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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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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黎青燃 -【第一辭色】《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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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5:10 |只看該作者
卷三 衛國篇 第七十章 生辰

  我和聆裳逛了一上午的集市,從玉器行出來之後聆裳還興致勃勃地拉著我又逛了一會兒,才意猶未盡地回到姬玉的宅子。進門前她手搭涼棚遠遠地看了眼院子,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噗嗤一聲笑起來,拉著一頭霧水的我進門說道:「來來來回家吃午飯啦。」

  她把我一路帶到花園的亭子裡,按著我坐下來便笑嘻嘻地走了。我正迷茫著卻見姬玉出現在亭子下的石階上,月白色裡衣絳紫色外衣,雪青色髮帶隨髮絲飄揚,他的身後背著以鴉青麻布包裹的琴。

  他對著我的目光偏過頭淺淺一笑,拾級而上。夏菀在他的身後端著一個食盒,隨姬玉走上來之後將食盒放於石桌上便告退。

  姬玉將琴放在一邊,他把食盒打開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麵,雞湯做底放了各種菌菇和茯神、草果、木香等等,香氣撲鼻,食盒裡還有一隻白白胖胖的沒剝殼的煮雞蛋。

  這熟悉的場景讓我愣了愣,我說:「你……」

  姬玉拿起了那隻雞蛋輕輕挨著我的額頭,然後從我的額頭一路滾下來,再放進我的手裡:「生辰快樂,九九。」

  我有些反應不過來地握著雞蛋。這是我們先齊慶賀生辰的習俗,長壽麵和雞蛋。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母親就是這樣給我過生辰的,她也會拿著一隻雞蛋從我的頭頂滾下來,笑盈盈地說——我們九九要好好長大啊。

  我太久沒有過過生日,都忘記自己的生辰了。

  「這是……小孩子過生日才這樣的……」我喃喃說道。

  姬玉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他把筷子給我放好說道:「你還沒出嫁,你還是孩子。」

  我怔怔地抬頭看他,不知道要說什麼。姬玉見我這樣突然輕輕掐了我的臉,笑道:「快吃面吧,不許咬斷啊,我給你剝雞蛋。」

  他拿過我手裡的雞蛋剝起來,經過船上的一番歷練,他對這門手藝已經駕輕就熟了。

  這碗麵從頭到尾只有一根,麵條很韌湯調得也非常鮮美,隱約有一點柏木香氣。我問道:「這麵是不是你做的?」

  姬玉的手頓了頓,然後他把剝好的雞蛋放進我的麵裡,輕鬆道:「我試試看的,也不是很難嘛,之前你學做菜怎麼那麼困難?」

  怪不得嫦樂拉著我東逛西逛不肯回來,原來是方便讓他準備。

  「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之前宋長均告訴我的。」姬玉以手支著下巴,笑道:「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應該送你什麼。」

  待我把他準備的東西都吃完之後,他掏出手絹擦擦我的嘴,然後解開琴上的鴉青色麻布。那張形狀優美的桐木琴,琴身上用朱砂刻了「醉生」二字,字跡桀驁不馴幾乎要飛起來,確正合了醉生的意境。

  這是姬玉的醉生琴。

  我驚訝地看著他,而他輕輕一笑把我推到美人靠邊坐下,將琴放於桌上。

  「所以我想,我送你一首曲子吧。」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略一停頓,便有叮咚清冽的聲音流淌出來。明明是同一張琴,他的琴音和青矢的卻完全不同,每一個音調彷彿都是活的,彷彿不是彈出來而是生長出來。

  從他的琴裡,從我的心裡生長出來。

  琴音並不快指法也不複雜,這可能是姬玉的手現在能負擔的極限了。

  曲調清冽和緩甚至於有一些冷淡,好像是一股冰山融雪的溪流在琴弦間流淌,但是卻有隱隱約約的溫柔。融雪雖然冷,但也已經是春日融化了的溪水。

  姬玉勾勾手指,我驀然從曲子中聽見了一段《桃夭》的旋律,那旋律輕快地跳躍了一會兒,又轉到曲子原本的音律中,十分自然。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曲子恬淡地結束,姬玉止了琴音,他淺淺笑著問道:「聽出來什麼了?」

  我抬眸看他,低聲回答:「聽出來……我。這首曲子描繪的是我嗎?」

  「是的,曲子叫做《酒卿》」姬玉微笑著舉起手彷彿要為我猜中了而鼓掌,但手剛碰到一起他就輕輕地嘶了一聲。

  我立刻起身走到他身邊,便看見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時插了一枚銀針。姬玉把那銀針拔了他的手立刻就開始細細地顫抖,他滿不在乎地甩甩手腕,笑道:「幸好曲子慢,你要是個急性子,曲子急促起來我插跟針也不行。」

  他總是習慣把所有事情都形容得雲淡風輕。

  我突然有點兒生氣,我問道:「你幹嘛要勉強自己?你不是從來不為別人寫曲子嗎?不是從來不改變風格嗎?你不是再也不彈琴了嗎?」

  姬玉似乎被我這連珠炮似的問題噎了一下,他把我拉著坐下道:「怎麼,壽星今天還要生氣啊?」

  「我沒有勉強,這曲子還在我能負擔的範圍內。從前到現在我彈琴就沒什麼規矩全憑自己心意。不想為別人作曲一來是不喜歡他們指手畫腳二來是他們不配,至於風格也是隨心而來。如今我的心意就是想寫一首你的曲子彈給你聽,你這不是很喜歡嗎?」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沒有圓不回來的話,篤定地說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而說實話我也真的喜歡這首曲子,他為我生日的這一番佈置我都很喜歡。

  我歎息一聲,承認道:「我值得你做這些嗎?」

  姬玉慵懶的目光漸漸沉澱下來,他仍然笑著神情卻嚴肅了,他輕輕歎息一聲然後拉住我的手,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淺色的眸子彷彿淺淺的溪水,一眼就看到底。

  「我發現你這人啊,有個很大的毛病。每次你感受到別人的好意之時第一反應是恐懼和懷疑,好像這世上沒人應該善待你似的。」

  「我一直在想,或許你從來不能擁有你想要的東西,後來就漸漸變得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想要了。可你果真是淡然嗎?你大約只是不喜歡失望罷了。對於我也是這樣,你明明很喜歡我但是卻不肯信任我,也是因為害怕失望吧?」

  我微微瑟縮了一下,低眸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被他握緊了。

  「那又不是你的錯,從前那些人忽視你虧待你,是那些人傲慢又無知。真正懂得你的人會知道你有多可貴。九九,你沒有什麼不值得的,你值得這世上的一切,值得被愛被珍惜被善待。你大可不必受寵若驚小心翼翼,這些都是你應得的。」他輕聲笑起來,捧起我的臉直視他的眼睛。

  「去找你之前我猶豫了很久,辛然說——若我還沒有做好真心愛一個人的準備,就不要把你束縛在身邊了。說實話我從前從來沒有考慮過復仇完要做什麼,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場玉石俱焚,我的結局無非和天子一樣。但是現在好像我看到了別的路,我願意收斂脾氣,顯露真心,壓制仇恨,學著好好愛你。」

  我怔怔地看著他,心底傳來一陣一陣劇烈的震顫,從我深深掩埋壓抑的泥土中不屈不撓地傳來,一刻不停地動搖我。

  「在你之前我沒有愛過別人。但是我若是恨一個人便永生也不放過,那麼當我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應該不會輕易變心。所以你能不能稍微試著相信我一下?」他的聲音溫軟,一雙眼睛極專注地看著我。

  姬玉向來不動聲色就可以迷人心竅,哪裡這麼做小伏低過?

  我怔忡半晌紅著眼睛抱住了他的肩膀,卻說不出話來。心中翻騰而上複雜而酸澀的情緒,滿滿當當地充盈了胸膛,似乎要順著我的眼眶流下來。

  我一直不敢相信。從小到大我一直告訴自己,沒人喜歡你也沒關係,沒人對你好也沒關係。他們都捨棄你你便也捨棄他們就好了,可是我卻記了一個給我溫暖的少年十四年。

  我分明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希望有人能喜歡我對我好,真心地溫柔地放在心裡最重要的位置上。就像期期那樣,我一直那麼地羨慕她,並不是因為她美麗多才,而是因為即便她什麼都不做,也會得到那麼多的愛。

  而我現在即便得到了,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你真的愛我嗎?」

  「我愛你。」姬玉輕輕地,肯定地回答道。

  這天晚上的時候他帶我去宋都遊玩,天邊突然升騰起大片大片的煙花,此起彼伏成一片爛漫星海。遊人們紛紛駐足驚歎,議論著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居然有這麼多煙火。

  姬玉笑著在人聲鼎沸和煙花聲中貼著我的耳朵道:「九九,生辰快樂,長命百歲。」

  那絢爛的光芒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好看得讓人沉醉。我心潮起伏間,湊到他耳邊問道:「我不是個溫柔熱情的女子,我這麼患得患失,總有比我好一萬倍的女子喜歡你,你不會後悔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姬玉大聲地回復道,在一片嘈雜聲中有些失真,他攬過我的肩膀抱住我。我聽見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比你好一萬倍的女子?神仙菩薩嗎?人世間絕不會有這種女子了。」

  我怔了怔,忍不住笑出來。

  我一直恐懼著若他知道我愛他,便會揮舞這柄利刃傷害我。但他如今卻將自己的刀雙手奉上,再向我袒露胸膛。他熱烈地愛過他的親人們,又分明因此受傷至深痛徹心扉,可他仍然願意再愛我。

  我原本失去了所有籌碼上不了賭桌,他卻將他的籌碼塞給我,邀我下注。

  我越過他的肩頭看見天空中璀璨的煙花,慢慢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後背。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不穩地慢慢地說:「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這輩子除了我的母親和我自己之外,我唯一相信你。

  便是飛蛾撲火,那我也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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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5:22 |只看該作者
卷三 衛國篇 第七十一章 未來

  一雙手從我的身後伸出來攬過我的肩膀,柏木香氣彌漫開來。姬玉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慵懶道:「你在幹什麼啊?」

  近來我已經越發習慣他的纏人了,淡然笑道:「看賬本呀。」

  那些以密文記載的冊頁在我手中翻來翻去,我一邊看一邊問道:「宋國使者走了?」

  「嗯,剛走。」

  「宋王還是想讓你參與謀劃?」

  「他見過我怎麼幫他父王的,自然是想讓我參與了。厲琰此人是個心狠手辣的野心家,連自己父親都敢殺,我還是不要攪和他的事為好。」

  姬玉說著就伸出手摁住我的賬本不讓我再翻,我便順著他的心意合上帳目轉身來看他。

  自從我生辰那日之後,他在我面前幾乎完全顯露了本性,是優雅也沒有了儀態也沒有了,懶懶散散甚至於任性。可我慢慢習慣之後,就更加喜歡他這樣。

  他手肘撐在桌子上支著下頜,認真問道:「你以後想怎樣生活?」

  我想了想答道:「嗯……最好是住在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吃喝不愁閒適自在。夏有涼風冬賞雪,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姬玉眯起眼睛,按這幾天的經驗來說,他這是不高興了。

  「……你覺得不妥?」我於是問道。

  「聽起來真不錯,就是沒有我。」姬玉皮笑肉不笑。

  「……」

  姬玉那邊氣哼哼地站起身來作勢要走,我趕忙伸手去拽住他的袖子,他悠悠轉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說些什麼。

  這種情形,我是不是該哄哄他?

  我自知理虧這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補救,我一向不太會哄人。於是我攥著他的袖子無聲地搖了搖,看著他的眼睛默默求饒。

  姬玉看了我半晌,哼了一聲又坐下來,說道:「知道錯了,就重說一次。」

  我得了他遞過來的臺階便馬上走下來,複述了一遍剛剛的願景主語全用的我們,姬玉這才稍稍滿意。

  我見危機解除,便問他以後想要怎麼生活。

  姬玉劃拉著桌面的手指頓了頓,他笑著搖搖頭:「我以前從沒想過復仇完了要做什麼。如今你在我的生活裡就好,既然我還沒有願望就,先完成你的願望吧。」

  我皺皺眉剛想說什麼,姬玉就搶先打斷:「不勉強不違心你值得我樂意,你還想問什麼?」

  「……」

  「所以說你這個毛病得好好改改,每天默念三遍——姬玉就該對我好,他不對我好我就掐死他。」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被他這句話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看來他把我的反應摸得相當清楚了。見我笑起來他也跟著笑,掐掐我的臉說著我笑起來好看極了,要我多笑笑,說著說著他想起來什麼,起身從書架上挑出一幅卷軸。

  我一眼便看出那是他給我畫的畫像,畫了三天就因為綁架事件終止了,他把這畫像也帶到了宋國啊。姬玉把那卷軸遞給我,說道:「打開看看。」

  我接過展開,荷葉荷花之間坐著一個天青色衣裙的姑娘,她挽著高髻,髮間一支白玉簪子,眼角微微下垂帶著隱約的笑意,明明是平凡的容顏卻有種透出紙面的鮮活靈氣,畫畫的人一定很用心。

  這個人對於畫師來說,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

  我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心底有陣陣暖意。我第一次覺得期期那滿屋子的畫像完全沒什麼稀奇,我的這幅可以抵過千百幅。

  「只有三天而已,你畫得真好。」我看著姬玉由衷地說道。

  姬玉勾勾唇角坐在我身邊,悠然道:「其實兩天就畫好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當然是……」姬玉眼神有點飄忽,但語氣十分理直氣壯:「當然是因為那時候我還生你的氣。」

  也是,當時我們可以說是在冷戰。若不是因為畫像這件事大約都沒有理由見面,而且這幅畫一看就能看出來畫師的心思,當時他定然不願意拿給我看的。說不定還打算偷偷藏起來呢。

  我看著姬玉這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我說道:「你要是早點把這幅畫拿出來,我大約早就相信你愛我了。」

  或許是我表現出來得意的神情,姬玉看了我一會兒趴在桌子上歎息道:「我怎麼就什麼都跟你說了呢,看來以後要任你拿捏了。」

  「姬玉就該對我好,他不對我好我就掐死他。」我謹記他的教導現學現賣。

  姬玉瞪大了眼睛,然後無奈地和我笑成一團。

  我也趴在桌子上與他對視,笑意慢慢沉澱下去之後我輕聲說:「姬玉……姬泊言……泊言,我有時候會有點害怕,這樣太幸福了。」

  姬玉目光灼灼地看了我半天,伸出手刮刮我的鼻子:「瞧你那沒見識的樣子。」

  「……」

  「這叫什麼幸福?等安定下來之後,你嫁給我做我的夫人好不好?」

  我愣了愣,然後輕輕笑起來,牽著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我是不是第一個說要娶你的人?」姬玉眉眼彎彎地篤定道。

  「……」我的笑容就有點僵硬。

  這點僵硬果然逃不過姬玉的眼睛,他微微皺起眉頭,露出山雨欲來的微笑道:「之前有誰說過要娶你?」

  我不知當不當講,覺得最好保持沉默。但是姬玉是何許人也,無師自通地咬牙切齒道:「沈、白、梧?」

  我只能默認了。

  「要是他能活下來,他要娶你你嫁不嫁?」他拋出了這個致命的問題。

  說實話按當時的情形,我真的可能會嫁給他……雖然我對他並沒有愛情,但是他可以給我安穩的生活。可是今非昔比,我決定相信姬玉自然就不會再想嫁給別人。

  在我思考的當口姬玉騰得站起來,無視我的呼喊聲氣呼呼地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跟我說:「你不用掐死我,直接氣死我得了。」

  說完不聽我的回答就頭也不回地就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門。

  我在原地愣了半晌,一時間哭笑不得。他早先就看不慣我對沈白梧好,不過因為面子的原因不肯表露,現在這醋性倒是越來越大了。

  姬泊言可比姬玉難伺候多了。

  這一次我磕磕絆絆地哄了姬玉好久,好說歹說直到我把定做的玉帶鉤拿來送給他,姬玉才面色稍霽。他拿著那玉帶鉤端詳了半天,確認這確實是極好的玉,感歎道居然能看到回頭錢,然後便隨身佩戴著,方才勉勉強強地原諒了我那時的遲疑。

  日子長了我總感覺姬玉實際上脾氣不太好,可是不忍心對我發脾氣,總是氣一會兒就給我臺階下要我去哄他了。

  他這樣子可真是新鮮,誰能想到溫文爾雅笑裡藏刀的姬玉會這樣呢?

  只有我能看見的這個姬玉真是可愛。

  宋國的事情姬玉撇得差不多了,就開始著手安排以後的生活,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姑娘們的安排。

  他跟姑娘們說了要退隱的想法,姑娘們一貫支持他,這次紛紛表示還要繼續跟隨他。夏菀是從小侍奉姬玉的,碧渃是她的幼妹,墨瀟南素都是孤兒,她們都無處可去。姬玉表示會帶她們一起走,把她們當妹妹看待,待她們願意的時候備一份厚厚的嫁妝讓她們嫁人。

  而對於萊櫻和聆裳,姬玉把她們倆叫過來聊了許久。聆裳的父親韓伯還健在,而萊櫻一直與聆裳關係很好,姬玉打算把他的財產都贈予她們。

  「韓家人為我經營的產業以後都歸他們自己,剩下的那些就送給你和萊櫻經營。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嫁人過相夫教子的日子,有這些產業你們一輩子就吃喝不愁了,聆裳你想回你父親身邊侍奉也無礙,萊櫻又喜歡理賬經營,倒是非常好。」姬玉語氣輕鬆,這般三言兩語,就將自己富可敵國的財產送了出去。

  萊櫻和聆裳都愣住了,她們第一反應都是拒絕,兩個人都跪在地上請姬玉允許她們繼續侍奉。

  「世間的一切都是短暫相會,聆裳,萊櫻,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去過你們的生活吧。」姬玉笑著將她們一一扶起。

  聆裳和萊櫻都紅了眼睛,萊櫻問道:「可是公子你把錢都給了我們,你怎麼辦呢?」

  「我那些錢都是怎麼來的?錢還可以再掙,你們無需懷疑我經商的能力吧。」

  姬玉好好地將她們安撫了很久,語氣溫和態度卻堅決。最後萊櫻和聆裳終於含淚跪謝,接受了這份大禮。

  最後姬玉還打算安排一場「死亡」,他這十年樹敵太多風頭太勝,如今急流勇退了難保沒有人想要陷害或者騷擾他。最好這位名滿天下的「姬玉公子」突然逝世,便再無人去尋找他。

  做完所有設計規劃用了七天的時間,姬玉休息的時候靠在我的身上,陽光燦爛地落在他的鼻翼臉頰,他閉著眼睛輕聲說:「好累啊,這大概是我做的最後一個局了。」

  「要不要我幫你?」

  「不要。」他乾脆俐落地拒絕,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看著太陽,眼裡澄澈的糖稀色溫暖如秋日。

  「都十一年了,居然就要這麼結束了嗎?」

  十一年,不斷地失去黑暗痛苦痛恨復仇的十一年,一條鮮血淋漓的窄路走到今天,突然面前出現了一條灑滿陽光的大路。

  他低低地笑起來,意義不明地說了一句:「這麼便宜我的嗎?」

  那天的陽光很好,空氣很乾淨,他靠著我的身體很溫暖。我沉迷在這種幸福和溫暖裡,並沒有仔細思考他為什麼有這樣隱隱約約的憂慮。

  直到很久以後,姬玉倒在我懷裡流了很多的血卻仍然笑著說——我就說,我怎麼配得上這樣全身而退的好結局。

  十一年鮮血淋漓的窄路,並沒有就此結束,它繼續於一個我們誰也沒有想到的人身上。

  新任周天子,姬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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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5:34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二章 驚變

  在姬玉還未開始他的假死計劃時,宋王突然聲稱遭遇了刺客,下令封鎖都城,大量的禁衛軍將都城的每個角落把手得嚴嚴實實。與此同時一批禁軍出動將姬玉的府邸圍得水泄不通,首領以姬玉可能與刺客有聯繫為由請他入宮問詢。

  姬玉說要先安排一下府中事宜暫時擋下,禁軍雖應允了,卻依然將府邸包圍得嚴實。

  與此同時顧零的一封信件隨著信鴿來到府上,這種時候顧零居然會聯繫姬玉,應該是發生了大事。姬玉也沒有回避,當著我的面把信打開。

  顧零的筆跡有些潦草,像是倉促中寫下的。

  信裡說姬央召集了各國的使者,將燕國滅亡事件裡姬玉和天子的所有往來信件昭告天下,揭露了燕王室瘟疫由姬玉一手策劃,韓氏叛亂由姬玉從中煽動的事實。姬央聲稱燕國亡於姬玉和他父親的陰謀詭計,燕國的土地歸於周是取之不義,若是有誰能將姬玉活捉押到洛邑,便將那原屬於燕國的土地送給該國。若不能活捉將屍體送來,也可得五城之地。

  那可是從前燕國三分之一的土地,全是良田重鎮,上一位天子就是靠著這些國勢才強盛起來。若真的拱手讓人了周便會立刻衰弱下去,歸於從前半死不活的狀態。姬央是有多恨姬玉,才會做出這種近乎魚死網破的舉動?

  姬玉面色不善地放下信紙,冷笑道:「我從前竟沒看出來這小子是個瘋子,我父親肯定沒想到最後周不是亡在我手裡,而是要亡在他這個兒子手裡。」

  看樣子在姬玉看來,他和姬央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門外的禁軍又在吵吵嚷嚷喊姬玉的名字,宋國的動作真快,這種翻臉不認人的架勢很有厲琰的風格。估計攻打周厲琰也是要打的,這邊捉拿姬玉他也是要捉的。

  我擔憂地望向姬玉,他輕輕一笑將信在火上燒了,拉著我走出房門,看見臺階下站著的人卻停了腳步。

  聆裳站在庭院裡仰著頭眸光顫顫地看著姬玉,手裡握著一封被揉皺了的信。她攥緊了自己的裙角,問道:「我剛剛收到了……叔父的來信……他說……」

  我心下一沉。

  「……他說韓氏起兵……滅族……是你策劃的……這是真的嗎?公子,是我叔父誤會了吧,是姬央他陷害你對吧?」她原本說得磕磕絆絆,但是後面的幾個問句說得極為流暢,像是迫不及待地等姬玉否認這些指控似的。

  之前姬玉叫姑娘們都過來,夏菀碧渃南素墨瀟和萊櫻都走到了這裡,看著這個場面不明所以。南素和墨瀟像是感覺到氣氛緊張,默默地站在了我和姬玉身邊。

  在姬玉的沉默中,聆裳滿眼的期待慢慢變成搖搖欲墜的不可置信,她以乞求的聲音喊了一句:「公子,你說句話啊。」

  我轉眼看去,姬玉微微低眸蒼涼一笑,再抬眼看向聆裳:「準確地說是煽動而不是策劃。韓氏早有叛亂野心,我便推了他們一把。」

  「真的是你……」聆裳慌亂地低眸思索著,說道:「可……你早知道韓氏起兵會失敗嗎?你知道……韓氏會有什麼下場,是麼?」

  姬玉沉默一瞬,點頭道:「是。原本就是成王敗寇,他們認不清形勢罷了。」

  「那都是主家的伯伯們策劃的,我們這些旁系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他們死了,你們活下來了。」姬玉冷靜地答道。

  聆裳怔怔地看著姬玉如同從不認識眼前這個人,她像是沒了力氣跌倒在地上,撐著地面淚流滿面悲憤道:「是!主家的伯伯們野心太過才叛亂,都是我們韓家自找的,是我們活該被滅族。可是公子你……」

  她抬眼,滿眼通紅:「你救了我們但隻字不提你對韓家做的事,這些年我們倖存的韓家人把你奉為恩人,兢兢業業地幫你經營產業為你收集情報,甚至可以以命相酬。到頭來你卻是始作俑者之一……你……你這麼戲耍我們……你問心無愧嗎!」

  姬玉低眸看了聆裳片刻,走下臺階來抽出匕首。萊櫻以為他要殺聆裳急忙出聲喊姬玉,姬玉卻只是把匕首遞給了聆裳。

  那是他的「夢死」。

  「你若實在悲憤,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你可以殺了我。」姬玉淡淡說道。

  南素和墨瀟一時大驚,想要跑過去,卻被姬玉抬手制止了。

  「韓聆裳,我的確煽動了韓氏起兵叛亂,並且一早知道韓氏要被滅族,可是韓氏死得不冤。若韓氏一朝為王你們這些旁系會不會跟著享福?那韓氏失敗滅族你們憑什麼不被牽連呢?我救了你們,給你們錢財讓你們經營產業換取情報,道理上我沒有對不起你們。」姬玉的語氣十分平靜。

  聆裳站起身來正要出口反駁,姬玉卻搶先說道:「但是情義上,我確實虧欠了你們。你們珍重的這份恩情並不純粹,對你來說尤其難以接受。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只有這一次,你想殺我就舉起你的匕首。」

  姬玉點點自己的心臟,說道:「朝這裡刺。」

  聆裳怔怔地看著姬玉,拿著匕首的手發抖。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他們二人,唯有姬玉目光冷淡。

  只聽見哐當一聲,聆裳手裡的匕首掉落在地,她一言不發地捂住眼睛痛哭出聲。

  我緊繃的心弦微微鬆下來。我料到聆裳定然不忍心,想來姬玉也知道她下不了手才說的剛剛那番話。

  姬玉把那匕首撿起來收好,對聆裳說道:「你想走我不攔你,但是現在的情形你出去只會被抓住。等我們離開宋都,你便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院外的熙熙攘攘聲越來越大,像是禁軍已經等不及進門來搜索了。南素和墨瀟都神色緊張地握緊了劍,似乎準備決一死戰。姬玉卻笑道:「整個城裡都是禁軍,你們打不過的。」

  他回身從書房裡拿出一個瓶子,給南素墨瀟讓她們把院子中的四盞燈用瓶子裡的燈油點亮。南素墨瀟雖然一頭霧水但是立刻照辦,也不知那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油,點亮時居然升起鮮紅色的火焰,十分妖異。

  待四盞燈亮起時整個院子的地面上顯露出紅色的蜿蜒陣法痕跡,光芒大盛一直蔓延到院外,外面傳來禁軍的驚叫聲,似乎有人在說——好燙!棲意閣外一時人聲鼎沸,卻無人能踏進這座院子內。

  姑娘們都看呆了,奇門陣法極為玄妙世人知之甚少。我突然想起姬玉曾提議為沈白梧的雪明閣做陣法,他果然也給自己的院子做了。我驚疑不定地看向姬玉,說道:「你……」

  他安撫地握了握我的手,做出一個噓聲的手勢。

  姬玉喊姑娘們隨他進棲意閣,搬開閣子正中那個沉重的紅木書架後,姬玉在牆壁的不同地方拍打了幾下,原本放置書架的地面陷下去出現了一段深不見底的密道。

  姬玉拿著火把領頭,我們一行八人在黑暗崎嶇的地道裡行走。我平日裡走路速度慢,此時被姬玉拉著幾乎是一路小跑,在黑暗裡不知跑了多久突然有隱隱約約的光芒出現在前方。我們從一個洞口出來,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青草掩埋的山腰,地面略有些崎嶇荒無人煙,抬眼看去便能看到宋國都城的城門以及遠方發出紅光的姬玉府邸。

  姬玉家的這個地道直接通向了城外的山上,便是厲琰派人把都城和府邸圍得嚴嚴實實也無濟於事。

  一出來姬玉就讓墨瀟南素到周圍查看情況,墨瀟卻說她自己去,叫南素留在這裡好好保護我們,說話的時候目光特意在聆裳身上停了一下。

  她已經不信任聆裳了。

  聆裳臉色白了白,慢慢地染上不忿之色。她這七八年的時間都跟在姬玉身邊,與這些姑娘們朝夕相伴,她大約是覺得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卻遭了防備。聆裳看了看那府邸的紅光,再轉眼看向姬玉的時候眼睛彷彿也被染紅。

  沉默了許久,聆裳緩緩開口。

  「公子,這次又是誰呢?」

  姬玉抬眼,我拉著他的手,感覺到他手心出的細細一層汗。

  聆裳見姬玉不回答,悲憤道:「誰都知道奇門陣法是邪術,因為常要生人做祭獻。剛剛您的那個陣法祭了誰?是不是墨瀟?所以你才把她支走的對不對?」

  正說著話墨瀟就回來說周圍沒看見守軍,聽到聆裳的話便冷笑道:「公子要我去祭獻難道我會不答應?還用得著這麼拐彎抹角?」

  姬玉卻不想說什麼,只是擺擺手對聆裳說:「你走吧,還有萊櫻,你們一起走吧。之前說的那些財產還是你們的。」

  萊櫻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姬玉卻已經轉身準備離開。

  聆裳卻不關心那些財產,她咬咬唇怒道:「是啊,你墨瀟心甘情願,我們都是心甘情願,他不就是利用我們的……」

  姬玉的身體一重,即便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被他帶著跪倒在地上,他靠著我的肩膀吐出一口血來,溫熱地濺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深紅如秋日的楓葉林。

  籠罩在城中府邸上的紅光應聲而破。

  姬玉無力地靠著我的肩膀,低聲說:「快走。」

  被這一幕驚嚇到的姑娘們紛紛來把姬玉扶起來,聆裳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怎麼可能……」

  我回頭看她,見她眼裡有盈盈淚水,她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呢喃道:「怎麼可能……」

  陣法當然有祭獻。

  姬玉祭獻的,是他自己。

  姬玉笑起來,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聲:「韓聆裳,再見。」

  我便扶著姬玉往前走,萊櫻低聲說了一句說:「對不起聆裳,我要跟公子走。」

  說著我就感覺到手上一輕,萊櫻跑了過來幫著撐起了姬玉。

  聆裳一身淺紅色衣裙站在深秋蕭索的落葉林中,眼裡一片顫抖的水光。我轉回頭來繼續往前走,便聽見她的嗚咽聲。

  或許到最後,她也不知道該不該討厭姬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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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5:46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三章 暈倒

  我們坐上馬車逃走的時候姬玉的狀態已經不太好了,他又吐了幾次血,神志有些模糊不清。碧渃匆匆給他診了脈,只是覺得他很虛弱卻查不出原因。

  姬玉靠在我的肩膀上衣襟沾滿了血跡,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說道:「是陣法反噬……沒有什麼藥靠我自己撐。」

  我低聲問他:「為什麼?」

  陣法啟動的時候我就想問他祭了什麼,那時他噓聲叫我不要問,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會以自己為祭。那麼自私而聰明的人,把各路王公貴族耍得團團轉的人,慣於利用別人的人,怎麼會想到犧牲自己呢

  姬玉輕聲笑起來,淡淡地說:「既然要退隱,自然不能……再走以前的老路。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聞言攥緊了他的手,他便把頭埋在我的肩窩裡慢慢說道:「解藥的藥方,在你的玉佩裡,中間是空的……打開有個字條。」

  腰間那枚玉佩泛著溫潤的光芒,我這段時間一直戴著它。這是在樊國姬玉第一次送我的禮物,我曾經當了換盤纏又被他給贖回來了。

  ……從一開始,他就把解藥給我了?

  我突然有些迷惑,姬玉的善惡像是矛盾的,卻又模糊成一片。

  他虛虛地抱住我的肩膀,埋在我脖頸處的聲音悶悶的,只有我們兩個能聽清。

  「這局面我能猜到的……你還記得我說,我從沒想過復仇完要做什麼……因為我最初的設想就是和天子同歸於盡。我早已經為了報仇變成和他一樣的惡人……那憑什麼他要國破家亡而死,我卻能安然無恙呢?」

  「我知道是我一直執著於你,若你沒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當初如果嫁給沈白梧你也會很幸福。如果我撐不過去,你就……」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我推開他打了他一巴掌,墨瀟差點跳起來被夏菀拉了下去。

  姬玉懵懵地看著我,我抓住姬玉染血的衣襟,聲音顫抖地說道:「是你要我相信你的,你不能騙我。」

  「你……」

  「我會保護你的,所以你要撐過去。」

  我看見自己的淚落在他的衣服上,跟著血跡一起蔓延成深色的花朵。

  姬玉眨了眨眼睛,陽光透過馬車沒有蓋嚴實的窗戶落在他的臉上,只是一道豎著的光亮,光亮中他琥珀色的眼睛如同淺淺的花雕酒。

  他低聲道:「你說實話,沒有我你能好好生活嗎?」

  所有的一切,一切逃離糾結沒有他的日子紛至遝來,曾經有那麼多次我試圖離開過沒有他的生活,都是他硬生生把我拽回來。

  可是我搖搖頭,我說:「不能。」

  我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姬玉又吐出一口血來,在眼神渙散前他抱住我說——好的,那我為你活著。

  一個月後,宋國樊國交界處的邊陲小鎮。

  我疊好被褥推開房門沿著走廊裡的臺階拾級而下,路過的小廝端著水盆向我行禮。我在這間客棧裡住了三天,小廝已經和我混了個臉熟,他見我想要下樓就拉過我輕聲說:「葉夫人還是別下去了,來了一群苗疆的怪人,下去惹晦氣。」

  我露出驚訝神色道:「苗疆怪人?做什麼的?」

  小廝豎起手掌搭在嘴邊,神神秘秘地說:「趕屍人啊,陰森森的。苗疆這些東西最邪性,那些巡邏的官兵都繞著他們走。哎呀你看那些官兵先前是搜城,現在又在外面到處巡邏,他們要抓的人什麼時候能抓到啊?」

  我偏過頭,淺淺一笑:「說的是啊。」

  縱然小廝好意提醒我我還是要下樓吃早飯的,一到大堂裡便看見五六個頭戴斗笠黑紗全身黑衣的人烏壓壓地站在櫃檯前和掌櫃的討價還價,似乎是他們出價很高,貪財的掌櫃的終於答應讓他們住一晚,但也僅僅是一晚。

  我看了這些人一眼,便眼觀鼻鼻觀心吃我的早飯了。

  待夜深之時眾人睡去,一片萬籟俱寂中有人敲我的房間,我打開門便看見那苗疆的黑衣男人。他生得極其魁梧雄壯,一言不發地走進來房間裡來解開他戴的面紗斗笠,再脫去寬大的袍子,原來他其實是個瘦削的男人,之所以看起來魁梧是因為他背上還背著一個男人。

  他把綁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解開放在我的床上,我低聲道謝。

  苗疆人笑道:「果然官軍只是草草看了兩眼,沒發現問題。夫人不必言謝,之前承蒙您相助我們才撿回性命,區區小事。」

  他說明日他們便要啟程回去苗疆,提前與我道別了。我便應下,再三言謝。

  男人又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個面色蒼白不省人事的俊美男子,那是已經昏迷了一個月的姬玉。

  當日我們逃離宋都之後不久,姬玉就受陣法反噬吐血不止最後暈倒,碧渃說不知道他還有多久才能醒來。

  姬央已經將韓氏滅族和姬玉的淵源昭告天下,掌握姬玉暗產的韓家人多半都像聆裳一樣憤怒,曾經他的眼線們一瞬變成了仇人。暗產不能去明面上的產業一定會被查,現在姬玉可謂是砧板上的肥肉,哪個國家都想來分一刀,我們只能暗暗逃亡。

  若是落在別的國主手裡倒還好,厲琰心狠手辣又深知姬玉的能力,他若抓住了姬玉為防止他逃跑,大概會不客氣地讓姬玉「失去逃跑能力」,所以當時姬玉才用這種代價巨大的方式離開。

  不過目前看來,這個代價是我在負擔。

  我拿著濕毛巾擦擦床上面色蒼白的人的臉,俯身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一個月了,你該醒了。」

  他無聲無息地合著眼睛,燭火昏暗的光芒在他的臉上跳躍。姬玉總是神采奕奕意氣風發的,生了病也氣勢淩人,怎麼會這樣安靜虛弱地睡著,好像稍稍用勁一捏就碎了。

  我洗漱過後躺在床上,挪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望著他安靜的睡顏,慢慢地說最近發生的事。

  姬央以原本燕國的領土為誘餌,引得各國追逐姬玉,同時也讓宋國暫時不敢攻打周以免招致別國敵對。如今姬玉失蹤一個月,我讓南素潛入王宮中找到期期,讓期期勸說厲琰早日攻打周以免別國抓到姬玉,局勢複雜化。

  另一方面我請夏菀去找辛然,讓辛然放出風聲說姬玉其實已經被周天子抓住了,周天子開出這樣豐厚的報酬全是假的,是為了防止被宋國攻打。辛然的娘家人都在洛邑,她說話可信度還是很高的。

  最後我讓萊櫻去找已經嫁給趙王的嫦樂,請她煽動趙王趁亂從背後侵吞周的領土。

  原本我是和墨瀟一起帶著姬玉逃亡的,前些日子遇到了巡查,墨瀟引開官兵之後就與我們走散了。我和那些苗疆人同行幫了他們一些忙,他們便答應幫我把姬玉帶進這座城裡。

  「這一個月真是不得安寧,不過就各方面的來信來說,局面已經開始亂了。只要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沒人能抓住你,必定有國按捺不住攻周,姬央守不住國土兌現不了承諾,矛盾自解。」

  我輕輕摩挲著姬玉的手指,把該彙報的正事都說了一遍,仔細想想看也沒有什麼疏漏了。

  月亮慢慢地落下去,天邊慢慢地浮現出亮色,蟲鳴鳥叫一派清越的聲音,太陽要升起來了。我定定地望著姬玉,小聲說:「我有好好地保護你,你也得好好活著。」

  最艱難的時候我不禁懷疑,他之前對我的好是不是就是為了騙我這時候拼盡全力地保護他。

  但是轉念一想,便是他對我沒那麼好,不說喜歡我,我也會拼盡全力保護他的。

  有什麼辦法呢,我對姬玉向來是毫無辦法的。他要是想騙我我哪裡有還手的餘地——這不就是我以前不肯承認喜歡他的原因麼。

  「你說你原本就是該死的惡人,我也這麼覺得,你把這種局面丟給我,我應該掐死你。」我輕聲地平淡地說著,他自然是毫無聲息地躺著並不應答。

  我看了他半晌,歎息一聲親吻他的臉頰。

  「醒過來讓我罵你一頓吧,我還從來沒有罵過人呢,泊言。」

  這座鎮子上的日子很安定,因為是宋國和樊國交界處,平時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大家對我這樣的陌生人習以為常,我來之前官兵已經搜過這座鎮子繼續向下一個了,通緝的畫像只有姬玉的,我這樣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女人自然很少遭到懷疑。

  我就將姬玉藏在了我的房間裡,一邊觀察官軍風向一邊等他醒過來。碧渃說要時常跟他說說話,說不定他能快點醒過來,所以我總是有事沒事就和他說話。

  我從前不知道我居然這麼能說話。

  「我在想,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性格就算非常喜歡你,離開了你也能波瀾不驚地好好生活?」

  午休時刻街上很安靜,我躺在他身側想著今天的話題是什麼。想來想去想到了他暈倒前說沒了他我也能好好生活。

  「我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你上次問我的時候我才發覺,其實不是。」

  那種「生活」就像是一個氣泡,包裹著虛無的空氣。

  這個世界上盡是與我不在意的人我不在意的事,我為了保護自己免受傷害於是和這個世界保持距離,於是這個世界也和我保持距離。我無法像我遇見的那些人一樣平凡地快樂,融入日常的幸福中。

  刺破了這個泡沫,我才發現落下淋漓的水滴都是你。

  曾經是我惦念的阿夭,後來是我深愛的姬玉。唯有你是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我輕輕地說著,然後蜷縮著身體靠在他的懷裡,慢慢地說:「你快醒來吧,我要撐不下去了。」

  他胸膛裡一向安穩的心跳聲,突然有了些許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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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5:59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四章 甦醒

  「讓你受苦了,對不起……」

  一個沙啞的低低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我愣住的時候就被一雙胳膊虛虛地抱住,抬眼便對上姬玉淺色的眼眸,他安靜地眨了眨眼睛。

  他醒了?

  他說……對不起?那個我寫在謎底裡賭他說不出口的三個字。

  我怔怔地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臉,他就乖乖地任我捧著他的臉一雙眼睛專注地看著我。

  我說:「你醒了嗎?你真的醒了?」

  姬玉輕輕一笑,揶揄道:「你都這麼表白了,我怎麼能不醒呢。」

  說話的語氣還像我習慣的那樣輕鬆帶著玩笑意味,他伸出手來把我臉上的眼淚擦掉,我才發現我已經哭了。姬玉低聲說:「我記得你以前沒有這麼愛哭的。」

  「怪誰呢?」我咬著唇反問。

  姬玉笑出聲來,無奈地說:「是是是,是怪我。」

  我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鑽進他的懷裡摟住他,他左手抱住我的後背,右手按著我的腦後。因為長久的臥床他的手沒有什麼氣力,於是這次換我把他摟得很緊。

  姬玉說他像是長久地休息了一場,醒過來之後只覺得神清氣爽,除了全身無力之外沒有什麼不適。聽到他這麼形容他的狀態,我先是鬆了口氣又忍不住掐了他一把。大約他那個陣祭的不是他而是我,他這樣睡了一個月而我擔驚受怕了一個月。

  我把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和我的安排告訴了他,我問他到底和姬央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姬央要這樣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地害他。

  姬玉眯起眼睛輕輕一笑:「我倒也想問問他,這是發的什麼瘋。」

  「我母親是個和善以至於優柔的人,她和蔡夫人向來沒什麼衝突。姬央只比我小幾個月,從來寡言少語以至於稍顯木訥,不過功課一向很努力。我從來不與他們來往,現在連姬央長什麼樣都要不記得了。當年天子逼死我哥我母親為他們母子二人讓路,我讓蔡國滅了算是兩兩相抵,沒有追究他們的過錯已經是克制了。到現在他卻要主動招惹我,可真是匪夷所思。」

  我看了一會兒姬玉,歎息道:「按顧零所說你年少那脾氣加上這口才,怕是無意間得罪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只是時過境遷,這麼多年了他要抓你回去做什麼呢?」

  「做什麼……他若是以此拖延宋國攻打簡直是飲鴆止渴,開了這個割地的口少不得被諸侯撕下一塊肥肉,周再面對宋可謂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姬央做到這個地步,大約也是不在乎周的未來只想要我死,要是我死得輕巧他怕是不解恨,得好好折辱我一番再讓我死。」姬玉冷哼了一聲,眼裡的笑意沉下去:「我和父親好歹還是在牌桌上過招,他一來直接掀桌子,我以前真是看走了眼。」

  姬玉又露出來他想要害人時那樣高深莫測的笑容,像是被危機逼出了那個他刻意淡化的自己。經年累月的惡意和籌謀,留下的痕跡自然不會輕易消退。

  此刻我在他的懷裡,他抱著我毫無防備地說著心裡話,那個長久以來橫亙在我心裡的問題又再度翻湧上來。我忍不住問道:「姬玉,假如天子沒有死,假如你對他的復仇必須要以我為代價不然就功虧一簣,你會選復仇還是會選我呢?」

  姬玉驚訝地低眸看我,繼而沉默。

  十一年來他的心被復仇填滿,一直以來我毫不懷疑我若阻擋了他的路,必然也會被他復仇的車輪輾成齏粉。甚至隱隱覺得之所以現在他如此珍重我,也不是因為我比他的仇恨重要,而是因為天子已經死了。

  他沒有回答,那一瞬間的熱血上湧之後我也覺得或許不應該問這樣的問題,這很為難他。

  「是我不該問的,你就當我沒問過吧。」我輕輕說道,身後抱著我的胳膊卻收緊了。姬玉長長地歎息一聲說道:「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放在平時你一定默認我選復仇問都不問了吧?」

  「……」他說得沒錯。

  「辛然也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說不會讓這種情形發生。但是我也暗自想了很多次,結論是……我不知道。不到事到臨頭的那一天,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姬玉專神情有些緊張似乎是怕我失望,我卻笑著親了他的側臉。他有點不知所措,而我說道:「這個答案我很滿意。你能覺得糾結而無法抉擇,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他眸光微動,苦笑道:「你這麼說,我覺得我真是很差勁的愛人。」

  「彼此彼此。」我笑道。

  他於是抱著我安靜了一會兒,說道有件事他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示意他講。

  他說,他很想洗澡。

  ……這種愛乾淨的勁兒很有姬玉的風格。我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起來。

  於是我把姬玉藏在了床底下,讓小廝挑了熱水來灌滿浴桶,然後鎖上房門讓姬玉出來。他還手腳無力稍顯狼狽,笑著歎道:「我這真像是來偷情的。」

  我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

  姬玉洗澡向來不要人侍候,這次也不例外。但是我擔心他現在手腳無力會滑倒,姬玉聽我說了便笑意盈盈地眯著眼看著我,手指開始慢條斯理地解帶子,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那你要幫我洗澡嗎,夫人?」

  我見他褪去的衣服越來越多露出健壯修長的身體,下意識捂住眼睛轉過身去,低聲怒道:「你自己洗!」

  身後穿來低低的笑聲,我卻愣了愣,不知道為何覺得這場景極其熟悉。

  屏風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我恍惚間覺得連這也似曾相識,下意識地轉過身去,著了魔似的走過屏風。便看見姬玉白皙後背上大片深紅的傷疤,咋眼又駭人。

  這疤痕我好像也見過的。可是在哪裡見過呢?我分明沒有看過姬玉裸露的後背。

  我忍不住伸手去觸碰姬玉背上那大片的疤痕,他的身體顫了顫,回過頭來看著我:「九九真要幫我洗麼?」

  他還是一副無所謂的笑模樣,我的手指在他背後凹凸不平的皮膚間遊弋,他眼裡的笑意就慢慢淡下去。

  「當時很疼吧?」我問他。

  姬玉沉默了一瞬,答道:「不記得了,那時候疼得太多已經麻木了,不記得疼只記得恨。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抱住他的肩膀,而他安撫地拍拍我的手,明明受苦的是他反而現在他在安慰我。

  我的腦子裡浮現出許多不辨真假的模糊場景,還有很多不連貫的他的聲音。就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些破碎的記憶一樣。

  懸崖長繩,緊緊抱著我的姬玉。夜半時分被噩夢驚醒,跑進我房間的姬玉。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夜的話的姬玉……那些我分明沒有見到的景象好像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身邊似的。

  還有他站在我的床邊,咬牙切齒地對我告白。

  我不確定地問:「你是不是說過……你……輸給我了,丟盔卸甲五體投地。你非常喜歡我,你愛我。你求我醒過來?」

  這些話平日裡我絕對說不出口,現在卻如同複述腦海裡殘存的印象一般慢慢說出來。

  姬玉聞言一瞬間脖頸僵直了,他說:「你那時候醒著?」

  「……所以,你是真的說過?」

  姬玉的耳根慢慢紅起來,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否認過去。我見他這樣便更加肯定,正要追問時他毫不客氣地抬手往我臉上掀了一潑水。

  我被他濺了一身水,卻不能放過姬玉這百年難遇的害羞時刻,繼續緊緊摟著他的肩膀說:「你這麼喜歡我嗎?」

  他不再掙扎輕輕地哼了一聲,岔開話題說他要起來擦身換衣服了要我回避,我被他這般彆扭的樣子逗笑,便轉過身去準備離開。剛剛姬玉拿水掀我的時候地上灑了不少水,我沒留神腳下一滑就向後栽去,然後撞入姬玉的懷抱裡。

  「你當心點。」

  姬玉的手臂從後面抱住我的腰穩著我,他還沒來得及擦身體,手臂上是濕漉漉的,身上也是濕漉漉的,我的後背傳來溫暖濕潤的觸感,一片淋漓。

  我遲鈍地意識到,姬玉此刻什麼衣服都沒穿,而他在我身後抱著我。

  我臉上的溫度瞬間升高,心跳如鼓。姬玉似乎察覺到了,輕聲笑起來想要放開我,我卻握住他的手回頭看他的臉。

  他迷惑地低眸看著我,從睫毛上落下水珠,水汽朦朧裡顯得更好看。我想起很多個夜裡他拉著我陪他入睡時,欲言又止的樣子。

  像是受了某種蠱惑,我頭腦發熱,磕磕絆絆地說:「你……想不想……要我?」

  他怔住了,意識到我話裡的意思時,他的眼睛慢慢睜大。呼吸相聞的距離裡我看見他淺色的眼眸深沉下去,整個身體緊繃而呼吸急促起來。

  像是試圖按捺什麼似的,他焦躁地說:「現在還不安全,如果我……」

  我顫顫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手臂觸碰到他脖子上光滑的皮膚。

  他的呼吸一滯,咬牙切齒道:「你別後悔。」

  然後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唇。

  他從來沒有這樣熾烈近乎於兇狠地吻過我,唇齒間全是他的氣息,我差點沒能喘上氣來。他把我抱起來越過屏風放在床上,期間一直不停地吻著我,我明明非常害怕卻不肯鬆手。

  他問我要不要。

  我說,要。

  身體涼了又熱,然後是疼。

  我哭了起來,太疼了。我以為我特別能忍疼的,可是身體外部的疼痛與身體內部的疼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而且我很害怕。

  於是我緊緊地抱住他,雖然他說不會停但還是慢了下來,在我耳邊一聲一聲地喊我——九九。

  疼慢慢變成了不可捉摸的癢,百蟲噬心般細細密密。我覺得他身上的柏木香氣混著汗水要把我染透了。

  不過,染透了才好。

  所謂肌膚相親,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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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6:18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五章 追兵

  我做了很長的夢,夢裡無數如真似幻的景象,全是我昏迷時的姬玉。最後只有他的聲音在夢裡回蕩——我輸給你了,我丟盔卸甲,我五體投地。我非常喜歡你,我愛你。只要你醒過來,我就是你的。

  無奈又熾烈的表白。

  從夢裡悠悠轉醒的時候,我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腰酸背痛。始作俑者從背後摟住我的腰,臉側貼著我的脖子,察覺到我醒來他低低地笑起來,說道:「早安,夫人。」

  肌膚相貼的感覺很奇妙,像是我擁有了一部分不屬於自己的熱度。昨天晚上的一幕幕湧上腦海,我彷彿鬼迷心竅一般提出了那個問題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想到這裡我頭疼地摁住額頭讓姬玉放開我,他卻又收緊了胳膊笑道:「昨天晚上引誘我的時候明明很大膽,怎麼現在倒害羞了。」

  他一邊不肯放我一邊還在親吻我的脖子,惹得我顫抖著躲避。然後他吻了吻我的耳朵,說道:「以後不可以逃走了,一年以後也不可以,一百年以後也不可以。」

  我停止了掙扎,握住他抱著我的手,說道:「好啊,你也是。」

  住在客棧裡的日子我已經很熟悉了,但卻苦了姬玉。他足不出戶地被困在這個房間裡,有人來還要躲起來。

  我拿著食物回來的時候姬玉正坐在床上,撐著頭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不遠處青蔥的山丘。我腦海裡浮現出夢中姬玉的日常,他以前似乎每天都非常忙碌,從來沒有過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刻。

  姬玉見我回來了,懶懶地下床笑道:「我的眼線裡大半都是韓家人,如今和我反目成仇了。現在既沒有情報信息也沒有人要接待,我可真是沒想過這種日子。啊,眾叛親離我早就想到過了,只是這麼閑得發慌實在是出乎意料。」

  我無奈地搖搖頭,這個人倒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有自知之明。

  「萊櫻之前來信,說聆裳已經回到韓伯那裡了。」

  姬玉的笑意淡淡,點了點頭。他看著我打開食盒拿出來的食物們,有些驚訝道:「你一個人拿這麼多吃的,不會被懷疑麼?」

  我微微一笑:「我現在的身份是等候丈夫的婦人。」

  「所以呢?」

  「我跟他們說我懷孕了。既然懷孕,肯定要多吃點東西。」

  姬玉眼睛微微睜大,忍不住笑出來,說道:「你可真是……和我天生一對,什麼謊都敢撒。」

  我們一邊吃東西我一邊問起姬玉的打算,他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打算先避一避風頭。等到宋國忍不住出兵攻打周,或者別的國家來插一腳,這陣風潮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還不等我策劃假死,姬玉就要從這世上消失了。

  姬玉感歎著。

  陽光透過窗戶暖暖地灑在姬玉白皙修長的手指上,那指間夾著筷子正十分自然地把鯽魚裡的魚刺都挑出來。自從姬玉知道我不會挑魚刺之後,廚房就再沒送過刺多的魚來,每每都是價格昂貴的鱸魚鱖魚,即便那段時間我們鬧得不開心他都不和我說話。我偶然間聽起夏菀抱怨,說姬玉明明很會挑魚刺,怎麼突然間嫌煩了。

  現在買不起那麼貴的魚了,他便很自覺地挑起魚刺來,然後把挑好刺的魚肉夾到我碗裡。

  見我看著他不動筷子,姬玉笑意盈盈地撐著下巴,說道:「我一直很好奇,你怎麼有勇氣逃走獨自生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魚刺也不會挑,燙衣服就燙壞,縫衣服就扎手,唱起歌來就跑調……」

  我心裡的那一點感動被他這一大段話沖得一點兒也不剩了,偏偏沒什麼能反駁的。他說的句句屬實,我實在是笨手笨腳身體很不協調,彷彿是為了補償我這一點,上天才給我了一個還不錯的腦子。

  於是我瞪了他一眼轉回頭去把他夾到我碗裡的魚肉都吃了,姬玉在我旁邊噗嗤地笑出聲來,他揪揪我的臉頰道:「哇,九九居然會瞪我了?實在是很大的進步啊。」

  頓了頓,他的聲音放柔了:「你照顧自己就很費勁了,這一個月應該過得很不容易。」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吃我的飯不理他。姬玉又夾了一片挑好刺的魚肉放在我的碗裡,半是玩笑半認真地說:「像你這樣人本來是不適合照顧別人,應該被照顧的,離了我你可怎麼辦呀,我的九九?」

  他這樣半玩笑半認真的語氣,我從前都只當是玩笑,現在卻知道他是認真的。

  我放下碗轉頭看他,對上他的目光,輕描淡寫道:「姬玉活該對我好,不然我就掐死他。」

  姬玉愣了愣然後扶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嗆到。他一邊咳著一邊說:「好——」

  這個「好」字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了幾個轉音彷彿要飛揚到天上。

  我看他這樣也忍不住笑起來。

  即便前路未卜,即便我們還在逃亡,看著這樣的姬玉和他說話,我便覺得非常開心。這種幸福超過之前所有我穩穩妥妥的日子,我彷彿漂浮在天上的蒲公英,遇見他才落在土地上。

  便是這片土地確然是一片沼澤,我也終於有了根。

  吃完飯我正在收拾碗筷,卻聽有人敲門的聲音,小廝喊道:「姑娘,廚房現做了桂花糕,您要不要嘗嘗啊?」

  他的聲音一向是張揚歡樂的,此時卻有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姬玉面色一暗,與我對視一眼之後果斷地攬住我打開窗戶翻出去,剛剛落地就聽見我們的房間傳來一片嘈雜聲,有人怒駡道:「他們人去哪裡了?」

  追兵還是找來了。

  姬玉當即拉著我飛快地穿過客棧背後的竹林,眼前那座不高不低的蔥蘢山丘越來越近,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再往前走就是……不歸山……鎮上的人說這座山有妖邪……沒人能進山……我猜是……陣法……」

  身後傳來人聲呼喊聲,兵器與竹子相撞的聲音,追兵離我們越來越近了。姬玉咬著牙看著近在咫尺的山林,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從懷裡抽出夢死割破自己的手掌,將血向前一撒。整個山丘頓時發出異樣的紅色光芒,那些刻在在竹子上的複雜符號一併顯現。

  果然有人在這裡布過陣法。

  姬玉的目光在周圍的符號上飛快地逡巡一遍,嘴裡默默地不知道在計算什麼。就在已經能看見追兵身影的時候,他拿染血的夢死在周圍竹子的符咒上加刻了幾筆,那被紅光籠罩的山丘像是被撕開一道口子。姬玉拉著我飛快地沿著口子走入山中,然後那口子就在我身後合上。

  我懵懵地轉身,看著那些追逐我們至此的官兵與我們相隔僅幾步之遙,卻像是完全沒看見我們似的沿著那陣法的邊緣斜著走遠了。

  「他們看不見陣,也看不見陣裡的我們。以為自己是徑直往前走其實是沿著陣的邊緣走圈,怪不得無人能進山。」姬玉一邊平復著呼吸,一邊回頭看著陣法裡稀鬆平常的樹木山林,說道:「古時蚩尤部落善陣法,他們利用山川木石列陣並不要祭獻,敗於黃帝之後奇門陣法之道便衰落並偏向於生人祭獻。但看來仍有人默默傳習傳統的奇門陣法,能籠罩一整座山,實在厲害。」

  「我聽說這座怪山已經存在了百年,大約陣法的主人早就去世了吧。你是怎麼會懂陣法的?」我經過那一陣狂奔,體力不支地坐在地上。

  當時選定在這個鎮子這個客棧落腳,也是因為察覺到不歸山的陣法,而客棧離不歸山非常近。我想如果姬玉能醒來,追兵來時或許可以利用不歸山的陣法自我保護。畢竟世上像姬玉這般熟悉奇門陣法的沒有幾個。

  「看了一些書,我年少時最喜歡這些不務正業的東西,沒想到還成功復原了幾個。如今看來他們大概會包圍這座山,只要我們在山裡待一段時間不出去,想必他們也進不來。」姬玉拍拍手也坐在我身邊,突然低聲笑起來。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撐著頭看向我,悠然道:「我突然想起來,被顧零追趕的那次我們也是這樣。在荒野裡落腳,我還給你叉魚烤魚吃。」

  「往事重演了,沒有我你可怎辦啊。」

  姬玉再次重申了他的重要性,然後被我支使著去找食物。他便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拉著我穿過叢叢樹林往水聲傳來的地方走。

  這天晚上姬玉又捉了魚,而我摘回來的小果子被他指認是有毒的,然後他帶我去找到了一棵梨樹,正是深秋結了一片果子。我才發現他居然還會爬樹,利索地兩三下爬到樹上開始搖樹,我便在樹下撿了一大兜子梨。

  我抱著那一兜子梨抬頭看著他從樹上下來的時候,大概能想像他十四歲之前是個什麼樣子了。

  不過他雙腳一落地,又變成平日裡優雅的公子形象,好像剛剛那棵樹並不是他禍害的一樣。

  於是晚飯便是豐盛的烤魚和梨,這不像是被追捕,倒是像野遊。

  吃飯的時候姬玉突然想起來什麼,嚴肅地問道:「你有吃解藥嗎?」

  這時離他在木芙蓉小鎮找回我還有幾天就滿三個月了,我咽下嘴裡的梨,平靜答道:「剛住店的時候我就提前吃過了。」

  姬玉點點頭。

  而我拿著梨的手緊了緊,心裡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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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6:33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六章 自首

  果不其然官軍把這座小山丘嚴嚴實實圍了一圈,但是怎麼都進不來。他們甚至試圖放火燒山可火都燒不進來,我和姬玉站在山上看著山腳下無可奈何暴跳如雷的官軍們,一時間十分安全。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能退呢?」姬玉懶洋洋地問。

  「看時間,過個十天吧,宋國和趙國都該有點動靜了。」我答道。

  我們找了個避風的山洞,此時已經是冬日夜裡有些寒冷,姬玉找了許多柴火堆起來點燃,他的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紆尊降貴地做了許多劈柴切肉的活。

  姬玉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就盤著腿坐在山洞裡,撐著頭看著他。他束著衣袖下手乾淨俐落,明明他看起來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高門顯貴裡養出來的公子,怎麼做這些事情做得這麼熟練。

  「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啊?」我不禁問道。

  「哼,你問阿夭?」姬玉語氣不善地回了一句。他嘩啦啦地把新劈的柴火丟進火堆裡,轉過身來靠著我坐下。接受到他的眼神示意我乖乖地靠在他懷裡,姬玉便滿意地勾起了唇角接著說下去。

  「彈琴,舞劍,逃宮,被抓回去,再跑出來。遇見你的那次是我第一次跑那麼遠,後來顧零就天天盯著我,再沒有能跑出洛邑。」姬玉左腿支著右腿放平,左胳膊就搭在膝蓋上,悠悠地笑道:「那時候的日子真是快活啊。除了所有人都信我父親是個大好人之外,沒有什麼別的煩心事了。」

  「我母親三十多歲才生下我,因此格外疼愛我。我兄長是個耿直溫柔的人,凡是父親責罰我必定去求情。我每次受罰完姐姐就會偷偷來看我,給我帶一堆藥品東西。他們雖然每次都說下不為例,但下次還是會繼續幫我。有一次天子派顧漆去抓我回來,顧漆明明早就找到我了但卻默默保護我一路,好久之後才現身抓我。其實他們都嚮往自由,求之不得才不忍心束縛我。」

  瑩瑩火光映在姬玉的眼睛裡,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溫暖笑意。

  「我有過這世上最好的親人,曾經覺得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幸福,可是我一個人也沒能保護。」

  我抱住他的腰,輕聲說:「那不是你的錯。」

  「有時候我覺得天子也很可憐,演了一輩子的戲,害了所有愛他的人,犧牲無數卻始終沒有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最後國家還要斷送在他自己推上來的太子手中,名聲也被這太子給毀了。你說他這一輩子是不是個笑話?」姬玉輕輕笑起來。

  我沉默著,想起在濟源寺的濕潤霧氣中看見的老者。他面目慈祥舉止高雅,完全看不出那樣深沉的心機城府。這個人戴著面具活了一輩子,可曾真心愛過什麼人嗎?

  或許在第一次犧牲愛人的時候也覺得痛苦,便告訴自己這是值得的。日久天長犧牲得越來越多,就越發不可自拔地陷入執念裡,不肯承認自己做錯了。那一天我聽見天子找了許多理由來證明自己所做作為的正義性,那何嘗不是一種自我說服。

  藉口找多了,便把藉口當成了真相。

  「若是他停下來,承認自己的過錯和後悔,那之前所有犧牲的不就都失去了意義。我想那是他不能承受的,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停不下來了。」我輕聲歎息道。

  姬玉點點頭,然後低眸看了我很久,眼裡有一層很深刻的溫柔與悲傷。

  「你在看什麼呢?」我問他。

  「看你好看。」他回答道。

  我一瞬間想起某個煙花大盛的時刻,想起熱氣騰騰的餐桌,想起他陽光下糖稀一般的笑眼。

  我笑起來,他也笑起來,我與他雙手合十相扣,相擁而眠。

  我們便這樣在山上待了三四天,每日去摘果子叉魚打野兔——基本都是姬玉來幹。我負責去登高遠眺,看看山外邊圍著的士兵有沒有退去的意思。

  到第三天的時候山外士兵有所調遣,第四天時少了一些士兵。我們在這裡隔絕通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看樣子離打破僵局不遠了。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把這件事告訴了姬玉,姬玉也沒說什麼只是笑著點點頭。這天吃完晚飯後他照例又攬過我聊天,我有些倦怠地躺在他的腿上,他慢慢撫摸著我的頭髮。

  聊了聊今天打獵時遇到的各種有趣的事情之後,話題告一段落。我趴在他膝頭安靜地看著火光,卻聽他撩著我的頭髮慢悠悠說:「你還打算騙我多久呢?」

  我心下一驚,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我轉過頭去看他,便見他低下眼眸輕輕一笑:「你沒來得及吃解藥對不對?還有三天你就要毒發了,你是打算死在我面前?」

  「你怎麼……」

  「我沒那麼好騙。」

  我試圖把自己撐起來卻再度失敗,他……在晚飯裡給我下了迷藥?他難道是想要……出去自首嗎?

  「你要幹什麼?姬玉你……你不要衝動。」我只能盯著他的眼睛,用儘量嚴肅地聲音警告他。

  姬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明明柴火的光芒把他的臉映襯得暖黃,可他的眼眸卻是冷的。至今為止他雖然常常鬧脾氣,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神情,此刻我意識到他是真的生氣了。

  「這幾天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但是你絲毫沒有打算說的樣子。我就在想這是為什麼呢?大概是……你仍然不信任我,就像那時候你問我選復仇還是選你一樣,你總覺得我還是會犧牲你,所以寧願不說?」他低聲地看著我,憤怒裡夾雜著一絲悲哀。

  我有些慌張,脫口而出:「不是!我是怕你會擔心……我怕你提前出去被抓住。」

  「我被抓住不一定會死,但是你留在這裡一定會死,而且是因為我下的毒而死。你若是真的為了我著想,就不該做這麼殘忍的選擇。你信不信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就生祭了自己和那些官兵同歸於盡?」

  「你瘋了,你……」

  「要是你都死了我還要什麼理智!」姬玉提高了聲音怒道。

  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顫抖的眼眸和紅著的眼圈,我語無倫次地說:「他們馬上就要走了……他們今天已經在退了……你再等等……我還有三天……」

  我伸出手去搖他的胳膊,像每次他發脾氣那樣無聲地懇求。但這次卻沒有奏效,姬玉的手覆蓋在我手上,然後慢慢地把我的手扯開。

  「三天?等到那時候就晚了,你不是我的賭注。我總覺得……你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我有多喜歡你。」

  姬玉微微一笑,用手指撫摸我的臉頰,他的聲音冷靜了許多:「他們抓住我之後應該很快就會解除包圍,這個陣法限進不限出,你早點出去找藥房抓藥。啊……還有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之前問的問題,那時候我說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我選你,九九。」

  姬玉低頭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抬眸微笑著看著我。是我最喜歡的那種真心實意的,溫柔又無奈的笑容。

  然後他輕手輕腳地把我平放在地面上,脫下外衣披在我的身上。我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紛亂嘈雜只能無力地抓住他的衣角,說道:「你會沒事的……你能活下來的對嗎?」

  我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會兒笑起來,沒有給出我想要的答案,只是吻了我的唇。

  「我會努力的。」

  我揪緊了他的衣角,顫聲說:「你答應過我的,你會為我活著。」

  姬玉想了想,他就像我小時候母親安慰我時那樣輕輕摸我的頭,避開我的話題說道:「我愛你,九九。以後這世上還有很多愛你的人,你要像努力相信我一樣去相信他們。」

  「雖然我知道你應該不會,但是我還是要說,如果我沒能回來不要為我死也不要為我復仇。」

  「我走了。」

  他最後緊緊地抱住我然後鬆開手,微微一笑轉身離開。我的身體沉得彷彿不是我自己的,除了一絲清幽的柏木香氣之外什麼都抓不住。眼皮越來越沉重,他消失在冬日漆黑的夜裡,背影決絕。

  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總覺得,你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我有多喜歡你。

  姬玉的話在我腦海裡響起,我怔了怔。突然就開始哭泣,我一邊笑一邊哭,心裡不知道是悲涼還是欣喜。

  原來他是對的,我一直不相信他會像我愛他那樣愛我,所以我總覺得他失去我會遠遠好過於我失去他。我自以為是地犧牲,我默默地患得患失。

  直到這一刻我才相信,他對我的愛並不比我對他的少。

  直到要失去他的這一刻。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披盔執劍猶如宿敵般相愛。可若對方有難必披荊斬棘全力以赴,去護對方周全。

  第二天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中天,我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黑黢黢的洞頂,身邊的火堆已經滅了涼了,而我身上蓋著姬玉紫色的外衣。

  我立刻爬起來一路奔跑出去,從山腰往下看去果然官兵已經撤去,山腳下安安靜靜就像無事發生一樣。

  他們已經抓到姬玉了……

  我從懷裡拿出玉佩摔碎了取出紙條,從山腰飛快地跑下去,就像不會感覺到累一樣拼命地奔跑到山外,陣法果然限進不限出沒有阻攔我。我直徑跑到鎮子上的藥房去按照藥方抓藥,大夫看我的樣子大約是覺得我得了什麼急病,趕緊去幫我配藥煎藥。

  我站在櫃檯處等著,大概是因為跑得太急了,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躺在床上蓋著被子,一個男子坐在屋內的椅子上。我的心跳有一瞬的失控,我問道:「你是……誰?」

  那男子轉過頭來,熟悉的少年眉目沒了明朗,多了沉穩和冷淡。

  「讓你失望了,不是姬玉。」

  那個男子相當年輕。

  居然是梓宸。

  他從項少涯府上逃走之後我就再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我驚訝地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他,半晌意識到什麼說道:「是你向官府舉報的?」

  「是啊,在這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想,姬玉肯定在你身邊。他如今可是各國爭奪的香餑餑。」梓宸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說道:「你睡了兩天,不過你配的藥已經給你灌下去了。」

  我有些迷惑:「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舉報你和姬玉是因為你們之前騙過我。我救你,是因為你也救過我。至此恩怨兩清。」梓宸拍拍衣服站起來,似乎準備離開。

  這個少年以前最喜歡穿白衣明朗率性,現在卻穿著一身沉穩的黑衣,笑意也是沉沉的。

  「你要去找項少涯嗎?」我問道。

  梓宸的腳步停下來了。

  不久前聽到消息,說項少涯在前線遇刺受了重傷轉回樊都治療,情況很不好,恐怕有性命之憂。

  他低聲哂笑了一下,回頭來看我:「阿止姑娘還是這麼敏銳。」

  「你原諒他了?」

  「沒有,想來他也沒有原諒我。只是……如果他真的要死了,我還是想再見他一面。」梓宸說罷,輕笑著對我道:「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很明白。」

  那時候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能熾烈地愛著一個人,但是我現在明白了。

  你要去和項少涯告別,而我要去救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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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6:44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七章 姬玉番外一

  壹

  姬玉第一次聽到有關於姜酒卿的事情是在他十三歲那年。齊國世子伴讀宋長均跟他說:「我們齊國的九公主就是個頂頂冷靜的性子,從來沒什麼愛恨憎惡,和您正好是兩個極端。」

  那年齊國世子姜散之到周授禮,姬玉還沒跟他聊兩三句就認為姜散之是個一等一的草包。那時候的姬玉愛憎分明懶得隱藏,討厭誰便能讓誰看得明明白白。

  當然姜散之也不甘示弱,明裡暗裡貶低姬玉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喜歡的都是奇巧淫技。宋長均忙著從中緩和二人的關係,深感姬玉性格過於銳利乖張,便說了這麼一句話。

  說來也奇怪,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也不知觸動了姬玉哪根心弦,讓他一直記了許久。

  十幾年後他遭逢巨變脫胎換骨,復仇計劃成功大半的時候,才在宋國第一次遇見了這位「九公主」。

  他曾以為這是他們第一次遇見。

  彼時他路過宋國的宮牆聽見了女子的哭聲,慢慢走去便看見遠處牆角邊一個驚為天人的美麗女子掩面痛哭,低低地說:「九九,我要堅持不下去了。」

  這個美麗女子他曾見過,著名的紅顏禍水——先齊七公主姜期期。

  背對他的那個女子穿著一身天青色衣衫,非常清瘦。那個姑娘抱著姜期期拍著她的後背,以一種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說道:「那要不要放棄?」

  「不行!」姜期期立刻回答道。

  那個女子默了默,便說道:「那你就按我說的那樣做,再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真的沒事嗎?」

  「這五年我什麼時候出錯過?」女子淡淡地說著,好像在談論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

  姜期期哭著點點頭,撲在她懷裡嗚咽。

  姬玉突然想起來宋長均所說的——我們齊國的九公主就是個頂頂冷靜的性子,從來沒什麼愛恨憎惡,和您正好是兩個極端。

  原來如此,就是她啊。

  他看著那個不辨面目的清瘦背影,一瞬間就對這個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並想到了得到她會如何有利於他的計劃。因此在婚宴上姬玉從賓客中走出,問厲琰把她要來。

  婚宴上的這位「九公主」微微睜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神情便歸於平靜。她年紀輕輕居然有這種古水無波,也不知是淡然還是麻木的眼神。

  一開始只是純粹的好奇,利用,交易。姬玉甚至沒有問她的本名,隨便地取了個「阿止」的名字。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她都一一配合了,順從得出乎意料。

  但是這個姑娘真的很奇怪。一般像她這麼聰明的人都多少有些脾氣,驕傲自矜不肯示弱,但是她完全沒有。沒有棱角沒有脾氣,也沒有溫度。

  那天她和子蔻坐在項少涯府內那棵老槐樹下,談論著槐樹,椿,神明,廣大而浩渺的世界。陽光穿過樹葉的間隙斑斑點點地落在她的身上和臉頰上,她用纖細的手腕撐著身體抬頭仰望樹梢,就像隻纖細的白瓷瓶子。

  或許是因為過於單薄,輕巧得就像是這個世界上隨風飄蕩的柳絮,誰也不依靠不相信,永遠也不會生根發芽。抽離於人世毫無關心地飄蕩著。

  可真是個寂寞的人啊,他這麼想著。

  所以在她說她曾經有深愛之人時,其實他比表現出的還要驚訝得多。

  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動心,誰讓她動心了呢?她動心是什麼樣子?

  於是他借著假扮夫妻的身份屢屢試探,但是她見招拆招從不上當。便是他如何溫柔繾綣,她的眼裡都是一絲不變的冷靜。這確實是隻冷淡不親人的有趣的貓,他雖然花費了諸多心思,但其實也是一時興起勝負欲作祟。

  他們彼此防備相互試探,怎麼也算不上親近。所以姬玉也不明白,為何只要在她的身邊他就能一夜好眠。

  那些血淋淋的猙獰的噩夢糾纏他不知多少年了,他甚至已經習慣於和這些噩夢的搏鬥,他知道那是他的心魔。可是那心魔居然懼怕姜酒卿。

  他暗自思索這是為什麼?是因為在地震時塌陷的樓板之下,她在如噩夢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拉住他的手,平靜地戳破他的恐懼,再將自己孤獨的往事輕鬆地訴說直到聲音沙啞麼?

  就算他偽裝得再好,如何言笑晏晏,她總是能一眼看透他。無論是他的冷漠卑劣,還是他的恐懼痛苦,她都輕而易舉地一一看破,直到最後他也懶得在她面前偽裝那麼許多。

  ——反正她都會看出來,反正她都能接受。就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她都會平靜地接受。

  這個聰明冷漠的姜酒卿,他卻唯獨在她面前最輕鬆。

  他毫無自覺地放任了自己的依賴,直到姜酒卿差點被徐子渙殺死的時候。她捂著脖子鮮血噴湧地倒下去,他的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滯,惶恐和憤怒一併襲來。他罕見地大發脾氣,甚至責罰了沒有什麼過錯的墨瀟。

  直到冷靜下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害怕失去她。

  為什麼呢?因為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穿過那完美的面具,觸摸到他憤怒痛苦污濁的真心的人嗎?因為這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可能理解他的人嗎?

  他認真地偽裝了十一年,面具都快要長成身體的一部分。所有人都說他是溫文爾雅翩翩君子,阿夭的死去在別人眼裡只是「成長」,他就如自己期望的那樣騙過了所有人。可是冥冥之中,他似乎期望著有一個人能夠不被他所騙。

  所以姜酒卿出現了。

  這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從年少時期開始就有無數女子對他趨之若鶩,他習慣於接受喜愛。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上誰,更別說喜歡一個並不喜歡他的女人。

  這樣的軟弱是不被允許的。

  他甚至放棄了顧零和辛然,這個姑娘也不會例外。



  貳

  在她的利用價值消失之後,他就把她送給了沈白梧。他自認為這個決定還算是仁慈,沈白梧是個君子自然會善待她,她之後可以好好的生活——當然他還是留了一手瞞下了解藥的事情。

  對於留一手,他心裡的解釋是有備無患。他沒有想到的是,沈白梧會喜歡上姜酒卿。

  姜酒卿對沈白梧顯然也非同尋常地溫柔,甚至讓沈白梧叫她九九。南懷君的宴席上沈白梧便煩人地一聲一聲九九地喊著,她明明笨手笨腳卻很用心在照顧沈白梧,甚至溫言軟語地編出大段生動的描繪勸沈白梧吃飯。

  他有些不快地想,原來她也可以這麼溫柔,不過這溫柔不是對他。

  沈白梧有什麼稀奇的能得她這樣青眼相加?

  煩透了。

  直到姜酒卿喝醉那天,姬玉才鮮明地察覺到姜酒卿其實喜歡他,他開心了不過一晚,第二天醒來她人早已回去沈白梧身邊。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姜酒卿的愛恨向來極其淡漠,說放棄就幹乾脆脆地放棄。不過他也是同樣的人,便是知道她對於自己的特殊意義,仍然放棄了她。

  便如她所說,他們太過相似,無法相互信任。

  何必執著,何必強求。

  可是他偏要執著,既然不能相互信任不可深交,那便也不會成為所謂軟肋。他畢竟拿捏著她的弱點,為什麼要讓自己不痛快?沈白梧喜歡她又如何?就算她喜歡沈白梧又如何?她還不是最惜命,只要拿她的性命相要挾她就一定會乖乖回來。

  但是她大概會很討厭他。

  那又如何呢?至少她沒法離開他。

  其實他很明白為什麼她會對沈白梧青眼相加,這個正直溫和又驕傲的人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只是當沈白梧在燕國王宮牆上收回手轉身消失的時候,他們之間便有了無法跨越的溝壑。那些生不如死的歲月和反復折磨他十一年的噩夢,有一半拜沈白梧所賜。

  所謂恐懼,一念之間,悔恨,這些他都在沈白梧身上看到了,並且都能夠理解。

  但是不能原諒。

  多年來唯有沈白梧在他的復仇名單上來來去去,他想反正沈白梧已經是引頸受戮不用著急。就這麼一拖再拖拖到了沈白梧病死的時候。

  他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原諒參與燕國事件的每一個人,但是最終他還是原諒了沈白梧。

  他還記得當年在洛邑他第一次見到前來接受授禮的沈白梧,沈白梧白衣翩翩沉穩驕傲,下起棋來的時候總是氣定神閑地笑著,一步步把人逼到死局。能讓他姬玉甘心拜師學藝的人,那是多麼出類拔萃的人。

  沈白梧去世了,這或許是世上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對他懷有愧疚之心的仇人,他去世之後參與燕國事件裡的人除了天子之外全都亡故。

  但是姬玉並沒有覺得開心,他早知道復仇這件事並不會讓他開心了。活著是為了復仇,復仇並不能開心,活著便不能開心——倒不如去死。

  在他心裡想著這些事的時候,姜酒卿走到他面前,淡淡地說出石破天驚之語。

  她說喜歡的那個人,她記了十四年的人便是他,是還不曾歷經磨難少年意氣的阿夭。

  姬玉回過神來便怒不可遏,已經有無數人來懷念從前的他,喜歡從前的他,那是因為那些人都不清楚他身上發生過什麼。他向來對此一笑置之不予理睬。

  但是她明明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他的過去,看破他的偽裝知曉他的真實的人,是他面具下的一絲喘息之地。既然她已經知道今天這個姬玉是怎麼來的,就不應該在他面前緬懷阿夭。

  這世上誰都可以,她姜酒卿不可以。

  但是這樣的話語,這樣荒謬的理由,這樣可笑的期盼,他永遠也不能說出口。

  後來當她為了救辛然跳下懸崖時他才慢慢察覺到,就如有些話他說不出口一樣,九九也有太多埋在心底裡的深情。她一貫以冷漠疏離為武器,不能承認自己的脆弱和孤獨,不能承認自己將一點點溫暖記了十四年,不能承認憑著這溫暖的餘熱再次愛上了這個已經變了的人。

  總要有人先開口的。

  ——我輸了,我愛你,你醒過來吧。

  他這輩子,終於第一次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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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6:57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八章 姬玉番外二

  三

  九九醒來之後姬玉原本想要找時間和她好好聊聊,可她突然逃走了。

  她明明知道沒有解藥就只能活三個月,她還是逃走了。

  姬玉生氣地立刻就要去尋找她,卻被辛然死死拉住。辛然以過來人的態度教訓了他一番,她說道——阿止姑娘肯為你做到這個地步,你應當知道自己在她心裡的分量。你不能執意找她回來又負了她。

  辛然掰著指頭細數了他的各種毛病,一旦卸去偽裝之後他這個人說話帶刺叫人看不透,疑心重,驕傲不肯低頭……除此之外他還在走一條無法回頭的復仇之路。

  辛然說著要如何愛人,就說到她和清寧君的愛情故事,原本皺著的眉頭全都打開了,像是回到了那些美好歲月裡,笑得很開心,語氣裡都是幸福的意味。

  那時他突然想,若是能看到九九這麼幸福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的愛人,他甚至不具備愛人的資格。他已經深陷在一片暗無天日的泥潭中,拒絕了所有試圖救他的手,一門心思地走到同歸於盡。

  但是那天,他對辛然說——我知道了。

  ——我會改變的。

  辛然驚訝道——這麼多,所有?

  ——所有。

  因為他想像著那個纖瘦冷靜的姑娘臉上出現幸福的神情,突然也覺得幸福。從他十四歲開始綿延不絕的憤怒仇恨和不幸中,他第一次感覺到幸福。

  他希望這個一路走來戰戰兢兢著,孤單到連溫暖都會將她刺痛的姑娘幸福。如果她不肯來,那麼他就向她走去。

  得知天子意外去世消息的那天,他整個人如墜深淵憤怒又惶然。他這十一年,滿腔的恨意親手將仇人一個個結算,從燕王,燕世子,燕國,蔡國到裴牧,沈白梧。天子是最後一個,他恨他僅次於燕王和燕世子。

  為此他周旋了這麼多年,甚至不惜將自己變成和天子一樣的惡人,只為了有一天讓天子痛不欲生。他已經折磨了天子許多年,離最後的成功就差那麼一點點。

  天子居然就這麼死了,這麼輕巧的,突然的,一瞬間就消失了。憑什麼?他這些痛苦這些憤怒該如何著落?他恨不得能讓天子活過來再死一次。

  在他崩潰的時刻,那個姑娘抱住了他。她撫摸著他的背,以一種不熟練的安慰的姿態說道——想哭就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姬玉。

  就像是在不斷下墜的深淵裡,永無止境的黑暗裡,有個人托住了他將他抬出水面。

  他抱住她哭了。他被摯友背叛的時候,姐姐哥哥母親死去的時候,與從小相伴的朋友決裂的時候他都沒有流一滴眼淚,任憑滿腔的憤怒仇恨碾壓悲傷。但是他現在卻哭了,在這個姑娘柔弱的懷裡哭得不可自制。

  這個人世瘋狂而荒唐,惡毒的人得以善終,殘忍的人受人追捧。他本無心留戀,可是唯有這個人世裡他能遇見九九。

  他突然想若是他真的走到那一步,滅亡了周逼死他的父親。那樣的他還能繼續愛人麼?九九還能相信這個瘋子嘴裡的話嗎?他還能像他想像的那樣,讓九九幸福嗎?

  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便是天子死得如此突然,他也可以試著去接受了。

  他對九九說謝謝。但是九九不知道,他感謝的究竟是什麼。

  後來九九生辰那天,她在漫天煙花下抱著他說相信他,他心下一片柔軟。當他學著釋懷開始認真地思考他們以後的生活時卻漸漸覺得害怕。其實在他最初的計劃裡,復仇的結束就是他毀了天子然後他死。

  這其實是養蠱。

  他的兄長姐姐母親被父親所害,而他為了復仇再去利用傷害他人,仇恨如同瘟疫般滋生蔓延,循環往復不能斷絕。梓宸,秦禹,莫瀾,聆裳每個人都雙目赤紅滿手鮮血。

  這一切該結束在他的身上,在他復仇完之後他便是那最毒的蠱,該死的怪物。當他死了之後這場曠日持久的仇恨便乾乾淨淨。所以他曾與最親近的人決裂,獨自承擔起一切,他從沒有設想過別的結局。

  直到這個姑娘的出現。

  他實在是非常喜歡她,以至於心懷僥倖,以至於希望能重新開始。

  在不歸山的山洞裡,九九安靜地在他懷裡躺著睡著了。他看著她安詳的睡顏,她不知道自己睡著的時候會微微嘟起嘴,就像個傻氣的小孩子一樣,和她平時的冷靜敏銳截然不同。

  她騙他說吃過解藥,這姑娘嘴上說著相信他,心裡還是不信的。她總說自己不適合他,總覺得他會輕易地喜歡上別人。

  他確實總是和她開玩笑,說她離了他不行。但是他心裡很清楚,沒有了他九九難過之餘還是會好好生活,可是對他來說沒有九九就沒有繼續活著的理由。

  姬玉無奈地搖搖頭,輕輕彎下腰去親吻她的額頭。九九能明白她對他的意義嗎?

  從前他的心願是報仇,現在是她。

  九九說她沒法救他,她確實沒有伸手救他於洪流之中。但是只要她站在彼岸,他便淌過洪流,斬殺心魔,除去滿身尖刺以走到她的面前。

  她不必救他,他願自救以愛她。



  肆

  姬玉時常覺得,天子的血脈裡可能自帶著瘋狂的因子,所以他才會有一個又一個瘋狂的兒子。

  比如說他,和他面前的姬央。

  他經歷了一番極其嚴密的押送被送到了洛邑,關押在王宮裡的水牢之內。他的身上纏著各種鎖鏈,細緻地牽扯住他的一舉一動,讓他只能動彈不得地淹沒在半腰深的水裡。這段時間姬央的樂趣就是放水欣賞他因為窒息在水裡掙扎的樣子,再悠然地把水抽掉。

  果然姬央瘋了似的砸下一半國力抓他回來,僅僅殺他便太可惜,已經準備好好折磨他一陣。

  站在他面前這個一身華服個子不高卻很魁梧的男人,其實比起天子長得更像是蔡夫人。他已經不記得姬央小時候長得什麼樣子,但他確信那時候的姬央不像現在這樣滿臉陰鷙,眼底清楚地翻湧著瘋狂。

  「第一說客,九州第一公子,姬泊言你也有今天啊?」

  姬央的語氣十分怨毒。

  姬玉抬起頭懶懶地看了姬央一眼,並不搭理姬央。這些天從姬央諷刺的話語裡他漸漸明白了姬央為何痛恨他至此,大約是在姬禮死後姬央被扶為太子的這些年裡,姬央不斷被天子拿來和他比較。

  這些年裡姬玉周遊各國翻雲覆雨,誰都知道他手段厲害,他的名聲已經在任何一位儲君之上。天子雖然視他為眼中釘,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實力。

  「這裡也比不上姬玉,那裡也比不上姬玉,無論我做什麼父親都不會滿意。所有人都是,明裡暗裡談論起周的這些公子,都在可惜你姬玉為什麼叛逃了。」

  「我才是儲君!我才是下任天子!可是只要你活著,我就只能活在你的影子裡。你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動動嘴皮子耍耍陰謀詭計,為什麼所有人都這麼看得起你?我偏要把你踩在腳底下!」

  所以這關他什麼事?

  姬玉無言以對,對於經歷過無數腥風血雨的他來說,姬央的這些指控實在是過於幼稚和無理,無理到他壓根不屑於反駁。但是轉念一想,天子確實最擅長軟刀子磨死人,在漫長的十一年裡反復地打壓質疑大約是想要激勵姬央,卻沒想到把姬央逼瘋了。

  這位父親真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可笑的是受害者還自相殘殺。

  姬玉看了姬央一會兒,便笑道:「處處將你與我相比的是父親不是我,抬舉我貶低你的是大臣們不是我。你這麼恨我豈不應該更恨他們?這麼看來父親的死沒這麼簡單吧?」

  姬央一時間變了臉色,一巴掌抽在他臉上:「你胡說什麼,是他自己摔倒的!」姬玉感覺到嘴裡的血腥味,滿不在乎地回頭看向姬央,姬央的這種反應就說明他猜得沒錯。

  那老狐狸聰明一世,怎麼會想到自己居然死在這個他一手推上太子之位的兒子手裡,而且苦心經營的周朝霸圖也全被這兒子毀了。心機算盡一世英名,落得個如此倉皇又荒唐的下場。

  他原先還嫌天子死得太輕鬆,現在卻覺得這種死法也夠難堪了。

  姬央揪住他的領子,那目光恨不得他立刻墮入地府被萬鬼啃食:「你就不害怕嗎?你怎麼還能這麼囂張?」

  姬玉已經渾身是傷強弩之末,笑起來的時候仍然滿是不屑和驕傲。他慢悠悠地說:「姬央,你是不是很羨慕我?」

  在姬央怒不可遏之前,姬玉開口說道:「你知道最可怕的痛苦是什麼嗎?是感覺不到痛苦。我曾經有一天醒過來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了,幾天之後我感覺不到我四肢的存在,全身麻痹。我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活著還是死了,怎麼掙扎自己都紋絲不動。我這麼過了七天才恢復知覺,一年才重見光明,要不是我動彈不得我早就自殺了。」

  「姬央啊,既然你這麼羨慕我,要不我們換換?你替我去燕國解毒,你替我被至交好友背叛,你替我失去兄長姐姐母親,你替我與父親為敵,然後你就能獲得名聲和虛情假意相互利用。」

  便是狂怒如姬央也被姬玉的話說得愣在原地,姬玉笑起來,幅度過大掙裂了他臉上的傷口,便有一道鮮血沿著臉頰流下來。

  他想他的樣子大概不遜於鬼魅。

  「姬央我告訴你,所謂的名聲仰慕承認那些都是狗屁!我這一生過得最快樂的時,就是我被罵不學無術聲名狼藉的時候!別人要你怎樣你就怎樣?你憑什麼按別人的期望活著?憑什麼要讓他們冠冕堂皇地奪走你重要的東西?要我說父親最開始拿我來打壓你的時候,你就該明明白白告訴他,去他媽的吧!」

  姬央眼裡全是混亂,他彷彿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高喊道:「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隨便你!本來復完仇我就沒想過能活著,可真沒想到最後是你來殺我。我對不起的人太多了,可我絕對沒有對不起你,姬央。」

  最後姬央倉皇離去,腳步錯亂地像是在逃跑。

  姬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強撐的一口氣慢慢呼出去。他疲憊至極地把力氣卸在牽扯自己的鎖鏈上,想著這個人自己都沒搞清楚情況,就顧著不管不顧地找人發洩憤怒。

  他最後沒有栽在一個精巧縝密的陷阱裡,而是栽在一個瘋子孤注一擲的嫉妒裡。他的仇家們不是比誰更聰明,而是比誰更豁得出去。

  可是姬央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想要什麼,這倒真是難辦,如何和一個沒有多少理智的人周旋呢?

  姬玉長長地歎息一聲,他得早點想辦法脫身。

  九九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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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0-10-1 00:07:11 |只看該作者
卷四 結局篇 第七十九章 結局

  我見到姬央時離姬玉被抓住剛好過去一個月整。此時在正月中,周王宮裡到處張燈結綵氣氛熱烈,我被蔡太后喊去陪她聊天聊了一下午,踏著斜陽光輝從太后宮殿裡出來,迎面撞上了這位長相與姬玉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帝王。

  姬央眉頭不自覺地皺著,面色陰沉,看起來像是有什麼鬱結於內。他看了我片刻,說道:「閣下就是先齊的九公主?」

  我向他行禮稱是。

  半月前我來到洛邑時意外遇見了宋長均,他受先天子資助周遊各國撰寫史冊,如今先天子去世他便回到洛邑,先將他一路收集的資料整理一番。宋長均驚訝地問我為何會來到此處,這一次我沒有再騙他。我告訴他其實葉思臣就是姬玉,而我在宋國的婚宴上成為了他婢女,他現在被姬央抓住了,而我想要救姬玉。

  宋長均雖然震驚但很快原諒了我對他的欺騙,並且答應幫助我。他說其實他一直想拜訪姬玉為他寫傳,但是姬央抓住了姬玉之後一直秘密關押誰也不讓見。這位新天子喜怒無常,他也不敢請求面見姬玉。

  ——如果你真的能救姬玉公子出來,請務必讓他和我見一見,我非常想要為他寫傳。

  宋長均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雙目發光,倒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並不需要宋長均真的做什麼,我只要他承認我的身份帶我出入宮中。有了先齊九公主這個身份,我在宮中各種行事都會方便,而跟著宋長均出入宮中時我又遇見了顧零。

  顧零經過這麼多事情演技有所提升,雖然在看見我的第一眼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沒有誇張到露餡的程度。他暗中把我叫到僻靜處討論姬玉的事情,我們的目的自然是一樣的——救出姬玉。

  他告訴我姬央十分防備他,有關於姬玉的事情一概不許他插手。他這段時間觀察猜測姬玉是被關在了宮裡的地下水牢裡,應該還活著。那水牢裡機關重重戒備森嚴,鑰匙只有姬央自己保存,他也無法拿到。

  我正和顧零在牆角聊著姬玉的事情,沒成想蔡太后路過此處見我們二人狀似親密,以為撞破了我們私會。我順理成章地加深了蔡太后的誤會,蔡太后以為我們二人互相愛慕,一時間十分欣慰。

  她似乎很疼愛顧零,這個歲數的女人又大都喜歡做媒,為了能讓我們有更多機會相見便總是叫我入宮陪她說話,說幾句就讓我去找顧零。幸而她把顧零的尷尬看成了羞澀,不然顧零的演技實在撐不住。

  也不知出入宮中多少次之後,我終於見到了姬央。

  他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便說要跟我單獨說幾句話,帶我走到花園裡的亭子中屏退了僕人們。

  姬央背著手有些嘲諷地說:「我聽說你和顧零兩情相悅,母后有意讓我給你們賜婚。可顧零是罪臣之子而你出身王族,他未免高攀了你。」

  「不會。」我淡淡回答道。

  「那你可知顧零為何年近三十還孑然一身?有個人與他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然而紅顏早逝,他心裡一直記得那個人。我怕殿下受委屈。」

  我抬眼看他,姬央眼裡有些看好戲的惡意。

  這個人彷彿是自己不痛快了,就希望全天下的人都一樣不幸。看到一點點他人幸福的苗頭都要掐了去。

  我適當地表現出一點嫉妒,但仍然堅定道:「逝者不可追。每個人都有很多過往,我不想與過去糾纏。我想有一個新的開始,繼續以後的生活。」

  姬央愣了愣,他皺著眉頭低聲重複了一遍:「新的開始?」

  像是有諸多困惑和不甘似的。

  他突然話題一轉,說道:「早就聽聞令姐先齊七公主的美名,卻不曾聽說過你。你和她年齡相仿一同長大,怕是處處與她相比被壓過一頭吧?」

  「何止是壓過一頭。」我笑笑,坦然說道:「我和期期同為王后撫養,從小就事事不如她。像是長相,跳舞,彈琴,女紅,書畫,凡是期期出來展示眾人都是讚不絕口,而我做只能讓眾人取笑罷了。如陛下所見,和期期相比我實在太過普通。」

  「你就不恨她?」姬央的眼裡彌漫出一絲陰狠。

  我定定地看了姬央一會兒,歎息道:「若說實話,我恨過。她什麼都不做也可得到萬千寵愛,誰也不會在意我。我小時候也曾想過要不要暗中使絆子害她,可是她信任我,對我從無防備,我不捨得失去她對我的關懷和愛護。」

  「後來年歲漸長,便越發沒什麼恨意了。實際上她並沒有對我做錯任何事,便是沒有了她還有另外兩位美人,還有幾十幾百個公主,這世上比我優秀的人太多了,我實在恨不過來。更何況齊國覆滅,所有人都在爭搶她,她死於禍亂四國的惡名,而我活下來了。凡事必有代價,如今我不羨慕她也不恨她。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活下來並且過得很好,因為她畢竟是我為數不多的親人了。」

  我把我的想法說完,姬央扶著亭子周邊的欄杆,目光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好像在出神,無意識地說:「其實小時候他也……保護過我。」

  冬日的風吹過一片肅穆蕭條的花園,到處掛著的紅燈籠點上了燈。姬央咬咬牙,恨道:「可是你受過的痛苦折磨到底要算在誰身上?你明明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何要被輕視被嘲笑?」

  我微微一笑,迎著他滿是憤恨的眼神說道:「這世間沒有道理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我事事都計較怎麼繼續生活呢?我受過的痛苦折磨未來我愛的人會彌補給我,我的傷痛都會被撫平。我想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我是這樣,顧零是這樣,陛下也會如此。」

  在姬央怔忡之時,突然有一個侍衛急匆匆地趕來在姬央耳邊說了些什麼。姬央神色大變,趕緊隨侍衛離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攥緊了拳頭。

  剛剛我隱約聽見那侍衛說了「水牢」和「自殺」二字。

  姬玉在做什麼?他自殺了嗎?

  他答應過我努力活著,裴牧兩年的折磨他都挺過來了,我不相信他會自殺。

  那他就是在賭姬央不想讓他現在就死了。我第一次見到像姬央這麼情緒化的帝王,他似乎是因為心中積怨才捉拿囚禁姬玉,如今捉到手裡反而猶豫了。這樣的人做什麼事情都在一念之間,實在不適合做掌權者,若不是先天子其他的兒子要麼夭亡要麼年幼,怎麼也輪不到他來當太子吧。

  我想要相信姬玉,但心裡總是惴惴不安,回去之後就聽說那天宮裡亂了一陣,姬央連招好幾位太醫入宮,卻不知宮裡是誰受了傷。

  蔡太后再次招我入宮的時候,我問起這件事,裝作擔憂是不是她身體有恙。太后歎息著說不是,欲言又止只能繼續歎息。

  蔡太后柔弱和善,我猜她並不贊同姬央的做法卻勸不回來。

  「有時候哀家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麼了,心裡怎麼會有這麼多恨。居然公佈私密書信,還以懸賞捉拿他弟弟姬玉。朝中為他拱手送出先燕重鎮不滿之聲甚囂塵上,若這次捉到姬玉的不是樊國是宋國……怕是宋國拿下那些土地之後就要直取洛邑了。」蔡太后拍著桌子歎息。

  我順著她的話說:「太后您不勸勸陛下嗎?」

  「我哪裡勸得動,他連抓姬玉的理由都不肯告訴我。」

  「也不知姬玉公子現在如何了。要是他還活著,陛下不肯說,姬玉公子未必不肯說的。」我漫不經心地提示道。

  蔡太后聞言若有所思。

  第三天顧零與我見面,他說按我的要求昨天偷偷跟蹤了蔡太后,終於發現了姬玉的所在。姬玉自殺未遂但成重傷,姬央把他安置在一處極其偏遠的宮殿裡養傷,沒了水牢的重重機關,周圍戒備的人也稍稍了一些。

  顧零面色不佳地說他在樹上看到大夫們圍著姬玉轉,姬玉百毒不侵帶來的副作用就是大多數的藥對他都沒有效果,因而救治十分艱難。姬玉整個人傷痕累累,虛弱得像是僅僅吊著一口氣。便是如此蔡太后還是問了很多問題,而姬玉也一一回答了。

  蔡太后期間淚流不止,聽完就徑直跑去找姬央去。顧零又趴在姬央的房頂上偷偷聽他們說話,隱約聽見蔡太后哭泣的聲音。

  ——對不起,是哀家忽視了你,其實哀家一向以你為傲。

  ——你放了他吧,他是你弟弟啊。

  ——央兒,你重新開始吧。

  他斷斷續續聽到蔡太后的哭訴,一直在勸說姬央。而姬央回應的聲音含糊不清,語氣裡有幾分迷茫。

  「現在姬玉周圍的守衛沒有那麼森嚴,我還是有把握把他救出來的。就是他的身體狀況太差了,我怕有波折他就會受不住。」顧零擔憂道。

  墨瀟和南素已經趕到了洛邑,有她們接應逃出洛邑應該並不難。只是此時姬央已經動搖,趁機逃跑怕是會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軟被利用更加怒不可遏,再瘋起來不知道還會做什麼。

  我想了想,便對顧零說讓他再等等,我會想辦法讓南素入宮幫他。南素輕功很好非常擅長監視,這段時間他們可以多留意姬玉和姬央的情況。

  南素便以我送給顧零的婢女的身份入宮,跟在顧零左右。兩天後她傳來消息說姬央去找姬玉談話,談了整整一天才走。因為姬央帶的守衛眾多,她沒有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是過程很平和,似乎沒有爭吵。

  三天之後,周王宮幾座偏僻的宮殿著火,半日之間終於被撲滅,找到一具被燒焦的屍體。周天子姬央昭告天下,姬玉自焚而死,死前留下書信,言明罪過一一懺悔。

  與此同時,我終於見到了姬玉。

  真正的姬玉被南素和顧零救了出來,姬玉滿身傷痕,手腕上深刻的疤痕最為明顯。他在自殺前就已經被折磨了半個多月,虛弱得像是隨時能死去。我見到他的那一刻他便抱住我,他的身體沉重可我卻不願意鬆手,他在我耳邊低低地說:「我和姬央談妥了……他是故意放我出來的。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姬玉了……」

  我撫摸著他的後背,顫聲說著:「好……好。」

  「我把……金庫的令牌給他了……本來是留著給你做聘禮的……夫人……你要嫁給一個敗家子了。」他有氣無力地調笑道。

  他把產業給了聆裳萊櫻經營,但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財寶都放在金庫裡,數額十分龐大。當年姜散之想要的也就是這一筆錢。

  有了這筆錢,周的國庫就大大豐盈了。

  「那你……以後補給我。」

  「好……十倍百倍……我都給你。」

  我笑著說,但是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活著回到了我身邊。

  神明啊,我向你許願過許多次,所謂樂只君子萬壽無期,謝謝你保佑我的願望。

  如今我懇切地請求你,希望讓他幸福的那個人是我,那樣我便也能獲得幸福。

  拜託您了。

  四月十三,宜婚嫁。

  在衛國山城風景如畫的小鎮上,紅毯從鎮中心一座古樸精緻的宅院門口一路鋪到鎮外渡口上。渡口上停著一隻雕欄畫棟極其精緻的畫舫,而我就坐在這畫舫中。

  夏菀為我理好朱紅色嫁衣的最後一道皺褶,那是九州最好的華霓錦,以金線繡著鴛鴦流水和祥雲,精美到極點。夏菀接過碧渃手裡鎏金的鳳冠戴在我頭上,含笑道:「姑娘您真好看。」

  鳳冠上的穗子垂在我額際,我看著銅鏡裡那個女子,點絳唇描黛眉,笑起來眼裡淡淡地含著一點光亮。我以前一直覺得她平凡普通,可是今天我卻突然覺得她也是很好看的。

  我撫摸著衣服上的刺繡,問夏菀道:「他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自然是萊櫻給的,她趁著各國混戰物資短缺掙了一大筆錢。就是因為生意抹不開身,今天都趕不過來。」夏菀忍笑搖頭,將翠玉鐲子戴在我手上,說道:「萊櫻真是適合做生意,以後公子便靠萊櫻給的利錢也能好好生活了。」

  我抬眼看她,夏菀以手掩唇道:「啊以後不能叫公子,要叫先生了。」

  這座鎮子是我看中的,姬玉便在這裡購置了房產。在這裡成婚的習俗中,若是女子父母雙亡便從船上迎娶,我們便入鄉隨俗,今天早早地我就上了這座船準備。

  窗外的鞭炮聲響起來,夏菀走到窗邊掀起簾子看了一眼,回來將我扶起來說——先生來接您啦。

  我心下一陣緊張,夏菀扶著我走到船門口,渡口上熙熙攘攘地占滿了鎮上的百姓,鞭炮聲響徹天際鼓樂喧天,漫天飄落的紅色紙屑裡姬玉一身紅衣綁著紅色髮帶,英俊得驚心動魄。他站在渡口微笑著看著我。

  將近兩年之前,我也是在盛大的鼓樂裡遇見了他,那是期期的婚禮。

  他遠遠地向我俯身行禮,雙手托著一段紅綢,朗聲說道:「汝為吾之良人,心誠愛慕,請允嫁為我婦。永結同心,綿延子嗣,白首不離。」

  夏菀前去將他手上的紅綢拿回遞給我,打開是一枚雕刻成桃花形的金墜子。

  他是玉,奉我以金,金玉良緣。

  夏菀問我:「姑娘可允?」

  我將墜子收到袖子裡,道:「允。」

  夏菀回身朗聲道:「允!」

  鼓樂聲又起,鞭炮再次響起,風裹著紅色的紙屑像是一場漫天花雨。夏菀扶著我的手一步一步朝姬玉走去,他便站在原地向我伸出手,等我走近。

  其實總是他向我走來,我逃了他又再把我找回來,一次又一次。

  這是我第一次走向他吧。

  我看著他如畫的眉目越來越近,他的笑容美好。然後夏菀將我的手交到了姬玉手裡,姬玉攥緊了我的手,周圍觀禮的百姓間爆發出掌聲。他握住我的手沿著紅毯一步步向著我們的家走去,前面帶路的南素墨瀟挎著小籃子,向四周不停地揮灑著喜糖,孩子們開心得喊著,所有人都在說著恭喜。

  我們走到一座石橋前,姬玉回身對我說道:「夫人,我來背你。」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他也在暮雲的夫妻橋下對我說——「傳說若是夫妻中男子背著女子走過這座橋,便可以白頭偕老。來吧,我背你。」那時是冬日,人流如織紅燈籠掛了滿街。

  我愣了愣便被他背了起來,周圍又響起歡笑和讚歎聲。

  我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笑道:「這座橋好像沒有什麼傳說吧。」

  姬玉微微側過頭答道:「好像是沒有,可是我想背你。」

  我們都笑起來,最近我好像總是很喜歡笑。

  他說:「那就讓我們如膠似漆,白頭偕老,成為這座橋的傳說。」

  我把頭埋在他的頸側,說道:「好啊,夫君。」

  讓我們相愛,讓我們幸福。

  讓我們成為傳說。

  周顯王元年,九州第一說客姬玉公子死,世人皆歎惋。樊趙余三國瓜分吳國,宋與周開戰,五年後周滅亡,自此宋國獨大稱霸數十年。趙王言說,世無姬玉則強者愈強弱者恒弱,再無左右局勢如其人者。

  後世史家鼻祖,宋長均於周亡數十年後公佈其所撰史書。其中姬玉傳記尤為翔實,傳中提及先齊九公主姜酒卿周旋於四國之亂,聰慧過人,籌謀不遜姬玉。後與姬玉相攜而行,情意甚篤,二人歸隱田園,富甲一方綿延子嗣,白首不離。

  時人大異。數百年後美人傳說已如過眼雲煙,唯有姬玉姜酒卿二人之名傳世。

  ——當我們成為了傳說,便是百年之後黃土白骨,我們也會在史冊裡相依。

  這便是,我們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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