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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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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尤四姐 -【婀娜王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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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7 23:56:37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 凝笑東牆

  星河坐在那裡一頭霧水,千防萬防的,怎麼好像又被他算計了?

  說不想家,他擺出一副“我是好主子,願意放你一夜假”的姿態。結果她沒上套,那正好,今晚就陪我睡吧;要是說想家呢?他真會雪夜帶她回去?恐怕會准她出玄德門朝西眺望一眼,然後上筒子河邊上的湯餅攤兒捎一碗餛飩回來——主子吃膩了宮裡的美味,想嘗嘗民間小食了。

  太子爺的算盤打得劈啪亂響,從來就不落空,因此她辦事就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眼下留宿這件事,是擺在面前最首要的難題。看他的意思,應當不會對她怎麼樣,可她終究是個姑娘,和男人大被同眠,實在很叫她作難。

  太子呢,心情愉快,像找到了闊別多年的好友,有很多話想說,多到必須一頭睡,可以秉燭夜談,可以明天睜眼就見到對方。他悠著步子,把殿裡分散在各處的燭台一盞一盞揭開燈罩,吹滅了再蓋回去。一圈下來殿宇陷入濃稠的黑暗,僅憑檐下風燈透過窗紙模糊投進的一點光,摸著黑,爬回了床上。

  “干什麼呀?”星河到底沒忍住,他的手碰倒她的大腿了,她往邊上縮了一縮。

  他說沒什麼,語氣很無辜,“睡覺。”

  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主子,您已經不是孩子了。”

  這話背後有什麼隱喻嗎?他倒也不生氣,帳下兩個黑影對坐著,眯起眼睛努力看她,“正因為不是孩子了,才要和女人一起睡。”

  他說女人,各自的心都猛然悸動了一下。仿佛他從來沒把她當做女人,她也從來沒意識到自己是女人,乍一聽,這個詞又新奇又可怕。

  屋子裡很靜,因為太靜,人的喘氣聲就變得空前清晰。那種事越是不想,邪念越是左奔右突試圖入侵。太子聽著她的氣息,覺得這麼曖昧的環境下她喘氣都有引誘的嫌疑,叫他心猿意馬,難以自持。

  他讓她睡在裡頭,自己占據了靠外的半邊,不聽不想,恍惚卻感覺有只手在他肺葉上狠狠抓了一把,害他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他心煩氣躁,側過身問:“你喘氣一向這麼大動靜?”

  星河被他說得難堪,其實是因為緊張,呼吸難免有些不順暢。可是怎麼解釋呢,說“我害怕您心懷不軌”?這話會不會有欲拒還迎的意思?萬一他一不做二不休,那就難看了。畢竟立場有衝突,牽扯太多了不好,彼此心知肚明。

  “我一直這麼喘氣兒,有什麼不對嗎?”她負著氣反問。

  管天管地,不能管人怎麼喘氣,太子說倒也沒什麼不對,“我就是覺得奇怪。”臨了兒加了一句,“聽這聲兒,還當你想吃了我呢。”

  他就喜歡營造這種不明不白的小氣氛,最後那句話一語雙關,隱約有種挑逗的味道。

  “睡吧、睡吧……”他拍拍身側,“剛才不讓你躺下你偏躺,這會兒挺腰子坐著,打算坐到天亮?”

  她憋悶了半天,終於提出來,“我想回自己的屋子。”

  “你再說,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屋子。”太子三言兩語打發她,見她還犯強,他又把嗓音降低了些,“我可是個男人,二十二了!孤男寡女的時候不聽話很吃虧,你明白這個道理吧?”

  星河咽了口唾沫,思之再三,終於怏怏躺下了。

  太子的枕席間,有種甘香的味道。這種味道很熟悉,每天傍晚時分她都要督促宮女熏被褥的。然而任何香味都需要人來發散,沾上不同的人氣兒,會顯出不同的意境。她的臉頰貼著枕頭,那味道慢悠悠飄進鼻子裡,細細咂弄,似乎和記憶裡的又不一樣了。

  心思有些亂,還在想著明天宮門一開,應當怎麼面對那些宮人們。這都留宿了,和太子的那層關系就更加確鑿無疑了。也許又會傳進皇帝耳朵裡……她猛地明白過來,支著身子問他,“是因為答應萬歲爺生孩子,所以才有意讓我留下?”

  其實她的腦子有時候也不怎麼好使,尤其在男女問題上,琢磨得不在點子上,經常自作聰明。

  都把人留在寢宮過夜了,要是再生不出孩子,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說到根兒上他真沒有考慮那許多,眼前還晃悠著她會親時女裝打扮的模樣,終究是可喜可愛的。太子伸手一撈,把她撈進懷裡,“就睡一晚上,哪兒來那麼多為什麼。”

  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她的發髻還沒拆,簪子貼著他的臉頰,一片冰涼。他摸索著拔下來,隨手一扔,可能撞在熏爐上了,叮地一聲脆響。

  “咱們小時候多好。”他夢囈似的說,“我還記得母後大行,我整夜跪在梓宮前,是你一直陪著我……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忘。”

  星河心頭惘惘的,想起那時候,記憶很清晰,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她進宮那年,恭皇後的病就已經很重了,幾乎不怎麼見人。延捱了兩年多藥石無醫,終於還是撒手去了。太子失去母親,並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少年,悲傷、恐懼、慌不擇路。他甚至沒有去投靠那個唯一能撐腰的母舅,在皇帝悲傷過度的時候,平靜地過問皇後喪禮的所有事項,包括擬定謚號、舉喪停靈及陵寢安排。星河日夜伴在他身邊,沒有看見他流一滴淚,彼時她年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哭,想必是和皇後不太親的緣故。後來皇後梓宮送進殯宮,她隨他去立政殿見皇帝,隔著殿門聽見他哭得震心。她悄悄從檻窗開啟的縫隙裡看進去,他和信王抱著恭皇後的畫像跪在皇帝跟前,撕心裂肺地說,“兒子們從此沒有娘了,孤木難以成林,皇父國事巨萬,能庇佑兒子們到幾時?”幾句話說得皇帝淚水長流,把兄弟倆抱進懷裡好生寬慰了一番,“沒有娘,你們還有爹,皇父在,世上沒人敢動你們分毫。”

  所以左昭儀長久不能稱心如願,症結還是在這裡,太子先她一步斷絕了她的後路。為免新後對皇太子不利,皇帝情願坤位懸空,也不能讓太子受委屈。

  一位皇帝,八年來頂著各方奏請不改初心,這份情義確實難得。偏愛太子當然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宮裡當差的人再多,聖躬一旦違和,衣不解帶侍奉左右的必定是他。孝心固然是真的,謀策也不是點綴。病中的人心腸最軟,這時候倘或被別人占了先機,一樣的兒子,誰是手心,誰又是手背呢?

  她沉浸在往事裡,也沒覺得被他摟著有什麼不對,只是抬頭問:“主子想念先皇後了?”

  這個話題有點傷感,太子嗯了聲,嗡噥的鼻音,貼在她額上,“我希望我的母親還活著,就算分離十年、二十年,只要有一天能見上一面,我也足了。”

  這麼說來她會親,他去湊熱鬧,也不光因為他老謀深算。星河畢竟是個姑娘,姑娘即便看慣了權力場上的勾心鬥角,總有一處柔軟是磨不滅澆不爛的。

  她環過手臂,在他背上拍了拍,“我不怪您攪了我的會親了,您也別兜那麼大的圈子解釋,弄得我心裡怪難受的。”

  太子一聽長嘆:“你可真會給自己找臉,我壓根兒沒那意思。”

  然後不約而同把手撤走,兩個人直挺挺仰天躺著,頗有同床異夢的況味。

  沉默良久,太子忽然開口:“星河,將來不論走多遠,我希望你有良心,記得咱們交過心,是朋友。”

  她閉上了眼,“您不是我朋友,是我主子。我為您效犬馬之勞,都是我份內的事。您用不著和我套近乎,有什麼示下,直接吩咐就成。”

  太子本想煽一下情的,結果被她回了個倒噎氣。想想罷了,處了這些年,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她恭敬起來恭敬,不恭敬起來能給你心窩上頂個淤青。

  窗戶外頭風聲呼嘯,一床被臥兩個人蓋,離得又遠,像是不夠用了。太子想了個轍,把被褥橫過來,往她那邊拽了拽。

  “你夜裡不打呼嚕吧?”他說,“打呼嚕我睡不著。”

  那正好,星河忙道:“我向來一個人睡,怎麼知道自己打不打呼嚕!要不您睡吧,我回值房去。”

  太子說也成,“這樣吧,今兒夜裡你上夜,上夜不許睡,就不怕打呼嚕了。”

  她眨巴一下眼睛,這不是又被坑了嗎?上過夜的人都知道,大冬天裡整宿不睡是什麼滋味。後半夜冷得哆嗦,可以容你席地而坐,但不能東倒西歪、不能打盹兒、不能走動,一呆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渾身骨頭都散架了,什麼都甭干,只想找床,那滋味當真不好受。

  星河從入東宮以來,只上過兩回夜,都是在大行皇後舉喪期間。到如今時隔七八年,自覺老胳膊老腿經不得了,掂量再三,磨磨蹭蹭道:“怪冷的,還要穿衣裳呢……我在床上上夜吧,您夜裡口渴了叫我。”

  太子瞥了那朦朧的輪廓一眼,背過身去譏嘲:“擎小兒一道長大的,大了心就變了……回頭要封太子妃,我怕不習慣,借你先使使。別多心,我對你沒什麼興致……戳在眼窩子裡十來年,就是個天仙也看膩了,你想什麼呢!”

  反正就是想得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臊眉耷眼說是,“萬一太子妃打呼嚕,您也得忍著不是。”

  太子很不認同地哼了一聲,“瞧你那嘴臉!”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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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0:27 |只看該作者
第11章 高下由我

  京城的冬季實在冷,床上不像火炕,不能加熱。太子是鐵骨錚錚的男人,十五歲起就不用湯婆子了,所以要焐熱這涼被窩,還需有一陣子。

  各睡各的,互不打擾,就是腳上冷,星河蜷起來輕輕拿手搓搓,搓了半天漸漸有暖意從小腿肚上升起來。側過臉來嗅,枕上甜絲絲的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隨乳母住在南方的歲月。

  他們祖籍浙江,當初祖父就是從浙江入仕的。那裡的冬天雖也下雪,但下得不大。每年初雪降臨時,乳母會從桂花樹下挖出上年填埋的花雕,屋裡的炭盆上有個焊死的架子,專作溫酒之用。

  星河繼承了慎齋公的酒量,從小就喜歡咪兩口。當然不能多喝,母親叮囑再三說不讓,乳母最多拿筷子蘸了,往她唇上抹一抹。當然這是人前的做法,背著人她愛偷喝,乳母看見只作沒看見,反正杯底有意留了一點兒,喝是喝不醉的。

  因為愛喝酒,因此看挖酒也是一種享受。天上撒鹽,她披著朱紅的小鬥篷,冒著細雪迎風而立。鬥篷很有俠客的款兒,穿起來從來不裹緊,讓後擺鼓脹起來,自認為非常瀟灑——桂花載酒,仗劍巡游,衣襟滿霜霰,這是她從小的夢想。是啊,她小時候想當個飛檐走壁的女俠。後來呢,人的命格是注定的,她沒能當成女俠,十二歲進了宮,給人伺候吃喝拉撒。不過也說不准,進了控戎司算另辟蹊徑,雖然行俠仗義是不能夠了,但讓人聞風喪膽還是可以的。

  頭上壓著一座大山,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扳倒那位指揮使。算算時候,她早前吩咐徐行之的話應當奏效了。藍競留下的那幾位千戶被打壓多年,早就對南玉書懷恨在心,逮著機會不坑死他,豈不是傻了?

  坐收漁翁之利,還要做到片葉不沾身,這宮闈給了她十年熏陶,看著各宮勾心鬥角,那點手段搬到官場上,一樣奏效。

  她氣定神閑,靜靜思量,大事兒得慢慢做,不急在一時半會兒。

  真有些困了,往事和現實交錯起來,那更漏裡的水流聲化作了江南的春水淙淙。她翻個身,朦朧裡看見太子的背影,糊裡糊塗感慨,眨眼十年,原來他真的長大了。

  他呼吸勻停,想必已經睡著了。她伸手為他塞實被褥,剛打算入睡,外面傳來德全的聲音,隔著窗戶殺雞抹脖子地喊:“主子……主子,唉,宿大人醒著麼……出事兒啦!”

  要不是那句出事了,她簡直要懷疑是敬事房擔心主子房事時間過長,不得不在外頭掐點兒提醒了。

  她霍地坐起來,太子已經先她一步下床,打起簾子出門傳喚德全,“把話說清楚。”

  星河飛快穿上罩衣出去,德全在檻外哭喪著臉說:“控戎司下千戶漏夜入春坊值房回稟,說南大人帶兵圍了刑部尚書房大人的宅邸。房大人家奴不從,同控戎司對峙起來。後來不知怎麼,城裡巡防的護軍也攙和進去,鬧得好大陣仗……”

  太子恨得咬牙,回身問星河,“我特意下令暗訪,結果怎麼樣?要弄得天下大亂了麼?”

  星河一面扣鸞帶,一面道:“臣親口向南大人轉述了主子的意思,叫不許聲張的,不知怎麼弄得這樣。”問德全,“人呢?快帶進來問話。”

  德全道是,疾步退到檐下擊掌。那頭的大宮門徐徐打開,燈影下的人卸了佩刀匆忙趕來,到丹陛下掃袖行禮,“給太子爺請安,拜見宿大人。”

  太子滿臉嚴霜,厲聲問:“現在怎麼樣了?”

  金瓷垂袖道:“回殿下話,南大人已經命人將那些鬧事的羈押回衙門了。房尚書門下豪奴眾多,據說還有江湖人,番子沒能將人一網打盡,有部分趁著夜色掩護逃竄了,已經發了手令出去,京城周圍方圓五十裡內全力緝拿。”

  扯絮一樣的雪,被風吹得翻卷入廊下。守夜的宮燈懸掛著,那雪在亮光下憑空出現似的,洋洋灑灑撲面而來。太子反而沉默了,只是臉色不好看得很,想是氣得不輕。星河覷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主子息怒,怪臣今兒沒去衙門,結果捅出這麼大的簍子來。天兒冷,您回殿裡,臣這就過去瞧瞧,有什麼要定奪的,即刻打發人來回您。”說罷一肅,後頭宮女送了油綢衣來給她披上,她邊叩風帽邊下丹陛,和金瓷一同往宮門上去了。

  出了嘉福門,腳下雖還匆匆,心裡倒是稱意了。葉近春的小轎在宮門上候著,金瓷搶先一步上去打了轎簾,她上轎前同他交換了下眼色,隱約的一點笑意爬上眼角,也未多言,進轎子裡坐定了。

  轎夫抬起轎子,沿著宮牆根兒往北疾行,轎子裡的星河背靠圍子,長出了一口氣。這只是打個前哨,不必傷筋動骨而一箭雙雕。八大千戶個個手底下有人,那些番子多的是生面孔,安插幾個混進群情激奮的人堆裡挑事,簡直易如反掌。皇上不是要密查嗎,那就反其道而行,反正控戎司現在當權的是南玉書,出了岔子有他扛著,她完全可以撇得一干二淨。至於房有鄰,那老奸巨猾對待幾位皇子的態度一向曖昧不明。簡郡王密會過他,懇談一番最後拉攏不成,必然下令除掉他。她呢,只要照著吩咐辦,橫豎房有鄰不在了,對誰都沒有影響。應付上頭嘛,先給顆甜棗兒,因為不久之後就要打一巴掌了。至少讓簡郡王困頓的時候回憶回憶,這顆棋子也辦成過事,不至於越想越不對,一氣兒調轉槍頭對付宿家。

  挑起窗上棉簾往外看,路上黑洞洞的,只有前面開道的打著燈籠,照出不大的一片光亮。邊上是護城河,春季沿河煙柳成陣,這會兒掉光了葉子,垂掛下來的枝椏刮過轎頂,沙沙一片響動。

  路趕得急,風雪裡的拱橋台階很滑,也顧不得許多,開上去。拐過幾個彎,終於看見衙門口懸掛的白紗燈了,她敲了敲圍子,讓在衙門外停下。打簾下轎來,甫一進門迎面遇上個人,絳袍黑甲,身形風流。她抬眼輕輕一笑,“越亭哥哥,你怎麼來了?”

  燈下的人著甲胄,卻有一張秀質清朗的臉。少時那麼要好的玩伴,即便十年沒見,只要相逢,也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樓越亭,金吾右衛將軍,掌皇城以西的戍守巡防等。他是名將之後,當初和星河兄妹一樣,逃不過所謂的“恩功寄祿”①,但十幾年下來早把那頂帽子摘了,如今屬樞密院,在星海手底下當差,算是個真真正正的實權派。

  老友相見,其實有很多話,礙於眼下處境無法細說。外人眼裡如何了得的人物,在星河面前不過是最平凡的越亭哥哥。他的目光靜靜流淌過她的臉龐,衝底下人呼呼喝喝從來嚴苛的聲線,到了這裡只有溫暖。

  “巡城護軍和控戎司起了些小衝突,南大人把人都帶回來了,我只好親自出面。”說罷換了個聲口,語氣有親厚的味道,“天兒冷,怎麼不多穿些?看凍得臉都青了。”

  星河唔了聲,“我乍聽著消息慌了手腳,太子爺雷霆震怒,嚇得我肝兒都要碎了,哪裡還顧得上穿衣裳。”

  樓越亭聽了要解自己身上的氅衣,她忙壓了壓手,“我不礙的,也不覺得冷。你帶人回去吧,我後頭還有事要辦。”說完了不再停留,匆匆往正堂去了。

  堂中一室明亮,想必該處理的都處理完了,除了幾位千戶,一個外人也沒看見。星河上前來,見南玉書坐在案後面色不豫,她拱了拱手,“南大人,先頭的事兒驚動了太子爺,卑職奉命來瞧瞧。您明兒進宮,親自向主子回稟吧。”

  南玉書只顧氣惱,一拳砸在書案上,案頭蠟燭钎子蹦起半尺來高。堂上千戶都惶惶的,星河攏著袖子打量他,他開始抱怨:“娘的,老子辦了半輩子案子,沒遇著過這樣的事兒。起先不過查訪,房有鄰府上不知怎麼鬧起來,說控戎司番子打折了護院的腿,這回是拿他們主子來了,又是要皇上手諭,又是要報督察院。控戎司辦差,幾時那麼費周章?既然如此,就先拿了人再嚴查。我看裡頭有貓膩,別不是司裡出了暗鬼,搶先知會了房有鄰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從她身上擦過,星河聽了冷笑一聲道:“南大人的疑心過了,太子爺早有鈞旨的,叫暗訪。暗訪什麼意思?可不是夜裡大張旗鼓登門上戶。不管是串門子也好,走街坊也好,這樣的天兒,控戎司的人忽然造訪,房有鄰一家子什麼想頭兒?現如今事兒出來了,皇上必定要過問,太子爺免不得受牽連,您還是想想明兒怎麼回話吧。”

  南玉書聽得氣餒,到底是誰挑起的事兒,似乎追究不清了。順了順,得從傳言房家護院被控戎司扣押毆打開始,他這才登的門。誰知一登門,場面抽冷子失控,房家燈火通明,一大幫子人鬧到了大街上,連巡城護軍都招來了。如此有預謀式的樣式,實在是二十載辦案生涯沒遇見過的怪事。

  他這頭兀自苦惱,星河靜待良久,從袖子裡抽出兩份文書遞了過去,“大人別嘆氣兒了,嘆氣兒也不成事,想法子給房有鄰定了罪,比什麼都強。我這兒有個東西,請大人過目。”

  南玉書接過來展開看,一份是大牢呈報死囚的文書,一份是刑部提交朝廷的陳條。他湊近燭台就光看,一一比對下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

  “這……”他疑惑地看她,“宿大人作何解?”

  星河抿唇一笑,“大人再仔細看看,瘦字是不是被人做過的手腳?”

  南玉書越加摸不著首尾,定眼看了半晌,忽然倒抽了口涼氣。

  星河含笑問他:“大人看出來了嗎?”

  “原本是個瘐字兒?”

  “可不嘛。”她負手緩緩搖頭,“瘐斃②改作瘦斃,一字之差,進出可就大了。這位房尚書,動起這些歪心思來真有一套,不光拿刑囚家屬的賄銀,還能讓朝廷撥款賑濟,您說說,這樣的髒官兒,就是皇上問起來,是不是也該拿?”

  南玉書沒想到,平時看著和誰都不對付的錦衣使,緊要關頭竟能幫他的大忙。他從案後走出來,朝她下勁兒拱了拱手,“宿大人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明兒就是面聖,也不怕沒有應對。您放心,南某絕不昧了您的功勞,必定據實向上回稟。”

  星河擺手,“南大人這些年對我諸多拂照,這麼點小事,談什麼功勞。”

  這位指揮使先前還在為鬧得滿城風雨發愁,這下子難題終於迎刃而解了,一時大感寬慰。她看著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悄悄別過頭輕捺了下嘴角——現在對她感激不盡,明兒真面了聖,恐怕連哭都找不著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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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恩功寄祿:意思就是給功臣的沒本事的子女一碗飯吃。

  ②瘐斃:古代指囚犯因受刑、凍餓、生病而死在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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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瘦字千金

  為公家辦事就是這樣,勞碌起來整宿歇不得覺。南玉書率眾這麼一鬧,星河從宮裡趕過來救場已經到了夜半,先前關押的人一股腦兒都擱在一個牢房裡,要緊不要緊的人都得提審一遍,走個流程。等全問完了話,已經到四更了。卯時宮裡有朝議,南玉書必定要進內閣復旨,星河原打算在衙門裡侯消息的,不知他什麼想頭,臨時換了話鋒,笑道:“宿大人還是和我一同入宮吧,畢竟控戎司不是南某一人掌舵,萬一皇上責問起來,南某有回答不詳盡的地方,還請宿大人為我周全。”

  星河聽了心下了然,這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鐵骨錚錚的漢子,沒想到遇著大事,也是個縮頭烏龜。

  她有些為難,“不是我不願意陪同大人,是我眼下這職務,終究專管京裡宗女誥命們。南大人辦的是皇上吩咐的差事,我要破的是暇齡公主府的案子,要是胡亂牽扯進去,恐怕有越俎代庖之嫌。”

  南玉書並不放棄,略一沉吟道:“這樣,宿大人就在軍機值房邊上等候,倘或主子問話,也不必兜圈子浪費時候。”

  她其實也好奇他入宮後會怎麼奏對,於是裝出了勉為其難的樣子,含笑道:“也成。過不了多久就要冬至了,東宮裡一大攤子事兒等著我發落,我回去挑要緊的先辦兩樁。軍機值房那裡我就不去了,內閣早班兩個中書厲害得很,見了不相干的人就要問罪,別再給主子添亂。”

  就這麼,她擱下了手頭的公文,和南玉書一道出了衙門。南大人得她搭救,態度上發生了大轉變,等她上了轎子,他和幾名千戶才跨馬在前頭開道。黑洞洞的夜裡,又是風又是雪的,滿耳盡是無邊的呼嘯。

  到永春門上分了道,他進歸仁門等候傳話,星河從通訓門上穿過去,直回了東宮。

  瞧時候,太子應當還沒上太極門,她加緊步子往回趕,要是來得及,尚且能說上兩句話。

  麗正殿裡燈火通明,檐下一溜宮燈都掛滿了,黑的天,白的地,這巍峨的宮殿成了天地間唯一的明亮。遠遠兒看過去,伺候早起上朝的宮女太監們進進出出,人那麼多,卻連一聲咳嗽都不聞。她進了殿裡,德全正在落地罩前指派人准備風帽暖兜,看見她就跟見了活爹似的,聲口裡掩不住的驚喜,“哎呀,宿大人回來了。”

  大家都明白這種驚喜裡暗藏了什麼,昨晚上宿大人侍寢了,再不是藏著掖著了,是正大光明的侍寢,對外可算挑明啦。雖然南玉書不識時務地攪了局,但算算時辰,事兒肯定是成了。主子爺再大的氣性兒,見了宿大人總會克制三分的,對誰都能咋呼,對自己房裡人總不能夠。先頭大家伺候,因主子沒個好臉色,都嚇成了雨天裡的蛤蟆。現如今宿大人回來了,有她軟語溫存著,太子爺慢慢消了氣,對他們這幫人來說,可不就雲開霧散了嗎。

  大總管因此格外的殷情,星河甫一進殿,他就迎上來給她撣去了肩頭的雪沫子,“您受累了,大雪天兒裡在南北奔波……看看這一身夾裹的雪,沒的受了寒。”

  她說不礙的,顧不上自己,接過宮女遞來的熱手巾把子呈了上去。太子接過來,潦草擦了手,寒著臉看了她一眼。

  終究是不悅,左右侍立的人又往下縮了縮,恨不得縮成一顆棗核,她卻無處可躲。沒辦法,壯起膽兒叫了聲主子,“臣都問明白了,房有鄰府上豢養了江湖門客。那些人,不受約束管教,又都一身莽夫俠義,也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敢卯起來和控戎司叫板。拿住的那些都下了大獄,回頭臣再嚴加審問,請主子放心。南大人這會子到了歸仁門上,萬一皇上召見,好即刻進去回話。”

  太子半晌未語,臨了沉重地嘆了口氣,“這南玉書,二十年的差算是白當了。回頭皇上問起來,他就拿這個去搪塞?什麼江湖門客、什麼莽夫俠義,沒有證據,哪個准許他控戎司登門了?皇上本來就令暗訪,免得朝中人人自危,他倒好,上手就鬧個驚天動地,我看他的指揮使是做到頭了。”

  星河不動聲色,呵了呵腰道:“主子先別忙惱,我給南大人出了個主意……”把刑部的文書和陳條那事一五一十交代清了,“這麼著,興許南大人還能得寬宥。”

  可是太子聽完卻定眼瞧她,瞧了很久,像不認得她了似的。她向上覷覷,一臉無辜,“臣做錯了麼?”

  怎麼說她做錯了?明著確實是替南玉書開脫了,可轉頭又給他扣了新罪名,怪道說最毒婦人心呢。

  他哼笑了聲,低下頭,慢條斯理整了整狐裘圍領,“非但沒做錯,還做得漂亮。我是小看你了,緊要關頭會抖機靈,真是爺的好奴才。”

  這話卻重了,她沒敢應。自知自己的伎倆能糊弄別人,糊弄不了他,先同他提出來,不過是讓他進軍機值房回事時有所准備。要是皇帝責問,也好想法子保住南玉書,畢竟她才上任沒幾天,一氣兒把頂頭上司踩進泥潭裡,太過了,叫人起疑。

  不過面上好看,心知肚明,太子爺顯然是惱了,後來她要替他戴暖帽,他別開臉沒讓。她捧著帽子的手停在半道上進退不得,還是德全有眼色,忙接過去,嘴裡說著,“是時候了,主子爺該起駕了。”一面為他戴上了朝冠。

  照舊送到宮門外,太子登輿往太極門去了。星河退回來,靜靜坐在配殿裡看著更漏,蓮花更漏不緊不慢地滴答作響,從卯時一直看到巳末。

  御門聽政,聽的是各地的奏報,一些能夠擺在台面上的政務,當然是與諸臣工共同商議。然而徹查章京們的家底兒,是皇帝暗中授意的。南玉書這次的莽撞行為捅了灰窩子,金吾右衛早朝上回稟了昨晚前門樓子發生的騷亂,這是樞密院的職責。皇帝呢,心裡雖然有底,但又不好現開發,總之憋了一肚子火,只說要徹查,散朝後把小朝廷搬到了西暖閣裡。

  皇帝在御座上坐著,滿臉肅穆聽南玉書回稟昨晚的來龍去脈,反正錯已經鑄成了,滿朝文武都有了警醒,下頭再要辦事就難了。奏疏托在手裡,一面看,一面皺眉。等聽到“不知何故”時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劈頭蓋臉把折子砸了過去。

  “你們聽聽……”皇帝一手指點,冷笑道,“這會子還不知何故呢,等刀架在脖子上,你自然就知道其中緣故了。官員貪污賄賂的弊病,不是本朝才有,也不是只有本朝嚴查。中宗皇帝時期就有過先例,樞密院領了旨意,卻因走漏風聲,叫那些結黨營私的有了防備,暗中結成同盟反抗朝廷偵緝,險些亂了朝綱。這是前車之鑒,才過去二十年,就忘得一干二淨了?現如今你控戎司也領了密旨,結果岔子不是出在別人身上,恰恰出在你這個指揮使身上,叫朕拿哪只眼睛瞧你?你這樣的人還能統領控戎司,再過幾年且看,京城的綱紀不叫你弄成一團亂麻倒怪了!”

  皇帝勃然大怒,一連串厲聲的申斥,把暖閣裡端坐的人都驚了起來。眾人垂手站立,誰也沒敢在這時候插嘴。只是冷眼瞧南玉書跪下來,以頭觸地叩首不止。

  皇帝親自過問,自然是天大的罪過。南玉書的冷汗滲透了鬢角,一滴滴落在金磚上,很快凝聚成堆。他以頭頓地,前額扣得邦邦直響,嘴裡喃喃著:“是臣辦事不力,臣死罪。然臣緝拿房有鄰,並非是唐突之舉。臣手上有他的罪狀,不料房某人奸詐,早就有了防備,糾結一眾江湖草莽對抗朝廷,請皇上明察。”

  立在一側的太子有些憐憫地看著他,因早朝到現在都隨侍皇父左右,沒能抽出空來和他說上話。其實那份證據不拿出來,對他反倒有利,一旦拿出來,可就真的著了星河的道了。

  欲脫身,難免慌了手腳口不擇言,他看著南玉書言之鑿鑿指控房有鄰如何“一字千金”,侵吞朝廷撥給囚牢的錢款;皇父接過證據後,龍顏如何陰霾叢生,大大的不悅。下面的話,他幾乎能夠猜到了,皇父留意的不單是瘐字變瘦字,更是兩份證據的出處。

  只有內閣官員才認得的票擬暗款就在左下角,皇帝指著其中一份質問:“內閣謄本怎麼會落到你手上?南玉書,竊取奏本,是比你半夜大鬧朝廷命官府邸更大的罪過,你知不知道?”

  這下子南玉書呆住了,惶然回頭看太子,蒼黑的臉一瞬變得慘白。

  不光他,暖閣裡的所有視線都聚集到了太子身上,檻窗旁的簡平郡王終於開口,淡聲道:“控戎司屬東宮管轄,東宮教條一向頗嚴,南玉書犯下這樣的過錯,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請皇父息怒,想必其中大有隱情,著令嚴審宿星河就是了,兒子料太子必定是不知情的。”

  這好人當得,比落井下石更叫人惡心。太子一向知道這個兄弟的奏性,轉過頭去瞧他,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大約覺得這回是逮著了空子,能夠借機踩上一腳了吧。

  皇帝雖然偏疼太子,這時候也難免要責問一番。南玉書一則是為自己,二則也是為太子開脫,把給他文書的人供了出來,矛頭直指宿星河。

  這一供,暖閣裡倒陷入沉默了,敏郡王遲疑對簡郡王道:“宿星河?這名字聽著耳熟……”

  簡郡王笑了笑,“那不是東宮的女尚書嗎……倘或能證實奏本確實是宿星河盜取的,就應當嚴辦。值房有值房的規矩,就是早班中書到內閣領事,打簾前還要聲明職務呢,更別說是謄本這樣的機要。”

  上綱上線,連自己人都可以不顧,太子暗暗思量,要是星河聽見簡郡王這席話,不知做何感想?

  自己呢,終究是念舊情的,雖說回頭宣她來問話,她也有足夠的把握全身而退,但大冷的天,能不讓她挪窩就不讓吧!

  “女尚書行什麼職責,諸位都是知道的。不單東宮各司文書,就是左右春坊接到的朝中奏議,都要經過她手。宿星河前幾日剛領了聖諭,任控戎司錦衣使,在其位自然要謀其政,她兼著兩樣差事,融會貫通嘛,辦差何必那麼死板!”說罷朝皇帝拱了拱手,“皇父請看,陳條的暗款雖然落了,但還未真正謄抄,至多不過是送達東宮的文書,暫且夠不上‘機要’。昨晚的驚官動府是南大人辦差心切,疏忽了而已。有一失必有一得,兒子倒從這樁案子裡發現了個人才,宿星河委實是辦案的好手,那一字之差,就是她發現之後稟報兒子的。”

  這麼說來太子事先是知情的,他大包大攬之後,就沒手下人什麼事了。

  敏郡王卻並不買賬,“二哥這話,似乎有偏袒下屬的嫌疑啊。”

  太子沒搭理他,倒是邊上才滿十四歲的信王開了腔:“無論如何,房有鄰侵吞公款的罪名是坐實了,皇父原就有敲山震虎的意思,不過早辦和晚辦的區別。三哥這話也有意思得緊,大伙兒都知道宿星河是二哥房裡人,連皇父都知道。他不向著房裡人,難道還向著房有鄰不成?閑話快別說了,天兒這麼冷,放幾位大人回家吃熱鍋子去吧,別揪著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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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鏗然一葉

  一說熱鍋,幾位大人心頭終於有了點暖意。

  今冬的頭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早,還沒從嚴霜的冷冽裡適應下來,迎面又是一場鬥骨鑽心。信王爺說得真沒錯,大家從沒有像這刻這樣,認同一個半大孩子的話。這件事太子爺都頂缸了,就沒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了吧。說透徹嘍,胳膊折在袖子裡,好歹是身邊親近的人,深宮內苑不像民間,時興前面冠個“咱們家”,其實也差不離了。再說宿大人也是為朝廷分憂,替皇上捉拿巨貪,殺雞儆猴的功效達到了,再回頭責備破案的手段過於歪門邪道,那以後都別辦案子了,免得一時疏忽,又扣個濫用職權的罪名。

  是啊是啊,回家吃鍋子吧,大胤王朝風調雨順,沒有什麼緊急的溝啊坎的要邁。這事原本倒算一件大事,可太子一扛,大事也變成小事了。皇上還能和預備給他生皇孫的功臣過不去嗎?看看人家,身兼數職,都快辛苦壞了,不嘉獎反倒怪罪,不是皇上作風。

  簡郡王的視線環顧了一周,內閣幾位機要大臣都跟熊瞎子似的,遇著冷天就要冬眠。他自己倒是無所謂的,事情打星河這兒起,是處罰還是留用,於他都沒有妨礙。不過這丫頭心眼兒確實多,這一鬧南玉書還想穩坐指揮使頭把交椅是不能夠了,就算暫時不會革職查辦,落個留任觀察是少不了的。

  錦衣使和指揮使分庭抗禮,就打這兒起頭。他摸了摸鼻子隨眾坐下,偏頭衝敏郡王一笑,便再不言聲了。

  皇帝長長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文書合起來,拍在炕桌上。看了太子一眼,語氣仍舊不佳,“東宮的章程,是得改一改了。你的那個女尚書既然已經調任外廷,就必須照著外廷的規矩來,非軍機官員不得接觸奏疏陳條。念在她的調令前兒才發,又急於協助上司辦案,這事兒暫且就不追究了。南玉書……”一根手指頭幾乎戳穿他的後腦勺,“行事魯莽,辦事不力!再這麼下去,你這指揮使早早兒讓賢,請能人居之吧。”

  處置當然是不能處置的,要是辦,就得連著宿星河和太子一塊兒辦,為個髒官兒賠進去這些人,不值當。然而可恨也著實是可恨,控戎司那幫酒囊飯袋,平時在外頭耀武揚威慣了,竟連什麼是暗訪都不明白,可見真真一代不如一代!

  最後不了了之,誰的責也沒究,小朝廷散了朝議,皇帝帶著信王回立政殿去了。內閣幾位官員邁出暖閣,激靈著衝灰蒙蒙的穹隆呼了聲“好涼”,打袖揖手,也告辭回家去了。暖閣裡只剩兄弟三個及南玉書,簡郡王笑著招呼太子和敏郡王,“今兒沒什麼要緊事,又逢一場好雪,我做東,叫上老四,咱們哥兒們上致美樓一魚四吃去,如何?”

  敏郡王自然從善如流,他們兄弟四個分成了兩派,太子和信王是一個媽生的,自然一伙。敏郡王呢,母親的位分稍低一等,在夫人之列。梁夫人和左昭儀走得近,他和簡郡王從小一起混大,順理成章和簡郡王一伙。

  兩個人都等太子表態,太子對插著袖子滿面愁容,“手底下全是污糟貓,好好的差事都辦成這樣了,我還有心思一魚四吃?不去了,你們二位搭伙吧,我得回去,想想怎麼開發這件事兒。”說罷一擺手,帶著南玉書回東宮了。

  一路無話,正因無話,才更叫人膽戰心驚。南玉書低頭跟在身後,走到通訓門上時太子駐足回頭看了他一眼,氣餒搖頭。他沒敢辯解,把頭垂得更低了。走到永福右門上時,太子又回頭衝他嘆氣,他毛發悚然,終於咬牙認罪,“一切過錯都在臣,殿下只管摘了臣的烏紗,狠狠責罰臣。”

  太子凝眉看著他,很想罵他一句蠢貨,讓人擺了這麼一道,白比人家多辦十幾年的差。轉念想想,也罷,至少星河沒想要他的命。否則背著所有人把值房裡的謄本交給他,那時候才是百口莫辯死路一條。

  “你還是得謝謝宿大人。”感謝她沒有趕盡殺絕吧。

  南玉書遲遲拱起手,應了個是。

  “往後通力合作,她是副使,那些刑訊的事兒,也該交她一同分擔才是。”語畢抬頭看天,負手問,“昨晚上驚動了金吾右衛?是誰出的頭,把人領回去的?”

  南玉書躬身回稟:“是右衛將軍樓越亭。”

  “是他?”太子沉默了下,復問,“宿星河去時,樓越亭還在不在?”

  南玉書想了想道:“樓越亭率眾離開控戎司時,宿大人正好進衙門,遇上了,還說了幾句話。”

  太子垂下眼睫,紫貂的圈領承托著如玉的臉,愈發顯得那肉皮兒白得沒有血色。

  南玉書心裡直打鼓,不知主子又在琢磨什麼。延捱了半天道:“主子爺罰臣吧,這麼著臣心裡能好過點兒。”

  太子面無表情一瞥他,“你堂堂指揮使,我還能罰你到院子裡頂磚不成?行了,回去吧,別在這兒散德行了。”

  南玉書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遇著冰冷的北風,一忽兒又變成了醬紫色。未敢多言,兩手一拱深深做了一揖,從嘉福門退了出去。

  樓越亭……太子邊走邊琢磨,金吾右衛將軍,在宿星海手底下辦差。事兒真有湊巧,恰好是他的部下巡查到那裡,前門樓子屬東西兩城分界,本來不單歸金吾右衛管轄,有一半還是金吾左衛的地盤兒……說一千道一萬,那些都可以忽略不計,最要緊一宗樓越亭是星河的發小①,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天上下著大雪,太子低頭前行,邊上德全努力為他打傘,後頭還跟了一溜太監。進崇教門後沿著中路直入麗正殿,半道上抬頭看,見冠服儼然的麗人站在丹墀上,正指派小太監清掃路上積雪。

  一聲主子,穿過重重風雪灌進他耳朵裡。他腳下略頓,她從丹陛上下來,提著袍裾跑到他面前,一面問冷麼,一面把手爐塞進他懷裡。

  德全最會看人下菜碟,見宿大人冒著雪呢,可不能淋壞了。傘偏過去一些,沒留神上面的殘雪傾瀉而下,砸了宿大人一腳脖子。

  “哎喲……”德全大呼小叫,“奴才該死。”

  也就是這句觸了太子爺的機簧,他冷笑一聲打量德全,“你是誰的奴才?”

  這下德全傻了眼,照理說是誰的奴才用不著分得那麼清,不都是自己人嗎。

  他愣神的當口,太子已經舉步上丹陛了,星河和他對視一眼,忙跟了上去。

  暖閣裡的消息,其實打皇帝一出門,她就已經收到了。南玉書有驚無險暫時留任,不過名聲壞了,只需再出一次紕漏,就能輕易讓他下台。自己呢,在皇帝和內閣面前也算露了臉,原本打算直面聖躬的,結果太子周全,把這道給省了。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不在乎這點邊邊角角。眼下最要應付的是太子,橫豎她打定了主意,只要他質問,她就一口咬定是解南玉書的急。畢竟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來為他脫罪。

  小心翼翼察言觀色,太子爺進了書房,在南炕寶座上坐下。炕頭擺著一只青銅博山爐,爐裡香煙輕淡,偶爾飄拂過他面前,映著外頭晦暗的天光,那張臉顯得模糊而深沉。

  他摘下蜜蠟手串,擱在銅爐邊上,靠著背後的靠褥,抬手捏了捏脖子。星河立刻會意,上前為他松筋骨,一面細聲說:“今兒初雪,臣讓典膳廚預備了羊羔肉的鍋子,主子熱騰騰用了,整冬都不畏寒。”

  太子閉著眼睛嗯了聲,良久才道:“你不問問怎麼發落的南玉書?”

  她的指尖在他太陽穴上緩慢揉移,輕聲道:“有主子出面,還愁不能脫罪麼?南大人雖然魯莽,皇上畢竟不能法辦他。於內,咱們知道他罔顧聖命,於外,他卻是在捉拿貪官,肅清朝綱,何罪之有?”

  “你是這麼認為的?”太子把她的手拉下來,回頭看她。

  她笑了笑,“臣就是這麼認為的。”

  離得這麼近看,她的每一道眼波每一個毛孔,都透著坦蕩。可他知道,單說耍心眼子,能和她媲美的不多。太子微微眯覷著眼,雙眸愈加深邃,捏緊她的手腕道:“可是他把你供出來了,簡郡王和敏郡王要求嚴查你,這一查下來是什麼罪過,你知道麼?”

  她臉上有片刻閃神,但也不過一瞬,重又雲開霧散了,“法辦不成南大人,就要拿我開刀?大半夜裡出了這樣的事兒,叫我想什麼法子應這個急?”

  可是這急也不是真的急,明面兒上至多是控戎司縱權橫行罷了,就是鬧起來,南玉書受些處分,並沒有丟官之虞。後來的畫蛇添足,才是致命的。他現在甚至覺得刑部出具的那份文書,真假也需要再商榷。畢竟瘦字改瘐字,並不比瘐字改瘦字難多少。

  心累……太子長長嘆息,“叫你惦記上,這人可有享不完的福了。”

  星河知道他有意說反話,低眉順眼一福:“多謝主子誇獎。”

  倒會順杆兒爬!他嗤笑了聲,涼涼把視線調開了。

  說實在話,南玉書能保是最好,不能保也由他,畢竟自己不長腦子,怨不得別人。星河不一樣,他特意在她面前提一提簡郡王,是希望她懂事兒,知道好歹,別再一條道兒走到黑,給人當槍使了。

  太子有太子的深意,星河自然也有自己的成算。這世上靦臉跟兩位主子的,好比一女二嫁,能有什麼好下場?她誰也不打算投靠,只為自己干。出人頭地是她造化,要一敗塗地,命該如此,死也認了。

  可惜一本正經的勾心鬥角,卻因太子後來的幾句話破功了。他板著臉問星河:“那個樓越亭,那麼巧,在控戎司遇上了?聽說你笑逐顏開,喜不自勝,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敢在衙門口打情罵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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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發小:指父輩就互相認識,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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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1:07 |只看該作者
第14章 狂朋怪侶

  關於星河和樓越亭的關系,太子是知道的,正因為知道,前後聯系起來一想,才越發覺得不對勁。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等她,那這個人一定就是樓越亭。樓家和宿家是世交,往上追溯,應當從他們高祖說起。景泰三年的文武兩榜狀元,後來同朝為官,一文一武贊襄朝政,最親厚的時候連灶台和廚子都共用,基本屬於“就算你往我飯菜裡下毒,我也絕不恨你”的生死之交。

  京官寂寞,仕途上雜事太多,有個貼心的朋友很難得。宿家和樓家的宅子離得有些遠,雖同在西城,但卻隔了好幾條街。後來宿家高祖一拍大腿,把樓家隔壁買下了,重新修繕妝點,還特意留個後門,方便兩家往來。

  老宅子一住七十年沒搬動,現在宿家和樓家還挨著。星河六歲前養在南方,六歲後才接回北京。六歲的孩子,正是抓耳撓腮找玩伴的時候。宿家只有兄妹倆,宿星海比星河長了十歲,玩兒不到一處去了。相較星海的大人模樣,還是十二三歲的樓越亭更對她脾胃,於是她見天兒從後門上竄過去,樓越亭雖然也不稀罕和她玩那些幼稚的,例如“螞蟻爬樹”的游戲,但礙著大人的面子,還是勉強應付她。

  童年時光,知道什麼叫應付,什麼又是真喜歡?星河把他當成了至交,一直混到十二歲。那年開春宮裡選秀了,她才依依不舍和樓越亭分開,約好了等她出宮,再上他家喝酒。

  結果十年一晃而過,十年間黃毛丫頭長成了大姑娘,少年也長成了一員武將。那樣的大雪天裡,陰森的衙門口乍然重逢,是不是別有一番滋味兒?太子想得牙酸,明白青梅竹馬的情義最難得。就是不知道這麼長時間過去,樓越亭的印像在她腦子裡還剩下多少。以她那種人走就潑茶的脾氣,平時不加維護,恐怕早就淡成一道煙了吧!

  哪知她回答得很老實,“我和他擎小一塊兒玩大的,那時候胡同裡沒有和我一邊兒大的孩子,只有他願意帶著我,他是我發小。”

  不過所謂的“笑逐顏開,喜不自勝”有點過頭,打情罵俏更是瞎掰。她掀起眼皮看看太子,他臉上又流露出不屑來,“六年光景就算發小?那十年光景算什麼?”

  真要比較,確實是有可氣的地方。那天他紆尊降貴願意和她稱朋友,結果她卻說不,主子奴才算得清清楚楚。難道只有十來歲一起掏螞蟻才算是友誼,之後即便十年天天相見,也算不上是發小?這樣看來,還是自己比較重情義一些。在太子心裡,宿星河是實實在在的伙伴,就算他有時候做臉子甩派頭,對她從來都不算苛刻。

  然而星河也有一杆秤,十年的朝夕相對,足能像樓宿兩家高祖一樣成為莫逆之交,但那是在地位相當的情況下。如果身份懸殊,連腳下踩的磚都不一樣,莫說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也沒別的說法,除非天能翻個個兒。

  她微微仰起唇,“六年算發小,十年當然算主僕。活著就得有聚有散,天天圈在一塊兒的,除了主子奴才還會是什麼?比方德全,太監們才在宮裡一輩子。等我役滿了,再回過頭來想東宮的歲月,興許您也成我發小了,也不一定。”

  她是笑得出來,太子卻覺得這女人薄情寡義得很。非要做朋友,其實也犯不上。他壓著膝慢慢點頭,“好生伺候著吧,要是哪天主子不歡喜了,留你在宮裡當嬤嬤,當到死。”

  多大的仇怨至於這樣?星河仰頭掛著笑,“嬤嬤分好幾等呢,主子讓我當哪一等?我這樣的,最後可以當個精奇,教教孩子們規矩什麼的。”

  太子衝她冷笑,“精奇是輪不上了,當奶嬤兒吧。”

  一句話又堵了她的嘴,真是奇怪,她在面對底下當差的宮女太監也好,在衙門裡支應案子提人過堂也好,向來都是她捏人短處,指著鼻子數落的。可是在他跟前,連個像樣的嘴都還不了,地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是因為他腦子活絡——一個老實人,是沒法和想盡法子欺負你的人講道理的。

  於是她真像個老實人,就此窩囊下來。五花拳也不打了,站在一旁琢磨不嫁人沒奶,怎麼當奶媽。

  太子看她還是覺得可氣,為什麼樓越亭能當她發小,自己就不能?於是笑得越發陰森了,“我真不明白什麼叫發小,你做給我瞧瞧,到底發小碰面是怎麼打招呼的,就以昨天晚上的場面為例。”

  她暗裡腹誹不已,嘴上卻只能應是。

  走下去,走到栽絨毯中間,正踩在大像的肚子上,她面向西,誠懇地打了個拱,“越亭哥哥。”

  然後調轉過來,扮成樓越亭的樣子,笑著說:“是你,這麼巧?你干什麼來了?”

  “衙門裡出了事兒,我來瞧瞧。你呢?”

  “我底下人不知道控戎司在辦案,摻合進來了。南大人把他們帶回衙門問話,話問完了,我來帶他們回去。”

  “哦……”她點點頭,“那你忙吧,我還有要緊事兒……後來他領人走了,就這樣。”

  太子蹙眉看著她,“就這樣?沒問你冷不冷,打算脫下氅衣給你披上?”

  星河怔了下,心頭急跳起來,並不因為氅衣那事兒,而是這樣的細枝末節他都知道,看來這位主子爺比她想像中的要耳聰目明得多。

  太子下了南炕,走到案旁的青花魚缸前,從那銀鍍金的螃蟹蓋盒裡,捻了一撮魚食兒喂他那兩尾錦鯉。正宗的紅白錦鯉,兩尾都是丹頂,鮮亮的頂子襯著雪白的身條,紅得有些扎眼。別說是個人,就是兩條魚,養了四年都舍不得它們挨凍,早早兒搬到暖閣裡來了。有時候人還不如魚懂事兒,瞧瞧它們,見了人影知道轉圈游,游得像一面太極圖。人呢,太復雜,彼此防備著,不要她掏心窩子,單承認一句發小,都那麼難。

  魚食兒撒鹽似的,紛紛落到水面上,魚嘴開闔之間吞了一大片。太子扭頭想看她,扭了一半頓住,只拿余光掃視她,“怎麼啞巴了?”

  她覺得難以回答,頓了頓才道:“我要是說了,主子更疑心我當著衙門眾人和他打情罵俏了。其實我真沒有,那會兒心裡急得很,哪兒來的閑工夫。況且十來年沒見了,做不出那種沒臉沒皮的事兒。”

  太子稍許松了口氣,“你們倆,訂過親沒有?”

  星河說沒有,“我們老家那塊定親要滿十四,我十二歲就進宮了。”

  “這麼說是沒來得及。”太子脈脈一笑道,“樓越亭如今娶親沒有?”

  星河說不知道,其實上回會親,要不是他在,她是想和她母親打聽來著。倒不為別的,就為心裡那份念想。畢竟這些年沒見過比他更好的人,小時候還沒覺得什麼,大了偶爾回憶過去的歲月,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傻得像騾子,他還能遷就包容,說明這人的人品是真的不錯。

  太子決定回頭打發人去查查,在他看來自己和樓越亭,都算是她的青梅竹馬,不過一個占據了前半截,一個占據了後半截罷了。

  撲了撲手,把螃蟹盒子重新蓋上,恰好德全隔簾通稟,說:“主子爺,午膳時候到啦。西暖閣裡都排上了,請主子爺移駕。”

  門上的軟簾打起來,太子佯佯踱了過去。忽然發現星河沒跟上,回身問:“你在哪兒吃?”

  星河哦了聲,“值房裡已經給臣備下了。”像宮裡主子們用膳也是有講究的,掖庭局有專門的侍膳太監,不相干的人不能在場。

  太子今天突發奇想,“你過來伺候,留一個侍膳,其他的都出去。”

  星河垂手道是,跟進了暖閣裡。

  太子爺的飯桌上鋪著杏黃綾子,不像大宴時候菜上得滿滿當當,每個碟子裡都是適量,但品種很多,諸如羊皮花絲、光明蝦炙、通花牛腸等。今天是頭雪天氣,該吃鍋子,於是一圈碗碟中間拱了個熱鍋,銅做的小煙囪裡擱炭,邊上一圈盛清湯,火候到了,開始咕咚咕咚翻起熱浪。

  宮女伺候他擦了手,他坐在案後指了指,“雪嬰兒,和今天的天氣正相宜。”

  宮裡的菜品都有雅俗共賞的名兒,比如這雪嬰兒,是豆苗貼田雞。主子既然點了卯,就得有人試吃,星河今兒算又領了新差事,一手端碟,一手舉箸,他點到哪個,她就得往碟裡夾,往嘴裡塞。

  太子看見她吃了,很高興,桌上看了一圈,又一指,“那個。”

  靠牆站著的侍膳太監,是專忙報菜名兒用的,見太子指派,忙高聲唱:“小天酥——”

  所謂的小天酥就是鹿雞同炒,星河本來不太喜歡吃鹿肉,可到了節骨眼兒上,硬著頭皮也得吃。太子又很歡喜,先頭南玉書捅的簍子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復一指,侍膳太監得令:“箸頭春——”

  星河看著烤鵪鶉直愣神,幸好有人上來拆架子,否則真不知道怎麼下嘴。

  這會兒總算體會到蘭初口中的“我比主子爺還先吃著”了,不同之處在於蘭初吃得興致盎然,自己卻意興闌珊。站著吃不好受,又都不是自己喜歡的菜色,這樣一點兒那樣一點兒,一圈下來她再不用吃午膳了,這就已經飽了。

  太子爺踏踏實實坐在他的玫瑰椅裡,到這時才動筷子。

  “怎麼樣?再來兩樣點心?”

  星河直搖頭,“菜都試完了,主子用吧。”

  這麼一輪走完,盤兒裡已經涼了。太子說不必,讓人把菜品撤了,就留一口熱鍋,一疊羊羔肉,一把白菜葉,兩碟蘸料。一面涮著,一面自言自語:“爺對你真好,自己不吃先緊著你吃,做人得講良心啊。”

  星河腿肚子直轉筋,如果他只是想證明自己是個靠譜的發小,那她現在就承認還不行嗎?以前蘭初老羨慕試吃的太監,真當了這種差,才知道裡頭苦楚,橫豎她是不想再有第二回 了。

  可太子爺自認為這種做法對她很好,人家噓寒問暖,他可以關心她的肚子。人生在世,除了那些身外之物,最要緊的就是吃飽穿暖。吃飽還在穿暖前面,所以這項上他就已經贏了樓越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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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1:23 |只看該作者
第15章 素骨凝冰

  這場誰是稱職發小的火拼,是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由頭至尾斤斤計較的只有太子一人。星河覺得沒必要比親疏,金吾右衛衙門裡的樓越亭更是渾然不知。真要論朋友,其實她也承認和太子算朋友,只不過這位朋友的做法大多時候夠她喝一壺,她實在受不了他的盛情。

  她畢恭畢敬向他俯首道謝:“主子真是菩薩心腸,我入宮這麼多年,從來沒吃得這麼飽過。”

  太子見她這麼說,也沒計較話裡的真假,“既然如此,往後都由你侍膳。”言罷上下打量,“是不是女官的膳食不好,所以這麼多年沒見你長肉?”

  年輕的姑娘,誰願意自己長太多肉,星河說不,“我用飯有節制,不愛胡吃海塞。主子說以後讓我侍膳,先謝謝主子信得及我,可我恐怕不能領這份差事。年下衙門裡事兒多,我總得裡外幫襯著,沒的說我靠著主子的排頭上任,光當甩手掌櫃,不正經辦差。我得給主子長臉不是?況且年前就那麼點日子了,暇齡公主府裡的案子還沒辦完,回頭萬歲爺問起來不好回話。所以您瞧,我沒法子每頓服侍您進膳,估摸著忙起來就在衙門裡湊合了。主子政務上也忙,叫他們小心伺候著,等過完了年,衙門裡清閑了,我騰出空兒來,再隨侍主子左右。”

  太子聽完擱下了筷子,拿手巾掖嘴,半晌才嘆道:“給你指派個差事,反倒讓你忙得顧不上東宮了。今兒皇上發了話,叫收繳你手上批駁文書的權。也沒什麼,章程就是章程,不光你,連我也得守。左右春坊往後就不用再去了,專心辦控戎司的差事吧。駙馬遇刺那件案子,這個月尾上給我呈份證供來,該報就報上去。不管怎麼,人命關天,高尚書都哭成淚人兒了,瞧著實在可憐。”

  星河呵腰應了,心裡感慨,果然還是談公事輕省。她情願釘是釘鉚是鉚,即便做錯了挨罵,也不願意面對個使性子的主子爺。這位爺,常有讓人無法理解的好勝心,像誰是發小這件事,計較起來簡直莫名其妙。非得什麼都是獨一份兒,活著也怪累的。

  因為是初雪天氣,大胤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從今兒就算進嚴冬了。嚴冬頭一天,宮裡和外朝有關聯的衙門都放值,連皇上和娘娘都可以上外頭散散。太子爺下半晌有他的忙處,他是儲君,即便再尋常的人事往來都透著政治的味道。皇父發了話,朝中幾位三朝元老上了年紀,讓他一家一家登門拜會。門閥這種東西,歷朝歷代都有,到了大胤雖然已經削弱,但累世高官依舊有那麼幾家。

  嚴格說起來,宿家也算,畢竟他們高祖時期輝煌過一程子。後來的慎齋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只可惜人不在了,門庭漸次冷落,但朝廷對他們有優恤,子孫可以受祖蔭,所以星河才得了進東宮的恩旨。

  他有安排,星河也有正事要忙,沒法像往年似的,跟著替他送拜帖了。她踏出暖閣問清由誰陪同,千叮嚀萬囑咐讓好生伺候,這才收拾妥當上控戎司去。

  葉近春照舊在宮門上死守,天太冷,他又站在不避風的夾道裡,凍得嘴唇烏紫。星河看了他一眼,他擠出個僵硬的笑容,連牙關都快掰不開了,哆哆嗦嗦說:“大人上衙門麼?快上轎,轎子裡暖和,奴才給您預備暖爐了。”

  宮裡的太監大部分很凄慘,錦衣輕裘是天潢貴胄的權力,像這些當下差的,面上葵花圓領袍,裡頭的老棉襖又沉又厚不能御寒。太陽出來的日子拿到外頭曬,曬上三天還是實墩墩的。逢著陰雨又吸潮氣,夜裡要是不架在炭盆上,第二天能給你凍硬嘍。

  星河對近身伺候的人一向不錯,見他耳朵尖上新生的凍瘡一個接一個,發話說:“回頭上庫裡領件新夾襖,就說是我的吩咐。”

  葉近春一愣,沒想到這位不苟言笑的大人能有這份心田,頓時滿腔的感激寫在了臉上,磕磕巴巴說:“宿大人……您心眼兒……真好!奴才給您道謝了。”

  她沒言聲,上轎放下了轎簾。

  小轎走得艱難,雪大,路上的積雪鏟了一層不多會兒又積一層,轎夫們的皂靴踩上去既滑且響,平時兩盞茶工夫能到的,今天花了近半個時辰。藍呢的轎圍子遮光,天氣不好裡頭就黑洞洞的。星河捧著手爐坐著,忽然想起來,隔窗叫了葉近春一聲,“太子爺今兒傳你問話沒有?”

  葉近春說沒有,“奴才一直在宮門外候著,不知道大人用不用轎子,一步也沒敢離開,從卯時等到這會子。”

  她徐徐長出一口氣,自己也是傻,控戎司裡不可能沒有他的耳目,他想知道的事,沒有一樣能瞞得住他。

  轎子打著飄,終於到了衙門口。葉近春給她掀起棉簾,遞過胳膊來讓她借力。她隨意搭著下轎上台階,邁進大門就看見戟架旁的空地上跪著一個頂磚的人,跪了有時候了,頭發眉毛都糊滿了雪,乍然一掃眼,活像外頭的石獅子。

  她喲了聲,“這是誰?”走近了看,訝然道,“南大人……您這是干什麼呢?”

  南玉書因太子那句頂磚,就真的跑到衙門裡頂磚來了。正衙檐下站了好幾位千戶,個個面有戚色,因為是太子爺的口諭,也沒人敢上去勸他。從暖閣議完事到現在,差不多兩個時辰了,冰天雪地裡的兩個時辰可不是好玩的,要不是練家子,早就凍趴下了。

  星河卻覺得好笑,她眯眼瞧檐下那幫千戶,平時個個都是左膀右臂,跟著南玉書抄家拿人,得了不少好處。可緊要關頭,上司在風雪裡頂磚,他們遠遠兒站著看戲法似的,至多皺著眉頭表示一下同情,連個上去給他打傘的都沒有。

  她接了葉近春遞過來的油綢傘,在上方替他遮擋住,溫言說:“南大人這又是何必呢,這麼大的雪,回頭再受寒。”

  南玉書受了她的坑害,嘴裡說不出的苦,只咬緊牙關不回她的話。

  星河無奈,轉過頭問徐行之:“是太子爺的示下?”

  徐千戶搖頭,“屬下不知道,南大人回來就自罰,咱們勸了幾句,也不頂什麼用。”

  唉,主子的令兒,誰敢不從呢。即便南玉書這樣的漢子也得照著辦,回過頭來一想,就覺得自己先前的侍膳不算什麼了。和人比慘,世上總有比你更慘的。

  她好聲好氣勸慰:“南大人快別這樣吧,先頭太子爺和我說起昨天的事兒,我聽著口氣並不十分激烈。他只說南大人辦事欠妥,房有鄰府上那事急進了些,並沒有怎麼怨怪南大人。就算一時惱了責備兩句,大人也犯不上和自己過不去。這又是風又是雪的,您在這兒自罰,太子爺那頭恐怕還不知情呢。興許他老人家不過順嘴一說,您倒當真了。快起來吧,您受罪事小,叫主子背個嚴苛的名兒就不好了。”

  一壁說,一壁給他手底下的千戶使眼色,“還站著干什麼,快把南大人攙起來。”

  跪了那麼久,膝蓋頭子怕是不聽使喚了。星河給他留了點面子,沒有巴巴兒看他打不直腿的樣子,自己轉身朝衙門裡去了。南玉書那頭的千戶傾巢而出,到這會子才想起他們上峰來,她這頭的人給她拽過了炭盆兒,熱熱的一碗茶已經送到手上了。

  她正襟坐在圈椅裡,八位千戶兩旁肅立。因大家合伙干了一票,目光往來間極有默契,臉上神情不變,但一眨眼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南玉書像個殘疾似的被攙進了堂室,堂堂的武將倒驢不倒架子,到星河面前時推開眾人,一瘸一拐還要勉強挺直腰杆,在星河看來每一步都透著累。好在距離不遠,幾乎熬出一腦門子冷汗來,最後終於坐在了自己的座兒上。

  他的人給他上茶,他揚手微微格開,先向她抱起了拳,“南某技不如人,讓宿大人見笑。先前從暖閣出來,太子爺讓我謝謝宿大人,南某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便以茶代酒,敬宿大人一杯。”

  都不傻,聽得出話裡的鋒棱。言下之意要不是太子讓謝,他可能會撲上來咬掉她一塊肉。技不如人,察覺了是她下的絆子,無所謂,要是他到這刻還稀裡糊塗,那就真的該死在職上了。不過太子這人也是顛倒,特意這麼說,想是有謝她手下留情的意思吧。

  南玉書衝她舉起茶盞,她只好舉杯回敬,“所幸有驚無險,我就知道有太子爺在,必定能讓大人全身而退。只是主子回來教訓了我一番,怪我不該把東宮的陳條偷著給您。我那時候猛聽說司裡出了亂子,想來想去只有這個法子,就沒顧及那許多。後來才知道,萬歲爺險些因此怪罪大人,倒叫我汗顏了。要早知如此,我何必多費那手腳。”說著真誠地前傾了下身子,“南大人……想是很怨怪卑職吧?”

  南玉書臉上的表情也像外頭的天氣一樣,陰霾無邊。他扣上了杯蓋兒道:“哪裡的話,宿大人分明是幫了我的忙,否則昨晚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我也不好和皇上解釋。關於陳條,忙亂之中略有偏頗,誰也不是神仙,沒法子滴水不漏。今天受太子爺教訓,是我的確辦事魯莽,該當受罰。”

  星河聽了,慢慢露出一點笑意來。她可不信他的這番話是真心話,這種陽奉陰違的調調,比起暴跳如雷來更值得揣摩。她靠向椅背,呷了口茶,“事兒過去了,皇上也沒追究,接下來只要嚴加審問房有鄰就是了。”

  南玉書唔了聲,“這個太子爺有示下,說叫宿大人一同審理。想是怕我有不周全的地方吧,畢竟才出的亂子。宿大人心思縝密,有您在,不至於叫房有鄰鑽了空子。”說罷狠咬槽牙,一字一句都從齒縫裡擠出來似的。“我一直鬧不清,為什麼房家在咱們抵達之前就早有准備,難不成他在控戎司還有探子?這回審問,非掏出他的下水①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裡走漏了風聲。事關肅清衙門,宿大人身為副使,斷沒有不親審的道理。”

  恐怕這內鬼是誰,他早有懷疑了吧!不過可惜得很,辦事的都是生面孔,事發之後也都撤出京城了,他想查出頭緒來,在他被罷免之前很難。

  星河淡淡頷首,“既然要審,當天牽連進來的護軍也得重新傳訊。”抬眼瞧南玉書手下的人,“哪位千戶辛苦一趟,去金吾右衛通知樓將軍,就說南大人和我在控戎司衙門恭候,請樓將軍欽點當晚巡夜的人,過堂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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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下水:牲畜內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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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1:35 |只看該作者
第16章 纖毫幾重

  南大人手下都是金貴人兒,一樣的千戶,還分個三六九等。平時跑腿的買賣都是藍競留下的人去辦,現如今星河接了手,斷不能老讓他們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差事。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南玉書的膀臂們就得去辦,畢竟她是副指揮使,誰敢給她扮臉子,她就能狠狠處罰他。

  南玉書沒言聲,大部分千戶都是你瞧我,我瞧你,不知當不當領命。還是十二千戶之首的蔣毅懂事兒,眼下形勢逼人,正副使正在較勁的時候,把火引起來了,對南大人沒有好處。

  他拱了拱手,身上甲胄激起一串輕響,“屬下去辦。”

  星河看著他走出大門,走進風雪裡,方閑閑調轉過視線來,扽了扽圈領道:“回頭審問我就不摻和了,一邊旁聽則罷。我才幾年道行,敢和房有鄰那官油子較量?”

  南玉書說成,一手盤弄著那只銅貔貅,狠狠握了一下道:“房家那幾個豪奴還壓在大牢裡,要緊時候恐怕要動大刑,倘或宿大人瞧不慣,大可暫時回避。”

  動刑那種事兒她不是沒見識過,不敢聞血腥氣的,也不能在控戎司當差。她說好,南玉書衝她一比手,她站起身來,把那只琺琅纏枝的手爐交給江城子,微微一笑道:“江千戶,手爐涼了,替我再加些炭。”

  有個女性上司,衙門裡當值的歲月便有了柔艷的味道。江城子是她手下八千戶之一,很快接過爐子捧在手裡,垂首道是,“牢裡陰寒,屬下讓人先去生炭盆,大人腳下略慢些。”

  一向利落干練的衙門,現在因多了個女人,千戶們也變得娘們兒唧唧的。南玉書很看不慣他們那模樣,又不好說什麼,厭惡地調開視線,背著手先行一步了。

  控戎司的刑訊場所和一般的牢獄不一樣,地面上一溜屋子用柵欄隔斷開,作關押犯人之用。地面之下那是閻王殿,各種刑具林立,來了這裡還不老實的,一般都是站著進來橫著出去。

  長年的暗無天日,加上一撥又一撥的血肉洗禮,使得這地方的味道難聞且刺鼻。經常出入的人聞慣了,倒沒什麼稀奇的,對於那只用來聞熏香和花香的鼻子,只怕是個大考驗。

  南玉書和幾位千戶率先下了木階,回過頭看,錦衣使果然拿手絹捂住了鼻子。他有些調侃地發笑:“離宿大人上次下刑房有段時候了吧?怎麼樣?還成嗎?”

  星河抬了抬另一只手,“大人不必理會我,只管辦你的案子。”

  這地方是常年不斷人的,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盡頭便是一個巨大的刑房。如果早前沒見識過,面對那些殺人如麻的番子們,可能會覺得可怕。星河走進去時,他們正整理刑具,木枷上懸掛的大鐵鉤子敲得當當作響。還有邊上另一間刑房裡,一位千戶審庫銀失竊案,被逮住的庫兵拿肛腸私運庫銀,千戶大聲咒罵著:“直娘賊,你他媽夾了老子一年的俸祿!來人,給我拿銀錠往他肛門裡塞,不塞得頂嗓子不許停下!”

  然後就是慘叫聲,夾帶著屎尿的味道鋪天蓋地而來。星河皺了皺眉,南玉書和幾位千戶卻欣然笑起來。控戎司的酷刑多了,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上年宿大人也承辦過案子,我記得上了棍刑和重枷。其實那些不過是小打小鬧……”南玉書這會兒像活過來了,談起刑罰眉飛色舞,“回頭恐怕且有一兩樣呢,不知宿大人敢不敢瞧?”

  這幫蠢男人,大概也只有他們的蠢大膽能告慰可憐的自尊心了。星河見他們相視而笑,心裡升起鄙夷來,“南大人有什麼看家本事只管使,我說了,一切以辦差為主,不必顧忌我在場。”

  大概是得了她這樣無所畏懼的回答,南玉書便愈發要做給她看。控戎司有特權,連京中皇親國戚都可以隨意緝拿審問,幾個家奴算什麼!

  番子獰笑的樣子像豺狼,房府護院被綁在木樁上,南指揮使在上頭問話,番子手裡的柳葉小刀就在犯人面皮上來回刮蹭。

  星河坐在椅子裡,腳下踩著烘爐,黃銅蓋兒上齊整的孔洞裡蒸騰起熱氣,腳底下暖烘烘的。耳畔響徹了“說,是誰給你們報的信兒”,房家的人互相推諉,推到最後斷了脈絡,這場審問也從房有鄰貪污案,徹底變成了南玉書私人泄憤的途徑。

  可惜收效甚微,她轉過頭,悄悄打了個哈欠。南玉書臉上掛不住了,一拍書案,“給他們梳洗梳洗,松松筋骨。”

  番子一聽簡直要狂歡,人命在他們眼裡玩兒似的,施刑也有癮兒。上頭一下令,他們嘴裡高呼著“得令”,七手八腳把人抬上了刑床。

  那銅鑄的刑床也就一人寬,兩邊有兩個槽,是專用來排泄血水的。也許是躺過的人太多了,打磨得锃亮,簡直能照出倒影來。星河看著他們把人手腳都捆綁好,房家護院大聲求饒,可是還沒等他嚎完,一盆滾燙的開水澆到了腿上。

  閉塞的空間立刻盈滿一股腥臭味,星河從來不知道,原來人肉也是有味道的。番子們舉著鐵制的刷子按在半熟的小腿肚上,來回只拉了一下,立刻皮開肉綻。起先那肉還是發白的,沒回過神來似的,可也就一瞬,鮮紅的血從絲絲縷縷間傾瀉而出,把下半截刑床都染紅了。

  指揮使和幾位千戶冷冷看著,又轉過頭來瞧她,“怎麼樣宿大人,要是呆不慣,先回前衙去吧。”

  星河蹙眉笑了笑,“我不打緊,可大刑都用了,人也昏死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問明白,豈不白費力氣?”

  一句話又捅人心窩子,南派那些人都有些訕訕的。她抬起手抿了抿冠下掉落的碎發,這時徐行之進來回稟,說金吾右衛樓將軍帶護軍過堂來了。話才說完,樓越亭到了刑房門口,見了裡頭慘況直皺眉頭,“控戎司果然名不虛傳。”一面向南玉書拱手,“咱們聞不得裡頭味道,南大人正忙,就請宿大人代勞吧。職上事多,停留不了多長時候,眼瞧著天要黑了,樓某還得回去安排夜間巡守。”

  星河站了起來,“那我就替大人打個下手吧,護軍那頭我來做筆錄,只是大人別忘了,審問房有鄰才是重中之重。”說完朝樓越亭比了比手,一行人退出了衙司刑房。

  天上還在飄雪,從地底下出來,恍惚有種還陽的感覺。星河負著手慢慢踱步,想起身邊有闊別多年的老友,仰頭看他一眼,心裡是敦實的。

  樓越亭還是記憶裡的樣子,雖說年紀漸長,人也較之以前更沉穩了,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比如純淨的微笑,和堅定的眼神。

  小時候在一起廝混,幾乎天天都要見面,星河常在他那裡蹭吃蹭喝,當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可是分別了十年,十年之後再相遇,許是長大了的緣故,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腳下有意踟躇著,進了衙門要講公事,多走一會兒就能多說上兩句體己話。

  越亭看她一身官袍,輕輕嘆了口氣,“那地方肮髒,人心又險惡,你在那裡沒的辱沒了你。”

  其實星河沒好說,論起險惡自己也不遑多讓。可能天生血液裡就流淌著不安分,她一直相信男人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做到。

  “沒有哪裡辱沒,衙門裡忙公務,強似在深宮裡頭做碎催。你是曉得我的,擎小兒我就不愛做女紅,我娘讓我繡只兔子,追了我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後我進宮了,那繡活兒現在還擱在我房裡呢。”她仰唇笑著,彎彎的眼睛,即便漫天飛雪,依舊明亮如星子,“不說我的差事了,你好麼?樓叔叔和嬸子都好麼?”

  越亭說好,“家裡還是老樣子,你進宮前栽的那顆棗樹,今年結了好些棗兒……”

  他說起話來還是一遞一聲透著脈脈溫情,星河悄悄打量他的側臉,記得小時候仰慕極了,覺得他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連自家哥哥都不及他。現在大了,這些年見的人和事都多起來,他在她心裡的印像卻還和原來一樣。

  她帶了一點女孩子不可言說的小心思,旁敲側擊著打聽:“盈袖今年十九了吧,出閣沒有?她要一走,家裡可冷清了……還好你那頭總要進人口的。”

  盈袖是他妹妹,比星河小三歲。當初她和越亭胡天胡地時,盈袖就拖著鼻涕眼巴巴望著他們,因為她太小,沒人肯帶她一起玩。

  他臉上露出幾分靦腆來,“盈袖還沒許人家,我那頭……也沒進人口。”

  星河訝然,然後那驚訝就化作了含蓄的微笑,“哦,沒有……挺好。”衙門裡遇到的那些不快成了飛煙,連這透肌刻骨的冬雪都可愛起來。

  那句“挺好”,可能對樓越亭也有別樣的意義,他支吾了下,“職上實在太忙了,這些年軍中也去過,邊關也守過,前兩年才調回京畿來。這個年紀,正是干一番事業的時候,個人的那些小事兒暫且不急,等機緣到了,該來的總會來的。”

  倒也是的,婚姻於他們這些人來說,並不是必須。她哥哥就是三十才成的家,今年得了個兒子,在爹娘跟前也有了交代。兩個人絮絮家常,對護軍忽然出現推波助瀾一事絕口不提。當時徐行之受命,私下同宿星海碰了面,官場上嘛,這種小來小往算個什麼,不過一點頭的功夫罷了。於是巡夜的護軍“恰巧”到了那裡,“恰巧”和控戎司的人打了個擂台,就算傳來重新過堂,還是老三句,問不出什麼新花樣。

  樓越亭擔心的是暇齡公主府的案子,“海哥讓我給你帶個話,皇族中事,必要十二萬分的小心,稍有閃失便關乎性命。”

  她點頭說知道,“你讓哥哥放心,我自有主張。”

  樓越亭又猶豫了下,復看她一眼道:“年前都忙衙門裡的事麼?我明兒休沐,倘或你要去公主府辦案,我陪你一道去。”

  星河聽了笑起來,“做什麼要陪我去?公主府我認得。”

  兜鍪下的臉隱約有些發紅,他說:“那位公主怕是不好對付,萬一她難為你,多個人也多個幫手。”

  然而公主刁難起來,可是任誰的面子都不賣的。

  她低下頭,長長吁了口氣,心裡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打小兒她捅了簍子,他都會幫著周全,這十年間失去聯系,她不得不練成錚錚鐵骨一身擔當。自覺再也不需要誰來照應她了,但利害顯見下他沒有趨吉避凶,還是令她有涕淚滿襟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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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1:46 |只看該作者
第17章 王孫驕馬

  南玉書那頭呢,畢竟也不是吃干飯的。房府上既然已經弄得不成樣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家老底給抄了。聽說花梨木的床架子拆開,裡頭芯兒都是黃金的,足見這房某人貪成什麼樣。可說句掏心窩子的,哪有京官不貪的。既然貪,就得賣乖識相,結果簡郡王拉攏他,他又裝樣兒不站邊,得罪了人,落得今天這樣下場,並沒有什麼可奇怪。

  金吾右衛的證詞走個過場,隨意兩句就打發了。控戎司裡因破了貪污案,全司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星河抽了個空,重新翻閱駙馬案的卷宗,該怎麼了結這案子,心裡早就有了譜。

  在衙門逗留到很晚才回東宮,宮裡常年是這樣,一到戌時就下鑰,但因她還要進出,特意留了門兒,另加派幾個護軍看守。燈火杳杳下,見一頂官轎慢慢過來,轎簾子一打,裡頭一片錦繡袍角幾乎逶迤在地。護軍忙上前行禮,“給宿大人請安。”

  她嗯了聲,撫著額頭進了玄德門。

  累是真累,倒不光是體力上的,腦子使得太過了也累。看看時辰,已經交亥時,前面麗正殿裡應該歇下了,便不用再去伺候了吧!她走時和德全交代過的,往後上夜等事還是讓他分派。她呢,宮裡宮外的忙不過來,如果太子爺能下個令兒,讓她連同女尚書的銜兒一並卸了,那該有多好。她現在真是身兼數職,東宮雜事還是少不得她,衙門又有案子要審,外人眼裡她還負責暖床生皇孫……嘖,真是千斤重擔壓在一肩。

  蘭初還沒睡,正歪在燈下納鞋底。見她進門來,忙扔了針線揭木桶蓋子打熱水。

  “弄到這早晚?”一面回身問,“大人用過飯沒有?桌上有醬菜,爐子上還溫著雞粥,我給您盛上?”

  她搖搖頭,“吃了回來的。”葉近春伺候人算是盡心盡力了,怕她吃不慣衙門裡的粗茶淡飯,特意上外頭給她買,暖在懷裡抱進衙門。她是金尊玉貴的女官,和那幫糙老爺們兒自然不能同論。

  捏捏眉心,頭疼,眼睛也睜不開了,她說:“你把手裡的活兒都擱下,出去吧。”

  蘭初聽了飛快絞手巾,在她臉上胡亂蹭了兩把。木盆兒擺在腳踏上,扯了她的鞋襪把腳塞進盆裡,一邊揉搓一邊說,“泡泡腳,夜裡睡得好。”

  她任她施排,迷迷糊糊往後一仰,“主子爺今兒膳進得好不好?”

  蘭初說好,“進了一碗玉米糝粥,半塊兒桂花糖蒸栗粉糕,進得香,您就放心吧。”

  後面她不回話了,蘭初一看就這麼睡著了,忙收拾妥當把人塞進被臥,躡手躡腳退出去,帶上了房門。

  一夜風聲緊,刮過檐角的聲響加上窗戶紙噗噗的翕動,叫人睡夢裡也提心吊膽。星河睡得不踏實,整晚上夢魘不斷。早上起來頭昏腦脹的,猛地一回想,中途好像還有太子客串。她記得睡下去不久睜開過眼睛,一張大臉就戳在她眼窩子裡。那時候眼皮重得掀不起來,就是殺頭也顧不上了。後來翻個身又著了,早上起來咂摸咂摸,倒像真的似的。

  坐在炕頭只顧醒神兒,醒了半天,門上推得地動山搖,蘭初在外頭拍欞子,“大人,太陽升起來一筷子高啦。”

  她趿鞋下炕,把撐在門後的條凳搬開,心說這傻丫頭開竅了,還知道給她別門。

  蘭初搬著食盒進來,嘴裡嘀咕:“您半夜還起來插門吶?敢情是被風吹開了,冷氣兒灌進來凍著您了?”

  她說沒有,“我沒下過炕。”

  蘭初唔了聲,和她大眼瞪小眼。

  什麼都不必說了,都是明擺的事兒了。她窘得很,轉身洗臉梳妝,換上官袍扣上暖帽,和蘭初交代一聲匆匆出了命婦院。

  今兒起得晚,等她趕到控戎司時,南玉書已經帶著手下千戶出去辦事了。徐行之等幾個站在廊廡底下,百無聊賴間對插著袖子曬太陽。別瞧太陽寡淡,照在身上倒是暖洋洋的。正高談闊論著,見她一露面,忙放下話頭正色迎上來,壓刀說:“屬下等昨晚爬上公主府牆頭看了一遭兒,公主陪房的嬤兒們都搬到二門裡頭當值了,想是怕鬧鬼,給暇齡公主做伴。”

  她聽了哂笑,“敢殺人,還怕鬼討命?”一壁說,玉臂一揮,朗聲道,“點上人,跟我跑一趟。”

  眾千戶隨她出衙門,赫赫揚揚好大的排場。台階下已經有人候著,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初冬的日光給那張側臉蒙上了一層金芒,他有頎長挺拔的身量,蹀躞帶緊束著腰身,鴉青緞面的夾袍越發襯出一片清俊弘雅的氣像。

  星河一見他便笑了,“你還真來麼?”

  他點了點頭,“這是你正經承辦的第一樁案子,海哥也不放心,叫我過來看看。”

  她說好,“只是我辦差的時候你不方便在場。”

  他道不要緊,“我在公主府對面的胡同裡等你,有什麼變故好立時進去。”

  他們溫言說話,邊上幾位千戶一頭霧水,心裡琢磨宿大人不是和太子爺有那層關系嗎,既然如此,公然和別的男人親近,恐怕不雅觀吧!然而說又不能說,上司的私事,多早晚輪到你來多嘴?大伙兒摸了摸鼻子,宿大人現在在任與否,和他們休戚相關。倘或太子一氣之下罷了她的官,到時候他們在控戎司的日子豈不更難熬了?

  好在葉近春有眼色,他讓人把轎子抬過來,呵著腰道:“大人上轎吧,公主府在缸瓦市那兒,且有程子路呢。”

  她卻說不必,叫人牽馬來。金瓷見狀上前,一膝跪地,兩掌交疊在膝頭上,姑娘家沒什麼分量,輕輕一托,便將她托上了馬背。她勒住馬韁遠望前方,街道上的積雪早有城裡管駐防的拾掇好了,青磚鋪就的縫隙裡還余留了一些,因車馬踩踏得多了,逐漸變得泥濘不堪。

  她抖了抖韁繩,高頭大馬,甲胄琅琅,一色烏黑的笠帽緊隨其後,路上走動的百姓像遇著了煞星,慌忙避讓到兩旁。沒有站上她這個位置的人,恐怕永遠無法感受到她此刻的榮光。這就是權力所賦予人的底氣,勝過錢財千萬倍,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她這麼享受這種感覺。

  只是控戎司再風光,暇齡公主府並不買這份賬。阿斯門上探身走出一個門房,上下打量了一番。知道他們的來歷,也還是讓他們稍待,必須去裡頭請公主示下。

  這一去,去了得有半個時辰,沒有請他們門房裡坐坐,就讓他們站在大街上。

  江城子靠著牆根兒仰頭看,拿肩一頂金瓷,“你猜猜我不用借力,能不能一氣兒蹦過去?”

  金瓷嗤笑:“大白天的,你蹦一個我瞧瞧。公主不把你腸子踹出來,我跟你姓。”

  星河倒不覺得時間難熬,今天來也是例行公事,就算公主不見,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這麼多年,鮮少有功夫曬曬宮外的太陽,和樓越亭說話,說說小時候那些趣事啊,談起以前的歲月,隔著山海似的。

  “還有五年。”她抿唇一笑,“五年後我就能卸下女尚書的銜兒了。”

  他看了她一眼,話裡有些遲疑,“太子能讓你出宮嗎?”

  她怔了下,知道傳言誤人。換了誰對這事好奇,她都懶得搭理,但那是越亭,她覺得應當有個交代。

  “我和太子……”話說了半截,忽然看見府門上有人出來,翩翩少年,滿身紈绔之氣,托著鳥籠踱著方步,因邊上家奴在耳邊稟報,轉頭朝這裡望過來。

  駙馬爺的兄弟,暇齡公主的小叔子,駙馬暴斃一案剛發生時,她就曾經見過他。這人給她的印像很不好,猖狂到了一定程度不招人待見,官場上也是樹敵無數。

  果然這回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賞臉,連招呼都沒打一聲,高家二爺昂首闊步,繼續遛他的鳥兒去了。星河衝徐行之使了個眼色,讓他帶人悄悄跟上去,樓越亭是知道她心思的,這回的賬必然要算在這位小叔子身上——叔嫂通奸,謀害駙馬,這罪名太難聽了。左昭儀教女無方,別說皇後,能保住現在的位置就不錯了。

  局外人也許看不明白,宿家和簡郡王府多有來往,為什麼緊要關頭捅刀子?因為宿家需要一個契機,回到“中正”的立場上來。霍青鸞的氣焰太盛,最近鼓動立後的人也越來越多,看皇帝的樣子只怕堅持不了多久了。真讓左昭儀如願,以後想拿捏他們母子就會越來越難。關於時局,宿家人看得很透徹,情願扶植母家人丁單薄的敏郡王,也不能成全那位過河拆橋的簡郡王。莫說什麼兄弟情義,大統面前皇位才是真格的。先由她父兄拉攏敏郡王,她再壓一壓簡郡王的風頭,一方面太子跟前能示好,二來諸皇子之間也好繼續保持平衡。時機尚不成熟的時候,平衡才是長久之道,否則離兔死狗烹可就不遠了。

  “這對叔嫂倒是不背人。”江城子望著高二爺的背影,感慨不已,“高駙馬屍骨未寒,就叫兄弟撬了牆角,這會兒八成坐在望鄉台上哭呢吧!”

  高駙馬哭不哭不知道,門房到這刻才出來傳話,說請宿大人入內敘話。余下兩位千戶要隨行,被門房攔住了,皮笑肉不笑地支應著:“殿下只請錦衣使宿大人獨自進去,二位千戶就在外頭等侯吧。”

  控戎司的人隔三差五上門,公主已經煩不勝煩,今天能見,純屬意外之喜。星河讓他們稍安勿躁,把馬鞭扔給江城子,自己隨領路的嬤嬤往後去。這處府邸她來過幾回,路過駙馬被害的院落時駐足看了眼,公主和駙馬並不同住,但是彼此的居所相距也不甚遠,沒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其實若說誰是凶手,這會兒想想,又覺得未必就是明面上看見的那樣。就像她爹說的黨爭,駙馬錯在太早表明立場,可能是為了討公主喜歡,對簡郡王的支持堪稱不遺余力。

  人不懂圓融,難免死得早。星河站在月洞門前眺望,看院裡梧桐樹上築起的巨大鳥巢,原來不止鳳凰喜歡棲於梧桐,老鴰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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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2:08 |只看該作者
第18章 苦海冤坑

  嬤嬤在前面引路,見她駐足,陪著笑道:“大人快別看了,這院子出了事陰氣重。您是千金萬金的姑娘,千萬別克撞了什麼。”

  星河聽了莞爾,“我來辦案子,不能忌諱那些。這院兒既然出過事,為什麼不叫封起來?”

  嬤嬤是個多嘴多舌的人,絮叨著:“原是要封的,不是案子還沒結嗎。況且一個地方久不住人,沒鬼且招鬼呢,我們主子下了令,越性兒叫幾個嬤兒進來看屋子。”

  她聽完長長哦了聲,復又看了眼才舉步前行,“到底屋子髒了,讓人進來住,心裡不怕麼?”

  嬤嬤囫圇一笑,“咱們這號人,哪講究這個!主子讓干什麼就干什麼。”

  她點了點頭,“倒也是的。好在有二爺照應,府門裡還不算冷清。”

  這回嬤嬤再不順嘴閑扯了,只是提醒她過門檻,留神腳底下,徑直引進了公主的院子裡。

  星河抬眼看,畢竟是帝王家的女兒,就算自立門戶,該享受的待遇仍舊一點都不降低。公主府的正殿和王府一樣,都是銀安殿的等級,連同後面用來起居的院落,廊檐底下也有高規格的和璽彩畫。這樣寒冷的時節,即便萬物蕭條,公主府依舊紅牆碧瓦鮮亮異常。大到殿頂琉璃瓦,小到徑旁鵝卵石,沒有一處不是精雕細琢。

  大概為了彰顯公主的優雅,抑或是高二爺往來可以避人耳目,回廊外側密密懸掛著檀香簾,從遠處觀望,裡頭什麼情形一樣都看不真周。難怪那幾個千戶夜探公主府,沒能深挖出類似“小叔子夜半慰寡嫂”之類的橋段。星河記得上回來時這簾子還沒有,入了冬的天氣裝竹簾,真沒有欲蓋彌彰的意思麼?

  再往前,將要到廊下時,裡面侍奉的女官迎了出來。卷起簾子,嘴上熱絡著:“宿大人來了?我們主子等您半天了,快請進吧!”

  宿家一向為簡郡王辦事,這個暇齡公主是知道的,所以她到這裡,還算受到了一點禮遇。

  星河道謝,登上台階入簾下,裡頭並不因為照不到日光就顯得陰涼。公主過冬的地方,地龍子火炕燒得旺旺的,殿裡又燃香,那香氣被熱氣一熏,濃得幾乎要醉人。可能極致的脾氣,才喜歡這樣極致的香氣,乍一嗅見,真叫人覺得頭暈。星河抬眼看,公主還在梳妝,倒也沒有假他人之手,自己蘸了口脂在指尖,一層一層地,將那嘴唇敷成了水紅色。

  銅鏡裡一雙妙目瞥過來,星河向她肅禮,“給殿下請安。”

  公主有條嬌脆的喉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到她嘴裡也獨具恃強的味道。

  “宿大人今兒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逛逛?”

  星河含笑道:“臣還是為那案子,上回臣去鳳雛宮請安,昭儀娘娘的意思是快快結案。眼瞧著時候差不多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再來勞煩公主一趟,也就完了。”

  暇齡公主照舊上她的妝,這裡補上一點粉,那裡再敷上一層胭脂,連寡居的樣兒都懶得裝。那張臉,在黃銅鏡裡永遠是黃櫨色的,慢悠悠地應付她,“早早兒結了好,我這公主府都成了跑馬場了,你們控戎司進進出出,好看來著!”言罷一頓,又問,“宿大人眼下升了錦衣使了,宗女有個好歹都歸你管?”

  星河做小伏低地一揖,“全仗昭儀娘娘的賞識。”

  公主哂笑:“我看不盡然,你本就伶俐,若說非從宮裡挑個人出來任這差事,我也覺著宿大人最合適。既然要結案了,宿大人心裡可有成算?”

  星河道:“臣的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畢竟關乎皇家體面,這個……府上人多,未必沒有那種心思歹毒的奴才,借著伺候飯食的時機往菜裡下毒……”

  她說的時候,一直小心翼翼觀察公主的表情,很意外,竟沒發現一絲一毫的如釋重負。

  她只是點頭,“你說得很是,皇家體面要緊,拖著不結案,總不是個事兒。”

  星河道是,看了邊上侍立的人一眼,“臣有兩句話,想同殿下單獨回稟,可否請殿下屏退左右?”

  暇齡公主合上胭脂盒,精瓷相擊悠然脆響。抬起柔荑擺了擺,殿裡人領命,卻行退到了簾外,她這才轉過身來,平心靜氣望向她,“宿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星河也願意開門見山,“這裡只有殿下和臣,話不避人,駙馬遇害之前,是否與殿下有過爭執?”

  暇齡公主想了想,“你問的是哪一回?我們爭執的次數多了,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那麼駙馬欲與殿下敦倫,殿下是否在寢室內……貼滿了駙馬高堂的名諱?”

  當著滿牆爹娘的名字還做得出那種事的,興許是牲口,任誰處在駙馬這樣的位置,都會又羞又憤。

  暇齡公主愣了一下,大約沒想到閨閣裡的事會被控戎司查出來。星河以為她會甩臉子,沒想到她卻哧地一聲笑起來,“宿大人究竟想問什麼?難道懷疑是我毒害了駙馬?換成你,想叫他死,還讓他死在自己府上?外頭天大地大,哪處溝渠不能填埋百十來個人,非讓他髒了我的地方。”

  要動手,自然不會是她親自動手,橫豎星河此來不過是敷衍一番,回頭好找推托之詞。

  她微頷首,“眼看到了年下,刑部和都察院的案子都要彙總起來,交承天門西南甬道十二處復審。按例控戎司承辦的也要走一遍,但因事關公主府,臣瞧能不能盡量斡旋,請幾位主筆閉堂過審。只要人犯認罪,後頭的事兒就好辦了。”

  公主很稱意的模樣,“這是你們控戎司的拿手戲,一切有你,我自然是放心的。”

  死了一位駙馬,不論是否和公主有關,都沒有影響公主的心情。星河含笑應是,心裡只感到悲哀,怨偶到最後都是生死仇家,這世上的炎涼,人心早就捂不暖了。

  她略猶豫了下,復道:“臣和底下千戶在門外等候時,見高少卿從府門上出來,不知……”

  這話實在是不好問,可為了後頭好辦事,不得不去捅那灰窩子。

  暇齡公主這回倒沒有正面回答她,倚著妝台似笑非笑道:“我也聽了一個傳聞,說宿大人在太子爺跟前是獨一份兒,太子爺愛重宿大人得很呢。”

  星河道是,“臣是太子爺禁臠,不清不楚由來已久,其實已經不是新聞了……”

  暇齡公主沒想到她會反將一軍,一時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和她細談,忽然發現有個身影倚門而立,篾簾外早已站了好幾位嬤嬤,因為不敢回稟,一個個縮著脖兒,揣著雙手,滿臉又哀又怨的神情。

  公主和星河俱一驚,公主紅了臉,站起身賠笑,“二哥哥怎麼來了?”

  太子爺嗯了聲,“我來瞧瞧你,近來沒見你入宮,不知你好不好。加上今兒是宿大人第一回 單獨辦案,我怕她唐突,不盯著不放心。”

  這話……前半句是敷衍,後半句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公主笑得諱莫如深,星河卻被雷劈了似的,心道他這時候出頭是什麼意思?她回頭就要辦高知崖了,他是唯恐暇齡公主不誤會宿家倒戈,有意來添油加火麼?

  “主子……”

  太子看了她一眼,“禁臠沒資格說話。”

  她不得不把話咽了回去,這算又給揪著小辮子了,為什麼他總要在她威風八面的時候冒出來掃她的興呢。

  後頭自然沒有她吭聲的份兒了,她老老實實靠邊站著,看太子和公主粉墨登場,上演親兄熱妹的戲碼兒。雖不是一個媽生的,好歹同屬一爹,太子在不那麼熟悉的人面前,永遠可以保持高潔的形像。他囑咐公主:“事兒過去了,心裡別記掛著不放。也別聽那起子混賬的胡話,說身上有熱孝不能進宮,我東宮的門一直開著,你厭了就來走走,哥哥不能嫌棄你。”

  暇齡公主聽後大為感動的樣子,“多謝二哥,不瞞您說,我近來活著都沒什麼趣致了,外頭人指點,娘家又回不得,這麼下去好好的人都要給逼瘋了。”

  太子又是一通開解,皇兄虛情假意,皇妹賣慘抹淚兒。星河覺得瞧他們做戲,還不如瞧案頭上那只西洋鐘,玻璃罩殼裡兩只琺琅鳥並肩站在一根黃金枝椏上,看著真是恩愛逾常。

  太子其實也沒那麼好的興致和這個不貼心的妹妹閑話家常,你來我往了幾句,公主不耐煩應酬,他也不願意再坐下去了。拍了拍膝頭,起身道:“成了,來了半天,該回了。你好好養著吧,自己身子最要緊。”

  暇齡公主站起相送:“哥哥難得上我這兒來,再坐會子吧。”

  太子說不了,“下半晌還有晤對,不得閑。”一面走一面把眼兒瞧星河,“你的差還沒辦完?不跟著伺候?”

  星河心裡苦悶,眨巴了下眼睛衝公主肅禮,“臣叨擾殿下了,臣告退。”

  公主微微頷首,看著她跟在太子身後出了院門,回身一笑道:“這麼個人物,太子跟前避貓鼠似的。”

  那廂太子走得很快,她不得不小跑著跟上。一路無話,出得公主府,那些千戶和番子都沒入他法眼,倒是一眼瞧見了對面胡同裡的樓越亭。

  堂堂儲君,沒有主動和人搭訕的必要,只需靜靜站著,自然有人過來請跪安。

  果然陰影裡守候的人知道無可避,上前來掃袖行禮,太子掖著手,聲氣兒很溫和,“樓將軍怎麼也在呢?”

  樓越亭是不卑不亢的脾氣,也沒有刻意找借口的必要,一板一眼回稟:“臣是受樞密院副使所托,公主府畢竟不是等閑之地,擔心宿大人不能全身而退,特在外候著。”

  太子意味深長地點頭,“宿星海為這妹子操碎心了,恰好孤也是,所以很能夠體會他的心情啊。”

  所有人都在品味太子話裡的含義,這句“孤也是”,到底是指他像個哥哥一樣關心暇齡公主呢,還是像宿星海一樣,關心宿星海的妹妹?

  星河低著頭一言不發,可能這世上只有自己能解讀太子此刻的心情。連“孤”都用上了,如果沒猜錯,這主兒正琢磨怎麼在越亭面前抹黑她。她心裡七上八下,“主子,您不是還有晤對嗎,臣送您回宮吧。”

  太子露出一點含蓄的笑,“天兒還早著呢,你忙什麼!有什麼話,夜裡再說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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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1-18 00:02:19 |只看該作者
第19章 細音角暮

  她就知道會是這麼個下場,他這回又是有預謀的,八成知道樓越亭陪同,他心裡不舒襯了。人來得莫名其妙就算了,還特特兒說些有歧義的話好叫人誤會。原本她是一點都不在乎的,不相干的人怎麼議論她都懶得搭理,可這回偏偏是在越亭跟前。她有種掀尾露腚的難堪,不過想留個像樣的朋友,怎麼就那麼難!

  她覺得自己快要氣死了,原本已經凍白的臉,在越亭的注視下愈發顯得慘白。太子見她變了臉色,暗中惱恨,愈發添油加醋:“想是昨兒回來得太晚,夜裡又沒睡好,身上不舒服了。”作勢咬唇琢磨,“難不成到日子了……那更不能累著,差事交給徐千戶他們,你回去歇著吧。橫豎拖了這麼久了,也不急在一時半會兒。”

  星河已經沒法聽下去了,眼前直冒金星。什麼到日子了?他知道她的正日子是哪天?一個從沒沾過女人的,怎麼能懂這些,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被點了名的徐行之忙收起竊笑,暗道早就料准了要不妙,沒想到這麼快就追來了。太子爺果然還是年輕了,年輕爺們兒理政雷厲風行,情字上到底欠火候。也難怪,至今房裡只有這麼一位,不肯當內命婦,偏還愛做官。看來太子爺面兒上風光,心裡苦啊,要不然也不會冒著西北風,趕到缸瓦市來了。

  怎麼弄?三位都是人物,沒有他們插嘴的份兒,能撤還是趕緊撤了吧,避開風頭好保平安。徐行之垂手上前,悠著聲兒對上司說:“殿下的話在理兒,大人連著忙了好幾天了,今兒就回去歇著吧。余下的事,交給屬下們辦,必定給大人辦得妥妥帖帖的。”

  回去休息當然不是壞事,如果太子就此跟她一道走也就算了,她怕的是把她打發開,他倒留下了。然後越攪水越渾,到最後直接嚇跑了樓越亭,讓他連瞧都不再來瞧她了。

  她抬了下手,“我不累,到了這個裉節兒上,不能因小失大。”

  這是公然叫板?太子的眉峰輕輕蹙了下,不過他是個有風度的人,大庭廣眾下還是要給她留點面子的,“姑娘家的身子骨終不及男人,醫書上說女人屬陰,天寒更需溫養。讓你跑這一趟已然是縱著你了,你還打算連軸轉,那怎麼成?”說完了頓下來,轉頭對樓越亭一笑,“樓將軍說呢?”

  樓越亭自然不反駁,當初他得了消息,說星河任控戎司副指揮使時,他就覺得這事太懸。宿家子弟個個心氣兒高,沒想到連星河也是這樣。那天他上控戎司刑房,半道上聞見那股子爛肉的味道,大老爺們兒嗓子眼裡都打起了壩,何況她一個姑娘!他當時邊走邊想,要是南玉書嚇壞了她,就別怪他不客氣。沒想到走進刑房深處一看,她端端正正坐在圈椅裡,手裡抱著暖爐,正看番子行刑。

  什麼樣的女孩兒,能經受這些呢。雖然她臉上無波無瀾,可他還是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了凄惶。

  那雙星辰一樣的眼睛,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如果她不快樂,流光便不再回轉,那眸子就是黯淡的。那日天寒地凍,她眼中烏雲萬裡,所以他借故帶她離開刑房。後來問她能不能勝任現在的職務,她嘴上說能,卻讓他想起當初她為了跟他上什剎海滑冰,抱著冰椅痛哭流涕的樣子。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了,小時候處得隨意,現在即便是勸慰,中間隔著人,用詞都得加小心。

  他心裡有些悵惘,本來也想勸她休息,可還沒開口,太子先同他攀談起來:“孤以前聽星河說起過你,你們是一同長大的朋友,算得上青梅竹馬。”

  邊上的星河一腦子漿糊,覺得這下可能真的要壞事了,霍青主別不是打算開門見山了吧!她驚恐地盯著他,太子爺很溫柔地微笑,“你別怕,我這裡沒有那些忌諱,說你人在我宮裡,就不許追憶以前的事兒了。”

  她怎麼能不怕!東宮確實是他的地盤兒,但那句“我宮裡”又是什麼玩意兒?把話說明白能死嗎?看來今天真要好好和他掰扯掰扯了。

  樓越亭看他們眉毛官司打得熱鬧,話便不知是回答好,還是不回答好。斟酌了下才道:“星河六歲從南方回到北京,我們又住街坊,所以她入宮前往來確實很多。”

  太子點了點頭,不無感慨道:“幼時的情義最真切,孤就很羨慕你們這樣的。”

  旁聽的星河真想戳穿他,宮裡皇子們雖然尊貴,但從來不缺玩伴。不說一起上學的那些宗親們,就單是他們個人,少則也有一兩個伴讀。那些伴讀都是顯貴之後,門第極高的出身,自小一起拉弓射鳥、上山下河,無所不干。他羨慕什麼?犯得上羨慕嗎?弄得自己孤家寡人一樣,就光認得她似的。

  果然連樓越亭都不知道怎麼應他了,不過他也不需要他應答,話峰一轉自己點了題,“星河是十二歲入的東宮,至今十年了。樓將軍,你說孤和她,算不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他問得出,星河都要替他臊死了。就為了這個答案,值得他放下政務特意跑到這裡來?

  樓越亭不知道太子究竟在打什麼主意,謹慎地拱了拱手,“總角之年相遇,按理來說是的。”

  這下子太子爺高興了,他回頭看了星河一眼,滿目“你瞧,樓越亭都承認的”。他覺得也是,本來就是無可厚非的事兒,為什麼要搞得那麼復雜。

  總角之交啊,聽上去真親厚。現在回頭一想,是自己太較真了,當權者應當有這個氣量,較真了可不好。

  太子的心胸瞬間前所未有地開闊,他和顏悅色對星河道:“時候差不多了,你跟著一道回去吧,下半晌爺要練字,你給爺磨墨。頭前關押的疑犯,讓千戶們再過一回堂,等差不多了就照你的意思辦,請十二處的人會審,供狀上畫個押就完了。”

  一位駙馬的生死,在他們眼裡並不算多大的事。正經上著職的堂官就這麼被緊急調回宮裡伺候筆墨去了,橫豎控戎司是他家開的,好賴都在他一句話。

  星河當差當得窩囊,太子抹她一臉灰,她還不能辯駁。唯一慶幸的是,他沒把“禁臠”那事兒拿出來惡心她,已經算他口下留德了。侍衛伺候他上馬,她趁這當口回身看樓越亭,輕聲道:“越亭哥哥,今兒不便,咱們改日再尋機會,我有話和你說……”

  樓越亭點頭,一個錯眼發現太子正坐在馬上笑吟吟看著他們,他忙正了色,“別叫主子久等,你去吧。”復向太子長揖,“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處於高處,發冠兩側濃艷的組纓在風中飛揚,日光下的眼睛織了一層灑金的網,瞧人的時候雲山霧罩,半吞半含。他有殊勝的容色,端華裡透出不羈來,這樣的主兒,就算干了再多的缺德事兒,照舊天人之姿不容侵犯。

  星河最終耷拉著腦袋隨他回宮了,他在前面走,她在後面攥著馬韁咬牙。總算捱到玄德門,侍衛都留在宮門上了,南北長街今天難得沒人走動,長長的青磚路上,只有他們倆。

  “喪良心啊。”太子慢悠悠念秧兒,“不在一個衙門,還能陪著辦差,我今兒才算長見識了。你這麼干,能服眾麼?你手底下那些千戶願意聽你指派?”

  她負著氣應了句:“千戶們不是賞我臉,是瞧著主子爺的面子。”

  恭維也算是恭維,但語氣顯然不善。太子回頭看了眼,果然她鼓著腮幫子,低著頭,兩眼翻插著,躲在那片密密的劉海裡瞪著他,把他嚇了一跳。

  “青天白日的,你是鬼還是河豚?這個模樣干什麼?信不信我讓欽天監來降了你?”

  一通恫嚇,她收斂是收斂了,可渾身上下還是透著反叛。

  “您瞧臣不順眼是嗎?要有做錯的地方,您指出來,臣一定改。”

  太子很茫然,“我也沒把你怎麼樣啊,畢竟你是我的禁臠,我對案上的肉還是很有耐心的。”

  說起這個她就悔得半死,誰能料到他會突然出現!她摸了摸額頭,把官帽挎在腋下,頗有點認栽的意思:“主子,咱們那點事兒確實已經人盡皆知了,我要是不順著公主的話頭說,還得費心解釋,解釋了人也未必信。再說我今兒是去辦案子,不是嘮家常去的,犯不上替自己正名。”

  “所以你那麼自稱,我不是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說嘛。我很是贊同,也深以為然。不過禁臠那詞兒不雅,往後咱們私下說就行了,外人面前還是克己些吧。”

  她聽了又是氣喘不已,“我那是破罐子破摔了才這麼說的,您聽不出來嗎?”

  她這回嗓門有點兒大,甬道兩側宮牆高築,回聲又擴大好幾成。太子是精瓷做的耳朵,什麼時候領教過這個,一時真要被她的膽大包天驚呆了。他愕著兩眼看了她半天,順利把她看得矮下去,然後又倒回去走到她面前,寒著聲說:“你敢衝爺吊嗓子,翅膀硬了不是?”

  能怎麼樣呢,星河悲哀地想,人在屋檐下,站得太直了會撞頭的。其實她受他欺負不是一兩天,水土也該服了。只是感慨真有他這樣的發小,自己八成是上輩子造了大孽了。

  “是。”她呵了呵腰,“是臣放肆了,請主子息怒。”

  他哼了聲,“我知道,你恨我恨得牙有八丈長,因為我壞了你的好事兒,讓你沒法和樓越亭眉來眼去了。宿星河,我告訴你,既然頂了我房裡人的名號,就不許你和別人不干不淨,爺丟不起這個人。”

  星河發現自己這回是真的跌進泥坑裡,泥漿子都快淹過她的脖子了。她簡直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很久才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不說,您心裡不也明白嗎。咱們倆清清白白,沒那些歪的斜的。您是主子,您有您的打算,愛怎麼讓世人曲解,只要您樂意,我沒有不奉陪的。可您不能太過分,宮裡妃嬪女主、太監丫頭們知道,只要不是您親口說的,我全不理會。可今兒您都上外頭宣揚去了,真是字字誅我的心啊。主子,我好歹是個姑娘,您給我留點兒臉成嗎?我有熟人看著呢!”

  太子覺得很驚訝,她入宮十年,還是頭一回和他說這麼長一通話。通篇聽下來,無非就是他在樓越亭面前壞她名聲了,八成她還指望著將來出宮,和人家再續姻緣呢吧!

  別做夢了,一朝進了東宮,想全身而退,除非簡郡王死了。這會兒為了個樓越亭,就算死一百個簡郡王也不中用了。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語帶三分鄙夷,“你可別忘了,你我有過同床之誼。干了這種事還想在別的男人跟前找臉,你把爺當死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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