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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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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退戈/腿毛太粗] 強勢逆襲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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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2:0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章 錯位01

  章誦掛掉自己的手機,心裡就剩一句無極鮁魚。

  不得不說諾基亞的質量就是好。這傳家寶一樣的玩意兒到她手裡竟然還能接聽。就是這塊電池板不行了,最後的一塊庫存剛被家裡的那位神仙打到告罄。

  她把那塊板磚丟進書桌,把衣服換了,選了一套不顯髒的衣服,又拿出另外一款智能手機揣兜裡,準備出門去做兼職。

  快放假了,各種主課程的小組作業就要上交,不少學生抓不到重點,組員間又不會磨合。她去幫忙進行分析,撰寫發言稿,到時候讓他們照著背。

  因為最終成績都還不錯,所以價格也很可觀。加上她一直做家教的錢,下學期的學費跟生活費應該可以攢夠了。然後……

  室友驚訝說:「你又找工作了?不是都要放假了嗎?你不回家嗎?」

  章誦笑著點頭:「我先出去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室友:「辛苦了。注意休息啊。」

  章誦出了門,回憶起電話裡的內容,臉上笑容斂去。

  這次打電話來的,是她媽,沒別的什麼事情,就是問她要錢。還一次開口要一萬,絲毫不拿她當一名學生看。

  從她上高中開始,就沒從家裡拿到一分生活費,連學費都是她自己賺的。到了大學,對方更痛快了,每個月要求她往家裡送補貼。

  目的非常明確,就是希望她能輟學回家打工。

  從小,他們就不樂意讓她讀書。

  嘴上是說他們不認為讀書能出什麼名堂。那些名牌大學畢業生的工資,還比不上工廠裡的老技工。幾位車床工都是初中畢業的,現在月薪已經輕鬆過萬。他們說把章誦介紹過去當學徒,讓她乖乖就範。

  然而章誦沒從。

  實在是開玩笑。

  這裡可是A大,章誦要是腦子這麼拎不清,就不會從那個各種資源欠缺的小縣城,拼了老命,一路考上重點高中,再一舉考上A大。

  ·

  章誦跟路過向她打招呼的學弟學妹點頭示意,站在紅綠燈旁邊,等待跨馬路去教學區。

  將手揣進兜裡,摸著那個二手翻新機。

  章誦總覺得他們其實是不願意看到自己成才的。

  從小就是這樣。夫妻兩人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家庭暴力不少,言語間也很刺激。

  她覺得自己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命大,沒有過大病大痛。畢竟記憶中去小診所的次數實在太少,能吃上藥都是靠老師墊付。醫院就更不用說了。

  她家裡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

  姐姐成績不好,無心學習,被父母壓著上到高中畢業,自己非跑出去打工。

  弟弟十八歲就搞大對方肚子,然後結婚了。現在在家摳腳,成天做不現實的發財夢。

  姐姐把工資寄回家裡,二老搭上一點,給弟弟蓋了一棟鄉村別墅。

  大概是一個女兒壓榨不出太多,所以將目光放到了她身上。

  要章誦形容,這叫變態。

  章誦從很久以前就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起先是村裡人會在她面前指指點點,隱晦地說道。到後來章誦自己都信了。

  無論是哪方面看,她跟這家人都截然不同。

  思想、智商、追求,當然最重要的是外貌。連章爸那顆長在脖子上,傳了有三代人的痣,她都沒能繼承。

  無論他們怎麼給她灌輸各種糟粕的思想,對她施加精神壓力,她都特別清醒。

  或許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感謝教育,感謝學校,給了她接觸正常家庭的機會。

  也感謝她的小初老師。在發現她家庭關係不尋常之後,不停給她灌輸教育改變命運的想法,要章誦要保持警醒。那位年輕的老師,帶她認識互聯網,給她推薦省裡的好高中和好大學,平時還會給她帶吃的東西。

  當然,這些事情章誦只是想想,並沒有說出來討打。

  說不定是親生的呢,只是她長得比較討嫌。

  就算不是親生的,在當年那個還嚴格執行計劃生育的年代,有不少孕婦躲到鄉下生產,具體生產記錄根本不可考。她媽似乎就是沒藏好,被臨時抓去衛生院打胎,然後打了一劑催生針才生出的她。

  那到底是抱錯,還是撿了別人的孩子收養,章誦根本不知道。

  ·

  章誦推開自習室的門,腳步一頓就想退出去。

  看見了一個她很討厭的人,于息爭。一個人模狗樣的準當代精英。

  兩人互相看不上對方的虛偽。

  沒辦法,裝逼的領域重合了。

  對方抬起眼皮,冷冰冰地掃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

  章誦想想還是算了,去了後排,打開座位上的電腦。

  ·

  于息爭坐在自習教室的後排,看著私家偵探發給他的信函,揉著額頭輕歎了口氣。然後將文件全部最小化,蓋下筆記本的屏幕。

  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爸媽親生的,那兩個人平時也不大理會他。由於關係過於疏離,在知道真相後,他竟然沒有任何的悲傷。連驚訝也在短暫的揮霍後就被控制住。

  什麼天崩地裂,三觀崩壞,不存在的。他跟父母見面的次數,可能比親屬探監還要少一點。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畸形的家庭關係。

  也可能是他天生冷漠。

  他甚至認為這是最好的一個結果。為他多年的困惑跟不安畫上了一個完美的休止符,就像一句「原來如此」終於安到了合適的地方。

  于息爭抹了把臉。

  挺好的。

  這樣他就不用再因為兩人的冷漠和不公而感到不平,更應該對他們多年的撫養表示感激。

  ·

  于父于母家境殷實,當年男才女貌,門當戶對,看對眼之後,雙方父母同意,馬上閃婚。

  結果剛結婚感情就維持不住了。

  兩人都發現對方的性格與自己格格不入。初見時的完美全是偽裝,而他們不願意接受對方被暴露的各種缺陷。

  兩個原本想用孩子來穩固婚姻,沒想到孩子出生後各種瑣碎的問題加速了他們之間的決裂。結婚不到一年,就過不下去雙雙出軌,最後乾脆攤牌,為避免財產糾紛,趁早離婚了。

  于息爭那時候還太小,在哪裡都不大受歡迎。

  開始的時候兩人都無所謂要不要這個孩子,就先放在女方那邊帶著。後來于母找到了新對象,對方不大接受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

  兩人還處在熱戀階段,于母年輕貌美,心底也對照顧小孩沒什麼興趣,就把他趕到了他父親家。

  于父同樣有了新女友。于息爭跟他不熟,沒有依賴感,到了新環境之後只會哭哭啼啼地害怕,照于父的話來說,就是煩得很。

  從此以後于息爭就跟不同的保姆們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們兩人每個月給他的生活費有兩萬,過年過節會封紅包。偶爾想起他了,也會過來看看他,再給他送點錢和東西。

  因為平時不常往來,所以各方都沒有發現哪裡不對。

  于息爭這人吧,平時比較節儉,從小就開始記帳,對數學有驚人的敏感,對金錢更有一種苛刻般的管理需求。

  換一句話說就是,忍不住地想賺錢。不用來賺錢的錢,都不是好錢。

  等于息爭上大學的時候,他已經用過往的生活費,買下了三套房子。

  得賴於這兩年房價飆漲數十倍,最早的一套還碰上拆遷。他什麼都沒做,論回報率來說已經成了一個成功的投資人。

  ·

  讓他懷疑身份的原因,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說的一句話。對方說:「你這種摳門小氣的基因,究竟是從誰哪邊變異過來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反正他一個人住久了也覺得好奇,就真的去查了。

  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于息爭接著往下看。後面還跟著疑似他親生父母的家庭住址。

  一個不靠的地圖,他壓根兒就沒聽過的地方。

  他不明白于母那樣的精緻女人,怎麼會跟那種地方的人搭上關係。

  于息爭給了偵探四個評判標準,最低級是糟糕。

  對方給他的回復是「非常非常糟糕」。

  還挺會加戲。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去探究那個「非常非常」裡有什麼深意。可能就是個悲劇。但是想到對方或許還在溫飽線上掙扎,他又無法做到隱瞞一輩子。

  于父于母別的沒有,錢還是肯給的。那個不知名的可憐人回到家裡,可以得到不少幫助。

  真相就跟炸彈一眼,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爆炸。他不想後半生都背負上這種龐大的責任和愧疚,那是在浪費他有限的感情。

  所以于息爭一步到位,把對方的地址都給找到了。

  憑于息爭對他爸媽的瞭解,他深刻懷疑,如果他不去找,兩人可能就會互相推諉,玩放置play,到時候再指責對方,推卸責任。

  至於那個丟失的親生孩子怎麼辦?

  想來他們並不是很想要一個出生貧寒、沒有受過精英教育,也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孩子。

  說不定那一家住在哪個沒開化的山頭,教育資源不夠,那孩子連大學都沒上過。兩人要怎麼處理?帶到自己的交際圈裡來,一點面子都沒有了。還可能會惹事。

  ·

  于息爭正在出神,一張紙遞到他面前,上面寫著幾行注意事項。

  章誦清冷的聲音在他上頭響起:「小組作業的那個PPT,怎麼搞的?上面全是文字,做得比word還粗糙。還有,我列給他的數據,他刪了重要的一部分,有的還給寫錯了。雖然我是無所謂跟誰同組吧,可是划水太過分就沒意思了。那個誰是你的室友,你拉進來的,得負責吧?」

  于息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將紙抽過來,夾到電腦中間說:「知道了。明天前給你。」

  ·

  于息爭回到宿舍,他那個被章誦點名批評的室友正低頭玩手機,跟不知道哪個學院的妹子撩騷,臉上掛著極其猥瑣的微笑。

  于息爭拉開椅子坐下,把紙揉成球,從他側面砸了過去。

  「幹嘛呢!」他室友嚇得一個哆嗦,看清是誰,哼道:「怎麼,嫉妒我?」

  于息爭說:「你做的PPT。」

  「我PPT怎麼了?」室友得意一笑,端過旁邊的水杯了然道:「是不是特別優秀?不用感動,這是為了我們小組的集體利益,我花了兩百大洋找人做的精緻版。」

  于息爭對這傻子給予了極大的耐心,說道:「重做。」

  室友為人民幣不甘道:「為什麼!」

  于息爭說:「章誦用腳做的都比這個好。你從哪兒找的廢物?還兩百塊錢,兩百塊錢的人只會複製黏貼?你還不如找章誦呢,也就這個價。」

  「我靠。我被騙了?」室友驚道,「章誦原來也接期末作業的嗎?我還以為她家教一小時能掙兩百五不幹這種活兒呢。」

  他說著又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對哦,她家庭情況的確不怎麼好。」

  床上一位室友忽然插話道:「雖然她窮得很真誠,但我總懷疑她是裝的。也可能只是歷劫。」

  在座幾人深有同感。

  無論是氣質還是處事風格,都不像是窮慣了的人。

  于息爭手指停在電腦上,打了幾個字,鬼使神差道:「我也接。」

  室友正在給章誦編輯短信,隨口接了句:「什麼?」

  于息爭覺得自己要學會賺取生活費了:「把資料給我,我幫你做。兩百塊錢。」

  「你瘋了嗎?!」室友驚訝道,「你跟章誦就這麼不對付,連兩百塊都不肯給她!」

  于息爭額頭青筋一跳。

  床上的室友趕在他打人前轉移話題,問道:「你暑假去哪玩兒啊?」

  于息爭猶豫了會兒,說道:「我要去考察一個地方。」

  「幫你爸考察還是幫你媽考察?」

  于息爭又頓了下:「幫我的未來。」

  宿舍裡安靜了兩秒。

  床上那人把書丟了,默默從樓梯上爬下來。

  二人擼起袖子,一起朝于息爭撲了過去。

  「叫你又裝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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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對調是一男一女哈。王不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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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2:2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一章 錯位02

  章誦拿到新版的小組PPT時還有些驚訝,但的確是沒問題的。後面也是于息爭上去做的小組報告。最終這一塊成績合理地定在95分。綜合計算後該4個學分的學科最後拿到了4.8的績點,學院獎學金應該是沒有問題了,就不知道運氣怎麼樣,能不能爭一爭全國獎學金。

  章誦的課外實踐部分應該比不過別人,畢竟她一直在打工兼職。

  期末考試後,家裡又來了電話。

  罵得很難聽,章誦本來是不想回去的,可是那邊態度堅決。她怕自己再沒消息的話,對方就要拖家帶口地上學校鬧來了。

  二老做出什麼事兒她都不稀奇,還不如早點回去,掌握好主動權。

  章誦將平時穿的衣服跟鞋子,以及她的二手手機,都塞進櫃子裡,又去買了兩件質量粗糙的地攤貨,揣上她的諾基亞,坐上回家的火車。

  在A市生活得久了,她都忘了還有那麼一個討厭的地方在等著她。

  ·

  放假後過了一周,做好攻略的于息爭同樣顛簸的,也來到山溪村。

  于息爭照著地圖上的地址一路走去,現在有點茫然。

  進了山區後信號不大好,具體的地址甚至連谷歌都標注不全,他只能自力更生。

  這一帶的自建房,基本連號碼都沒標注。他去跟同村人問路。對方又只認名字,問他要找哪家的,爹媽叫什麼。帶著一口濃重的地方音,一般年紀大點的,都不會說普通話,雙方溝通極其艱難。

  偵探給他的訊息是,對方最近剛剛蓋完一棟鄉村別墅。村裡一打聽應該就能知道。

  別墅是給兒子的婚房,其他人平時不住在裡面,家裡老房子就在別墅的側對門,一戶門上貼著褪色捲邊對聯的人家。

  于息爭看到資料時還自我安慰,能蓋得起鄉村別墅,想必情況不會是太糟糕。

  他輾轉才找到正確的地方。到的時候裡面有一個婦人正在別墅的寬敞院子裡抱孩子。

  那婦人的形象對他來說過於陌生,或者說從出生起就沒見過那樣的人。

  對方隨口往地上吐了口痰,任由小孩兒的手往自己胸上按,還伸進她的衣服。嘴裡笑呵呵地說話。只是于息爭實在聽不懂她的鄉音。

  二人視線隔著一扇鐵柵欄在空中交匯,于息爭被當場嚇走。

  他腳步倉促離開,又到了所謂的老家門前。

  于息爭頓了下腳步。

  這棟房子應該有幾十年的歷史。聽說當時的房子都是老一輩人自己蓋的。牆外灰白一片,水泥塑上去的外層脫落了大半。幾條幾乎失去彈性的大短褲,掛在門口的竹竿上,隨風飄蕩。

  于息爭站在馬路邊上,再無躑躅,決定離開。

  他匆匆轉身,埋頭走路。正面用力撞上一人。

  兩人穩住身形抬頭,沒來得及說不好意思,看見對方皆是一愣。

  于息爭還好,雖然表情看著慘遭蹂躪,原本講究的衣著也雜亂了不少,但在村裡依舊是公子哥一個的造型。

  反觀章誦穿著一身哪怕在時尚界進修過也實在誇不出來的衣服。

  她在學校穿的雖然也很樸素,但起碼乾淨。即便是平價衣服也穿得出落落大方的感覺,站在人群裡,憑藉高挑的身材,總是脫穎而出。

  可是現在呢?一件看不出年代的老年碎花衣,褲子上似乎有濃重的油斑,靠近了身上似乎還有股奇怪的騷味。頭髮更是隨意地綁在一起,乍一看老了十歲不止。

  于息爭微不可察地退了一步,「我想靜靜」這四個字就寫在臉上。

  章誦側挎著一個盆,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于息爭深吸一口氣:「你又在這裡幹什麼?」

  章誦朝前一指:「這是我家。你剛剛是在看這兒?來找我?」

  于息爭從上到下打量她,瞳孔中的人影放大了些許,他愕然道:「你家?你……你真的這麼……」

  「窮?」章誦笑說,「山窩嘛,我懂。大少爺過來旅遊啊?」

  于息爭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又對著章誦細細端詳一陣,喉間發緊問:「你生日什麼時候?」

  章誦:「送我禮物?不用了謝謝。我都不大記得這東西,畢竟又沒人給我過。」

  于息爭說:「你的身份證上總寫了吧。」

  章誦冷笑:「身份證?那要看我爸媽什麼時候記得去給我辦落戶了。那玩意兒你也信?」

  于息爭一手擋在胸前,失態道:「我先走了。」

  離去的身影幾乎是落荒而逃。

  ·

  院子裡章母抱著小孩兒走過來,站在柵欄外陰森森地看她,問道:「你朋友啊?」

  「同學。」章誦轉身說,「你讓我買菜的錢呢?我還跟王伯賒著呢。」

  過不了多久,難聽的唾駡聲幾乎響徹整個村頭。

  「你個賠錢貨啊你個,讀書有什麼用?給我死出去打工去!一分錢不往家裡帶,我養你那麼大有什麼用?現在成年了,還想賴家裡好吃好喝的,你還跟我要錢?你這破臉都不要了!」

  過了半小時,章誦背著一個油污反光的包,從家的方向走出來。

  ·

  她來到村口歷來搭乘汽車的地方,發現于息爭還在。

  那男人表情惱怒,被傲然離去的汽車噴了一臉尾氣,上前對著車尾巴踢了下石頭,用以宣洩自己的憤怒,然後很是挫敗地蹲到地上。

  章誦靠近問:「你做什麼?」

  于息爭迅速站了起來。擺出自己的氣勢。

  章誦問:「剛剛為什麼不上車?」

  于息爭憤怒道:「他竟然收我四十塊錢,我進村只要十七塊錢!他憑什麼要收我四十?車裡的其他人為什麼要笑?」

  章誦看了眼遠去的車影,說道:「你應該不缺那二十三塊吧?」

  于息爭擲地有聲,像每一位有立場的有志青年一樣憤慨發聲:「這不是錢的問題!」

  「行了。」章誦打斷他說,「那你一定不知道,離開這個村子只有兩輛班車,一輛早上六點半,一輛下午四點半。村裡沒有招待所,你的二十三塊錢,可能要買你一晚上露宿街頭。」

  于息爭明顯怔了下,表情在懊惱跟堅決中不斷切換。最後忽然關閉了自己的心門,微抬下巴不帶感情道:「這不是露宿街頭的問題。」

  章誦:「……」

  她其實沒有想要一句話摧毀對方的信仰。

  于息爭偏頭問:「你特意過來送我?」

  章誦:「呵呵,想什麼呢?只是經過不懈努力,終於被趕出家門而已。」

  于息爭知道自己被耍了,皺眉道:「那你怎麼出去?」

  「打小面的,」章誦用手指比了比,「六十。」

  于息爭閉上自己的眼睛。

  章誦知道這一瞬間他的世界可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于息爭堅強說:「這不是錢的問題。」

  章誦說:「我理解。」

  于息爭正說完,之前餵他尾氣的那輛麵包車又掉了個頭,悠悠開了回來。

  章誦努嘴說:「人家來接你了。」

  附近就一輛車,司機一般都不捨得棄之不管。

  車輛還停在原來的位置,司機粗暴打開門,叫道:「四十,上不上!」

  章誦率先走上去。

  司機緩了緩語氣,又說:「姑娘你還是十七。」

  于息爭忍著怒氣,又不得不慫,跟著走上去。

  車上已經滿座了,司機從角落踹出兩隻塑料小板凳,讓他們坐下。然後又盯著于息爭付了錢。

  章誦好奇問:「他說什麼了?」

  司機叼著煙呸了一口:「他這嫌我車髒。還要舉報我勒。」

  章誦:「哦。」

  其實的確是挺髒的。

  ·

  兩人坐在過道的中間,隨著車輛行駛一搖一晃。

  于息爭扶著自己的額頭,生無可戀道:「你討好我。」

  章誦差點被口水嗆住,莫名其妙道:「我有病?」

  于息爭被噎了下,接著道:「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章誦:「我稀罕?」

  于息爭:「……」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汽車終於抵達縣城。

  章誦讓司機幫忙停下。附近可以轉車,再坐高鐵,會比較快。

  于息爭差點覺得這不是他熟悉的哪個國家,整個人像一隻迷路的羔羊,完全不知所措。

  章誦朝他勾勾手指,于息爭灰頭土臉地跟上。

  章誦像帶著跟小尾巴,領著他在車站間兜轉。

  等到了A市,他熟悉的世界出現了,于息爭終於滿血復活。

  腰板又挺直了,臉色又紅潤了,心靈也敞開了。

  出了高鐵站,于息爭叫了輛出租車,也學著章誦的模樣,對她勾勾手指,示意自己可以送她回學校。

  章誦看傻子一樣地看著他,然後走向旁邊正在排隊的公交車站牌。

  于息爭:「……」

  他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為什麼要自作多情?

  歷劫一般地回到學校,于息爭也沒心情去聯繫章誦商量。

  他在床上躺了會兒,覺得精神緩過來些,下床打開電腦,把相關的文件傳了過去。

  發完之後,下意識地想逃避對方的回復,又快速合上電腦,拿出飯卡出去吃飯。

  ·

  章誦看見這則郵件是在晚上洗完澡後。

  如果不是另外一個軟件彈出來提醒,她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還有郵箱這個東西。

  打開後發現發件人是于息爭,還說這人搞什麼鬼。

  她把附件下載下來,然後隨意點開。

  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她看了有三遍。最後目光停在調查結果的地址上,焦點開始發虛。

  章誦很清楚自己沒有任何的錯漏,應該的確如她想的那樣。靠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愣。

  手指微微發熱。

  她面上冷靜,把頁面關掉,去飲水機那邊倒了一大杯水,然後仰頭一口喝下。

  最後定格出來的心情,有一絲狂喜。

  是的。應該再沒有比她那原生家庭更糟糕的地方了。她努力讀書,費心應承,拼了二十來年的努力,似乎就在一封郵件之後實現了。

  章誦的心跟沸騰的油一樣,高溫,拂面。冰水滾入胃部,未能帶走它的溫度,反而劈里啪啦地炸了起來。

  章誦將手揣進兜裡。低著頭走了兩步。強行沉下思緒,好好審視自己的內心。

  她興奮的,未必是自己多了一對父母,而是因為可以擺脫自己最恐懼的父母。

  可能是因為章氏夫婦的影響,她對所謂的親情已經沒有太大的信任。她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而她一貫的風格是,對不確定的事情,不抱有過大的希望。

  她不確定那種飄渺的血緣關係,是否真的能為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帶去情感。反正她肯定的是,在章家不能。

  她很想現在就去找于息爭打聽她生父生母的情況,可還是忍住了。

  章誦倏地轉了個身,心裡懷疑。

  這不會是于息爭在騙她呢吧?

  她又大步回到電腦前,重新打開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安心了點。

  于息爭應該不至於這麼無聊。

  章誦半彎著腰思考。

  是于息爭來告訴她的,就意味著于氏夫婦可能還不知道。誰會懷疑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還去做親子鑒定這種事情呢?章誦有點明白。

  她覺得于家的親子關係或許也有點問題。

  緊跟著她又登上搜索網站,開始查于家的公司。

  有用的內容太少了。企業家畢竟不像明星,家事不會拿出來炒作。

  不知道于息爭那邊怎麼樣,反正章誦違背了自己的生物鐘,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在網上翻查對方資料,跟企業概況。一直到第二天淩晨才爬上床。

  ·

  最近幾天裡,兩人都沒有再聯繫。因為放假,時間完全自主,也很難碰到一起。

  在去自習的時候,二人意外在三教七樓的電梯前面相遇。

  再次見面,互相間有點尷尬。

  兩人中間隔了有半米的距離。

  于息爭先開口問:「我發你的郵件你看了嗎?」

  章誦點頭:「看了。」

  于息爭「嗯」了聲:「我對了下他們的行程。下星期我會去見他們。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給我幾根帶毛囊的頭髮……作為證據。當然也可以跟我一起過去。還有他們的聯繫方式。你需要嗎?」

  章誦:「再說吧。」

  于息爭又開始沉默。

  章誦佯裝輕鬆地笑了下:「我還說在村裡遇到你真巧,沒想到還有更巧的事。」

  于息爭點頭。

  兩人之間平時就沒什麼應酬。不冷嘲熱諷就算得上是心情上佳。現在轉變了身份,似乎找不準自己的定位。更加不知道該怎麼正常交流。

  「嗯。你那天不是親自去看了嗎?看到那樣的場景,也敢把真相告訴我?」章誦扭頭說,「你如果什麼都不說,還是一個人生贏家富二代。」

  于息爭欲言又止,最後閉上嘴,抿著唇角,緊緊崩成一條直線。

  章誦代他說道:「這不是錢的問題。」

  于息爭:「嗯。」

  章誦對他大為改觀。

  不單單是人模狗樣,其實還有一點人樣。

  這還會害怕呢。

  章誦沉吟片刻,問道:「有好處嗎?」

  于息爭說:「有錢。」

  章誦點頭:「夠了。」

  過了會兒,于息爭問:「那你那邊有好處嗎?」

  章誦冷笑回應:「呵呵。」

  臉上的嘲諷是情真意切的。

  于息爭:「……行吧。」

  電梯「叮」得一聲打開,兩人一起走進去。側面的鏡子照出二人側立的身影。

  紅色的數字從「7」跳到「6」,停了一下,打開後外面沒人。

  于息爭擦了下汗,提醒說:「他們很早就離婚了,重建新家庭。對我沒什麼愛,對你應該也沒有。婚後很快又有了各自的孩子,所以你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嗯,對後面的孩子倒是挺偏愛的。所以我不建議你跟他們起爭端。那幾人缺乏棍棒教育,都不是什麼正常人。如果可以,你離遠點。」

  章誦於是也給他透露一點:「你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弟弟是後來逃生的。家裡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封建迷信根深蒂固。你弟早婚,高中時候搞大了別人的肚子現在已經結婚了,目前靠你姐在養。有一個舅舅,好吃懶做,極度喜歡挑撥離間。家裡數不清的親戚,共同愛好是貪小便宜。」

  于息爭不由罵了一聲:「艸!」

  章誦難得見他失態,卻是笑了出來:「呵。」

  隱隱已經可以聽到外面的對話聲,二人開始轉向沉默。

  直到電梯在一樓停下,外面的幾個眼熟的人興奮喊道:「學長學姐!」

  兩人揚起唇角,擺出無懈可擊的笑容,一起抬步向外走去。

  「他們關係不是挺好的嗎?還一起自習。我還以為真跟傳言那樣特別糟糕。」

  「學校就這麼大,人以群分嘛。最多就是沒有共同話題,又沒矛盾,不可能鬧的特別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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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錯位03

  兩人出了教學樓。外面是層層的熱浪。

  于息爭問:「一起吃飯嗎?」

  章誦無法想像:「不用了。我們的關係止於此。我沒有想要改善的想法。」

  「關於這一點你請不要誤會。我也沒有。」于息爭道,「我僅將你作為我禮數中應該寒暄一下的一位女性而已。」

  章誦牙酸,指了個方向道:「我往這邊走。」

  于息爭:「那我繞個路。」

  ·

  一星期後,暑假到了最炎熱的時段。正午的教學區幾乎看不見人影走動。校外的小吃店也關停了好幾家。

  夏天是沒有空調就活不下去的季節。

  于息爭回家一趟,將父母給他準備房子整理一遍,把行李都收拾出來。東西不多,暫時沒有搬走。等著與兩人見面協商。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並且到了這地步,他也沒想再多占別人的便宜。不如就把立場跟態度表示清楚,以免屆時優柔寡斷,還被對方看不起。

  于息爭打開電視,看著古早的劇集,講的就是抱錯,裡面正大灑狗血。

  什麼兩個家庭陷入痛苦,在親子跟養子之間感情無法取捨也無法平衡。偏愛與偏見讓兩個原本無辜的孩子走上歧途。

  于息爭笑了下。

  于父于母或許不會多稀罕。

  ……他也不是很在乎。

  也許是他過於市儈。他認為更能解決問題、影響結果的,或許是錢。

  還是現實中的新聞其實更有參考性。最終的結果是,富裕的家庭可以擁有兩個親近體貼的孩子,而貧窮的那位母親卻只能孤苦終生。

  兩個孩子的選擇,還都可以用人之常情來解釋。

  于息爭關掉電視,躺著看了會兒書。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這期間章誦竟然一次都沒來找過他。

  面對這樣消息,足以改變人生的重大事件,她竟然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失態。彷彿只是在安靜等著一個無足輕重的結果。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她真實的生活環境,他會以為章誦對這樣的未來沒有期待。

  換做是他,能按捺得住嗎?

  如果沒有所謂對親情的嚮往的話,應該可以。

  這女人是個狠人。于息爭心說。真不簡單。

  當然他也不是故意吊著時間要折磨章誦,只是于父于母那邊,他一向很被動。當然,也可能是他私心的退縮。姓章的那幾個人是真的恐怖。

  ·

  這天週六,于母終於回到A市,順路給他帶了點禮物。

  她比于父要好很多,于父約好了跟他中午12點見面,已經打了兩次電話表示需要推遲時間。

  于母姓趙。

  她是一位保養得當的女士,加上生活節奏放鬆,看著只有三十出頭,哪怕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她生第一胎的時候其實就很年輕,不然也不會做出那麼衝動輕狂的決定。她不常在于息爭的面前提起他父親,也不喜歡說自己的過往,可是從她的眼神和態度中,不難看出她其實頗感後悔。

  「你爸來過了嗎?」趙女士看見屋內的擺設,又四面轉了一圈,問道:「你想要搬哪裡去?去學校附近嗎?」

  于息爭跟在她的後面,回道:「應該會選在那邊,短期內都比較方便。」而且房價穩定。

  趙女士在沙發上選了一角坐下,于息爭去書房拿了打印出來的文件,坐到她正對面。

  「你說的很重要的事就是這個對吧?」趙女士輕托著自己蓬鬆的髮尾,說道:「這種事情的確應該早點讓你自己做的。你選的房子我會選時間去看,裝修就用自己舒服的風格吧,錢不夠的話,給你張姨打電話,我會轉給她。大學裡少不掉一些應酬開支,你也不用過於節省。」

  于息爭說:「不是因為這件事。」說著把文件遞了過去。

  趙女士瞳孔一縮,上上下下又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道:「你是在開玩笑吧?從小到大很少看你開玩笑。倒是現在,學了這本事。」

  「這是真的。我跟您已經做過三次比對,確認無誤。」于息爭演練過很多次,現在平靜道:「我記得您說過,當初生我的時候,混亂中送到了一個不是很規範的衛生院裡。至於您的親生孩子,我也找到了。她叫章誦,聯繫方式我寫在了後面。」

  趙女士看著他沒有說話,秀眉用力擰著,似乎怎麼都想不清楚。

  于息爭笑說:「或許這就是,我總不能讓你們滿意的原因。對不起。」

  趙女士目光閃動。

  她很想憤怒,感覺自己的情感受到了欺騙。也很想傷心,于息爭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件事情。可是仔細想想,卻發現她對自己兒子的感情一直如此匱乏,匱乏到讓她此刻充滿困惑。

  她正想開口,門鈴再次響起。于息爭起身過去開門。

  外面于父踢了踢鞋尖,在正要脫鞋的時候,被于息爭提醒,又穿著走了進來。

  「你怎麼現在才來!」趙女士「噌」得站起,剛才慌亂的心情無處發洩,正好全噴到于父身上:「你不是說你12點過來嗎?我才挑的三點,結果呢,你看看現在這時間!你能不能上點心?永遠都這麼一副不正經的樣子!」

  于父挑眉,不甘示弱道:「我跟我兒子約見面,遲到還是早來關你什麼事?不想看見我你也可以離開!」

  趙女士:「你跟你兒子約,一年能見幾次面?就這樣你也好意思遲到,遲到還兩手空手地過來。你以為你兒子是你那些隨便哄哄的女人?他是我一個人的兒子是嗎?他……」

  趙女士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下意識想轉去看于息爭,動作做到一半的時候又卡住了,局促地轉了回去。似乎有些懊惱。

  于父不明所以,越過她走進去,嘀咕道:「搞什麼東西。」

  于息爭於是又把事情說了變。

  剛開個頭,于父便大驚失色,第一反應是質問前妻:「你出軌?!」

  趙女士怒火叢生:「我當時要是還知道出軌,也不會瞎了眼嫁給你這種人!」

  于父望向于息爭:「那這是什麼意思!」

  于息爭抽出一個透明的小袋子:「是當時醫院弄錯了。這是你們親生女兒的頭髮。你們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拿去做鑒定。」

  于父木然地接過,跟前妻一起陷入沉默。

  兩人盯著袋子裡的幾根頭髮,似乎要看出朵花來。

  于息爭歎了口氣。

  要他們家的人哭天喊地,或者真情表演,實在是太難了。每個人能按節奏讀完自己的劇情就算不錯。

  于息爭商業誇讚一下章誦:「她是A大的學生。成績很好,能力也很出眾。雖然家庭條件差,但一直很有上進心。」

  于父悶悶「嗯」了下:「這點倒是像我。成績好,有能力。」

  趙女士冷笑:「你那兩個女兒哪個成才了?玩得倒挺瘋的。真拿注了水的學歷,當自己的真本事?」

  于父:「你——」

  于息爭加重聲音說:「這邊的房子,我就不住了。至於生活費。」

  「不用!不需要。我們不缺你這點錢。」趙女士惱怒打斷道,「不是我說你什麼意思啊!」

  于息爭:「謝謝。」他還真……不想還。

  他彎腰鞠躬表示感謝:「我要先去學校了。如果以後,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上忙的話,請儘管開口。」

  直到于息爭出了房子,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

  于父後知後覺道:「他什麼意思?這是要跟我劃清界限?就用這麼一張紙?」

  趙女士在房間裡快速踱了兩步,扭頭啐道:「呸!你們倆的界限還用他劃?不看看自己平時關心過兒子嗎!」

  于父哼道:「你比我好到哪裡去!」

  兩人互不順眼,跟著摔門而去。

  ·

  章誦那邊從得到于息爭的消息,到正式出結果,已經是又一星期過後。

  她期待過,不用兼職的日子可以來臨。但萬萬沒想到的是,對方沒有率先聯繫她,而是歷經萬難,輾轉先去聯繫了章父章母,並將他們接到了A市。

  或許他們認為這是自己的禮數,或許他們沒有想像到章氏眾人的無恥,也或許他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跟章誦的第一次見面。

  于息爭一語道破說:「他們可能把事情交給了秘書。」

  反正章誦在會面的圓桌上看見章父章母的時候,內心第一次有了崩潰的感覺。

  這是什麼組合?無論如何兩兩配對,都有發生世紀性爭吵戰爭的可能。一桌一共九個人,恐怕沒有誰是懷著濃重的愛意來參加的。然而他們卻異常和諧地坐在一起。

  章家幾人在最初的不安中過去之後,對於趙女士的示好,開始得寸進尺。

  趙女士始終保持著自己風度,抓著手裡的包說:「謝謝你們一直辛苦地照顧……小誦?」

  章誦笑了下:「隨便您怎麼叫。」

  趙女士高傲而疏離,紅唇向上翹了翹。

  章母對此沒有任何相形見絀的感覺,她非常高興地跟趙女士哭訴自己的辛苦。

  「我們這樣的農村要出一個大學生很不容易的。我從小為了培養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我們全家人都省吃儉用,緊著她一個人。」章母說,「還好她也爭氣,沒給我們丟臉。」

  趙女士尷尬地笑著。于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旁邊一個滿口黃牙的男人,也就是章誦的小舅舅,前傾著身體接嘴道:「我們家三個孩子,為了讓老二上學,另外兩個都早就輟學了。我們家是真的疼她。希望她是個孝順的孩子。」

  章誦靜坐不語。鼻子重重呼著氣,大腦已經在停轉的邊緣。

  她要是知道會出現這一幕,要什麼矜持?要什麼顧慮?要什麼排面?直接衝進于息爭家裡找他們了。

  趙女士估計也聊不下去了。她一直沒怎麼動筷,只是催促服務員趕緊上菜。

  等最後一盤水果上完後,趙女士鬆了口氣,像是終於等到了重頭戲,對章誦推來一把鑰匙,說:「息爭他……嗯,在學校附近買了一套房子。我也是被他提醒,才想起來,所以也給你買了一套,離得近,這樣你住著方便。時間短,沒有太合適的選擇,你先將就著住,到時候看上了哪裡,我再給你換。」

  章誦還沒伸手,章母已經快一步把東西搶了過去。揣在懷裡激動道:「我還沒在城市裡住過呢!大妹子你考慮得真周到!」

  趙女士嘴角僵了下,說道:「這房子小,是給章誦準備的。幾位也要住上來嗎?」

  旁邊的舅舅道:「她是大學生,我們家的人都圍著她轉的。以前是沒條件,現在有房子了,我們可以上來照顧她的。」

  他說著頓了下,假裝嚴重道:「我們一直拿她當親生的,不是你們說我們都不敢相信。我姐是絕對不會賣女兒的。」

  趙女士說:「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已經是個成年人。」

  章誦舔了舔自己的後牙槽。

  趙女士的話語雖然想努力表達對她的關心,但她的語氣總讓人有一種照本宣科佈置任務的感覺。

  章誦看著她第一眼就確定了,心中自嘲說這果然是基因的力量。冷酷或許是一脈相承。

  趙女士不想多待。沒說兩句就找藉口離開。讓章誦跟她養父母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緊跟著于父也走了。

  兩人都沒提出說要帶她回家看看,或是給她介紹自己這邊的親戚。

  章誦更是連敷衍的心情都沒有了。

  趙女士回在車上想了想,又把章母等人的號碼給了秘書:「要是那邊有什麼事的話,你看情況幫忙處理下。錢不用給的太多。章誦有什麼要求,你告訴我。」

  秘書點頭道:「好的。」

  「息爭聯繫你了嗎?」

  「這兩天沒有。」

  趙女士點點頭。攏了攏衣服的領子,陷在後座的椅子裡。

  這樣的家教,她很怕章誦也是一樣的人。可能平時不喜歡說話,但一開口就是類似的格調。更可怕的是拎不清,勢力、拜金。

  那特麼就全完了。

  ·

  餐廳裡,章誦低頭看著一片狼藉的桌面。深吸一口氣,諷刺地笑出聲。

  「聽著。」章誦說,「這房子可以給你們住。」

  舅舅接嘴道:「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們養你那麼大總有苦勞吧。你沒結婚前這錢都是你爸媽的。」

  章誦冷笑一聲,斜眼瞥去:「我看你們能住多久。」

  舅舅咋舌,還沒教訓,章誦已經起身離開了。

  旁邊章母跟章父的大笑聲又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舅舅扯著章母的袖子興奮說:「姐,姐,別瞎看了,一把鑰匙有什麼好看的?你別忘了,你A市這還有個親生的兒子呢。」

  章母笑容漸漸散去,遲疑道:「我這其實,還有點害怕的。」

  「你怕什麼?這都要到享福的時候了你還怕,真是!」舅舅拍了下她的手說,「那是你親兒子!跟著這麼有錢的大老闆那麼多年,肯定也攢下過不少錢。你看那婆娘漂亮吧?第一次見面就是一套房,你說你兒子得攢下多少套房啊?」

  章母說:「我這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能行嗎?」

  舅舅不遺餘力地勸告道:「你這一個兒子享福,另外一個兒子還跟著你受苦呢。不讓他幫襯一下,說得過去?你好歹為了老三還有你孫子考慮考慮。這公平嗎?」

  旁邊一個滿臉肥肉的年輕人扯了下自己的薄衫,聞言眼睛發亮道:「媽,我想買車!寶馬奔馳,買了開回村裡逛一逛,那倍兒有面啊!媽,你要公平啊,我將來一定孝順你。」

  章母說:「這一見面就讓人家買車,人家也得樂意啊。」

  「總歸是你兒子,還享了那麼多年福。我告訴你城裡的孩子都講禮貌,說什麼德行,也愛面子。這次不是他發現這裡邊不對,誰知道那麼多年前的事情啊?他還把你給找著了,厲害吧?說明他就是想見你,想認回自己的親媽。」舅舅一種必然如此的語氣說,「你就到他面前哭兩聲,他肯定就抱著你喊媽了!」

  章母蠢蠢欲動:「真的啊?」

  舅舅拍手:「去啊!在這兒問什麼?他要是不認你,我第一個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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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2:4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三章 錯位04

  章誦出了門,就給于息爭打電話。

  對方那邊似乎是悠閒的,還可以聽到背景中外放的音樂聲。

  他應該是在商場裡吃飯。

  章誦說:「你親媽……」

  于息爭糾正說:「不,我現在已經是孤兒了。」

  章誦深感佩服,心說這人角色切換比自己準確多了。

  「那行吧。你那疑似已經詐屍的親爸媽,把趙女士給我的房子占走了。」

  于息爭:「你該不會以為我還包售後吧?」

  章誦:「我想你也應該沒有這麼好的服務。我只是想讓你托關係,幫我找個靠譜的催債公司。專門對付老賴的那種。合不合乎道德沒關係,合乎法律就行。」

  于息爭想了想說:「我還真知道有人幹這個。幫忙趕賴在房子裡的老賴,不負責收賬。就是收費不低。」

  「請介紹給我。」章誦說,「這不是錢的問題。」

  于息爭:「哼。」

  ·

  于息爭慢條斯理地吃完飯,趁著太陽躲入雲後,天氣陰下來一些,趕緊回自己剛買的家。也就拐個彎的功夫,走進小區。

  電梯在八樓向兩側打開,映入他眼簾的,正是他那據說剛詐屍的親生父母。

  老老少少,五六個人擠在一起,徹底堵住了他的防盜門。空氣裡還有股奇怪的油腥味,一個兩三歲左右的孩子在嗷嗷叫喚。

  第一眼的時候他還真沒認出來,多看幾眼還是不認識。因為之前在鄉下的「驚鴻一瞥」,他只記住了對方讓孩子摸胸的壯舉,其餘的地方哪有心情關注?

  可是光這陣勢,無需猜測,就足夠讓他明白這些是什麼人了。

  中間的一個婦人疾步走出來,淚眼滂沱,動然地喊了聲:「兒子!」

  眾人皆是殷切地看著他。

  後面年輕的胖男人抓過旁邊正在「砰砰」敲扶手玩的小孩兒,教道:「快喊二伯!」

  于息爭伸出手,默默在關門鍵上又按了一下。

  電梯門合上,在他按下1樓圖標的同時,被外面的人眼疾手快按下了開門。

  「嘖。」于息爭沉下臉,「靠!」

  外頭婦人一隻腳插上電梯門,朝他靠近,想去摸他的臉:「你怎麼不出來啊,你這孩子真是,嚇著了吧?媽媽來的著急,這不是知道得太突然了嗎?你你說,上次回家,怎麼不說出來,那媽媽就早點認出你了啊。你還怕見媽媽嗎?」

  于息爭額頭青筋一跳,退開一步道:「你離我遠一點。」

  章母怔了下。

  旁邊舅舅板起臉說:「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呢?」

  于息爭:「你又是誰?」

  那男人咧開一嘴黃牙,笑道:「我是你舅舅。」

  于息爭直接拿出手機,開始在上面點動。

  「我們真是你親爸媽,不信你去問你媽呀!」

  「不是你說自己不是親生的,然後還把二囡給找出來了嗎?」

  「哦,我們就是章誦的親人。你認識她吧?把她叫過來給我們對質不就行了嗎?」

  于息爭走出電梯,站到幾人的對立面,示意他們不要靠近。

  舅舅自來熟道:「怎麼不開門啊?哎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行了啊,進去再說,我們都沒見過你的新家呢。」

  「可以了,閉嘴聽我說。」于息爭冷淡道,「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也沒有興趣知道。我的家庭出現了狀況但是我已經解決完畢。我會說出實情,是因為章誦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她在鄉下受苦而我卻在城裡衣食無憂。我享有的一切本來應該是屬於她的,我應該給她一定的補償。至於其他人,我沒興趣。」

  章父章母瞠目結舌。

  舅舅指著他們道:「這個是你媽,這個是你弟,你說不認就不認了啊!」

  「法律承認嗎?你的戶口本承認嗎?還有關你屁事?」于息爭說,「我對兄友弟恭沒有興趣,對你們的將來也沒有興趣。如果你們試圖從我身上獲取任何的經濟收益……我是指讓我為你們花錢,那就趁早放棄吧。一分都不可能。」

  章父抽出土煙,用打火機點了,站在臺階上悶頭吸氣。

  年輕人說:「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啊?」

  「如果你們糾纏不休,我會讓你們知道,還有更這樣的人。」于息爭坦蕩道,「這部分的無恥,你們可以認為是遺傳。」

  兩邊人正在對峙,姍姍來遲的保安終於趕了過來。

  于息爭指著章母等人怒斥道:「小區安保位是放著看的是吧?把這種人放進來,還讓他們聚集在我家門口。要做什麼?打劫還是犯法?換成一個女生,會出現什麼情況?他們怎麼進來的!」

  保安遲疑說:「可是他們說……」

  于息爭指著他們一幫人道:「你覺得,我會有這樣的父母跟親人嗎?他們說什麼你們都信,你做保安是為了暴露智商?」

  那保安也不敢說話。

  于息爭說:「以後這種詐騙犯,不要放進小區。有親屬關係的請查戶口。僅憑類似八點檔的劇情,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保安無語了,輕拉著一人的手臂道:「走吧。我們這要做事的。」

  幾人或怒或哭,最後章父甩手說:「走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小舅舅:「你等著!」

  等人終於離開,于息爭快速打開家門,然後大力拍上。

  他靠在門背面,迫不及待打給章誦,問道:「你那邊人請好了嗎?」

  「還沒聯繫。」章誦,「我正在調查資料。」

  「不用查了,我資助你!」于息爭說,「馬上讓他們回去。不能留在A市。」

  章誦:「你不是說收費不便宜嗎?」

  于息爭:「這不是錢的問題!你現在在哪裡?我開車接你過去。我付一半……不,我付三分之二。」

  章誦:「……」

  你丫之前不還很淡定嗎?

  ·

  于息爭是真的擔心對方會屢次過來騷擾。他是個體面人,經不起對方鬧,心裡也知道,自己單方面強勢,根本止不住對方耍陰招。那位舅舅走之前一句「你等著。」,就給了他很不好的感官。

  他還真就不樂意等。

  從章誦的身上,他已經能看到自己的未來。一旦退縮,對方就會得寸進尺。那邊有老有少,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舅舅。

  老祖宗的話是有道理的。「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他連個端倪都不能開。

  于息爭對那家服務公司還挺熟。開著車,接了章誦,都不需要導航,直接一路兜兜轉轉地就過去了。

  對方的事務所開在一棟商住兩用的辦公樓,旁邊就是寬闊的馬路。因為街道年代久遠,看上去有些老舊。

  事務所就用一張白色的牌子掛在辦公室外面,上面印著幾個黑字,顯得簡陋又可憐。在旁邊彩色帶燈光的「盲人按摩」牌下相形見絀,每個棱角都透出了貧窮。

  根據章誦多年逛理髮店的經驗,裝修慘淡還定價高昂的,可能有點不安全。她都要懷疑于息爭這貨是不是對方的托了。

  于息爭停了車,在前面帶路,示意章誦趕緊跟上。

  ·

  事務所裡有三個人在忙,內部環境倒是正規多了。一層樓裡堆滿了資料,旁邊更是擺著兩台大型打印機。

  一位女士見是于息爭,直接對裡面喊道:「老劉,出來接客!你的第二春!」

  章誦抖了抖。

  于息爭更是顯得窘迫,小聲說:「別理他們。都有病。嘴不賤會死。」

  出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青年,看起來有些文弱的男青年,瘦得似乎只有一架骨頭。青年請他們去了裡面的屋子,然後小聲關上門。

  于息爭一面拉開座位,一面說出自己的要求。

  聽他們提一句,青年馬上上道:「好的我知道了,讓他們能主動回A市是嗎?好的呢親,我們會針對客戶的家庭情況,給出不同的解決方案呢。請坐下休息一會兒呢親,把這裡當成是自己的港灣就可以了。」

  「我們這兒的業務,是很熟練的。所以現在請告訴我們那邊的具體情況好做安排。」那位叫老劉的工作人員非常專業地列出表格說,「嗯,請問,他們是臉皮薄還是臉皮厚?」

  章誦好奇說:「有臉皮不厚的老賴嗎?」

  老劉道:「是這樣的,我們對於臉皮薄厚的標準可能不大一樣。一般可以用哭鬧撒潑,不動用暴力就可以解決的,就是臉皮『薄』的。」

  章誦想了想說:「全是遊手好閒的人。」

  「這是最棘手的一種情況。」老劉說,「不過沒關係,我們這邊會繼續做安排。」

  他沒等章誦主動詳說,自己在後面填得飛快。似乎對章氏的情況很瞭解。

  片刻後將筆帽一蓋,兩手交叉放在桌上,說道:「親,我這邊其實還是建議您再開一個私家偵探的單子呢。」

  于息爭沒說話,章誦驚道:「你們還有這種衍生業務?」

  青年從桌子裡拿出一頂帽子,給自己戴上,無奈說:「其實偵探才是我的主業務。但國內對類似業務的需求量好像不高,倒是有各種社交問題,年輕人沒法處理。比如鄰里、室友、同事、婆媳……所以慢慢我的工作就變成了處理糾紛。」

  章誦大概猜到了。

  那之前章誦老家的地址,估計就是他們查出來的。

  果不其然,青年敲著桌面說:「其實是這樣,于先生之前的委託就是我查的。我給出的評價相信您還記得。真的非常非常糟糕。我不認為您的那個家庭,可以用簡單的社交手段來處理好。當然,我的社交手段會有一點點踩灰線,已經是合法情況下的極限了。可我依舊不認為有用。所以,我們可以短期處理好這件事情,但是無法保證售後。對於後期可能會畸變的影響,我們也不負責呢。」

  于息爭說:「那你說的再開一個偵探單子是什麼意思?繼續調查他們,然後再威脅他們?」

  「我們要比這個更專業一點。」對方終於切掉了自己的淘寶客服音,擺出專業人士的架勢道:「是這樣的于先生。上一次您交給我的委託,我在調查過程中有些許的困惑。但是因為它跟委託的內容無關,我們也無法完全確認,所以並沒有透露也沒有深入。但是按照您現在的情況,我建議您或許可以順著這個方向試一試。說不定就能一勞永逸呢?當然這只是建議,二位請自己決定。」

  章誦跟于息爭對視一眼。

  于息爭老神在在地繼續坐著,章誦開口問道:「比如說?」

  老劉點頭說:「我聽過許多抱錯的情況。但是性別對調的真的很少。那個年代的衛生院雖然管理不規範,為了抓超生超育的孕婦打胎四處瘋狂舉報抓人,環境也很惡劣,沒有什麼單人病房,二位出生的時間還不巧湊在了節假日。調查有著非常多的阻礙。但只要是人做的事情,總會有一定的痕跡。我恰恰好,聽到了一點點疑似的傳聞。我覺得很有意思,二位或許會感興趣。」

  章誦又:「什麼傳聞?」

  老劉欠揍地說:「嗯……查看額外資料是要錢的呢。這並不屬於公開資料。」

  章誦心裡罵了一句。

  「我們針對VIP客戶,一向是提供高收益高回報的方案,這樣我們也能安心收錢。」老劉搓了搓手指,笑道:「我相信二位都是聰明人,家庭關係的吸血問題,那會是一個無底洞,燒的不僅是錢還有精力。而我們收費雖然高,卻是一錘定音,永無後患。連利率變化跟通貨膨脹的風險都沒有。希望二位可以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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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3:0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四章 錯位05

  當一位服務人員幾次三番地暗示,自己是高收費的時候,你就必須要警覺,那個所謂的高收費,可能比你想像的,還要高上那麼N個檔次。

  他們盯上的不是你的口袋,而是你的銀行卡甚至是未來。

  窮逼如章誦,在這一刻產生了一絲猶豫。

  趙女士就算初次見面給了她一棟房子,可沒給她太多現金。她目前的流動資產能拿來應付下學期的學費以及日常開銷,就已經不錯了。除非她去找趙女士跟于先生拿錢。

  雖然知道那兩人其實是她的親生父母。可因為二人的疏離,想到這種事情,章誦還是不免有種自己不過是個乞丐的錯覺。

  自尊心強烈的人,最無法接受的就是自賤。

  她的包袱能有八百斤重。

  章誦神色凝重道:「到底多少錢?」

  老劉笑了下說:「我建議二位先買我之前的調查報告,看過之後再做決定。這樣有利於雙方達成共識,也更加容易理解我們的定價標準。」

  他彎下腰,在桌子底下翻了許久,最後從淩亂的資料中,抽出一張邊角被壓出褶皺的紙。

  「兩萬。」

  老劉壓了下翹邊,非常客氣地將東西往前推來。只是章誦聽了卻想打人。

  「就這麼一張紙?一張?」

  「貴的是紙嗎?貴的是情報!」老劉坑得坦蕩,「不過我一向很大方,如果可以發展出後續的合作,這份情報我是願意免費送給你們的。」

  兩萬的禮物?

  章誦明白,這個收費高昂不是根據于息爭的小氣程度來定的,而是根據他的資產總額來定的。

  那是真的貴。

  于息爭已經將東西拿過來了。反正他們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上面很簡略地記載著一些個人情況跟訪問關鍵詞。

  在那個互聯網還沒有廣泛應用,鄉下衛生院資料成批缺失,病人管理跟身份核實不受重視的年代,他們根本無法利用常規的方法來進行調查,只能依靠不停的走訪跟詢問,獲取模糊的信息。而又因為年限過久,從不同人口中聽到的信息會出現矛盾的情況。如何刪選鑒別驗證,又是一個大問題。

  當年在衛生院工作的員工,許多已經難以追尋。跳槽的有,出國的有,忽然失蹤或已經離世的也有。對方的調查報告橫跨了附近十幾個鄉鎮,最後通過老鄉以及親戚,才找到幾位在衛生院工作過的人。

  單單看到這些,章誦對他的定價還真沒什麼異議。

  這人力跟耐心,一般人給不出。

  于息爭抬起頭問:「你不是從檔案裡查出來的嗎?」

  「的確是從檔案裡查出來的。最早我是托人去查的計劃生育的罰款單據,官方那裡還有留存。查到了您出生後一年之內繳納罰款的記錄,把名字記下來,然後再去找衛生院的人核實,做初步排查。但衛生院的紙質文件,因為保管不規範,有過意外損毀。當時我只能寄希望於工作人員自己的印象,但實際上態度並不樂觀,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找到所有的相關人,然後逐一進行DNA驗證的打算……」老劉身體前傾靠在桌上說,「令人驚訝的是,他們中還有人記得當年的情況。雖然無法說出章夫人的具體情況,卻給了我不少信息。」

  章誦:「什麼?」

  老劉笑道:「很奇怪吧?章夫人並不是在本地生產的。那家衛生院離她的家很遠。她當初是為了逃生,躲到遠嫁的姐妹家裡,偷偷藏起來等待生產。那個時候村裡幾乎沒有任何人認識她。在一次外出的時候,她被人舉報抓去了衛生院。生產結束之後就馬上回家了。可是,時隔二十多年,對一個非本地的住戶,為什麼那些人還記得她呢?」

  于息爭:「你要我為了這樣一個簡單的疑點,支付兩萬塊錢?」

  老劉說:「當然不是。疑點只是疑點。我因為好奇,又深入調查了一下幾位工作人員。在其中一位那裡,發現了比較感興趣的事情……二位這樣的情況,或許不是唯一一個。」

  兩人都是一震。

  老劉拿過旁邊的筆,在手指間把玩:「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的。有些是真的因為操作失誤,有些是同情,有些是利益。想生兒子卻生不出兒子的,想生孩子但生不出來的,出生的孩子是先天殘疾的,或者是生下孩子但是根本養不起的。」

  「比如章夫人,在送到醫院的時候,其實已經將近足月生產。他們這種屬於想生兒子的,就算打掉一個也肯定會要生第二個。當時幫她引產的醫生不忍心,加上正好放假期間,院裡人少,就幫她做順產了。」

  于息爭問:「那我的原因是什麼?」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是因為你出生的時候身體不好。而你家裡窮,無法給你提供後續的治療,他們擔心養不活你。正好當天還有個人,因為出意外早產,被路人好心送過來。那個人的裝扮一看就很有錢。就是于夫人。他們認為,如果嬰兒如果被調換給于夫人的話,可以有機會獲得更好的治療。於是想盡辦法,買通了醫護人員。大家一起動手腳,就能做到很隱蔽。最後果然成功了。」老劉用手指比了比,「只要一點點的小錢錢就可以。」

  章誦深吸一口氣,冷笑了聲。兩手環胸,靠到椅背上閉著眼睛。

  故意的。

  所以她的養父母早就知道她不是親生的,才那麼理所當然地對她呼來喝去,沒有任何的愧疚,反而認為自己有養育的恩情。

  直到事情暴露,還想著從她身上得到回報。

  「這個取證有些困難。是一個龐大的工程。當事人一般情況下不會同意出來作證,我需要想另外的辦法。我的打算是曲線救國,例如我能找到另外幾個受害者,一起逼迫當年的醫生護士轉做證人。他們的手上,或許還留著一些有用的東西。不過這是我的猜測而已,不確保可以順利進行。」

  老劉拿出計算機,在上面按下一排數字,然後推給兩人看。

  「我的收費標準。保底兩萬一月,如果調查順利,得到你我想要的結果,十萬一月。確定簽署合約,先付押金十萬,工資月結。我爭取在半年內給你們查出結果。另外我會每月給你們報告進展進度,你們有隨時喊停的權利。」

  章誦一股還沒下去的怒火,又騰得上躥,將整個人都包了起來。

  她用力抹了把臉,問道:「你們接受賣身抵債嗎?」

  老劉露出八顆牙的微笑:「親,我們這裡沒有類似的收款方式呢。建議您可以貸款分期,利息只需銀行兩倍,最長可達30年哦~」

  于息爭掏出手機,點開支付軟件,那邊老劉輕車熟路地拿出二維碼,讓于息爭掃。

  「謝謝親,祝您生活愉快~」

  章誦揉著額頭,從鼻間重重歎了口氣。

  那邊的收款提示「滴」得一聲響起。

  老劉站起來殷勤鞠躬道:「親,請到那邊簽約呢。」

  于息爭走到章誦身後,一手搭住她的肩膀,彎下腰貼著她耳朵道:「如果你是要傷感自己貧窮的話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祝你早日脫貧致富。」

  于息爭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趕緊起來:「這一次還是我請客。走吧。」

  章誦:「我以為你這樣摳門的人,人生裡應該是沒有請客兩個字的。」

  于息爭:「我這樣摳門的人,人生裡有負債兩個字。」

  章誦:「什麼負債?」

  于息爭渾不在意地聳肩:「誰知道呢?」

  章誦嘴唇張了張,本來想諷刺說你這人除了摳門,還挺冷血。對只見過一次的親生父母都可以下這樣的狠心,怎麼現在講起良心負債了呢?

  可是到口止住了。她的理智、教養,制止了這句話。

  她其實沒有必要嫉妒或者怨恨于息爭,也不必對他發洩。

  于息爭本應該是最無關的一個,卻是整件事情裡最講情義的人。撕扯出了一個讓多數人更討厭的真相。

  親生父母對她的關心,只是維繫表面。

  而養父母對她的關心,連表面都懶得維繫。

  沒有人在意她過得好不好,心情是怎麼樣,願不願意跟自己生活。也沒有人在乎她的未來是去往哪個方向,曾經在這個錯誤上付出了多少努力又承擔了多少犧牲。

  章氏夫婦不在乎。

  于氏夫婦按照自己的想法,處理好整件事情,然後通知章誦出場配合。他們做到了自己的六十分,希望章誦也能把自己的麻煩降到最低。

  這裡面有一點是因為愛嗎?

  于息爭拒絕了,他有權力拒絕讓自己受到傷害,也有勇氣。

  可能真的只有他,初心是在純粹地為她著想。相比起來。他的關心跟溫柔顯得過於含蓄。

  情緒來得突如其然,章誦陌生得措手不及。

  她按住自己的鼻樑,沉聲道:「謝謝。」

  于息爭停頓片刻,又拍了下她的背說:「那你在這裡休息。我簽好過來找你。」

  ·

  等把合約細節商定,離開事務所的時候,外面天色都已經黑了。

  看著遠處亮起的路燈,跟車道上來往車輛的,章誦依舊覺得自己跟瘋了一樣。

  花那麼一大筆錢,去做未必能有的結果的事情,為的卻只是斬斷自己的過去,能夠有一個重新開始。而這一切,根本不是她造成的,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已。

  她覺得很荒唐。

  為什麼自己非要背負這種荒唐?

  當初的真相究竟是意外還是蓄意,對章誦來說,其實結果並沒有改變,衝擊性卻截然不同。

  人性裡赤裸裸的醜惡,讓她感到極端不適。

  她不樂意在那兩對父母面前繼續小心翼翼地扮演完美人設,她想跟于息爭一樣乾脆囂張一點。

  于息爭將她順路送回學校,一路都很沉默。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嘲笑她。只是到了地方將人放下,就迫不及待地走了,顯然是快要受不了她那神秘的憂鬱。

  ·

  有些事情,章誦想一整個晚上,都沒想出結果。最後利用邏輯推斷,給出了完美解答。

  她之前為了能認親而覺得高興是為什麼?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錢。自己要是表現得過於委婉,對方說不定根本無法意會。

  好像很有道理。

  她可以讓趙女士把那邊的房子收回去,或者讓對方把房產證給她,進行出售折現。然後就當互相甩掉各自的麻煩,再不打擾。

  當成是借的也可以。因為她現在只缺錢。

  第二天起來之後,她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頭髮往後面梳起來,然後對著鏡子將細碎的頭髮都整理好。

  一室友好奇說:「要相親去啊你?這麼隆重。」

  另外一名室友揶揄說:「就因為隆重才不是去相親。男人在她眼裡哪有那麼高的分量?估計是去面試,高薪面試才能激起她的熱情。」

  章誦對她們笑了下:「我走了。」

  于息爭把于先生跟趙女士的地址告訴她,同時提醒她,要上門前最好先聯繫,否則家中可能沒人。說不定一家人已經旅遊去了,他很久沒有聯繫過,不知道對方行程。

  章誦一路轉車,決定先去離得近的趙女士家看看。

  運氣不錯,正好在,很快有人過來開門。

  趙女士見是她,很是驚訝。章誦正注意她的表情。從臉上實在解讀不出任何跟「高興」有關的情緒。

  門內傳出電視裡的對話聲,聲音開得很大。涼氣從裡面吹出來,撲在章誦因為出汗而微微發紅的臉上。

  趙女士還堵在門口,章誦笑著問:「不會不歡迎吧?」

  趙女士慢了半秒,才笑著回道:「怎麼會呢?進來吧。怎麼忽然就過來了,是息爭告訴你的吧?他沒一起過來?」

  章誦脫鞋進去。

  「你弟弟在家,你妹妹去同學家玩了。」趙女士指著沙發隨口介紹了一句,「我去廚房看看,馬上吃飯了。你先跟你弟弟聊聊。他快高考了,數學不行,你是A大的學生,正好可以教教他。」

  說著就先走開了。

  躺在沙發上的男青年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撇嘴道:「你就是我媽說的那個誰啊。」

  看起來已經將近成年了,穿著一條白色的大短褲,留著明顯不符合高中生男性標準的劉海。看頭髮顏色,也被染過。

  章誦從茶几上抽了張紙,擦額頭的汗漬。

  「嘖。」青年咋舌道,「怎麼那麼土?」

  章誦沒理他。逕自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青年把電視又開得響了一點,一角踢向放在旁邊的矮凳。

  「喂!」

  章誦看著前面的電視。

  應該是65英寸,OLED。她現在用的電腦手機,可能所有的裝備加起來,都不及這台電視的零頭。

  青年說:「你沒發現我家的人都很嫌棄你嗎?我媽也煩死你了。你來幹嘛啊?討錢嗎?」

  章誦側過臉,淡淡瞥向他。

  青年比著小指頭,說:「我爸媽的財產呢,那都是我跟我妹的。你這種不知道哪個山頭出來的野丫頭,我爸根本不會讓你進公司。你要是伺候好我了呢,也許我能從指甲縫裡剩一點給你。但你要是惹我生氣呢,我碾死你這種小人物跟碾死螞蟻一樣。」

  章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腦殘電視劇看多了吧?」

  青年把架著的腿收了回來,笑道:「你們覺得是腦殘電視劇,現實裡其實真實著呢。土鼈沒長過見識,我原諒你。」

  章誦:「那我還真想長長見識。」

  趙女士過來喊人道:「小誦,來吃飯吧。寶寶,快點過來吃飯。今天有你喜歡的紅燒排骨。電視開這麼響幹什麼?都聽不見媽媽說話了。去叫你爸爸吃飯。」

  青年覺得沒意思,起身過去喊人。

  五分鐘後,四個人坐上飯桌。保姆做完飯,跟幾位打了個招呼,先離開了。

  趙女士至始至終,都沒問一句她是來做什麼的。

  滿滿擺了一桌菜,章誦坐在右邊下側,拿著個跟他們不一樣的碗。

  電視的聲音依舊吵鬧。章誦跟他們之間隔著未知的屏障。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章誦很納悶。

  為什麼自己平時可以輕鬆處理好各種虛偽的人際關係,面對這種家庭遊戲,卻覺得如此無聊呢?

  章誦問:「您沒有任何……」

  「什麼?」趙女士拿起公筷,給兒子碗裡夾了一塊牛肉。做完之後想把筷子放下。才想起章誦,也夾了一塊到她碗裡。

  章誦:「想知道的事情嗎?」

  旁邊的中年男子威嚴開口說:「吃飯的時候,不要說那麼多不高興的事情。」

  青年喊道:「媽,今天這牛肉怎麼有點酸啊?」

  趙女士說:「是酒倒多了吧。也不是很酸,牛肉燉得火候挺好的。吃吧。」

  章誦覺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但她現在很不爽。從踏入這棟房子開始,一直試圖壓抑的負面情緒就湧了上來。

  這個地方讓她覺得沉悶,像陰雨前的空氣。

  這個環境讓她明白,她在這地方是一個不被重視的底層。而讓自己忽略那種天然的鄙視,逃離底層的地位,就是要讓自己表現得灑脫。

  她灑脫嗎?

  她其實還是……有那麼一點不甘心。

  不,不是一點。

  她的包袱可有八百斤重。

  她忽然改變主意了。尊嚴跟錢比起來,錢未必久那麼值得。

  章誦放下筷子,站起來說:「我先回學校了。」

  在座幾人都抬起頭看她。

  趙女士問了句:「你這就吃飽了?」

  旁邊的中年男人用力把筷子拍下,惱怒地哼了一聲。

  弟弟看熱鬧似地得意輕笑。

  章誦過去拿起沙發上的包。回到門口將鞋子穿好。

  趙女士站起來,過來送她,

  打開大門,外面是洶湧的熱氣。

  趙女士還沒客套,章誦忽然道:「作為女性,您長得非常漂亮。但是作為母親,我覺得您很糟糕。」

  趙女士怔怔看著她。

  章誦對著她兒子豎起中指:「因為你放養長大的兒子,還不錯。親生沒有撫養過的女兒,也還不錯。但是親生又親自帶大的兒子,就是個垃圾。」

  青年後知後覺地罵道:「我艸你大爺!」

  「砰!」

  大門直接在幾人面前摔上。

  ·

  章誦感覺有點失望。她跟兼職,或許還是要密不可分。曾經距離飛黃騰達那麼近,原來全是假像。

  坑爹。

  下車之後有點累,背著包坐在校門口的石階上休息。

  于息爭一次路過,沒有停下。

  很快又第二次路過,在她身邊稍作停留。

  「你在這裡幹什麼?悲春傷秋?」于息爭問,「你不熱嗎?」

  章誦眺望遠方,看著掛在遠處樹上的紅色橫幅:「你說血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于息爭「呵呵」一聲:「再見。」

  章誦搖頭說:「我很遺憾。」

  于息爭扭頭離開。

  沒過一分鐘,于息爭又走了回來。站在章誦的背後,用陽傘為她擋了一部分陽光,然後蹲下身道:「章誦,你真讓我感到意外。這裡面有什麼值得你失態的?」

  章誦沒有回答。

  她心疼自己的貧窮。

  于息爭抬起手腕,將銀色的錶盤展示到她面前:「給你一分鐘。為不值得的人,多餘一分鐘都是浪費時間。你應該用來賺錢。60,59,58……」

  他認真地數完了五十九個數,最後在「2」後面卡住了。

  秒針跳過了一分界限,又多跑了半圈。

  于息爭說:「你要誰幫你數,最後那一個『1』?」

  章誦伸手抓住他的手,湊到眼前。

  于息爭忽然害怕,用力抽回手:「別咬別咬!」

  章誦:「呸!」

  于息爭把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一臉嫌棄。片刻後還是正色道:「章誦,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再這樣互相傷害,持續內耗。」

  章誦點頭:「我也覺得。」

  于息爭:「馬上就要開學了。等老劉那邊查完事情,不知道要猴年馬月。我想你大學的履歷裡,不想加上一個極品家人的標簽。」

  章誦:「彼此彼此。」

  于息爭舒了口氣:「我要清淨就可以了。」

  章誦:「那我要錢。」

  于息爭想了想,振奮說:「那我也要。」

  章誦:「我還要道歉。」

  于息爭沉吟:「如果有,那我也要。」

  章誦懷疑地看著他。

  你丫什麼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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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3:1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五章 錯位06

  于息爭熱得不行。這大暑假的有幾個傻子蹲校門口聊天的?他揮手道:「跟我走吧。」

  章誦:「去哪兒?」

  于息爭也不想去自習室了,直接道:「去我家。」

  ·

  章誦還沒去過于息爭的新家,就在出校門步行十分鐘可到的地方,比章誦的房子還要近一點。

  于息爭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坐下。又去開了空調,從書房拿過筆記本電腦,坐到她對面,放在腿上編輯。

  章誦:「你要寫什麼?」

  于息爭揉著手指說:「案例分析。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那我就出於人道主義再幫你一次。當然我希望你也能憑藉自己的良心跟我分享最後的結果。」

  章誦:「說。」

  于息爭目光盯著屏幕,眼睛裡倒映著Word的白色面板。平淡說道:「你不是問,親情是什麼嗎?我說親情就是粉飾太平。誰裝得好,誰感情深。其實血緣這種東西真的有感應嗎?可能有,但是我沒感受過。我認為那種虛無縹緲的名詞更多是人類社會幾千年來宣傳出來的責任感。真正促使人類親近、扶持、愛護、信任的,其實是互相付出互相虧欠,而不是血緣。」

  章誦示意他不用再說,一副快要升仙的表情道:「太累了。今天一個上午就是我的極限,我還得互相付出一輩子?」

  「不用一輩子。」于息爭說,「他們現在天然地對你有愧疚,只是還不強烈。人之初,性是不是本善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本賤的。你表露出自己想要錢,他們給得不樂意。你不要了,對方就會急哄哄地塞給你。只要你能,入他們的眼。」

  章誦:「繼續。」

  于息爭說:「我爸……不,現在應該是你爸。于叔叔是一個非常自負的人。他性格有些高傲,不喜歡管束。自尊心極強,死要面子。因為從小沒有經濟擔憂,所以他對自己的要求是不屈不撓,不折不彎。同樣在對待子女教育上,他更喜歡有能力自力更生,還有點小脾氣的人。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為,我這樣的。」

  章誦陷入沉思。

  原來自戀真的會傳染的。

  于息爭說:「當然他為人比較雙標。對於下屬,他只喜歡聽話的。」

  章誦:「這個誰不是。」

  「他跟趙女士關係並不好。雖然兩個人已經離婚了,但他的大男子主義,還是會指責對方的做法。之前兩人生活中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我。我在他們發生爭吵的時候,一般都是收益的。」

  于息爭按著電腦問,「你最近要找工作兼職嗎?我猜你可能沒錢。」

  章誦不置可否。

  于息爭敲出了一個地址。

  「我不建議你去爸媽的公司找工作,自找沒趣,還會被懷疑動機。但是去別的公司,他們又看不見你在受苦,不合算。」

  他指著屏幕說,「我建議你可以去這家公司——紅陽。這家公司的位置離我爸……于叔叔的總公司有一段距離,是一家本地的小企業,規模不大。兩家公司之間有長期合作關係,老闆是以前他的大學兄弟,很受他信任,于叔叔沒事就會過去找他聊天,這一點外人都不怎麼知道。紅陽對內開出的工資還算不錯,急需用錢的話可以按天結算,管理上沒什麼騷操作。我可以把你介紹過去。」

  章誦挑眉,拿出手機搜索那家公司。

  「還是靠譜的,不是什麼黑工廠。以前從來不招收兼職工。看在我的關係,應該可以通融。你們也不用簽合約,方便隨時走人。」于息爭比對著日期說,「我介紹你的時候,會假裝勉為其難地告訴他你的真實身份,一般來講,老闆會在意,然後去告訴于叔叔。」

  章誦抬起眼皮,認真聽他說。

  于息爭:「但是我對紅陽的老闆也不算很熟悉,畢竟他是我的長輩,不排除他嘴巴忽然變嚴實了。這也沒關係。距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九月末十月初,于叔叔一般會過去看看,到時候你自己創造機會,讓他發現你人在那裡打工。」

  章誦說:「然後呢?」

  于息爭聳肩:「怎麼引起你爸的注意是你的事情。如果他對你表示看重,就會幫你說話。關於教育或者財產分配的爭議,讓于叔叔去跟趙阿姨吵。他們兩個人會因為互相看不爽,然後爭相給你利益,以凸顯自己的正確。金錢,是他們一貫的表達方式。」

  章誦懷疑道:「有你想得那麼美好?」

  于息爭咋舌說:「有錢人的美好,你根本想像不到。這一招絕對屢試不鮮。我給個例子的吧,過年的時候,我只要說一句我爸給了我多少的紅包,第二年我就可以在我媽那裡收到三倍。」

  章誦不可抑制地酸了:「我靠。」

  于息爭說:「最高的一年,我收到了幾十萬的紅包。」

  章誦咬牙切齒:「適可而止,我也是會打人的。」

  于息爭意識到稱呼,似是在提醒自己,小聲說:「不,現在已經是你爸媽了。」

  這個話題並不怎麼美好,兩人自覺繞過。

  章誦翹起腳道:「既然你這麼客氣,那我也有一個消息可以告訴你。不確保有用,看你怎麼利用。」

  于息爭調整了下屏幕角度,準備記錄。哼道:「我就知道你還有事情瞞著我。是什麼?」

  「我就這麼說吧。我的養父母你的親爸媽,你爸為人比較木訥,只會做事,有點怕老婆,習慣助紂為虐。你媽耳朵軟,平時腦袋不大轉得出來,基本上的孬主意都是你小舅舅出的。你舅舅這人腦子有點問題,在坑人上永遠快人一步,根本預料不到。你不解決他,就算搞定你爸媽,那也沒有用。」

  于息爭嘴角一抽。

  「我給你的是解決辦法,你給我的卻是風險預警?」

  虧了。

  章誦接著道:「他這人,毛病不少。在鄉下的時候,沒人樂意管他,A市就不一樣了。他好色,喜歡吹牛,平時偶爾會打牌。一喝酒就上頭,容易失去理智,偏偏還很膽小。之前有一次,打傷了一個人,匆匆忙忙就跑了。後來發現對方沒有報警,才又灰溜溜地回來。」

  全是致命的性格弱點。真想整他的話,設局簡直輕而易舉。

  于息爭腦海中頃刻出現好幾條完整的計劃,安全、合法、沒有後患。

  道路似乎還挺光明的。

  章誦伸出手道:「祝你成功。」

  于息爭露出合夥人的笑容:「你也是。」

  章誦:「那我回去了。有消息叫我。」

  ·

  于息爭對待事業有著無上的熱情。乾脆俐落,講究誠信。第二天下午,他就把紅陽的兼職崗位給談下來了。

  紅陽工廠離學校有一段距離,坐地鐵起碼得四十分鐘的距離。于息爭不知道是怎麼跟對方聊的,最後紅陽答應給章誦準備一個單人宿舍間,方便兼職期間住下。還同意包食宿,可以按日結算工資,具體工作時長再定。只是具體崗位還沒有安排,等她到了之後再商談。

  這哪是兼職?章誦這輩子沒享受過這種精緻的特權主義。這不是去嘚瑟的嗎?

  空降的感覺美好嗎?

  那不是廢話嗎!

  哪怕不是為了引起于父的注意,她也願意在紅陽打工!

  ·

  跟于息爭預料的一樣,幾乎在跟于息爭談完之後,紅陽的老闆就聯繫了于父,告訴他章誦要來自己的工廠做兼職了。

  于父驚訝道:「她跑去你那邊打工?」

  紅陽老闆:「是啊。小于親自給我打電話拜託我的,說她手頭上沒有現錢,經濟情況不好,讓我幫幫忙。他們兩個原來是同學啊?還是同一個專業的?這也太巧了吧,我都才知道。看起來關係也還不錯。小于可從來沒為誰求過人吧?」

  于父笑道:「呵呵,是啊。開始我也沒有想到。你說這倆混孩子,怎麼那麼像呢?出事之後都不聯繫我了,有事不來找我,反而跑去麻煩你。你看看他們。」

  「這算什麼?你跟我在這兒假客氣。」紅陽老闆說,「我就問問你,現在是怎麼個安排?」

  于父說:「就按你們標準的安排,給她事做。別給我面子。是你要付工資,這個我不報銷的。」

  「行。她是A大的學生,自己考上來的,有本事。要安排哪裡不好安排?就怕你到時候心疼。」紅陽老闆笑道,「那你什麼時候過來看看啊?」

  于父思忖片刻,決定拖一段時間:「再說吧。你幫我考察考察。就怕年輕人眼高手低,打什麼別的主意。」

  兩人又聊了一陣,然後掛掉電話。

  紅陽老闆放下手機,開始思考怎麼安排章誦。

  雖然于父嘴上是那麼說,但他還不至於當真,就去敷衍章誦。他拿著筆在幾個部門間猶豫了會兒,最後決定先安排她去採購部。

  採購部的日常工作比較辛苦,需要東奔西跑,考察市場。正好現在又是酷暑,幾位工作人員怨聲載道,說手下缺人。可以讓章誦跟著做一小段時間,試探一下她的品行跟性格。

  紅陽老闆在紙上畫了個圈。

  決定先試一個星期。如果章誦連這都堅持不住,足夠說明問題。走了正好,他省了麻煩。如果她能適應下來,後面就給她調到相對輕鬆的會計崗位,或者倉管崗位上去。這樣自己也有理由,去為她說說話。

  他知道于息爭還是正統太子爺的時候,在于家就不好過,更別說是現在忽然冒出來的章誦了。竟然還淪落到兼職打工。那兩夫妻對孩子是真狠心。

  紅陽老闆感慨了陣,關掉燈,準備睡覺。

  ·

  第二天中午,紅陽老闆等在公司裡,終於迎來了傳說中的章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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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3: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六章 錯位07

  紅陽老闆暗中悄悄打量。

  章誦跟他想像的不大一樣。背了一個陳舊的包,那布包背撐大了,鬆垮地垂下來。面相跟趙女士的確有三分相像,但是看氣質又跟于先生如出一轍。

  倒是沒有他想的那種小家子氣。果然能考上名校的,本身資質還是很不錯的。

  紅陽老闆一時不知道該說自己那老同學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這種糟心事一般人碰不到,這點來說老于無疑是倒黴催的。但被換到鄉下缺乏教育的孩子在二十幾年後成了社會精英早早做到獨立自強,也基本上算是個奇跡了。

  如果章誦不成器,性格還乖張,老于的日子肯定沒現在這麼安生。

  而且……噫!他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最後連考個及格都要歡呼萬歲,還A大呢,還打工賺錢自理自足呢,做夢去吧。這人生中最大的子女教育問題,老于都直接滿級通關了,還有哪裡不滿意的?

  章誦向他鞠躬招呼道:「您好。」

  紅陽老闆連忙笑說:「客氣什麼?叫我樊叔就行了。你先在這裡試試,看看能不能適應。我們這邊最近要準備中秋禮盒,有一堆單子疊著,著急趕工,所以大家可能會辛苦一點。有什麼問題,儘管告訴樊叔,樊叔幫你解決。」

  章誦二話沒說:「我知道了。麻煩你了。」

  樊叔招手,讓採購部的負責人帶著章誦過去了解工作內容。到時候再帶著她,去跟人看貨談價錢開發票。

  今年原材料價格普遍上漲,指不定什麼時候供應商又要忽然提價了,這導致他們的成本大幅上翻,早前簽下來的產品價格,可能無法保持盈利。需求量又大,他們或許需要重新綜合考慮各大產商的性價比問題,盡可能地壓下成本。再做決策。這無疑會是個大工程。

  而且控制價格的情況下,還要確保質量。即便是有過合作經驗的生產商,也不能完全放心。一旦價格壓下來了,對方嘴上說得再漂亮,也有可能替換不合規的成品來以次充好。現在的人做生意,騷操作一套可是一套的。不得不防。

  總之,採購是個會讓人抑鬱的工作。高壓力長工時耗體力,還特別損嗓子。開車出門的經理,隨身帶枸杞蜂蜜水,保持一副生人勿進的氣場。能不說話的時候,就閉嘴懷念自己越發少得可憐的溫柔,用空調的冷風來提前適應頭頂涼涼的感覺。

  ·

  半天時間,他們開車跑了郊區兩個相距較遠的地方,看了六七家產商。

  她跟在經理後面,聽幾人在那裡討價還價。

  經理對貨物似乎都不大滿意,一直沒怎麼出聲,眉毛微微皺著,跟供應商在那裡扯皮,想讓他們拿新貨出來。

  她也看了,覺得對方拿出來的東西質量的確不大好,在市面上只屬於中等偏下的品質。價格……也算便宜,只是依舊比他們計劃的貴。

  從下午一點一直到晚上七點,都沒什麼收穫。等回到工廠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半,才有機會吃上一頓半涼的晚飯。

  因為有些地方開車不方便,中間還走了很長一段路。幾人都相當疲憊,在安靜的食堂裡選了個位置,埋頭默默扒飯。

  桌上剛端上來的蘿蔔和紅燒魚,是下午剩下的,賣相一般。在廚房加班的阿姨又去煮了鍋熱乎的湯,紫菜油豆腐,裡面看不見半點肉末。

  章誦不講究,她根本吃不出什麼味道,就是餓。狼吞虎嚥了一陣,才放緩進食的速度,端過湯一口一口地喝下。

  採購部經理斜著眼睛小心窺視。

  因為樊叔特意交代了,他給自己做過心理建設。出發前不斷告訴自己,要包容這位年輕女性的合理驕縱,在她心生退意的時候給她鼓勵,給她安慰,支持她繼續走下去。在她覺得疲憊的時候,也要適當的休息給她調整的節奏。結果一忙起來他就忘了,就覺得這小姑娘聽話,真好用。

  他以為章誦會抱怨,結果人家一直到晚上回宿舍休息,都沒說過一句。表現得不特別殷勤,但也不特別冷淡,還跟他們簡單打過招呼才離開,看著就是個不花哨又務實的好孩子。

  幾人都鬆了口氣,大為慶倖。

  現在哪有那麼好說話的員工了啊?各個都是嬌生慣養的小寶貝,能按時上班都算敬業,平時逮著機會偷懶摸魚,辛苦點加個班就長籲短歎,要死要活。

  聽說她還是一個大老闆的女兒,哪個大老闆怎麼對女兒這麼狠?這要怎麼才能養得出來?

  ·

  第二天,採購經理再次帶著章誦出門。這次是早上就出發,先去找了昨天看過一家企業,看看能不能把昨天沒談下來的價格,給敲下去。

  跟昨天完全不一樣的是,今天在看貨談價格的時候,章誦竟然能插得上話。不僅插上話,還說得頭頭是道,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個外行人。

  包括原材料的規格、品質、產地,都能信手拈來,幫經理把因為腦子混沌而卡殼的部分完美補了上去。邏輯清晰,表述精準。很快將對話的節奏拉走,握在手裡。

  賣家幾次想反駁,卻發現對方比自己還專業,被憋得臉色漲紅,一副見了活鬼的樣子。他拿口頭禪開頭:「我跟你說,你們是不知道,這個材料它……」

  章誦就小臉一揚,驕傲道:「我知道。」

  「你……你知道就更應該明白,我們這個價格已經不能再低了!」

  「我建議您可以學一點經濟學跟財務管理。很多人以為做生意只要會加減乘除就可以了,所以才會在成本管理上出現各種疏漏,導致損耗變大,虧本都不知道應該怎麼避免。」

  章誦拿住一個寫滿了的本子道:「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人,應該用數據說話。昨天晚上,我按照你們的報價,初步計算了一下最終的價格。是這樣,我們的申購單,很大程度上可以幫您清理庫存。而過多的積壓貨品,會增加你們的庫存成本。如果節省這部分成本的話,你們可以給出的價格,其實應該更低一點。另外,關於運費跟裝卸費……所以我建議儘快簽約商定,越早達成合作,你們賺的越多。」

  對面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整個人都懵了。數學比不過她啊,支支吾吾「額」了半天,讓她帶跑了節奏,半天沒找回狀態。

  「你們、你們……你們這是調查的什麼啊?」

  章誦謙虛說:「我們只是想尋求合作而已。所以必須也要為您考慮。不用感謝。」

  採購部的幾人張著嘴,看她一條條舉例,駁回對方的價錢,最後圈在一個目標價格上。

  章誦抬起頭問:「聽懂了嗎?如果數據沒看懂的話,我可以再說一遍。」

  服務商生無可戀道:「不用了。我再仔細想想。」

  ·

  幾人出了工廠,準備去外面找間館子犒勞一下,放鬆放鬆。

  採購部經理繫上安全帶,問章誦道:「你做功課了是嗎?」

  章誦點頭:「查了點資料,算了點數據。平時案例分析做多了,我認為擺在眼前的利益比人情更管用。」

  經理驚訝道:「你昨天晚上幾點睡的?不覺得累嗎?」

  章誦:「專業。」

  經理深感佩服,他沒什麼高學歷,一直靠得是經驗跟閱歷,對此敬佩道:「你的專業是什麼?銷售?統計?還是材料?」

  章誦目視前方,淡淡道:「不,我是說,我是專業的。」

  經理:「……」

  一瞬間,有種被閃到的感覺。

  ·

  樊叔本來是想著要考察章誦。在他的計劃裡,章誦能堅持下來就不錯了,結果對方顯然超額完成任務。

  就一天時間,他們採購部那個據傳不近人情的經理,被她征服了。跑過來給她吹了一通的彩虹屁,說她絕對是個人才。還讓他早點把人調後勤去。就是來做個兼職的,天這麼熱,再這麼幹下去估計得中暑,沒必要。

  樊叔從辦公室裡跑出來,才發現章誦竟然在倉庫幫忙卸貨。

  一個人的態度跟性格或許可以偽裝,但習慣是假裝不出來的。章誦俐落流暢的動作,明顯是一位幹活好手,足以證明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粗工。滿頭汗漬,衣服都被打得濕透,憋足了一股勁兒,在那裡做清點。

  她骨架小,身形其實偏瘦弱,一用力,鎖骨就明顯地向外凸起,手臂上更是因為摩擦,一片通紅。樊叔遠遠看著都要心疼。

  怎麼那麼拼呢?孩子你是關係戶你知道嗎?!

  樊叔連忙開口道:「小誦,別搬了,先休息一下!」

  章誦擦了把額頭,看著地上成排的箱子說:「算了還剩一半。清點完沒問題就簽字打款了,做完再休息。」

  雖然統計跟審計不是章誦的主要課程,但也是要學的。她一邊算一邊拆箱,動作很快。

  經理對著旁邊幾人罵道:「看看人家小誦,再看看你們,好意思嗎都?懶得像灘爛泥一樣。都動起來!」

  樊叔乾脆也過去幫忙,幾人一起合作,這邊的清點很快結束。全部驗收入庫。

  樊叔抓著章誦回自己辦公室,給她開了瓶冰橙汁,遞過去說:「很不習慣吧?」

  章誦狠狠灌下去半瓶,內外都舒服了,打了個激靈道:「還行。」

  樊叔趕緊把空調溫度調上去一點,以免把人吹著涼,問道:「你打過工嗎?」

  「一直。」

  章誦臉有些發癢,用手抓了把,很快又開始發紅。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垂下眼皮,虛虛看著地面。

  樊叔笑道:「我以為你們大學生,都不做這種工作的。A大的學生做家教不就很賺錢嗎?」

  「現在不怎麼做了。以前高中跟初中要做。」章誦捶了下自己的背說,「學費、生活費,不賺不行。未成年人找不到普通兼職,想賺快錢,就得去幫人跑腿,做苦工。他們看我小,會多給一點。」

  樊叔又驚道:「不是?你高中不上課嗎?你高中在哪裡讀的?你養父母連學費都給不起?怎麼還讓你自己賺?」

  章誦眉頭緊皺,顯然不想多說。聲音乾巴巴道:「我回去洗個澡,下午可以休息嗎?」

  樊叔點頭:「哦,你去吧。好好休息啊,千萬別感冒了。不舒服就告訴樊叔知道嗎?」

  章誦腳步有些虛浮無力,她一離開,樊叔立馬給于息爭打電話。

  他跟對方聊了有兩個多小時,越聽表情越是凝重,再到後面憤怒都沒有了,就只能歎氣。

  「你們這兩個孩子啊,讓我說什麼好?以為自己是大人了嗎?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喝啊!你爸本來就粗心大意,你們不說他怎麼知道?」樊叔說,「行了,我去跟他講。保密什麼保密,你們年輕人老搞什麼保密,我跟你說就是分不清楚狀況!家人面前講什麼尊嚴?還爭口氣,氣值錢嗎?你們的話怎麼說來著?人家根本get不到啊!」

  樊叔:「行了,你不用說了,我不跟你說,我跟你爸說。你要是真為了小誦好,就把實情告訴你爸。少來那些虛的!」

  ·

  樊叔氣得都想教訓一下于息爭。掛掉電話,馬上聯繫了于先生,請他出來一起吃飯。

  于先生晚上要回家陪孩子,說是沒空。第二天中午約在工廠附近的一家小餐館,訂了個包間,點了一桌菜,等他過來。

  兩人邊吃邊聊,從孩子的成績單聊到大學裡那些事兒,聊得很暢快。

  吃到一半,兩人都停下筷子。于先生開始泡茶。

  包間裡升起一股清淡沁人的香味,讓精神都舒緩下來。

  于先生隨口問到了章誦的事情。

  樊叔順勢道:「老于啊,你既然問了,我就說一句公道話,希望你聽一下。章誦這孩子是真好,她來我們廠打工,就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你去問問,沒一個說她不好的。努力、用心、踏實,眼光毒辣,這A大真不是白考的。寒門出貴子,難,我看她將來前途無量。」

  于先生笑道:「行啊,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被她收復了?」

  「是事實啊。」樊叔拍著他的胳膊說,「老于,這孩子自尊心特別強,生怕被別人看輕了,不懂的事情就加倍努力,非要做到最好,攔都攔不住。她還小,我看著都心疼啊老于。她的性格跟你當年是真像,但你運氣比她好多了,家裡有錢,她走得路遠,還苦。」

  于先生不高興了:「說的好像我沒我爸有錢一樣!我可沒敗掉他的家產啊。」

  樊叔說:「你有錢跟她有錢,是兩件事啊。你不管,你前妻也不管,她小時候受那麼多苦,現在一樣還是自己撐。有多大區別?」

  于先生知道好友不會刻意擠兌他,仍舊有點不滿家事被人指摘:「老樊,你這話說得我怎麼聽不明白啊?」

  樊叔說:「你瞭解過她養父母的家庭嗎?」

  「她沒跟我說過。」于先生緩了片刻,問道:「她跟你說了?」

  樊叔搖頭說:「行了,你也別在這裡瞎猜。她跟你雖然沒什麼父女感情,可也是你親生的,你這麼提防她揣測她,不怪她心涼。她沒跟我告過你的狀,沒說過你的不是,連她養父母都一句沒提。是我隱隱覺得不對,才去問小于的。小于起初還想瞞我呢,被我多說了幾句,才講的真話。兩個孩子都有主意,」

  于先生肅然道:「怎麼?有什麼不能說的?」

  樊叔歎了口氣,說道:「小誦那對養父母,不做人啊。她父母思想老舊,重男輕女得很,一直不想讓小誦上學,逼著她留在鄉下打工。小誦上高中的時候,學費生活費都是她自己承擔的,不僅如此,他們還有臉伸手向她拿錢。上大學以後,讓小誦每個月給他們寄一萬塊錢……」

  于先生茶碗用力往桌上一頓:「他們有病!向學生要錢?還是高中生,還……還一萬塊?去偷啊?你不是編的吧?」

  「說是隨便去村裡問問都知道。小于去過他們村,看見都被嚇到了。那是完全拿小誦當奴隸使啊。」樊叔拍桌道,「小誦啊,成績好,每年的學院獎學金,就夠她付學費的了。一直沒停下打工,一直領著三到五份家教,平時還會幫同學做課程輔導,上大學到現在,不是上課就是賺錢,把自己逼得死緊,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這些學校裡的人都是知道的,小誦很有名,她還有個外號,叫狂人。那錢都哪兒去了啊?她養父母那裡。因為如果她不給錢,他們就敢來學校鬧。小誦怕啊,這才被對方一次次威脅。」

  于先生眸中光芒閃動,臉上是一副世界崩壞的表情。嘴巴微張,滿是不可置信。

  樊叔舔舔嘴唇,繼續說道:「老于,我都聽不下去。小誦在那個家裡待了二十幾年,小時候過得是什麼日子簡直不敢想。她到底是做錯什麼了呀?這總不能,說是她活該吧?」

  于先生:「那她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看她根本不想認你這個爸!你們就是把她當外人。她感受得到,心裡難過,才寧願托關係到我這裡打工,也不去找你。」樊叔說,「你想想,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被父母欺負,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親的了,本來是高高興興的,想跟你們相認。結果你們都拿她當麻煩,瞧不起她,敷衍她,她那麼聰明又那麼敏感的孩子,能不明白嗎?她好強,就是從最高的地方摔下來,再難過,也不樂意讓你知道,叫你笑話。」

  于先生瞪眼道:「我笑話我女兒幹什麼?我也有病啊?」

  「我也想不通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樊叔說,「你們送了她一棟房子,結果她根本沒住上,就被她養父母占走了。本來好不容易考上A大,可以遠離那對喪心病狂的父母。你們倒好,房子一送,把人又給接到她身邊來了,還更近,跑都跑不掉。我都覺得她倒黴得慌!你不說補償,好歹小于那樣的待遇總得有吧?沒有!送完房子錢都不給一點,也不問她需要什麼。這最後就是兩個孩子自己商量,互相幫忙。可是他們兩個知道什麼呀?太單純,不經事,哪遇到過這樣無賴的人,還不是繼續被他們欺負!就知道苦著自己,跟你們鬥氣。」

  「我……我這……」

  于先生嘴唇翕動,找不出一句給自己開脫的話。情緒繼而被憤怒吞噬,用力捶了下桌子。

  「豈有此理!」

  他可以忽視章誦,因為他們之間很陌生。可章誦畢竟還是他女兒。

  想到她在外流落,本該是錦衣玉食、肆意張揚的生活,卻過得步步維艱、小心翼翼。拼命想要改變自己的人生,卻遭到親人的阻攔。在質疑和艱苦中咬牙,可又一次次被對方的無恥擊倒。這心裡就火燒似得氣得慌。感覺這輩子最憋屈的時候,也比不上現在的一點零頭。

  她一定痛苦過,想她的父母為什麼不愛她。一定高興過,原來那不是親生的父母。一定也期待過,以為可以過上新的人生。

  憑什麼啊?就那群癟三,敢欺負他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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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3: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七章 錯位08

  于先生猛得站起來道:「我過去看一下。她人現在在哪裡?」

  樊叔:「應該在宿舍,我給她放了半天假。哪個房間你去問一問就知道了,我給她排在一樓,比較方便。」

  于先生推開包間門就風風火火地出去了,一副要大殺四方的模樣。

  樊叔想著這是他們兩父女的事,還是給他們點空間,就沒跟過去。去前臺付了賬,轉道去自己的辦公室。

  ·

  路上,于父越想越是忿忿,腳步也越發緊密。他不明白怎麼就混成這副德性了。

  他其實很討厭章氏父母。那家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群錙銖必較的人。沒哪個能稍微好一點。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這種人最可怕了。跟他們講道理是沒有用的,一旦被盯上對方只認錢,再高明的手段也得被薅掉一層皮。

  他是萬萬沒想到能用這樣的方式把兩個天差地別的家庭給聯繫上,這種人情糾葛,最難清算。他生怕跟那群人扯上更深的關係,也怕跟他們討論後續的子女培養問題,更害怕章誦對他們有所感激,最後導致三方藕斷絲連,後患無窮。

  他是有錢,可不代表他樂意把錢給章誦讓她去養那個無底洞的家庭。

  所以他刻意拉開距離,將事情推給前妻處理。能簡略處置就簡略。

  所以樊叔這點說得並沒錯,他們……都很提防章誦。

  其實仔細想想,從頭到尾,章誦連個申訴的機會都沒有。所有人的自私,最後都苛刻在她的身上。

  ·

  于先生到宿舍的時候,章誦正在洗鞋子。她坐在門口,面前擺著一個紅色的塑料盆,手上在刷一雙明顯起膠的運動鞋。

  章誦看見他過來,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皮,並不顯驚訝,敷衍道:「有事兒啊?」

  于先生繞到她的前面:「章誦,你連學費都付不起?我聽息爭說,你明明一直有在打工,那你的錢呢?你的獎學金呢?你一點存款也沒有?」

  章誦低著頭繫鞋帶,沒有回答他。

  于先生:「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真的?那家人一直在欺負你,不讓你上學,還拿你當苦工使喚。現在把我們送給你的房子也占走了?」

  章誦抬起頭,視線直直地看著他。

  于先生莫名覺得刺眼,還很心虛。

  「你這麼看我幹嘛?」于先生退讓道,「好好。我不是來找你興師問罪,我是要跟你解決問題的。」

  章誦把鞋放下,站起來與他平視,問說:「什麼問題?怎麼解決?」

  于先生:「你怎麼不去跟你媽說呢?我不常在A市,可是她在啊!她一整個暑假都在!」

  章誦說:「我去過她家,覺得不大舒服我就回來了。」

  于先生:「哪裡不舒服?」

  「哪裡都不舒服。」章誦陰沉著臉說,「她兒子我討厭,她老公我也討厭。」

  于先生冷靜下來,竟然頗為贊同道:「坦白說我也討厭。」

  章誦端起水過去倒,冷冷道:「坦白說你不也不關心嗎?本質就是不在乎。現在又過來說這些幹什麼?」

  于先生:「我不過來,你能搞得定。」

  章誦回過頭,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說道:「我過去二十幾年裡,你也沒出現啊。」

  于先生只能默然以對。

  他覺得自己缺席二十多年的父愛,突然蓬勃燃燒起來。

  同時他心裡也覺得自己冤得慌,好不容易養大一個孩子,說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了,讓他怎麼反應得過來?他還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女兒,他的精心總是有限。加上章誦逞強隱忍的性格,讓他沒有親近交流感情的機會,自己總不能整天圍著她吧?

  于先生說:「鞋子放下,進來,我跟你好好說。」

  章誦在鞋面上鋪了兩層餐巾紙,然後放到太陽底下曬著,單手拎著盆回屋裡。

  兩人坐在狹窄的宿舍裡,找不到一個可以溝通的話題。

  章誦在心裡背道: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于先生想抽煙,但是忍住了,問道:「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章誦乾脆說:「賺錢。」

  于先生:「想做什麼賺錢呢?」

  章誦又去摸身邊的東西:「先要有錢。」

  于先生問:「如果你的啟動資金有限,不超過三百萬,你會做什麼生意?」

  「回本快,無存貨積倉風險,利潤高,無需建立完整產業鏈,無需研發技術支持的。」章誦說,「餐飲業吧。」

  于先生:「餐飲業也不一定賺錢。」

  「餐飲業一看選址二看營銷,大多數所謂的高價網紅店,味道也未必多獨特多好。營銷的力量罷了。」章誦說,「就目前的普遍物價來看,開餐飲跟賣西點,一般是不容易虧的。還有很大的利潤空間。相比起來,原有的工業型企業還在面臨轉型的陣痛,科技行業幾乎被大公司壟斷,沒有足夠的資金跟技術根本無法介入。中介類、貿易類,需要人脈和口碑,不是可以簡單起步的,風險也大。」

  于先生:「然後呢?」

  「什麼然後?然後當然是要看市場決定。是要走人工智能,還是互聯網+的大產業鏈。」章誦說,「不管哪個行業都有商機,區別在人。」

  于先生點頭說:「看來你還是有計劃的。」

  章誦淡淡「哦」了一聲。

  于先生說:「我可以資助你三百萬……我會跟你母親也說一聲。這筆錢就交給你做啟動資金,不用你還,但是你也不能拿去孝敬你的養父母。如果他們蠻不講理向你要這筆錢,你就給我的律師打電話。」

  他說著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名片遞過去。

  章誦驚訝接過,拿在手裡翻看一眼。

  「你的銀行卡號告訴我,晚一點我把錢打給你。」于先生說,「以後不要出來打工了,浪費時間。人才的每一分鐘都應該貢獻給更具有價值的事情。」

  章誦看著他說:「三百萬?」

  「嗯。」于先生感覺他正在被仰望,身形都挺拔了一點:「如果什麼證件辦不下來,也可以找他們幫忙。但是我不會給你太多的幫助,遇到什麼麻煩,也不能次次幫你解決。當年我就是自己闖出來的,你自己的未來怎麼樣,自己拼吧。」

  章誦捏著名片的兩個角,將名片擠成一個弧形。說道:「我會還給你的。」

  于先生也不在意:「你好好規劃一下,再做決定。你還年輕。但是也不要揮霍機會。」

  ·

  于先生跟章誦談話的風格,實在不像是父女,再繼續下去的話,估計又要陷入僵局。公司又有事,他交代完就先走了。

  他還沒忘記那一家姓章的禍害,可是也不至於貿然去找他們撕逼,一來站不住腳,二來沒那經驗。

  如果和那一家吵起來,他連對方駡街的姿勢都能腦補出來,顯然特別掉面子,檔次都要被拉低了。於是從工廠出來以後,他選擇打給趙女士。

  女兒又不是他一個人的,房子當初是趙女士負的責,她怎麼能不善後?而且從她目前情況來看,她根本沒有關心章誦的生活,恐怕連女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章誦主動去她家尋求幫助,竟然還被擠兌出來的。簡直是荒謬。

  不負責任到了這地步,他生的女兒就活該虧她的了?

  他給趙女士打了兩個電話,第一次竟然被對方快速掛斷了,他心頭的火氣噌噌噌燃上三層,將整個人都包了起來。又打去第二個。

  他來到車邊,重重把車門關上,系統的提示音過後,對面趙女士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有什麼事?」

  于先生大怒道:「你怎麼回事?趙煥,你女兒是撿來的嗎?!」

  趙女士:「我女兒關你什麼事!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于先生:「她也是我女兒!我管不了嗎?」

  趙女士:「你放什麼屁呢,我……」

  她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卡住了。

  「呵呵,呵呵,我就知道。」于先生陰陽怪氣地嘲諷道,「趙煥啊趙煥,撿的狗還知道餵餵它,你呢?連自己懷過孕都忘了是吧?怎麼會有你這麼毒的女人!」

  趙女士聲音迅速拔高:「你有毛病是不是?你跟你女兒關係真好,怎麼不見你像個活人一樣出來負個責?你全身上下只有嘴巴這個器官能用是不是?那別的捐了呀,那麼浪費做什麼!」

  于先生:「她是我女兒,但也是你女兒!因為你是她媽,所以我相信你。我本來以為交給你沒問題的,你好歹知道點問題輕重,結果你就是這麼處理的。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也比你什麼都不做好!」

  兩人互相罵了起來。也沒聽對方到底在說什麼,都不講道理。這麼多年的紛爭下來,反駁跟爭吵完全是條件反射。不第一時間進行反擊,就有種吃虧了的錯覺。于先生:「行了!說正事!」

  吵了一陣後,于先生心情舒爽了,趙女士心情鬱悶了。

  于先生厲聲一喝:「行了!說正事!」

  趙女士:「我呸!」

  于先生說:「你倒是著急,把那對姓章的夫妻接上來,怎麼就沒想過,去問問他們是怎麼對你女兒的?你是體面了,這事兒就挑最輕鬆地做,然後甩甩手什麼都不管,人家還要誇你大方,感激你,你是不是很高興?」

  趙女士吼道:「你現在是沒事兒找事兒是吧?」

  于先生占了道理,嗓門反而小下去,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這叫沒事兒?你去問問,姓章的一家是什麼貨色。都是重男輕女的吸血鬼,章誦在高中的時候,就被逼著一面打工一面上課,去養他們家那個廢物兒子。好不容易上大學了,遠遠跑到A市,每個月還要給他們一萬塊錢的生活費。那孩子每天在外打工打得遍體鱗傷,就為了賺個學費,你知道嗎?你跟你家人在家裡快活的時候,出去旅遊瀟灑的時候,她大暑假頂著太陽在外面跑業務。你對她可是真好啊,還在她學校附近給她養父母準備好了房子,方便他們過來壓榨。你這是做媽嗎?我看你是她幾輩子的仇人吧!也沒哪個像你這麼狠的!」

  趙女士完全怔住:「我……你胡說什麼!你編的吧?」

  這一番話說出來,于先生簡直不要太爽。這麼多年沒這麼揚眉吐氣過,竟然能憋得趙煥無話可說。

  他口水氾濫,接著指責道:「趙煥啊趙煥,你要是有問過章誦一句,就那麼一句,問她這幾年過得好不好啊,有沒有受過什麼委屈,說不定就沒這樣的事了。可是你問過了嗎?你沒有。你直接去把人家養父母接上來了,甚至都沒問她的想法。你做得是體面,一邊想要面子表示你的大度,一邊又不想要這個女兒。可不就去欺負老實人嗎?你這跟指著章誦的鼻子說,你是我的累贅是我的麻煩,你離我遠一點有什麼差別?你這是人做的事嗎?!」

  趙女士急於反駁,大聲道:「我不是!你別往我身上潑髒水!你又哪裡做得好了?你問過嗎?」

  「我問了啊!我沒問過我現在能知道這些事情嗎?」于先生問心無愧,言之鑿鑿:「你回答我,她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她是你親生的女兒啊,在鄉下吃了幾十年苦,你怎麼可以無動於衷鐵石心腸。她知道自己被你瞧不起,攢了多大的勇氣才去你家,想找你幫個忙,結果還被你兒子被你丈夫排擠欺負,又冷著心回來了。你想過她的感受嗎?你姓趙的是體面人家,你的禮貌,怎麼沒見得教好你兒子跟女兒?感情那是踐踏章誦專用的是吧?」

  趙女士那邊呼吸粗重,但是沒有再出聲。

  于先生說到後面情緒激動,自己都沉迷了。

  「你覺得這些事是我編的,我還覺得你作為一個媽,做到這份上,才像是編的。你偏心,沒關係。行吧,行。早些年你跟我做的錯事,我女兒的命在你眼裡就是不值錢。可你這麼想你就直說啊,你要是說了,我一個人也養得起。以後都不用你幫忙了,我會給她三百萬,讓她能安心讀書,剩下的時間去試試創業。你繼續守著你的家過吧。」

  趙女士聽著手機裡的忙音,整個人還帶著無盡的茫然。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想著想著委屈得哭了出來。

  這都算什麼事兒啊?怎麼就全成她的錯了?

  于協那王八蛋!根本就是趁她沒反應過來給她甩鍋,自己也就是個不負責任的王八蛋!跑去跟章誦賣賣好給點錢,就當自己是好爸爸了?

  趙女士從通訊錄裡點出秘書的號碼,捂著鼻子等對面接通。

  「我讓你去給我找我女兒的養父母,結果呢!」

  秘書那邊驚道:「不是已經找到了嗎?難道找錯了?可是……章小姐沒說不對啊?」

  「你沒告訴我那是一家什麼人啊!」趙女士激動哭道,「你沒說他們那一家是什麼情況,我女兒在那裡根本是在受非法虐待。你要是早說我就去跟他們算帳,不是把他們請上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你說我現在是怎麼回事啊!我怎麼憋下這口氣!」

  秘書也有點慌了:「我……可是我不知道啊。我跟那邊接洽的時候,談得特別順利,他們也挺客氣的。我沒覺得……」

  趙女士:「談得特別順利?你忽然告訴人家,你女兒不是你女兒,他們還高興接受,你都沒覺得有問題?你是書讀傻了,還是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你是蠢嗎!」

  秘書聽她一面哭一面痛駡,這感受也是很新奇。不敢再出聲,唯唯諾諾地應兩句,表示自己還存在。

  趙女士漸漸收了啜泣,情緒緩過來了,說道:「你給她打五百萬,記得是給章誦,不要過她父母的手。就說是我給她的創業資金,再跟她說句對不起。還有,去找幾個人,把那幾個不要臉的從房子裡給我趕出去!那是我女兒的房子!」

  秘書:「好的。」

  趙女士:「你這次要是再敷衍了事,就給我滾吧。這次年終獎也沒有了。」

  秘書忙道:「不會的不會的。」

  趙女士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聽,直接掛斷。

  她扯過桌上的餐巾紙擦臉,就見兒子從樓上跑下來,叫道:「媽,你瘋了嗎?你要給那個誰五百萬?她向你要錢了?」

  趙女士:「你不懂別說話。回去看書。」

  青年嚴詞道:「我怎麼不懂了?我不同意!你不會真要把她接到家裡來了?你考慮過我跟妹妹的感受嗎?她就是個心機婊!」

  趙女士不悅道:「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呢?你就見了她一次!你竟然用婊這個字稱呼人家,你知道這個字有多髒嗎?」

  「她也就見了我一次,她怎麼罵我的?」

  趙女士煩躁道:「這是我的錢。我給我女兒,是我的權力,懂嗎?」

  青年:「是夫妻財產,是老爸的!你要給她錢,爸爸也要同意啊!」

  「你……你真是……」趙女士覺得自己要被氣暈了。

  青年同樣大為受傷的神情:「我想讓你給我買輛車,你推三阻四的,拿各種藉口堵我。現在她開口一句,就是五百萬,你眼睛都不眨就給了。說好的流動資金不夠呢?全是鬼話!你還說你不是偏心!」

  趙女士:「我從小到大在你身上花的錢還少於五百萬嗎?那她呢?」

  「她只有這五百萬嗎?你保證你以後跟她就沒關係了?」

  趙女士:「她也是我女兒啊!她是你姐!她罵你一句你就要跟她斷絕關係了?你知道她背後多大壓力嗎?」

  「行,都是我的錯,我不理解她,我不懂事,也沒她貼心沒她會讀書,這樣可以嗎?」青年用力吞咽一口,罵了句髒話,轉過身道:「我去學校了,省得你看得不爽。你就把我姐接回家慢慢親熱吧!反正我這輩子都不會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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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3:5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八章 錯位09

  趙女士眼睜睜看著兒子上去整理背包,脾氣上來了,站著旁觀沒攔。

  青年也是受激,覺得她因為章誦已經徹底瘋魔,暴躁地摔門而去。

  房子裡又重新安靜下來。

  趙女士頹然坐到沙發裡,用力抹了把臉。

  等怒火散去,她像每一位面對孩子叛逆期而束手無策的家長一樣,不斷地懷疑人生。

  這是怎麼了?到底算怎麼回事啊?她是做錯了什麼呀?

  為什麼她的兒子甚至不能理解她的心情?為什麼她的女兒連一句真心話都不對她說?最後兩個人卻來指責她的不是,她又能怎麼辦?

  她已經夠用心了。從她成年以後,她的人生幾乎每天都是在為孩子的事情操勞,到頭來四個孩子,無論是親生的或者不是親生的,沒有一個在感激她的付出,都在表述自己的不平。

  這可笑的結果,讓她覺得自己的感情簡直是一種笑話。

  誰又來聽聽她的不平?

  趙女士沉痛抹了把額頭。

  為什麼她總是會在感情的世界上折戟慘敗?

  ·

  章誦拿到錢的時候,的確很驚訝。于息爭可謂料事如神,看來他對自己父母的性格跟喜好都摸得很清楚。

  于先生在第二天就給她打了三百萬,緊跟著趙女士又給她打了五百萬。章誦根本什麼都沒做,好像一切就已經完結了。

  章誦知道,這八百萬……完全是于息爭在背後推波助瀾幫的忙。畢竟展示自己清高跟貧苦這種事,是需要僚機的。

  于息爭真是一個完美的商業互吹夥伴。

  有錢的話,問題解決了大半,前路就剩下一條康莊大道等著她去灌溉。

  章誦特意約于息爭出來,下意識地就想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于息爭選了家離學校稍遠的咖啡店,開車接她過去。

  「嗯,挺好。」于息爭聽到結果,淡淡點了點頭:「也算是對你的補償吧。」

  章誦問:「所以你跟你爸到底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只是對你的遭遇進行了一點點藝術加工而已。」于息爭平靜地說,好像在背人設臺本:「人總是會更相信第三方的闡述。尤其是喜歡自作聰明,又特別高傲的人。你越是欲拒還迎,他越是信以為真。他越當真想得就越多,帶入得就越深刻。何況我的確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

  他表現得事不關己,無情到冷酷的地步。

  章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歪了下腦袋,閃過一絲疑惑。

  于息爭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挑眉道:「幹什麼?你這眼神裡寫的不會是懷疑兩個字吧?」

  「你對他們這麼瞭解?包括性格分析,行為習慣。」章誦說,「雖然平時你說你們接觸不多,但看來你有研究過怎麼引起他們的注意。」

  于息爭眨了眨眼睛,隨後笑道:「當然。我有二十幾年的時間,真情實意地以為我是他們親生的。在那段時間裡,我應該有抗訴不公的權力。」

  章誦點頭,撇了撇嘴,沒有繼續再說。

  在他發現真相之前,應該是在賭氣吧。可能那二十幾年的時間裡,都在驕傲地保持自己的自尊。卯足了勁拼搏努力,讓自己站到最高處。藉以希望,或許當自己足夠優秀的時候,或許在對方需要自己的時候,他們就會認識到自己不可或缺的意義。

  同時還思考著到時候自己是否要原諒他們當初的冷漠,怎麼控制自己的情緒去面對他們的追悔莫及。

  結果賭氣到最後,發現自己不是親生的。

  簡直令人啼笑皆非。這比一步踩空還要空蕩蕩,一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宣洩。全都沒用了。

  所以他才那麼乾脆地說出真相。為的也是讓自己解脫。

  一樣一樣的。

  章誦都懂。

  直到她發現父母的愛,跟自己是否優秀毫無關聯,才開始放棄。

  冷漠的人,才不會難過。

  章誦問:「這筆錢要分你嗎?」

  「算了。這是你爸媽給你的補償。」于息爭喝了口咖啡,說道:「我這邊有一個項目,想要投資。既然你有錢了,一起合作嗎?」

  章誦:「怎麼合作?」

  「我會把創業計劃跟市場分析發給你。」于息爭說,「我投1200萬負責管理跟人脈。你投八百萬負責營銷跟銷售。各占50%,怎麼樣?那四百萬我也不跟你計較了。」

  章誦想了想,覺得還不錯。如果項目本身有前景的話,完全可以試試。

  于息爭這人的能力是可以相信的,對於利益的嗅覺也是敏感的。跟他合作應該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她正要考慮,手機一直不斷震動,數條短信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還在不斷刷屏。

  她掃了一眼。

  「呵呵,鄉下土妞,眼裡果然只有錢。一家的垃圾。」

  「裝什麼清高啊你個垃圾,還不是為了錢?」

  「你以為可以靠一樣的方法在我家一次次乞討到足夠的錢嗎?你做夢吧!」

  「老子總有一天要讓你給我道歉!」

  她對著手機入神了一會兒,點動手指將對方拉黑,然後把屏幕蓋到桌上。

  章誦兩手按在桌上,認真道:「我糾正一下,我現在只有三百萬了。」

  于息爭:「……」

  于息爭也靠到桌邊:「你想坑我?」

  章誦誠懇道:「雖然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沒有。」

  ·

  九月末,各大高校都快開學了。回校早的人,已經在學校開始準備。

  兩個孩子都不在家,丈夫忙於工作不苟言笑,趙女士獨自待著內心感覺很是孤獨。她試圖用工作充實自己,最後發現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事情不處理,它永遠不會自己解決。

  趙女士之前讓秘書把錢給章誦打過去以後,結果沒過兩天,秘書又過來告訴她,章誦把錢打回來了。她大為驚訝。電話聯繫章誦,對方那邊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提示關機。可能是把她拉黑了。

  為什麼啊?

  趙女士不明白。她也沒錯到這地步吧?一個個避她如蛇蠍,至於嗎?

  還有人會拒接一個主動送錢的電話?一定是她爸那混蛋跟她說了什麼,挑撥離間!

  趙女士讓秘書開車將她送去A大,想跟章誦當面談一談。又因為一直聯繫不到她,最後只能去她的宿舍蹲守。

  她到的時候,章誦人並不在,應該是剛剛出去,於是就在走廊盡頭處的小陽臺等著。

  果然,沒過多久,章誦說話的聲音就在空曠的走道上響起。同行的還有幾個她的室友。

  趙女士提著包站到她的面前。精緻的妝容,熨帖的衣服,於光線昏暗的冷寂宿舍樓格格不入。

  章誦禮貌地朝她點了下頭。

  一位室友熱情說:「是章媽媽嗎?長得好漂亮好年輕啊。你們真像。我第一次見嗯。」

  趙女士還沒開口,章誦先一步開口道:「不是,只是一位朋友的媽媽。是我阿姨。」

  趙女士一下愣在當場,手握著提包的皮帶,指節瞬間用力到發白。

  幾人敏感地覺得氣氛有點不對,站著不知所措。

  章誦說:「你們先進去吧。她可能有些重要的事要找我。」

  等室友們相繼走進宿舍,章誦朝旁邊一指,領著趙女士去附近沒人的地方。

  趙女士帶著一絲惱怒,「噔噔」踩著高跟鞋,說道:「什麼叫我是你朋友的媽媽?你哪個朋友?我難道讓你那麼丟臉嗎?我過來找你,只是為了跟你說句話?你連一頓午飯……」

  章誦疲憊說:「你不也沒那個心嗎?算了吧。」

  她眼神冷淡,毫無波瀾,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趙女士登時啞然,有種被看穿的窘迫。

  「我……不是……」趙女士道,「你什麼都沒說啊!」

  章誦撓了撓額頭:「請問有什麼事?你們不要一個一個這樣先後過來找我,說些奇怪的話。這樣我也很困惑的。」

  趙女士嘴唇翕動,輾轉了幾個開頭,最後說道:「我給你打電話了,可是你不接。」

  章誦從兜裡掏出一款新手機:「嗯。我換手機了。之前的手機買來就是二手的,現在壞了。」

  趙女士聞言語氣緩和了一點,又說道:「那你應該告訴我一聲。我會擔心你,需要聯繫你。而且換手機,為什麼也要換號碼?」

  章誦瞥她一眼,似乎思考她是不是真不知情。意味深長道:「你兒子把我的手機給打爆了。他借了同學十幾個手機不停轟炸,對我進行辱駡,所以我換了一個號碼。我不確定他的號碼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我一個都不想告訴。」

  「什麼?!」趙女士被當頭一喝,目光閃爍,腦海中冒出許多念頭。她抬起頭,微微擋住自己的臉,以避開章誦審視的視線。

  可她的驚訝確實是真實的,同時還有失望、荒誕,以及憤怒。

  趙女士肯定說:「我不知道這件事情!」

  章誦聳肩:「不重要的。如果你覺得為難的話,其實不需要勉強。我最缺的不是那五百萬。」

  章誦說:「如果你對我展示你的母愛,會失去你兒子對你的愛,兩者一定要選一個的話,我已經可以預想到你的抉擇了。所以沒必要弄的那麼難看,我主動退場,也免得你以後恨我。你還是先儘量保全你自己的家庭吧。」

  趙女士不知該怎麼反駁。人的確沒有辦法做到絕對的公正。她苦笑道:「我實在想不到他會做這樣的事情。只是因為我想補償我的女兒他的姐姐所以……他難道會恨我嗎?」

  章誦勾著唇角諷刺道:「誰知道呢。被愛的人的愛,也許天生不安又廉價。我沒體驗過,你不要問我。」

  趙女士被這句話戳到了心窩,陣陣說不出來的痛。

  章誦看著她的神色,笑道:「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其實對這件事感觸最深的人應該不是我。我認識你們還不久,認識之後也沒有指望從你們身上得到什麼愛。只是短暫的相識,我可以調整得了自己的心態。一直被缺席的人不是我,我從他手裡接棒到現在,還不超過一個月呢。」

  趙女士轉了個身,又捂著胸口轉回來,說道:「你跟息爭的關係真好。」

  章誦:「惺惺相惜?嗯……可能也只是利益相合而已。對你來講應該無足輕重吧。」

  趙女士說:「什麼無足輕重?」

  「都。」章誦笑了出來,坦然道:「我們都是。在你們眼裡。」

  趙女士閉上眼睛。

  章誦說不需要道歉,可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透露著無法釋懷。

  也可能是她自己心虛,她忽然發現章誦的無情跟淡漠,是一種殺傷力極大的武器。

  章誦說:「再見。」

  趙女士迷惘道:「我要去哪兒?」

  章誦:「您這問題問得我,不明白。」

  趙女士渾渾噩噩地轉過身,往樓下走去。

  章誦在小陽臺的地方朝下看,看見她的秘書將她接走,才返身回宿舍。

  ·

  趙女士坐在車裡。平時開得很穩當的車,今天一直晃得她腦袋發暈。

  秘書坐在旁邊,觀察她的臉色,覺得不大對勁。小聲道:「趙總,您在想什麼呢?」

  趙女士訥訥說:「我在反省。」

  秘書說:「您的臉色似乎不大好。還是不要去學校了,我先送您回家休息吧?」

  趙女士搖頭。

  秘書又說:「那我給小祥打個電話,讓他回來陪你。」

  趙女士只看著他不出聲。

  秘書授意,拿出手機打給趙女士的小兒子。

  那邊直接是忙音。

  對方已經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秘書說:「您等等。」

  他把號碼發給另外一個秘書助理,讓對方打給那個號碼。交代道:「就說趙總身體不舒服,讓他先回家陪陪。」

  趙女士一直沉默旁觀他的操作。

  片刻後,秘書助理發了一條語音過來。秘書順手點了外放。

  「他說不。他說趙總要是不認錯,他就不回家。」

  趙女士聽到這句,放聲笑了出來。桀桀的怪笑,不知道是在諷刺自己還是嘲笑人生。眼淚都被擠出來了。

  秘書手忙腳亂地收起手機,說道:「趙總您別放在心上,小孩子嘛。他不知道您不舒服,應該只是嘴硬。說不定晚點就偷偷回來了。小公子平時對您還是很關心的。」

  「停車!回家!」趙女士耳邊嗡嗡作響,聽不見他的藉口。表情一肅,喝道:「現在就回家!」

  司機點頭,繼續前行,尋找可以掉頭的路口。

  趙女士拍著椅背,又改變主意道:「不,停車,我要下車。」

  司機點了下頭,靠邊停車。

  趙女士拉開車門走出去,被日光一照,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層層發黑。鞋跟在軟綿綿的地上一歪,就倒了下去。

  秘書抱著文件跟出來,只看見趙女士暈倒在地。

  「趙總!」他放下手裡的東西,上前喊道:「趙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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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1-27 00:34:1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九章 錯位10

  秘書趕緊讓司機將趙女士送去醫院。

  她只是一下子眼前發黑,短暫地失去意識。估計是被氣到了,還有點低血糖。架回車裡吹了會兒空調,又喝了瓶加糖的飲料,已經好轉過來。

  趙女士沉沉吐氣,冷靜下來,完全沒了心情,讓司機轉道回去。

  秘書還是堅持讓她先去醫院做個初步檢查,再回家休息。

  醫生覺得她沒什麼大礙。今年的體檢才剛結束,檢查結果一切良好,所以應該只是狀態問題。讓她多休息,放鬆心情。

  趙女士的確情緒不佳,失眠了好幾個晚上。暈過一次之後,反而有了睏意,回到家裡倒頭就睡。

  秘書避開她,出門給她的幾個子女打電話。

  小公子依舊不接,認為趙女士是在賣苦肉計,不信她怎麼就忽然病了。緊跟著助理的手機也被對方拉黑。又換了一個號碼發過去,還沒說完,對方就掛斷拉黑。

  秘書深感無奈,想想還是算了,把他叫回來說不定會跟趙總吵架。到時候煩惱沒解掉,又多添了幾個結。

  趙總的女兒還在外旅遊,得知事情後讓秘書幫忙帶話,讓她好好保重身體,注意休息,多喝水,聽醫囑……但語氣也不見得多熱絡,還提到了趙女士是不是在跟哥哥賭氣才病倒的。估計也知道趙女士給章誦五百萬的事情了,言語間似有點不贊同。

  小丫頭畢竟年紀小,態度跟情緒容易受他人影響。瞭解的都只是道聽途說,如果好好教,應該有機會扭正……但並不影響秘書想罵她是個叉燒。

  含著金湯匙,無憂無慮,習慣了被關愛。父母過於強大地擋在他們面前,讓他們甚至忘記了也要去關心自己的父母。

  任性到分不清是非觀念,不知道他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秘書也很無奈。別人的家事,他能有什麼辦法?

  最後他遲疑了下,打給于息爭。

  秘書還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于息爭已經聽明白了,就問了一句:「在醫院還是在家?」

  秘書說:「在家。」

  然後電話就掛了。應該正在往這邊趕。

  秘書看著手機大為唏噓。

  這世界總是奇怪得很。願意付出的,反而是沒怎麼得到的。真正懂得孝順父母的,都是受到偏見和冷落的。

  ·

  趙女士一覺醒來的時候,聽見門外有細細的對話聲。她以為是兒子回來了,翻開被子坐起來,欣喜地跑到門邊。

  靠近了,她聽到幾個專業性的名詞,瞬間清醒。仔細辨別一下音色,發現聲音來源應該是章誦跟于息爭。兩人正在爭論什麼事情,互不退讓。

  趙女士推開門,果然在客廳見到他們的身影,二人圍著一台電腦,面紅耳赤,眼看著像是要打起來了。

  趙女士驚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章誦手在鍵盤上點了洗啊,說道:「你的秘書把于息爭叫來的。他又把我叫過來了。」

  趙女士尷尬說:「他是多此一舉。我根本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們忙的話,就先回去吧。」

  兩人整齊劃一地起身。

  趙女士心頭哇涼哇涼的,臉上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住了。

  她知道秘書會給于息爭打電話,就意味著他給另外幾個也打過,可最後真正過來的,只有于息爭跟章誦兩個。

  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她的青春都是亂七八糟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安穩的時候,最後竟然過出了孑然一身的孤獨感。

  秘書跟進話題說:「趙總,那個,息爭跟小誦給您做了點粥,您剛剛睡醒,應該還餓著吧?正好可以幫助消化。」

  趙女士望向章誦跟于息爭,帶著點受寵若驚。

  于息爭說:「吃飯吧,我也餓了。」

  吃到自己孩子給自己做的飯菜,是種什麼感受?

  趙煥女士一輩子都沒想過的事情呀!

  她坐到餐桌上,看章誦端了一大碗的青菜肉絲粥過來,還有一盤紅燒排骨,以及幾疊小菜。于息爭在後面幫忙佈置碗筷,盛粥。然後分別坐下。

  趙女士含淚感動道:「好。息爭原來你也會做飯啊?」

  于息爭點頭:「想吃的自己做,會比較方便。」

  他跟章誦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說話,就捧著碗默默用餐。

  秘書坐在最下方,沒見識過如此冷清正式的飯局,彷彿下一秒說的話就是重要議題,他要拿電腦逐字記錄下來的那種。

  原來這就是豪門的素質。他驚了。

  趙女士此時心中翻江倒海。

  章誦跟于息爭的性格,跟她另外兩個孩子對比起來,太過不一樣。簡直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他們會纏著你說漂亮話,會對你撒嬌,會不吝地讚美你,討你開心。他們不生氣不任性的時候,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天使。可是當他們有所不滿的時候,所有的優點都會頃刻被拋掉。他們只會說「不」,不會說「那好吧」。

  趙女士以前認為這是甜蜜的煩惱,現在看來,可能不是。

  自私而已。

  趙女士喝了兩口粥,煮得很鮮濃,可她卻滿腔說不出的悔意。

  這種衝動她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卻強烈地折磨著她。

  章誦忽然開口道:「吃完飯我們就回去了。還要去選址。您自己注意休息吧,不用為了我們的事情操心了。」

  趙女士脫口而出:「你怪我嗎?你跟息爭。你們是不是會怪我?」

  「你不需要為我負責。所以我不怪你。」章誦擦了擦嘴說,「于息爭應該也是這麼個想法。不在意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

  趙女士下定決心,放下碗筷道:「你們剛剛是在說創業開店的事情對吧?」

  于息爭抬了下眼皮:「沒什麼,我們自己解決就可以了。」

  章誦也說:「相關的話題我們應該已經討論過了。我並不喜歡重複議題。」

  「選址、人脈、供應、技術,以及公司組建初期的人力安排等等。」趙女士說,「普通人一輩子都在克服這些問題,它們是公司起步的重要障礙。可以避免不少錯誤,少走許多彎路。你們不是想成功嗎?我以為理智聰明如你們,不會拒絕別人善意的幫助。畢竟我也不會要求你們給出回報。」

  兩人都沒說話。

  「我不擔心你們,你們真的很優秀。」趙女士歎了口氣,擰著自己的手指道:「還好我沒教壞你們。」

  章誦:「額……」

  于息爭制止她說:「無話可說的時候就不要說話。被誇獎的時候保持微笑。」他的裝逼手冊。

  章誦保持微笑。

  趙女士失笑。

  秘書說:「趙總您的確應該放鬆一下。最近壓力有點大了吧?」

  趙女士抹抹眼睛說:「我發洩一下就可以了。」

  秘書:「那你是想怎麼發洩?」

  趙女士說:「把我的手機給我。」

  秘書連忙將東西拿給她。

  趙女士打開主面板,低著頭說:「你們都回去吧。我自己待一會兒。你們可以把公司需要的事情整理一下,到時候交給我就行。我會幫你們安排。」

  章誦這次不再推辭:「那就先說一聲謝謝了。」

  趙女士臨時想起來,又對秘書吩咐說:「把他們的銀行卡給我停了。」

  秘書愣了下,沒反應過來:「誰?」

  趙女士情緒又激動起來:「我還有幾個需要我支付生活費才能活著的孩子?還要我跟他們道歉?行!他們得回家我才能跟他們道歉吧。」

  秘書忙道:「好、好的。」

  幾人將碗放進洗碗機裡,跟她告辭,同于息爭結伴離開。

  ·

  于息爭自己開車過來的,就沒讓秘書送。他給章誦拉開車門,紳士地請她進去,然後回到駕駛座。

  章誦笑道:「她這種時候會打給誰?我現在還挺希望看見我那親愛的弟弟。」

  「打給于叔叔。炫耀、責備,然後給對方發佈任務,達到解壓的目的。」于息爭非常淡定地說,「日常操作。」

  雖然離婚了,但他們對對方來說還有著不可取代的作用。畢竟不是誰都可以讓他們這麼肆意展示自己最糟糕的一面的。

  「不懂他們這對夫妻。」章誦打了個寒顫,「我忽然覺得我們跟他們有點像?」

  「不,不可能。」于息爭斬釘截鐵道,「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推卸責任。推卸責任一般認定為故意破壞合作關係,多數情況下會是最後一次合作。我只會請求你互相幫助。而且……」

  于息爭放下手剎,一字一句鄭重道:「本質來說我比他優秀。」

  章誦木然扭過臉,看向車窗外。

  烏雞鮁魚。

  ·

  趙女士確定他們都走遠了,拿著手機重新回到臥室,翻到于先生的號碼,狠狠按了下去。

  對面那人拽拽地應道:「幹嘛?」

  趙女士深吸一口氣,破口大駡道:「于協你個王八蛋!你個龜孫子!你個小癟三!你個混蛋!」

  于先生:「??」

  趙女士:「于協你這不是東西的東西,你之前還敢打電話過來罵我?你哪來的臉啊?」

  于先生:「我說你神經病是吧?有病看醫生啊。」

  趙女士哽咽:「我剛從醫院回來!沒被你氣死你開心了吧?」

  于先生那邊煩躁道:「你好好說話行不行啊?你這哭是什麼毛病?你以為自己還十八歲?你這都半老徐娘了。」

  「你羞辱我有什麼用?」趙女士冷笑道,「你說得那麼冠冕堂皇,結果你女兒過來找你,你什麼忙都不幫。三百萬算個屁?給了三百萬你就拍拍屁股什麼事都不管了是吧?讓她自生自滅是吧?你三百萬買斷你們之間的關係了是吧?好呀!我看他們是求之不得的!我今天就跟他們說了……」

  于先生馬上叫停:「等等!我什麼時候說了?你瞎編我呢?」

  「不然呢?你除了錢還給章誦什麼了?是不是覺得自己給了她三百萬,就是她的投資人爸爸了?有身份了?端著了?可以炫耀了?人家現在啊,順你的意,都是叫你于叔叔。別拿人家當傻子,社會人的套路,對付你那兩個女兒就算了,對付她沒用。」

  于先生:「你向她挑撥我們父女關係了是吧?」

  「我只是說實話。先挑撥的人不是你嗎?」趙女士哼道,「他們兩個都是A大的精英,有才華肯努力又有眼光。這樣的人放在面前,搶都搶不來。我想好了,你別管了。小誦跟息爭啊,都是我的孩子,我都要了。他們兩個不是有抱負嗎?我會派最專業的經營團隊,幫他們開公司,做生意。」

  于先生嘴硬道:「你現在才去討好他們,你這也太晚了吧?你知道自己之前幹了什麼嗎?你已經狠狠得罪章誦了!」

  提到這事,趙女士也是氣。又才想起這茬來。

  「晚不晚不看時機,看效果的嘛。這還要感謝你,從以前開始就只會推卸責任,擺一副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姿態。在親人面前,耍你的架子。你那麼愛裝逼,章誦對我的印象,都被你比對得變好了。起碼我對她親切啊,我願意幫她解決問題啊。」

  于先生:「你哪裡幫她解決問題了?你自己就是個問題!你連我女兒都搶,你是人販子嗎?」

  趙女士大怒道:「你說你還是個男人嗎?你但凡能做出一點叫我看得起的事情來,人我也搶不走呀!」

  「我于協走到今天,沒有對不起誰過!也沒被誰比下去過!」

  「你沒有對不起誰?你女兒還活生生的會喘氣呢!」

  「那是我的事兒嗎?當初要不是你懷孕了還亂走,怎麼會被送到一個不合規的衛生院裡去?抱錯也是我的錯嗎?你這女人講點道理嘛!」

  「抱錯不是你的錯,可你知道那姓章的一家人欺負你女兒,就那麼算了。你說你是不是慫?是不是不作為?」

  于先生激動道:「我讓人去投訴了啊,投訴物業投訴社區,不然我還能怎麼辦?這也叫不作為?」

  趙女士:「說了事情要看結果!你解決了嗎?你是個男人嗎?這事兒你不負責,不停拖著,不就是逼著我們母女倆去跟對面決鬥嗎?」

  于先生忽然安靜下來,隨後對方恍然大悟地歎道:「哦——原來如此。你好陰險啊趙煥!你是不是假裝去給章誦解決她養父母的事情,然後假裝自己被氣病了,推脫了責任,又討好了章誦?你說你是不是!」

  趙女士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出聲來道:「是又怎麼樣?我是在為女兒做事啊。有本事……你把那一家姓章的,給我後患解決了。」

  于先生:「呵,你以為我會怕嗎?」

  ·

  于協穿著一身西裝,帶著律師,站在一樓樓梯口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個正常人了。

  做好事不能虧,必須要讓對方知道。

  他拿出手機,給章誦發了一條短信。

  「爸爸給你出氣。」

  章誦那邊回了兩個問號。

  于先生用力打字:「做我于協的女兒,沒人可以欺負你!」

  他等了會兒,發現章誦沒再理他了,頓時悻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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