氣死。

    常永禎回應安蓉的方式,就是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緊。

    安蓉很想甩開他的手,然後再狠狠教訓一頓,可是猶豫了下,還是讓身旁的男人握著,沒有掙開。

    “你到底想怎樣?不說話我又怎麼會知道?你就是這個悶葫蘆的性子,才會連下人都敢欺負你!”

    “以後我都聽你的。”只要她不再生氣,常永禎什麼都照做。

    她蹙起兩條秀眉。“聽我的?是指什麼?”

    “……關於廚子的事。”他總不能讓小妻子也跟著吃那些冷掉的食物,自己受得了,她可不行。

    “老何嗎?你肯吃老何做的菜了?”她美目圓瞠,不禁這麼猜道。

    常永禎頷了下首。“嗯。”

    “真是的!就非得讓我發一頓脾氣,你才肯吃。”安蓉臉上不禁漾出嬌美的笑意。“我沒有當場沖到廚房去教訓那些該死的奴才一頓,已經算是客氣了。庶子又如何?身分還是比他們高,竟敢瞧不起人,應該全都趕出去!”

    聽她一股腦兒地罵著人,常永禎心頭卻湧起更多的暖意。

    “我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偏心、護短,打從明天起,就讓老何每一頓都煮好吃的,讓那些該死的奴才只能在旁邊流口水、乾瞪眼,誰教他們欺負你!”安蓉表明立場,選擇站在他這一邊。

    他心中不禁棒動。

    這二十三年來,有誰跟他說過這般貼心的話?又有幾個人想保護他不受欺侮?

    安蓉見他想通了,心情一好,肚子也餓了。

    “都是你!羊雜割都涼了……”她揚聲往外頭叫道。“如意!”

    早已在外頭聽候差遣的如意馬上進來。“奴婢在。”

    “快叫老何再多弄幾樣吃的。”安蓉喜孜孜地說。

    如意見雨過天晴,趕緊去找人。

    待桌面上又多了蓧面栲栳栳、烙餅,羊雜割也重新熱過了,常永禎在桌旁的椅上坐定,看著妻子為他忙碌,這是之前不曾想過的畫面。

    她很快地盛了一小碗羊雜割。“快吃吃看老何煮的,保證你會喜歡……這東西就是要趁熱吃,冷了味道就不對,來!”

    常永禎伸手接過,覺得這一碗羊雜割已經是人間美味。

    “一直盯著我做什麼?快吃!”她笑吟吟地催道。

    他覷著妻子的笑臉,儘管表情如常,心卻早已為之激蕩。“你也吃。”

    “當然要吃,我都快餓死了。”安蓉才不管矜不矜持,就先自湯來喝。

    夫妻倆就這麼靜靜地吃著,偶爾抬眼看了下對方,又有些不自在地轉開目光,不知不覺中,似乎有某種感情在彼此之間醞釀。

    過了片刻,安蓉忍不住偷覷一眼。“好吃嗎?”

    “嗯。”常永禎無比認真地說。

    她不禁揚高紅潤嘴角。“那就多吃一點。”

    常永禎向來認為進食只是為了生存,若是不吃東西,肚子會餓得難受,卻從來不曾吃得如此愉快。

    雖然衙門裡頭也有伙夫,不過公務一忙,總是等到食物都冷掉了才進食,回到別莊,因為沒有廚子,都是五嬸親自下廚,常永禎不便老是麻煩長輩,也就自己隨便煮一煮,並不在意好不好吃,像這樣吃著熱騰騰的食物,吃到連身體都暖了,可是少有的經驗。

    當天晚上,夫妻倆正準備就寢,安蓉還沒躺在大紅錦被下頭,睡意已經襲來。

    這一整天下來,不只得應付婆母,還要適應個性沈悶寡言的夫婿,更別說還要思考好多過去不曾想過的事,真可謂是勞心勞力,把她累壞了,頭才沾枕,眼皮就重得掀不開。

    常永禎脫下長袍,披在架上,才轉個身,就見妻子眼皮輕合,早已沉沉睡去,唇角微微地牽動了下,就算欲望在體內蠢蠢欲動,也只能打消念頭,不敢擾了小妻子的睡眠。

    他坐在床沿,先是忘情地看著她,接著才用指腹輕輕拂過那片如花般的玉頰。

    人是貪心的,總是希望得到更多。有朝一日,他們能否做一對舉案齊眉的恩愛夫妻?他是否可以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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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1:27 |只看該作者
第4章(1)

    又過了一天,午時左右,身為大嫂的趙氏派了個丫鬟前來小跨院,邀請安蓉到挽香廳喝茶,除了她之外,當然還有其它同樣是大房媳婦的妯娌。

    安蓉並不是很想去,這種鴻門宴她可是見多了,不過要是拒絕,只怕會留下話柄,反而對自己不利,於是她便前往書房請示夫婿,而常永禎只說一句“你想去就去”,不表示任何意見。

    最後,她還是慎重地打扮一番,雖然沒有配戴貴重飾物,不過那張嬌貴端麗的臉蛋擺出去,可比誰都還要搶眼。

    待安蓉帶著如意找到這間同樣位在雍和堂內名為挽香的花廳,人都還沒走近,就聽到裡頭傳來女人的尖酸嘲弄,不由得停下腳步,想聽聽看裡頭在說些什麼。

    “……四嫂真要機伶些,眼睛也要放亮,婆母難得要你去伺候她,結果一下子把茶給灑在地上,擺明是故意的吧?”五媳婦杜氏諷笑地說。

    身為庶媳的四媳婦馬氏低著頭,口氣畏怯。“不、不是這樣……”

    “四弟妹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既然嫁給了庶子,就該認命,不管在這個家,還是在外頭,都不可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三媳婦魏氏優雅地端起茶碗,涼涼說道。“你那個相公沒本事又不肯承認,成天只想著要自己做生意,可是本錢呢?公爹不會明知有去無回,還真的拿銀子出來,叫他死了這條心。”

    馬氏縮了縮脖子。“我、我知道。”

    在廳外的安蓉還真是有些可憐這個被人欺壓的妯娌,想到自己一個人要對付這麼多張嘴,還真有些困難,幸好在這座常家莊園不會待太久,只要熬過這幾天,待回到平遙縣之後,距離娘家也近,就是她的天下了。

    “七弟妹怎麼還沒來呢?”身為大嫂的趙氏閑閑地開口,對於弟媳之間的欺淩行徑,是縱容,也是娛樂。

    杜氏輕笑一聲。“該不會是怕得不敢來了?”

    “人家可是曹家的嫡女,自小受寵,恐怕連句重話都不曾有人對她說過,咱們可得手下留情。”魏氏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嫡女又如何?算命的不是說她天生就是小妾命,若不想當妾,就只能嫁給庶子,以後可就沒那麼好命了。”杜氏話說得惡毒。

    一串女人的諷笑聲從廳內傳了出來。

    “好了!”最後開口的人有著長嫂的威嚴。“你們也不要才剛見面,就讓人家太過難堪,總要慢慢地玩才有趣。”

    魏氏和杜氏附和道,“大嫂說的是。”

    原本打算走人的安蓉,聽到她們這麼說,馬上改變主意,可不能讓別人以為她臨陣脫逃了。

    待她漾起嬌美甜笑,蓮步輕移地跨進門檻,便朝裡頭的幾位妯娌福身見禮。

    “安蓉來得太晚,請諸位嫂嫂原諒。”

    見狀,魏氏馬上熱絡地走過來,站在安蓉面前,姿色平凡又顯得老氣的她馬上被比了下去,不過嘴巴上還是要讚美兩句。

    “哎呀!七弟妹可真是個美人胚子,瞧這皮膚細嫩的像花瓣似的,你們說是不是?對了,我是三嫂……”

    “三嫂過獎了。”她甜甜地說。

    “我是五嫂,以後都是一家人,可別跟咱們客氣。”杜氏也曾跟她一樣自小受盡寵愛,但自從爹病倒後,娘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讓她頓失依靠,丈夫居然還大言不慚地說若能把這個曹家嫡女納為妾室,那該有多好,如今見到本尊,心中的妒忌不斷地膨脹。

    安蓉言笑晏晏地說,“多謝五嫂。”

    “快來見過大嫂。”魏氏開口介紹。

    她走到年紀最長的趙氏跟前,盈盈一揖。“安蓉給大嫂請安!”

    趙氏上下打量一眼,笑不露齒地說,“七弟還真是好福氣,雖是庶子,卻能娶到曹家嫡女,真是讓多少男人羡慕不已。”

    “不敢當,安蓉才剛嫁進門,什麼事都還不懂,尚請幾位嫂嫂多多照顧……如意!”安蓉回頭喚著貼身丫鬟,就見如意兩手捧著一隻尺寸不算大的漆器木匣子上前,她伸手掀開蓋子,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見面禮。

    “因為不曉得嫂嫂們各自喜歡什麼花樣,只好都選一樣的,一點小小的心意,希望你們會喜歡。”她將其中一份先呈給趙氏。“大嫂!”

    趙氏接了過去,這份禮是用一條精美繡花絹帕包裹住,由手指的觸感來判斷,多半是發飾之類的,看來是有備而來。

    “這是三嫂的……還有五嫂……”安蓉一一分送。

    魏氏和杜氏不禁心想,這位曹家嫡女果然出手大方,也很會做人。

    “敢問五嫂,這位是……”最後則是像個小媳婦般呆站在一旁的馬氏。其它人都忘了她的存在,安蓉只好開口問了。

    杜氏急著要看看裡頭是什麼,語氣敷衍地說,“她是四嫂。”

    安蓉自然也送上一份見面禮。“這是給四嫂的。”

    “我、我也有嗎?”馬氏怯怯問道。

    她揚起紅唇。“那是當然。”

    “你們瞧一瞧,這支銀簪還真是精緻……”魏氏愛不釋手地說。

    杜氏看了下三嫂,又看看自己的,因為每個人花樣都相同,也就無從比較,才能認真欣賞,就這麼往自己的髮髻上插。“三嫂說的是。”

    見兩位弟媳手上只有銀簪,趙氏發現自己還多了一副珍珠耳墜子,於是不動聲色地往安蓉身上看了一眼;看來這位剛進門的七弟妹很懂得規矩,既然如此,今天就不多刁難了。

    “大嫂覺得呢?”杜氏問。

    趙氏連忙把絹帕重新包裹好,免得讓她們瞧見了。“很好看,七弟妹眼光不錯,挑得真好。”

    “多謝大嫂誇獎。”安蓉和她交換一個眼色,心照不宣。

    而魏氏和杜氏聽到大嫂這麼說,也明白是在暗示暫時放她一馬,畢竟收了人家的禮,總不好當場讓人家下不了臺。

    馬氏有些畏縮地走近,可是內心卻有著濃濃的不甘,還以為同樣是庶媳的七弟妹進門,妯娌欺負的目標就會轉移,想不到對方這麼會收買人心,娘家有錢就是不一樣。“多謝七弟妹。”

    “只要四嫂喜歡就好。”她笑說。

    直到大家一一落坐,開始喝茶時,安蓉臉皮已經笑到快僵了。從小到大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女人聚會的場合,沒人會說真心話,表面上看似和睦共處,互相稱讚、褒獎,骨子裡卻又互看不順眼,什麼都要比較,實在累人。

    只是安蓉想起祖母生前不止一次教導,愈是遇到這種情形,愈要裝得更像一回事,臉上的面具絕不能輕易拿下來,要習慣在人前戴著它,否則等到將來嫁了人,得要應付許許多多的人情往來,就只有讓人看笑話的分,只可惜她的道行太淺,老是裝到一半就破功,被激得露出原形。

    “七弟妹進門第二天,原本就該邀你過來一起喝茶,彼此認識,不過因為三房那兒出了大事,所有的人都亂成一團,才會拖到今天,你可不要放在心上。”魏氏啜了口茶,說著體面話。

    安蓉輕搖螓首。“三嫂千萬別這麼說,是我該親自來跟嫂嫂們請安問候,但又怕太過唐突,正不知該如何是好。”

    “七弟妹不只生得美,一張小嘴更會說話。”杜氏臉上堆著笑意,卻未到達眼底,心想相公若見到她,恐怕更會惋惜沒能納曹家嫡女為妾。哼!對男人來說,看得到、吃不到,才是最痛苦的。

    魏氏橫了馬氏一眼。“這一點四弟妹可要多多學習,同樣都是庶媳,人家可是表現得有板有眼,不像你老是見不得人似的。”

    這擺明瞭就是明褒暗眨,拐著彎在罵人,安蓉不禁氣惱在心;在她們眼中,自己也不過是個遮媳,只是比較會做人,不過要是現在翻臉,

    見面禮不就白送了?它們可是娘費心為她打點的,就是希望她跟妯娌之間能夠處得好,所以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忍耐。

    馬氏怯怯地回道:“是,三嫂。”

    “三嫂過獎了,是我該跟各位嫂嫂學習才對。”她擠出嬌美笑靨說道。

    趙氏以大嫂的身分開口。“總而言之,相較于三房的混亂,咱們大房這一頭得要更團結,絕不能出錯。”

    “是,大嫂。”下頭幾個弟媳同聲回道。

    安蓉輩分最低,也只有附和的分。

    就這樣,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總算脫離苦海了。

    “……那麼這一份就有勞三嫂轉交給六嫂了。”聽說二嫂一家人去年已經搬到江西,管理那兒的分號,而六嫂因為染了風寒,身體微恙,今天未能出席,臨走之前,安蓉只好委託魏氏。

    魏氏拿人手短,豈能不幫。“我會拿給她的。”

    “多謝三嫂,那安蓉先走一步。”她才福了個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如意跟在後頭,見主子愈走愈快,只好跟著加快腳步。

    走了一段路,眼看四下無人,安蓉才開口抱怨。“以後就算用八人大轎請我來,說什麼都不會再來了。”

    “幸好太太事先幫姑娘準備了這些見面禮,想不到真的派上用場。”如意看著手上的漆器盒說。

    安蓉想到母親,思念之情溢於言表,不禁後悔沒有好好地孝順她。“娘說過妯娌就跟婆母一樣難伺候,就算再不喜歡,還是得要小心翼翼地巴結討好,往後的日子才會好過。”

    “萬一沒有這些見面禮,真不曉得她們會怎麼對付姑娘,奴婢真怕雙方就這麼杠上了。”光是想像,如意就驚出一身冷汗。

    她噗哧一笑。“我才不會笨到跟那些見識淺、心眼又小的女人一般見識,那根本是吃力不討好,也會顯得自己幼稚,要是真吵起來,反而讓相公沒面子,害他被人嘲笑,那種事我才不幹。”

    如意不禁感歎。“姑娘會這麼想,真的長大了。”

    安蓉佯怒。“你這是在取笑我?”

    “奴婢不敢。”如意吃吃地笑。

    “因為他是我相公,總得要替他設想,只要想到這個家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欺負他、瞧不起他,心裡就有氣。”安蓉打從心底維護夫婿。

    “姑娘該不會喜歡上姑爺了?”如意雖然年紀比主子小了一歲,不過奴僕之間對男女之間的情事較不忌諱,誰對誰有意,誰又跟誰在一起,早就見怪不怪了。

    喜歡?她怔了怔。“是這樣嗎?”

    “這就要問姑娘了。”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這是喜歡嗎?

    她喜歡上相公了?

    夜晚到來。

    安蓉已經讓如意下去歇息,一個人待在房裡。

    她喜歡相公的心情,和喜歡那些疼寵自己的堂兄一樣嗎?若不一樣,又有何不同?安蓉坐在床沿,試著去厘清內心的感情。

    “堂哥他們待我好,我自然也很喜歡他們,可是……卻不曾像面對相公那樣,會為他感到心疼,為他大發脾氣,還不准任何人欺負他……”她歪著螓首。“這也是一種喜歡嗎?”

    如果不是喜歡,那麼又是什麼?

    呀的一聲,門扉被人輕輕地推開來,常永禎走進新房,就見他的小妻子表情苦惱,一會兒蹙眉,一會兒垂眸,連他進門都沒發現。

    待安蓉回過神來,瞥見夫婿站在面前,嚇了一大跳。

    “哇!你……你進來也不出個聲?”她拍著胸口嚷道。

    常永禎深深地看著她,心想該不會是白天受邀去喝茶,大嫂她們說了些什麼難聽的話,給她氣受了,但又不好跟自己明說,才會獨自煩惱?

    他猶豫了下。“還沒睡?”

    “我在想事情。”安蓉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大明白。

    聞言,常永禎又瞥了她一眼,不確定該不該問?即便兩人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但他早已習慣凡事保持緘默,只當個旁觀者,不去管自身以外的事。

    “你有話就說,別一直偷瞄我。”她一臉“不要以為我沒看到”的表情。“我又不會打你、罵你。”

    於是,他脫下長袍,也給了自己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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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1:51 |只看該作者
第4章(2)

    “娘子……喜歡這兒嗎?”常家莊園氣派非凡,奴僕成群,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就算是這座小跨院,都比別莊來得好,沒人不想住在這裡,但對常永禎來說,就像座囚牢,巴不得快點離開。

    安蓉老實地回道:“談不上喜歡。”

    “那咱們早個幾日回平遙縣?”他試探妻子的反應。

    安蓉笑顏逐開。“真的嗎?什麼時候走?”就要見到爹娘,當然開心了。

    看著眼前這張反應直接單純的嬌美臉蛋,教人如何不喜歡?常永禎只差一步就要揚起唇角笑了。“三天后。”

    “好!”她用力點頭。

    常永禎情難自禁地伸出右手,撫上她的肩頭,欲望的火花在體內點燃,可是卻感覺到掌心下的嬌軀馬上彈開,手掌就這麼凍結在半空中。

    “呃、我、我困了。”安蓉直覺地聯想到圓房的疼痛,說什麼都不想再經歷一次,只好用這個蹩腳的理由推託。

    她不想被他碰嗎?常永禎將右手縮了回來,原以為妻子不會嫌棄,兩人的感情有了進展,莫非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安蓉很快地脫下弓鞋,鑽進被子底下,卻見相公動也不動,臉上流露出一絲受傷的神色,活像被拋棄了似的。

    啊!該不會是誤會了?

    安蓉連忙坐起身來。“我……”

    “睡吧!”常永禎已經斂去所有的表情,彷佛方才什麼事也沒發生。

    “不是,你聽我說……”她已經明白剛剛的行為傷到他了。

    “沒關係。”是自己不夠好,他可以體諒。

    “怎麼會沒關係?”安蓉嬌吼一聲。“你應該問我為何拒絕,而不是默默忍受,這樣對方會吃定你不會吭聲,反而得寸進尺。”

    他口氣苦澀。“我不想勉強你。”

    “我知道。”這個男人最擅長的事便是隱忍,把委屈和不滿往肚子裡吞,這一點最令人生氣了。“我也不是討厭你,這是實話,沒有騙你。”

    “那麼……為什麼?”常永禎這才問出口。

    安蓉輕咬紅唇,有些難為情。“因為很痛。”

    “痛?”這個答案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她槌著被子,一臉忿忿地嘟囔。“真的很痛,痛到我都哭了,你不知道我這個人最怕痛了,才會不想再來一次……”

    “呃……”聽她不滿的抱怨,常永禎不由得俊臉泛熱。原來洞房那一晚,她之所以哭成那樣是因為痛,而他卻因自卑心態作祟,誤以為她是在嫌棄,又不得不忍受被他觸碰。

    “是我不好!”這全是他不夠溫柔體貼,才會讓小妻子心生懼意,視夫妻敦倫為畏途。

    “我又沒要你道歉,只是你要保證不會再弄痛我了,我才願意。”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討厭他,安蓉不得不再試試看。

    常永禎面頰微紅。“我自當盡力。”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若還很痛,以後就不准再碰我。”她嗔惱地說。

    他深吸了口氣,也明白這關係到自己往後的幸福,更別說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要謹慎對待。“好。”

    安蓉有些羞窘地躺回去。“那、那你先把燭火吹熄……”

    原本熄滅的欲望火種,再次被點燃了,常永禎依言照辦,然後脫鞋、上床,在另一側躺下,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氣氛霎時變了,既曖昧又透著緊張。

    過了片刻,她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開口。“我準備好了……來吧!”

    這一句“來吧”令常永禎的嘴角在昏暗中緩緩地揚高。他的小妻子雖然有時口氣帶著蠻橫,不容許他人拒絕,但卻又令人喜歡得緊,徹底抓住了他的心。

    常永禎就是害怕會演變成這樣,但是已經太遲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愛上這個嬌蠻又可愛的小妻子。

    見身旁的男人沒有動靜,安蓉不禁蹙起眉心。“你睡著了是不是?”她可是鼓起勇氣,想再嘗試一次,要是真的丟下她,自己先睡了,她絕對會把人踢下床。

    常永禎嘴角揚得更高了,用手肘撐起上身,翻身覆向身旁的嬌軟身子,手掌撫上妻子的面頰,粗糙的指腹滑過細膩的肌膚,直到摸索到兩片柔嫩如花瓣的紅唇,這才俯下頭……

    待四唇相接,初嘗親吻滋味的安蓉先是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慢慢的,唇與唇的輕吮、舔舐,讓她覺得並不討厭,身子也就漸漸放鬆了。

    ……

    常永禎滿頭大汗地挺進暖熱的深處,發出滿足的悶哼,而安蓉原本屏息以待,以為又會很痛,卻只有些許被異物撐滿的不適感,並不是疼痛。

    “不痛……一點都不痛……”她驚喜地嚷道。

    他因安蓉這份率真的反應,再度揚起唇角,教自己怎能不喜歡。

    這一刻常永賴不由得認真地祈求老天爺,只要能得到她的愛、她的心,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痛就好。”他嗄啞地回道。

    安蓉格格嬌笑。“以後我都不怕了。”

    “那真……太好了。”常永禎被自己的笑聲噎到,原來他沒有失去笑的能力,原來他還會笑。

    包覆在心頭的厚重冰層也逐漸融化,化為一道涓涓流水。

    她圈住夫婿的脖子,主動親近,沒有男人可以抵擋得住這股誘惑。

    常永禎很快地摸清竅門,知道該如何討好小妻子,讓她不再有一絲疼痛,心中不禁感謝父親幫他安排了這樁親事。

    待歡愛告一段落,彼此還相擁著。

    已經倦極的安蓉並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是貼在他起伏的胸口,噙著甜美的笑靨,滿足地睡著了。

    常永禎只敢挑她睡著時才問,“……你喜歡我嗎?”

    但願有一天,能聽她親口說出答案。

    連續兩天,安蓉的心情都很好,笑不離唇。

    如意見主子開心,也跟著開心。

    她端了壺茶水回來,就見主子一個人坐在外頭乘涼。“姑爺呢?”

    五月底,天氣逐漸炎熱,屋裡開始有些悶,安蓉扇了扇手上的檀香扇。“大概是因為明天我們就要回平遙縣,公爹派人來找他過去,囑咐一些事情。

    “只要回到平遙縣,姑爺就可以陪姑娘回門了。”如意猜得出這也是主子好心情的原因之一。

    安蓉紅唇一揚。“我真的好想快點見到爹娘。”

    “相信老爺、太太也很想念姑娘……”她突然想到原本要說的事。“對了!聽說死去的三房三奶奶她娘家的人,昨天下午派人前來,要把遺體接回去,結果常家說什麼都不肯給,雙方吵了起來。”

    安蓉扇涼的動作停下來。“然後呢?”

    如意壓低嗓音。“只知道對方口口聲聲說三房三奶奶是以完璧之身嫁進門,絕對是清清白白的,一定是被人冤枉,就怕讓常家草草地埋了,硬是把遺體搶回去,還說要去告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聽得安蓉都糊塗了,男方說妻子婚前失貞,女方家人又堅持說是清白之身,到底哪一邊說謊?

    如意搖了搖頭。“奴婢也不明白。”

    就在這當口,一名沒見過的婢女來到安蓉跟前見禮。“見過七奶奶,奴婢叫做彩蓮,是伺候四奶奶的。”

    “有事?”如意往前一站。

    這名叫做彩蓮的婢女恭敬地回話。“我家四奶奶想請七奶奶過去喝茶,不知七奶奶是否賞臉?”

    “四奶奶?”安蓉想了一下,這才憶起那天在挽香廳見到的妯娌,跟她同樣都是大房庶媳,生得什麼模樣已經忘了,只記得說話小聲,也不敢正眼看人,一副受氣怯懦的模樣。

    “姑娘要去嗎?”她問。

    安蓉合起拿在手中的檀香扇。“實在不大想去……”可以想見對方只是希望有個人能聽她訴苦,但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知道又如何?最後還是得自己去面對,誰也幫不上忙。

    聞言,這名叫做彩蓮的婢女立刻跪下。“求七奶奶可憐可憐四奶奶,她連一個說話的物件都沒有,四少爺又成天見不到人影,日子真的過得很苦。”

    安蓉心想這婢女倒是忠心。“她還有你不是嗎?”

    “奴婢也幫不上忙,求七奶奶賞臉……”彩蓮磕著頭說。

    她這個人就是吃軟不吃硬。“好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過去坐一坐。”

    如意深知主子的性子,早就猜到會這麼說,先一步把端在手上的茶水拿進屋裡,這才陪她去見馬氏。

    其實常家大房的兩名庶子都是住在這座小跨院中,只是常永禎一向喜歡偏僻寧靜,所以選擇後側的廂房,可以不受打擾,只要穿過中間的院子,就可以到達另外一頭,格局擺設上頭也大同小異。

    “七奶奶來了!”婢女率先進屋稟報。

    馬氏滿臉驚喜地起身相迎。“七弟妹肯來,真是我的榮幸。”

    “四嫂客氣了,你都開口邀請,我自然要來。”安蓉陪著笑臉,心想若是連自己都欺負她,那就太可憐了。

    馬氏比了一旁的圈椅。“請坐!”

    安蓉看了下對方頭上插的銀簪,正好就是自己那天送的見面禮。“四嫂喜歡我送的東西,真是再好不過了。”

    “七弟妹送的東西這麼漂亮,當然喜歡了。”馬氏摸了摸頭上的銀簪。

    她的娘家早已顧不了她,夫婿更不可能有銀子買這些東西,當初真不該貪圖常家媳婦這個頭銜,庶媳永遠矮其它人一截。

    “要是我像七弟妹那麼會做人,又會說話,那該有多好,也不會處處被人瞧不起,三天兩頭地刁難我。幾個嫂嫂也就罷了,連下頭的弟妹也不把我放在眼底,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得要受這種罪?”

    “四嫂別跟她們一般見識就好了,你愈是在意,老是擺出委屈的表情,就有人愈喜歡整你。”安蓉也是在大戶人家長大的,見多也聽多了,深宅大院中的女人就是太閑,才喜歡鬥來鬥去。

    馬氏不禁怨毒地看著她,心想七弟妹是不可能體會她的痛苦,不只生得美,出身又好,還有娘家當後盾,哪像自己,相公不成材,還成為妯娌惡整的對象,簡直是生不如死。

    “我今天之所以找七弟妹過來喝茶,也是擔心你會成為下一個被欺負的對象,畢竟咱們都是庶媳,那天又因為是第一次見面,加上你還送了見面禮,才會暫時放過七弟妹,以後不可能這麼好過,尤其七弟的生母出身低賤,大嫂她們絕對會借題發揮的……”

    她聽到重點,警覺地問:“什麼出身低賤?”

    “咦?七弟妹不曉得這件事嗎?”馬氏訝然地問。

    安蓉睜大美目。“知道什麼?”

    “呃,這……都怪我多嘴,還是別說的好。”

    馬氏愈是不說,就愈令人起疑。

    “我相公的生母到底是什麼出身?”安蓉原以為夫婿的生母應該只是尋常人家的女兒,或者原是府裡的婢女,要不就是通房丫頭之類,既是妾室,身分卑微,自然也不需要多問,如今被馬氏這麼一說,她非要問個清楚不可。

    “七弟的生母聽說是出身青:樓的江南名妓……”馬氏才說到這裡,就見安蓉臉色倏地一白,心中有股莫名的快感,“當年跟公爹一眼看上,便拿銀子為她贖身,還帶回府裡,鬧得是雞飛狗跳。”

    安蓉小嘴一開一合。“青樓……”

    這麼大的事,為何爹沒告訴她?爹怎能瞞著她?

    “就因為生母是那種出身,婆母對七弟才從來沒給好臉色看。”馬氏假裝好意地問,“七弟妹,你哪兒不舒服?我是不是不該跟你說這件事?”

    如意也是頭一回聽說,見坐在圈椅上的主子臉色白得像鬼,身子也左右搖晃著,不禁擔憂起來。“姑娘……”

    “四嫂,我有些不大舒服,請恕我先失陪了。”安蓉勉強起身,在如意的攙扶下往外走。

    馬氏目送她們離去,唇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弧。

    同樣都是庶媳,憑什麼只有自己在受苦?

    曹家嫡女又如何?嫁的男人居然有個千人枕、萬人騎的卑賤生母,看她那張漂亮臉蛋以後要往哪兒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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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8 00:22:08 |只看該作者
第5章(1)

    “爹居然瞞著我!他怎能這麼做?”

    回到房內,安蓉才聲淚俱下地嬌嚷。“這麼大的事,應該早點跟我說……早在常家上門提親,就該告訴我……”

    如意也不知如何安慰。“或許老爺也不清楚。”

    “怎麼可能不清楚!他是怕我不肯嫁,才故意不說……”她趴在床上,哭得慘兮兮。“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該騙我……”

    聽到房內傳來嚶嚶的哭聲,正要伸手推門的常永禎不由得站定,透過半開的門縫往裡頭瞧。

    “就算姑爺的生母真是青樓女子,姑娘都嫁了……”

    聽如意這麼說,站在房門外頭的常永禎不禁詫異,這才明白原來妻子並不知情,如今知道了,該不會後悔嫁給他?

    安蓉嗚咽一聲。“總比事後才知道來得好……”

    “姑娘會因此看不起姑爺嗎?”她幫主子擦著眼淚。

    常永禎不由得屏息。

    “……我才不會。”安蓉吸著氣回道。

    不過短短幾個字,卻讓門外的男人一顆心先是懸在半空中,然後又輕輕地落下,他這個小妻子有著足夠影響自己的本事。

    如意倒是能夠感同身受。“沒有人想被賣到那種地方去,如果奴婢生得好看,說不定就不是到曹家為婢,而是去伺候那些尋歡的客人,過著送往迎來的悲慘日子,哪能跟著姑娘吃香喝辣的,還能識得幾個字?”

    “我也不是瞧不起那些可憐的女人,只是在生爹的氣,他不該刻意欺瞞,應該早點說,也讓我心裡有個底,而不是這麼突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應變。假若今天不是四嫂告訴我,而是出自其它嫂嫂的口中,不就只能坐在那兒任人嘲諷?”她心中才會有這麼大的怨氣。“不過現在冷靜下來,又有些感激爹沒事先告訴我。”

    “為什麼?”如意不懂。

    她吸了吸氣。“要是在嫁進常家之前知道,我是寧可出家,甚至以死相逼,說什麼也不會答應這樁婚事。但是這會兒我已經嫁給相公,知道他因為是庶子,又有個那種出身的生母,受盡委屈,我只有更心疼他、憐惜他……”

    房門外頭的常永禎下巴輕顫,眼中迅速凝聚水氣。

    如意就知道她的主地是最善良、最寬容的。“姑娘能這麼想就好。”

    親耳聽到安蓉的心聲,常永禎胸口澎湃,沉寂多年的感情再也壓抑不了,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便推門進屋。

    聽到有人進來,如意馬上回頭。“姑爺?”

    安蓉猛地抬起螓首,不禁有些心虛,猜想這個男人該不會聽見她們方才的對話了?

    “相、相公回來了?”

    “你先下去。”他很感激這個外表粗壯,但心細的丫鬟為自己說話。

    “是。”如意覷了主子一眼,也不得不退下。

    “相公都聽見了?”她有些局促不安。

    “嗯。”常永禎在床沿坐下,然後握住小妻子的手。“謝謝你。”

    “謝我什麼?”她說了什麼值得他感謝的?

    常永禎沉吟一下,想著該從何說起。“五歲之前,還不懂得嫡庶有別,總喜歡跟在幾個嫡兄後頭,跟他們一起玩,甚至以為嫡母就是我的親娘,就算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說話總是冷冰冰的,也從未懷疑過,根本沒注意到默默站在遠處關心我的姨娘,她才是我的生母……”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麼長串的話,原來這個男人不是天生話少。安蓉也不插嘴,靜靜地傾聽。

    “我甚至還跟著嫡兄們一起取笑她,罵她是個不知羞恥的壞女人,其實根本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他不禁語帶羞慚地說:“直到快過六歲生辰,記得那天下午我一樣跟著嫡兄們在馬車周圍玩耍,誰知二哥突然跑到馬車上頭,用鞭子抽打馬兒,馬兒受到極大的驚嚇,嘶叫一聲,我被嚇得摔倒在馬車下頭,右腳的腿骨就被車輪輾了過去,當場斷了……”

    安蓉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呢?”她實在無法想像那種痛楚,肯定馬上就昏死過去。

    “姨娘聽到消息,就趕來抱起嚎啕大哭的我,去求娘趕快延請接骨的大夫,否則我的右腳恐怕就廢了……”常永禎表情和語調沒有太明顯的起伏,但眸底閃著淚光。“可是娘說什麼都不肯,而爹又正好出遠門,尚未返家,姨娘為了救我,不斷地跟她磕頭,當時我雖然躺在地上,痛到淚流滿面,依然記得姨娘磕到滿臉鮮血,還在苦苦哀求的樣子……”

    她不自覺地用另一隻手握住常永禎,原以為婆母只是討厭這個庶子,卻沒想到會這麼狠心,居然見死不救。

    “幸好三天后,爹終於回來了,趕緊找來大夫,希望能把骨頭接回去,可惜因為拖得太久,接是接了回去,還是花了很長一段時日,才有辦法下床走路,而且也已經跛了。”說到這兒,常永禎喘了口氣,好平復心中的情緒。

    “就從那次意外之後,明白了很多早該知道的事——原來姨娘才是我的生母,她才是真正愛我,關心我的人,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而嫡母之所以對我冷淡,是因為她恨我和姨娘……”

    常永禎喉頭一梗。“就算姨娘是青樓出身的女子,身分再卑賤、再不堪,還是我的親娘,我並不以她為恥,只是遺憾沒能在她還活著時,讓她過好日子。”

    “我知道了,你也別難過。”安蓉下巴一揚。“以後若有人敢再拿姨娘的出身來作文章,我一定會想辦法回敬,說得他們啞口無言!”

    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然。“你會怎麼說?”

    安蓉哼了哼。“要知道乞丐都能當皇帝了,這跟出身好不好無關,相公只要發憤圖強,將來要是升了官,大家見了你,還是得打躬作揖,人人都會說姨娘幫常家生了一個好兒子。”

    “我一定會發奮圖強,不讓你失望。”常永禎要讓妻子以他為榮。

    她喜孜孜地說:“這可是你說的。”

    “嗯。”常永禎用力點頭。

    安蓉橫睨一眼。“怎麼話又變少了?”

    “因為都說完了。”他窘迫地回道。

    “算了!”安蓉看在他方才說了那麼多的分上,就不計較了。“我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偏心、護短,既然咱們是夫妻了,自然站在你這一邊,不會再讓相公被人欺負,要是心裡有什麼委屈,也儘管跟我說,不要客氣。”

    常永禎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窩心的話。“這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身為男人,身為夫婿,應該保護妻子才對。

    “誰來說有什麼關係?”她嬌哼一聲。“往後有我來疼相公、關心相公,這可是你的福氣。”

    他嘴角已經壓不下,緩緩地往上揚。“是。”

    “那麼以後都要聽我的,不准惹我生氣。”安蓉要他的承諾。

    家裡的事自然聽她的,當然沒有意見。“好。”

    安蓉不禁笑意盈盈,倚在他的身上。“明天就要回平遙縣了,真的好想快點見到爹娘,你得記得抽空陪我回去一趟。”

    “好。”常永禎願意為他的小妻子做任何事。

    看著兩手交握的手,彼此的距離又拉近了。

    於是,翌日中午,夫妻倆將已經事先打包好的行李,連同安蓉的嫁妝一併搬上馬車,準備離開常家莊園。

    除了常大爺,沒有其它人送行。

    平遙縣

    由於昨天很晚才抵達別莊,安蓉也來不及細看周圍的環境,就因為路上太過顛簸,導致暈車,吐了好幾回,連站都站不穩,最後還是讓常永禎抱進廂房,立刻倒頭就睡,直到巳時才醒來。

    如意捧了一套桃紅色的襖裙過來,伺候主子穿上。“姑娘昨天吐成那樣,好些了嗎?老何今早煮了頭腦湯,應該還熱著,奴婢這就去端來。”

    她揉了揉鬢角才問:“相公呢?在書房嗎?”

    “姑爺方才出去了,說要去衙門一趟,還說若沒事,約莫午時就會回來。”說完,如意就先下去了。

    安蓉這才打量起夫妻倆居住的這間廂房,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就只有一張架子床、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不過等她的妝奩搬進來,再擺上盆花來當點綴,應該就會不同了。

    接著她便開門出去,走到外頭,環視四周。

    眼前是座兩層樓式的四合院,中間有口水井,比住在常家莊園裡的那座小跨院還要小多了,圍繞在周圍的灰色清水磚牆,高聳封閉,強調防禦性,這也是山西民居的特點之一,加上宅門、脊飾上頭的石砌和磚雕,以及門上的木雕,看來古拙不單調,豐富而不淩亂,比安蓉想像中的還要好,不禁松了一大口氣。

    “……姑娘!”出聲喚她的是從曹家帶來的婢女之一阿香,身後還跟著兩個做奴才打扮的年輕人,倒是沒見過。“他們是別莊裡的奴才,奴婢正打算請他們幫忙把姑娘的嫁妝搬進房裡。”

    兩個奴才朝安蓉躬身。“見過七奶奶!”

    “就有勞你們了。”安蓉笑吟吟地說。

    聽說這位七奶奶是平遙曹家的嫡女,可是真正的千金閨秀,沒想到說話這麼客氣,讓他們有些不知所措。“這是應該的。”

    阿香朝他們招手。“我帶你們過去。”

    就這樣,在兩個奴才的協助之下,很快地把昨晚暫放在倒座房的鏡奩和櫥櫃傢俱等等,搬進夫妻倆居住的廂房內。

    “真是謝謝你們!”安蓉心想他們既然是別莊裡的奴才,以後還有用得著的地方,當然要籠絡了。“聽說老何今早煮了頭腦湯,你們也去廚房要一碗來吃吧,就說是我說的。”

    他們一早就聞到頭腦湯的香氣,口水早就流了滿地,聽到可以吃,馬上鞠躬哈腰。“多謝七奶奶!多謝七奶奶!”

    如意手上端著頭腦湯和幾個花卷,正好和這兩個跑得比飛還要快的奴才擦肩而過,不禁有些奇怪,“怎麼回事?”

    “沒什麼。”安蓉轉身走回廂房內,在桌旁坐下,“我好餓!”

    聞言,如意趕緊把還冒著煙的頭腦湯呈在主子面前。“奴婢也叮嚀過老何,要留一些等姑爺回來吃。”

    安蓉喝了一口頭腦湯,才開口問道:“別莊裡頭有幾個奴才?”

    “只有一個老門房,以及方才姑娘見過的兩個幹粗活的奴才,另外還聽說對面的西廂房內住了人,姑爺都稱呼對方一聲五叔和五嬸,夫妻倆還有個尚未出嫁的女兒……”她詳細地說明。“不過打從一早到現在,奴婢還沒見過這一家子。”

    “還以為只有咱們住在這兒……”都怪相公沒早點說,安蓉也好事先準備見面禮。“要送什麼好呢?”

    就在這當口,主僕倆同時聽到房門傳來“喀啦”的聲響,似乎有人刻意壓低嗓音在說話,不禁心生警覺。

    “誰在外頭?”如意動作可俐落得很,馬上沖到門口察看,果然看到外頭有兩個人,一個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婦女,另一個則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看起來就像是母女。“你們是……?”

    “咱們不是故意……要偷聽……”方氏拉著女兒的衣角,滿臉慌張。

    常玉芳唯唯諾諾地說:“我跟我娘聽說永禎堂哥昨晚從祁縣回來,還帶著堂嫂,所以才想來……”

    “如意,外頭是什麼人?”安蓉揚聲問道。

    如意便直接請這對母女進屋。

    見她們走進來,安蓉有些困惑,便看向自家丫鬟。“她們是……”

    “我叫玉芳,這是我娘,見過堂嫂。”乍見宛如牡丹花盛開般的曹安蓉,無論容貌還是氣質,都不是自己比得上的,她不禁滿眼崇拜。“不知堂哥是否跟堂嫂提起咱們的事?他都叫我娘一聲五嬸……”

    方氏扯了下女兒的袖子。“那是他不嫌棄。”自己的丈夫不過是婢女所生,連個妾都不算,在常家的身分就跟奴才差不多。

    “我又沒說錯,堂哥確實是這麼稱呼娘的。”常玉芳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房裡打轉,見到那些還貼著囍字的昂貴妝奩,看得眼睛都直了,巴望著跟這位剛進門的堂嫂多多親近。

    安蓉不禁多瞅了面前這對母女幾眼,見她們穿著普通,就像一般人家出身,實在不像是常家的人,也只有庶子才會遭到如此冷落。“五嬸請坐。”

    “呃、是。”方氏沒見過什麼世面,面對安蓉,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擺。

    “我正打算過去跟五嬸請安,五嬸就親自過來了……如意!”安蓉瞥了自家丫鬟一眼。“把我娘給的木匣子拿過來。”

    如意福了下身,便走向擺在牆角的鑲嵌彩繪花鳥推光漆器櫥櫃,從裡頭拿出要找的東西。“姑娘,東西拿來了。”

    安蓉便從木匣子裡頭拿了原本準備送給二嫂的見面禮,正好轉送給對方。“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希望五嬸會喜歡。”

    方氏再三推託,最後還是收下了。

    “娘,快打開看看!”常玉芳連忙催促。

    “你這孩子……”她面露羞窘,還是敵不過女兒的要求。

    常玉芳眼睛發亮。“娘,這支銀簪好美!給我吧!”

    “別讓你堂嫂看笑話了……”方氏尷尬地說。

    安蓉則替對方說話。“堂妹與我年紀差不多,喜歡這些東西也是正常的……”

    接著走向鏡奩,從小抽屜中拿了一隻全新的胭脂盒過來。“這個給你。”

    “要送給我?”常玉芳欣喜若狂地接過去。“謝謝堂嫂!”

    方氏兩手絞著絹帕。“這怎麼好意思呢?”

    “以後大家都住在這兒,五嬸就別跟我客氣了。”安蓉心想,不只住在別莊裡的親戚,就連相公衙門裡頭的同僚,還有知縣大人,都得要送份禮,對於這些人情往來,自己還有得學呢。

    聞言,方氏母女都不由得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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