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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續集人妻(妻歸原主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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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 續集人妻(妻歸原主之一)

一場毒殺意外,讓身為武林盟主的他從此失去最愛的妻子,
所幸上天給他機會,讓他帶著兒子穿越到現代尋找她的轉世,
他費心融入不熟悉的世界,只想有能力為現代的她撐起一片天,
為了讓她有機會看見他的身影,原本木訥的他成為知名紅星,
想帶著她到處遊玩而學會開車,怕她不擅家務而學會操作家電,
直到這個除了名字與記憶,其餘地方皆一模一樣的小護士出現,
他終於確認找到他的妻,於是藉著她對自己的崇拜與她親近,
好不容易得到機會和她交往,他決心彌補過去的不懂浪漫,
除了如前世般對她呵護備至,還參考網路上的各種花招,
日日寫情詩、用蠟燭排愛心,並與她穿一樣的情侶衣,
用真氣舒緩她月事來時的腹痛,更拿鮮花在人前向她下跪求婚,
不料當她紅著臉點頭應允,無數意外竟接踵而至……
可惡,就算結局早已註定,他也要逼著老天臨時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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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屋內,燭光照映在桌面那張小小的卡片上,卡片外面雕著「給蕥兒 吳衛贈」。

  吳衛打開卡片,只見調皮的邱比特拉著弓箭浮在花海上,這張立體紙雕卡片是娟娟親手刻的。

  那時候他很喜歡蕥兒,卻沒有對任何人說破,他不善言詞,更不善表達心思,但娟娟看出來了,她把卡片遞給他時說:「都已經到京城了,別急著往回趕,挑一件禮物帶回去送給蕥兒吧,女人很在乎這個的。」

  女人在乎男人送不送禮物嗎?

  他不知道這種事,只覺得蕥兒明白他的真心,自然該接受他的感情,理所當然要嫁給他,也會和他白首偕老、相伴一生。

  是娟娟提醒了他,女人需要被疼愛、呵護。

  他很蠢,他懂得許多門派的武功、許多行走江湖的規則,他明白怎麼在惡劣的環境下求生存,卻不知道要如何疼愛女人,就像不知道邱比特是什麼。

  後來他才曉得,邱比特是愛神,被祂的箭射中的男女會愛上彼此,一生一世。

  他被邱比特射中了,於是愛上蕥兒,可不是說是一生一世的事兒嗎?一生一世是很長久的,久到會讓人發膩,但為什麼他還沒嚐盡愛情的滋味,就沒有了?

  蕥兒去世,帶走他所有快樂,讓他更木訥、更寡言、更冷漠嚴肅,所有人都想離他遠遠的,連他也想拋棄這個讓人厭煩的自己。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變得面目可憎,也許是因為不甘、因為忿恨,因為想向命運之神抗議,抗議祂帶走蕥兒的同時,一併帶走他的喜樂。

  蕥兒臨終前反覆對他說:「你一定要找到我,如果我忘記你,你別灰心,慢慢告訴我,我和你之間的故事,我會努力記起來的,好不好?」

  她說二十一世紀聽起來不錯,要他記得找她,然後她走了,任憑他怎樣懇求、兒子論論怎樣放聲大哭,她都任性的不肯睜開雙眼,任由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間逐漸冰冷。

  見鬼的二十一世紀!他根本不相信有那個地方,他壓根否認那個世界的存在,如同否認蕥兒已經離開自己。

  但是,關關和娟娟說服了他,說服他蕥兒在那個二十一世紀等待自己,並且想盡辦法訓練他和論論,如何在那裡生存下去。

  邵關關和塗娟娟是蕥兒的大嫂、二嫂,兩人都是來自於她們嘴裡說的那個地方。

  娟娟說:「穿越把我帶來大燕國,初來乍到,放眼望去一片陌生,我對什麼都感到恐懼,即便這裡的生活方式我們曾經在書上、電視上看過。」

  關關說:「你穿越到現代之後,絕對會比我們更害怕,因為科技日新月異,那裡的知識一日千里,你必須認真學習,才不會被當成瘋子。」

  身為前任武林盟主,對於生存這種事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此他淡定回答:「我曾走遍五湖四海,閱歷無數,我並非關在家裡的無知女子,生存于我,從來不是難事。」

  吳衛篤定的口吻卻換來她們的嗤笑聲,娟娟拍拍他的肩膀,帶著憐憫的口氣問:「你去北極看過極光、見識過永晝永夜?你到過亞馬遜叢林和食人魚共遊?你看過用無數顆比人還高大的石頭堆疊出來的金字塔?對不起,二十一世紀的每個人都見識過五湖四海,你的「見識」在我們那裡,只堪堪比得過一個六歲小孩。」

  接下來娟娟、關關兩人同心協力,指導他「現代」的生活技巧。

  第一天上課,他便驚呆了。

  誰能相信,出門不需要馬車,不需要騎馬,只需要帶一張薄薄的悠遊卡?

  誰能理解,人可以在天上飛、在海底潛,打仗不需要刀槍弓箭,只要一顆原子彈就可以將敵軍摧毀?

  誰能想像,沒有銀子傍身,一張卡行遍天下的世界?

  吳衛不解的說:「沒有腰纏萬貫,誰曉得你有沒有錢。」

  關關笑道:「我們是落實老祖先的智慧啊,老祖先不是說財不露白?」

  財不露白是為了防盜匪劫掠,換言之……

  「你們那裡的賊匪很多?」

  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他能在那裡找到謀生的法子。他害怕自己無能、害怕當不成英雄、害怕他撐不起一個家庭,他想好好照顧蕥兒、養育論論。語出同時,他眼底興起一抹期盼。

  可惜,娟娟一桶冷水瞬間澆滅他的希望。

  她帶著滿臉的驕傲回答他,「哈哈,這點不是我自誇,如果蕥兒是穿越到二○一四年的臺灣,對不起,美國網站Life Style 9才剛剛依照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分析,評選出全球十大安全國家及地區,臺灣恰恰好位元列第二名。」

  吳衛知道什麼是美國聯邦調查局,關關講過蜘蛛人的電影,娟娟曾提過的幾部美國片中也有出現,是未來一個叫做美國的大國朝廷裡面的組織。

  所以英雄無用武之地?

  「那麼我的一身武藝,在那裡能做什麼?」

  娟娟憐憫地望他一眼,關關則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在那邊註定當不成「非凡人」了。」說完,她多看他兩眼,搖頭哀歎,「武林盟主啊……」

  沒猜錯的話,關關接下來會說:武林盟主在這裡很有價值,到了那裡就是個屁。

  娟娟猶豫半晌,才勉強用比較不傷人的方式講,「如果你在那邊可以當個「凡人」,就相當了不起了。」

  意思是,他連「凡人」的標準都構不上?

  她們的話很傷人自尊,蕥兒兩個兄長都是朝廷大官,是皇上倚重的臂膀,而她們倆更是會生財的聚寶盆,在他們的羽翼下,他和蕥兒才能過得如此優渥。

  即便如此,蕥兒仍然崇拜他、敬愛他,成天把「我相公是非凡人」、「我相公是武林盟主」當成口頭禪掛在嘴邊。沒想到,在一把KJ6904手槍敵得過他「龍舞十三式」、一顆手榴彈強過他「奪魄追魂針」的二十一世紀,他再無半分優勢。

  吳衛忍不住問道:「那麼蕥兒怎會心儀我?」

  男人不夠強大,女人怎能瞧得上?這世間「男人保護女人、女人依靠男人」是再確定不過的真理。

  他輕歎,過去沒有過的自卑,現在有了;過去沒有過的恐懼,現在氾濫了,那個聽起來很唬人的世界,摧毀了他的驕傲自信。

  娟娟回答:「在那裡,女人可以養活自己、照顧自己,可以獨力撐起一個家庭,她們的成就比男人更好,甚至還有更能幹的,不只奉養長輩,還能養活社會上一大群人,這樣的女人不需要一棵能夠依靠的大樹。」

  「那麼她們需要什麼?」

  「真心,一個能守護她們心靈的男子。」

  娟娟的話安慰了他,但他心頭依舊忐忑。

  然而他會因為二十一世紀太無法想像、太危險、太可怕,便放棄前往、放棄尋找蕥兒?不,他願意承受恐懼,卻不願意忍受失去蕥兒的沉慟。

  蕥兒死去,他痛不欲生,夜夜夢見她,時時刻刻思念她,他想著過去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根本無法想像未來幾十年沒有蕥兒的日子,他該怎麼過下去?

  吳衛打開娟娟和關關合力編撰的秘笈—— 《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那是一本厚重的大書,裡面詳細記錄未來生活的基本常識,有圖有字;大到教會他認識社會福利機構、行政機關,小到指導他如何使用冰箱電視電腦等等科技產品。

  人文的部分,詳細記錄著他該怎樣和隔壁鄰居建立交情,利用友誼説明他認識新環境。當然,使用金融卡、幫悠游卡儲值、到便利商店繳水電費……這種「基本」常識,滿滿地寫了三大頁。

  娟娟和關關卯足勁,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物塞進他的腦子裡。

  沒想到論論學得比他更好,娟娟一指圖,論論就能立刻辨認,他卻得對照書冊,找上大半天,才能確認它的名稱與功用。

  娟娟說:「我想是因為論論全然接受我們所講的,而你依然排斥那個世界。」

  他哪有排斥?他明明盡全力在學習!吳衛想反駁:你的話不公平,我每天都在等待能夠去尋找蕥兒的日子。

  但是騙誰呢?他還是喜歡當英雄,喜歡待在能夠掌控的古代,要不是這裡沒了蕥兒,他怎會願意朝那個陌生的世界走去。

  「爹爹。」論論醒來,翻身踢開被子,胖胖的小手揉著眼睛。

  他已經兩歲了,能滿地亂走;會說一堆話,但還有些奶聲奶氣,可大家都認為他聰明,半點都不像爹娘。

  這個評語很公允,吳衛拙于口舌,方蕥兒是個缺心眼的憨姑娘,他們這對父母實在沒有條件生下聰明麟兒。

  吳衛一個箭步抱起論論,低聲問:「怎麼醒了?」

  「論論渴了。」

  吳衛點點頭,抱著他到桌邊,斟滿茶水、喂他喝下。

  論論長得很可愛,娟娟、關關都說:「比混血兒還可愛。」

  他不知道什麼叫混血兒,她們解釋過後,他皺眉怒道:「你們怎麼可以把論論和雜種拿來比較。」

  他的話引來娟娟和關關的憤怒。

  娟娟說:「在二十一世紀,你要是這樣講話,會在網路上被罵死,會上社會版頭條,你的家會被人潑漆、你走到哪裡都會被蛋洗。」

  於是他又多瞭解那個世界一點點—— 那裡,很重視人權,而且輿論的力量超乎想像的大。

  誰都不可以侵犯別人,誰都不可以隨便批評別人,連小動物都不能施虐,否則會被關到頭上長蝨子。他提到越獄,關關放聲大笑,「你以為那裡的監牢是幾根鐵柱子?錯!那裡全是科技產品,犯人的一舉一動有監視器全程監視。」

  真是個奇怪的時代對不?連皇帝……呃、不,是總統,連總統都不是至高無上的,而是老百姓花錢聘雇的,做不好就得下臺,大官要聽的不是總統的話,而是老百姓的話,不聽就會被言語轟炸。

  很詭異的世界。

  低頭看看論論,他的眼睛張得大大的,無辜的模樣像極了蕥兒。「怎麼不睡?」

  「睡不著。」

  「爹爹給你說故事好不好?」

  論論點點頭,他知道自家爹爹的,他不像娟娟舅母、關關舅母那樣會說好聽的故事,爹只會講娘的事兒,但他並不排斥,他喜歡聽爹爹提起娘時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像舅母給他吃的龍鬚糖。

  「我們論論長得很像娘呢,論論的娘臉頰有深深的窩窩兒,論論也有,長大肯定會和娘一樣好看,爹爹很喜歡你娘,非常非常喜歡。娟娟舅母問我,到底看上你娘哪一點?我不知道是哪一點,只知道第一眼見到你娘,心口就怦怦亂跳,一張嘴就想笑,那時爹爹便曉得,她是我要的女人……

  「你娘最喜歡刺繡了,後來又喜歡上剪紙,她有一雙巧手,偏偏不會做飯,也不知道是不用心,還是痛恨油煙味兒,關關舅母偏袒你娘,總說「又不是請不起廚娘,幹麼把我們家蕥兒搞成黃臉婆?」娟娟舅母也說「何必把一雙搞藝術的手弄成做粗工的手?女人吶,就是用來寵的。」

  「聽聽,有人這樣說話的嗎?哪個女人嫁作人婦,不洗手做羹湯啊?可那是因為所有人都喜歡你娘、寵愛你娘,等找到娘後,論論也要像咱們這樣,疼愛她、保護她,好嗎?

  「論論,你覺得你娘在那個二十一世紀,還會不會刺繡剪紙?應該不會吧,關關說,那裡的人比較會滑手機。

  「你娘和娟娟舅母、關關舅母一樣,都換了副身子、換了張臉孔,如果她忘記這輩子的人事物,到時相見不相識,咱們要怎樣才能找到她?有沒有可能我們去得太晚、找得太慢,她等不及了,身邊有了別的男人?會不會她再也無法喜歡上我,因為我變無能了?」

  他是心慌吶,關關、娟娟能夠指導他面對未來生活,卻無法模擬他會碰到什麼樣的狀況,他的害怕旁徨沒有人可以講,只能對著兒子叨叨絮絮。

  「你娘總是心疼爹爹,知道爹嘴饞、偏又吃不得海鮮,便不肯讓魚蝦貝蟹上桌,可她心裡明明喜歡啊,可怎麼辦才好?

  「你娘以為我不曉得,其實我心知肚明,只要我不在家,她就跑去娟娟舅母那裡搶著吃,曉得她饞得厲害,我心疼了,一找到機會便留在外頭吃飯,在心裡頭想像著她和娟娟舅母搶食的可愛模樣,誰曉得竟會因此……那個壞人想害娟娟舅母不成,反害了你娘……」

  吳衛後悔死了,再重來一回,他會努力吃海鮮,直到身子再不會起紅疹,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把那個心懷叵測的壞女人丟出宋家大門,讓她害不了人。可惜不會重來、沒有再一次的機會,他失去蕥兒已經整整半年光陰。

  一聲輕響,吳衛倏地回頭,發現屋裡多出一個男人。

  他是怎麼進來的,怎麼自己毫無所覺?此人功夫竟如此高強!

  吳衛全身汗毛瞬間豎立起來,緊緊抱住論論,單手握拳,將內力集中於掌心,只待對方一動作,便全力出擊!

  但是任憑他如何屏氣凝神,都察覺不到那男人的呼吸吐納,對方的內力難道已臻完人境界?

  「別懷疑,我不是人、自然不會呼吸吐納。」他回答吳衛的疑問,並雙手橫胸,上下打量吳衛,心底懷疑著,這個男人對方蕥兒的感情真有強烈到能讓他鼓起勇氣,前往未知的世界?

  他深信女人會為愛情拋棄所有、不顧一切,但男人對於愛情,似乎沒有女人那般強烈。

  男人打量吳衛的同時,吳衛也在審視對方,那是個身形瘦削的男子,很年輕,約莫二十歲上下,十根手指頭白皙細長,眼睛前面戴著一個金色框框的奇怪東西,身上穿著奇怪的黑色長外衣,沒見過這樣的打扮。

  他說他不是人,所以是鬼?

  聽見吳衛的心聲,男人淡淡的莞爾一笑。

  看見他的笑,原本全身緊繃的吳衛不由自主鬆口氣,無來由的,他的笑容就是令人感到安心。

  「我不是鬼,是神。」再一次,對方說出吳衛內心問題的答案。

  神?我還是玉皇大帝呢!心裡剛剛嗤笑一聲,吳衛這才發覺,從開始到現在,自己都沒有講話,但是對方卻能明白他心裡所想

  「不對,玉皇大帝長得和你不一樣,他有點富態、也沒你那麼高,前幾天我才剛見過。」祂看起來很滿意自己的形象,並沒有減肥的打算。

  此話一出,再不需要多餘解釋,吳衛相信他不是一般人。「你是……」

  「方蕥兒提過我的。」

  有嗎?蕥兒曾在他面前提過別的男人?真要有的話,他肯定會醋了、怒了,等不及他細想,突地,一段對話沖進腦海——

  「那個男人長得怎樣?」娟娟問。

  「他……約莫二十歲上下,很瘦,十根手指頭白皙細長,臉上戴著一副……他說那叫做……」蕥兒緩慢敘述。

  「眼鏡?」關關和娟娟異口同聲。

  「對,眼鏡,他身上穿著黑色的衣服,他都不笑的。」

  「他是月老!」娟娟驚道。

  他就是月老!吳衛不敢置信地望住對方,深邃的眼睛像要吞人似的。

  「很好,你想起來了!」這回不必讀心,光是吳衛的表情便給了答案。「你準備好了嗎?想去二十一世紀尋找你的妻子嗎?」

  「是。」這個答案早在他心中定型,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不擔心她改變容貌,你認不得她?」

  「擔心,但非去不可。」這是他此生此世的執念。

  吳衛篤定的口吻令月老動容。微點頭,這是個至情至性的男子,這樣的人,他怎能不助其一臂之力?但他必須試探再試探,因為穿越是件辛苦的事,沒有足夠的決心,日後定會後悔,而愛情中是容不下後悔的。

  「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的妻子不記得你?」

  月老的聲音冷酷,無情的字句刨著他的心。

  很痛,但吳衛不允許自己退縮。「想過,但我會為她重啟新愛情。」

  「倘若你別這麼死心眼,我手上多的是紅線,可以幫你牽起另一段愛情,給你另一個值得你深愛的女人。」抬起手,不知何時月老指間多了束紅線,那些紅線在吳衛眼底閃爍著金色光芒。

  另一個女子?不,除了蕥兒,他誰都不要,他本就性格執拗,尤其在感情上頭,一旦認准了,便是一生一世。

  他不爭辯,只是堅持著,「如果禰要幫我,就領我到有蕥兒的地方。」

  「你確定?那個地方,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容易。」

  「有些事,是一生之中非做不可的,和蕥兒重聚就是。」

  「既然如此,走吧。我先告訴你,方蕥兒已經死亡,她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重新投胎,她不但忘記你和吳論,名字也不再是方蕥兒。

  「她叫做佩佩,身世與此生截然不同,她的父母雙全,還有一對疼愛她的哥哥,找到她、愛她、感動她是不夠的,你必須說服她的家人,讓他們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有婦之夫。」月老掃一眼吳衛手裡的「拖油瓶」,這將會是他的重大考驗。

  他下意識想反對,什麼有婦之夫,他唯一的妻子就是她。

  然而念頭閃過,沒錯,他於她而言是早已遺忘的前世,倘若她的今生有個比自己更能帶給她幸福的男人……眼底黯然浮起,去了那裡,他不再是「非凡人」,光是想要平凡就是重大考驗,這樣的自己還能護她愛她,給她優渥的生活?會不會成為她的負累?

  月老將他的心事聽得一清二楚,微哂,「沒了路就開路,沒有橋便造橋,只要有心,就不怕做不到。走吧,時候不早了。」

  吳衛用力點頭,深怕月老走得無影無蹤,他飛快將桌上東西收進包包裡。那背包是早就收拾好的,裡面有蕥兒最得意的刺繡、紙雕,她喜歡的飾品、衣服,還有他們的定情禮物:邱比特卡片及珍珠項鍊,以及《蕥客鐫雕》。

  《蕥客鐫雕》,「蕥」刻「娟」雕,一本介紹雙面紙雕的冊子,是蕥兒和娟娟合力想出來的雙面雕法,也是見證她們友情的信物。

  提起筆,吳衛龍飛鳳舞地寫下兩行字:「我帶論論去找蕥兒了,勿念!對了,那個瘦得像鬼的傢伙說,蕥兒改名字了,叫做佩佩。」

  月老蹙眉,他有那麼瘦嗎?像鬼?吳衛應該看看真正的鬼長成什麼模樣。

  將包包背在背上,吳衛一手抱住論論、一手抱起那本《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快步跟在月老身後。

  清晨的山林,帶著淡淡的霧氣,朝暾初起,朦朧的美景盡在眼底。

  這是一片廣闊的山坡地,遠方有樹有林,近處有湖有草地,一幢造型特殊的屋子矗立在山坡上,很新、牆面上的大理石熠熠生輝,美得教人捨不得別開眼。從山坡處往下俯瞰,約莫一刻鐘的腳程,出現一條寬敞平整的道路。

  道路兩旁種滿不知名的綠色樹木,那頭有幾戶人家,再往前幾步,有個綠色的小亭子,吳衛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她們說過的公車亭。

  娟娟千叮嚀、萬囑咐:「你剛到那裡沒有駕照,就算腦子靈活身手好,也千萬別開車,無照駕駛要罰錢的。」

  然後,她花了許多時間教他搭公車、坐捷運和高鐵。

  時間還很早,依現代人的生理時鐘,現在清醒著的大概只有睡不著覺的老人。

  他們走到湖邊,吳衛不明白月老為什麼停在這裡。

  「蕥兒……不、佩佩住在這裡嗎?」

  月老搖搖頭,指著那幢屋子說:「那是你的家,這輩子的吳衛已經死了,他帶著孩子投湖自盡,屍體已經成為湖中游魚的盤中飧。」

  吳衛皺眉,「為什麼?」這輩子的吳衛受到什麼刺激,必須要用自盡來解決事情?

  月老回答:「因為對愛情不甘心。」

  「不甘心?」

  「你在乎嗎?在乎的話,就去尋找答案。記住,房子的密碼是0517.」

  吳衛還沒弄清楚月老的話,只見他一彈指,自己和論論身上的衣服變了,變得像娟娟畫的那樣,他垂在身後的長髮不見了,連論論的小辮子也換上一頭俐落短髮。

  不等吳衛發問,月老就把黑色的Bottega Veneta編織長夾交到他手上。

  他認得這東西叫做皮夾,但為什麼交給他?疑問尚未出口,月老已經在吳衛眼前消失。

  打開長夾,裡面有花花綠綠的鈔票,還有一堆小小的、長方形的卡。

  他終於和真正的「卡」見面了,材質和娟娟用厚紙雕出來的截然不同,摸起來很光滑細緻。

  輕撫著精緻長夾,長長地歎口氣,他確定腳底下的這塊土地,已經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界。

  吳衛不允許自己猶豫太久,鼓起勇氣,抱著剛剛醒來的論論,朝「他們的家」走去。

  越走近,越是教人心驚。

  屋子四面都是玻璃,他以前見過玻璃廠製造出來的玻璃,不大,並且一個不仔細就會破碎,但這裡的玻璃不但很大、很厚,看起來還很堅固,不過若不堅固,怎麼能夠替代磚瓦做成牆。

  因為是玻璃,所以從外面可以透視屋子裡面的情景,屋子不算大,一樓是客廳、開放的廚房和一個小小的餐廳,客廳邊上有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樓上的外牆不是玻璃,所以吳衛看不到內部的情形。

  他呆呆地站在門外,想著該怎樣打開門。

  他翻出皮夾裡面所有的卡,把卡貼近門的四周,每張卡都試過了、沒用,他只好先放下論論,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坐下,打開《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的〈門房篇〉,尋找開門的法子。

  他並沒有找到方法,但論論搖搖晃晃走到門邊,奮力抬高雙手。

  吳衛發現,一把抱起兒子問:「論論,你會開門嗎?」

  論論給吳衛一個可愛笑臉,然後把手對準一個機器按一下,一個輕輕的嗶聲傳來,吳衛想起月老的話,喊了聲0517,就見論論雖然速度慢,卻一個一個按著機器上的小格子,然後驚喜出現,大門發出清脆悅耳的鈴響聲,打開了!

  吳衛震驚地看著兒子,原來是阿拉伯數字!在娟娟的強迫下,他才剛記全,沒想到論論也會了。

  他的嘴角笑得快要咧到後腦杓,那是身為父親的驕傲,燦爛笑容在金燦燦的陽光照映下,顯得極為耀眼。

  論論看著爹爹,跟著咯咯笑起來,自從娘死後,這是第一次爹爹笑得這樣開心。

  吳衛的笑,讓論論愛上這個初來乍到的二十一世紀。

  推開門,吳衛把兒子送進屋子,再迅速轉身將行李全數帶上。

  門關起,兩個好奇寶寶仰起脖子,貪婪地看著眼前的每個「奇景」。

  哇,好亮的屋子,天花板好高,那個燈是寶石做的嗎,怎麼可以這麼美麗?地板不是泥、不是磚,是像走在冰面上那樣滑滑的、亮亮的。吳衛忍不住脫掉鞋子,想讓腳底感受那股沁涼感。

  論論抓起桌上的遙控器,壓一下,頭頂的水晶燈全數亮起,再按一下,暗了一半,再按一下,只剩下中間的主燈亮著,再一下,全暗了。

  好好玩的新玩具哦,他的手指頭離不開遙控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斷重複按。

  正常的父母親這時候該罵人了,但吳衛比論論更好奇,他抓起另一個遙控器,按一下,窗簾自己拉上了,屋裡頓時一片黑暗,再按,窗簾打開,關上打開、打開關上,像是有只隱形的手似的,太有趣了!

  玩夠了窗簾,吳衛再按另一個,這時歌聲響起……他心裡一驚,大叫:「有人!」

  他一把抱起論論,蜻蜓點水、縱身飛掠,迅即奔到二樓階梯。

  歌聲沒停!

  父子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吳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只聽到人聲、未見人影……

  那歌聲很怪異,像被人鞭打似的嘶吼不已。他抱著兒子四處竄,查遍二樓每個房間、一樓所有空間,沒有人!

  「莫非是舅母說過的CD?」回到客廳中間,吳衛問論論。

  拿這麼深奧的問題問兩歲的小兒很蠢,但吳衛沒有別的辦法。

  論論接過爹爹手裡的遙控器亂按,窗簾打開、電視打開、窗簾關上、冷氣打開、電風扇打開、窗簾打開……然後,咦,嘶吼聲不見了,只剩下電視裡的男主角在對女主角說:I Love You.

  這個比電燈更好玩,父子倆頭碰著頭,輪流按鈕、合作無間,他們很有耐心,一玩就是半個時辰,直到確定每個按鈕的功用後,才放下遙控器去尋找更好玩的。

  二樓有四間房,主臥室、書房、遊戲間和小孩房,他們先進主臥室,一張偌大的婚紗照吸引了吳衛和論論的注意力,婚紗照下面標注著一行字:吳衛和周茜馨的幸福,從這裡開始。

  那是「吳衛」和他的妻子?

  他的視線落在「吳衛」身上,同樣的濃眉、同樣的剛毅線條、同樣緊抿的嘴角,除了相同的名字以外,他和「吳衛」也有著相同的臉龐。

  至於周茜馨,她相當美麗,柳眉、鳳眼,五官細緻,鮮紅的嘴唇微嘟,她靠在「吳衛」的懷裡,眼底眉梢滿載幸福笑意。

  照片拍得相當好,但吳衛不喜歡,他不喜歡一個陌生女人靠在自己懷裡,即使他很清楚照片中的男人並不是自己。

  把兒子放在軟綿綿的床上,他大步向前將照片取下,打開陽臺的門,將照片面著牆擺在角落裡,他提醒自己要找個時間把它丟了。

  另一面牆上還有兩張照片,沒有婚紗照那麼大,但也不小,那是「吳衛」和他兒子的合照,照片裡的孩子也和論論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的大眼睛、深酒窩,同樣喜歡撅嘴吐舌頭,那是蕥兒撒嬌時的動作,論論學起來了。

  吳衛沒動這張照片,只是仰躺在論論身邊,想像照片的空白處多了一張笑臉——蕥兒的笑臉。

  側過身、深吸氣,難怪娟娟、關關都想念這世界的床,比起古代,這裡的床明顯舒服太多。

  興致一起,他抱起論論,一大一小的兩人在床上玩翻滾。

  他們把屋子裡的每個東西都摸了摸,洗烘衣機、吸塵器、電腦、iPad、手機、微波爐……通通玩過。

  他們從衣櫃裡面挑出新衣服換上,光是拉煉,就讓他們上上下下玩了好半晌。

  兩個人笑得前俯後仰,吳衛拿起iPhone,按照指導手冊裡的方法,留下他們抵達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張照片。

  然後他們下樓,冰箱裡的礦泉水、易開罐……無一倖免,桌子地板被他們弄得一團亂,但是兩人卻玩得很盡興。

  直到鐘上面的指標指向十點半。

  論論累了,他趴在地板上,屁股翹得老高,興奮了大半天,吳衛也覺得餓。他抱起兒子說:「走,爹爹做飯去。」

  聽到飯,論論的小臉仰起,露出細碎的小白牙。

  父子倆往廚房走去,才走了三、五步,就聽見客廳處傳來開門聲。

  是誰?!吳衛迅速轉頭,看見打開的門後頭出現一個中年婦人,她穿著花布衫,微胖的屁股頂進來,她背對吳衛,彎腰將菜籃子提進門。

  她轉身看見一片淩亂,驚呼出聲,「夭壽骨哦,是哪一個膨肚短命的?!」然後她看見一臉錯愕的吳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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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0: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先生,有小偷嗎?」

  先生?在叫他嗎?對,這裡不時興喊公子的。吳衛搖搖頭,當作回答。

  「不然為什麼這麼亂?是先生弄的哦?」

  吳衛臉微紅,本想指論論、賴到兒子頭上,沒想到論論比他更快,聲音輕快而響亮,並且毫不猶豫地回答:「是。」

  微紅變成爆紅,他慚愧地低下頭,他確實忘形了。

  吳衛正想道歉,卻沒想到對方的嘴巴像裝上連續發射的強弩似的,操著一口奇妙口音的國語,快速說話。

  「先生,你又發酒瘋了厚?就告訴你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啊太太本來就是神經兮兮的,一下子瘋、一下子鬧,整個家被她弄得亂七八糟,她願意離婚,是祖先有保庇捏,不然哪有這麼順利的啦。

  「不是我在講的啦,憑先生的條件厚,隨便找都馬有一堆女人想要嫁,啊你這樣看不開,天天喝酒買醉,要是不小心掉進湖裡怎麼辦?

  「也不想想我們家論論這麼小,沒有媽媽已經很可憐了,再沒有爸爸……厚,先生,你要振作起來,我只有上班到晚上七點捏,如果你在晚上出事,誰能來救你?大羅神仙沒有手機也沒有LINE,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說……」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收拾滿地狼藉。她的嘴巴很快、動作更快,因此沉默的吳衛在短時間內搜集到不少情報。

  這位大嬸叫阿玉,是「吳衛」雇的奴婢,她每天早上十點到十一點左右來到這裡,她的工作是買菜、整理家務,做午餐、晚餐,等他們吃飽後就下班了,隔天再出現。

  她住在公車站旁的那排透天厝其中一間,家裡有丈夫和未出嫁的女兒,女兒在醫院裡當護士,丈夫已經從農會退休,目前在自家附近的農地種水果,地不大,但自吃送人兩相宜。

  要是雨水足、沒天災,順利豐收的話,還可以拿到市場賣,賺些小錢。

  阿玉嬸說自己是勞碌命,從年輕忙到老,前年躺在床上十年的婆婆過世後,日子突然空閒下來,她就四處打打工,然後,半年前來到吳家。

  這個時代果然與古代不一樣,奴婢可以不賣身,可以自由進出主子家門,而且身分地位和主子相當,事情做得不開心還能和主子對罵。

  阿玉嬸到吳家幾個月後,周茜馨就離開了,在她的描述中,周茜馨是個瘋子,好日子不過,老把家里弄得亂七八糟,有一次甚至把「吳衛」抓得滿臉傷。

  一個月前,她再度發瘋,拿刀威脅吳衛跟她去辦離婚,要不就死給他看,任「吳衛」怎樣苦苦哀求都不肯回心轉意。

  「吳衛」很愛周茜馨,為此他深受打擊,天天買醉。

  聽阿玉嬸的說法,也許「吳衛」並非帶兒子自盡,而是酒後失足,抱著兒子跌進湖裡,但月老的說法不一樣,真相是什麼?他又不能把「吳衛」從湖裡撈出來問清楚。

  阿玉嬸在碎碎念中表示,如果先生始終找不到好女人,她可以犧牲一點,讓她二十幾歲的女兒來當論論的後母。

  吳衛不確定阿玉嬸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確定的是她有一手好廚藝。

  四菜一湯,味道不差,吳衛和論論早就餓慘了,兩人吃得飛快,差點兒連舌頭都給吞進去。

  阿玉嬸看著清潔溜溜的盤子,滿眼驚訝,然後又看見吳衛添上半碗飯,蓋在僅剩一點的油和菜渣的盤子裡,他們餓多久了?她只請一天假啊,昨天親戚娶媳婦,她不能不去幫忙……

  突然一道靈光閃過,不會吧……最後的一餐?!吃飽之後,他們就要「上路」?

  前幾天先生喝醉的時候有說,他不想活了,太太走了,他對這個世間已經不留戀……所以先生要帶論論……不行、不可以,只是一個女人,又不是大樂透頭獎彩券,哦,她在想什麼啊?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重要的是自殺不能超生耶。

  在阿玉嬸滿腦子亂七八糟念頭飛轉當中,吳衛吃光碟中飯菜,下桌牽起論論的手往外走。

  要走了、要走了,他們吃飽飯就要走了?她肯定先生絕對有生出不好的念頭。

  她連忙撲上前,從後背抱住吳衛的腰,扯開喉嚨揚聲大叫:「先生,不可以!」

  她的聲音很淒厲,像是撞見好兄弟的公雞。

  吳衛直覺就要用內力震退身後的女人,卻在最後一刻理智覺醒。腦中響起娟娟的鄭重叮嚀——「這裡不是古代,別亂顯露武功。」

  最後,他只能深吸兩口氣,緩緩轉頭,寒聲問「有事?」

  阿玉嬸哽咽,兩管淚水從眼睛裡往下掉。「先生長得這麼好看,論論更是可愛到能夠提升臺灣婦女的生育率,如果你們這樣跑去自殺,就太可憐了……」

  這會兒他終於明白是對方誤解了,歎口氣說:「你放手,男女授受不親。」

  阿玉嬸傷心得太專注,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自顧自地好言相勸:「先生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有不留青山嗎?耐住性子,他回答:「我沒要自殺。」

  可她還是哭得很起勁,她的耳朵仿佛自動過濾掉他的聲音,吳衛滿臉無奈,手指施了點力氣,移開她的手,繼續往外走。

  阿玉嬸楞楞地看著手腕上的紅腫,先生這麼用力掐她,是不是代表他死意堅決?

  不行,她要努力挽回一切。

  沖到門口,阿玉嬸揚聲大喊:「先生,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走出迷惘,你會看見更廣闊的天空。」

  他看起來很迷惘嗎?轉頭橫眼望去,目光中帶著微微寒意,阿玉嬸被冰到了。

  這下子她更確定,那是非死不可的眼神!

  「先生,你不要想不開、不要自殺,如果心情真的很爛,可以打生命線,不然……」她沖上前,一把抱住吳衛的手臂,聲音哽咽,「不然先生和我談一談,我願意盡力幫助先生。」

  吳衛低頭,阿玉嬸仰頭,燙得蓬亂的鳥窩頭往後倒,兩雙眼睛相對,他看見她泛紅的眼眶,那裡頭有著赤裸裸的關心。

  她吸吸鼻子,娓娓說道:「我公公就是這樣想不開啦,自己跑去自殺,害得我婆婆聽到消息血壓狂飆,中風倒了下來,一躺就是十年……天底下哪有解決不了的事嘛,死掉後活著的人怎麼辦?先生,你不要死啦,論論那麼可愛,他的人生才剛要開始,你怎麼捨得帶他去死?」

  吳衛冷冷的臉龐微動,江湖闖蕩多年,名揚天下,認識的、相交的人無數,卻沒有多少人在乎過他的生死,沒想到一個初次見面的大嬸……

  吳衛放柔了五官,耐心對她說:「你放心,我沒有想不開,我只是想帶著論論出去消食。」

  望著吳衛淡淡的笑容,阿玉嬸傻了。

  先生笑起來很帥耶,眉毛那麼濃、眼睛那麼黑、鼻子那麼挺、嘴巴那麼性感,比蘇志燮還要帥耶,如果她早二十年碰到先生,死活也要嫁給先生,真不知道太太腦子裡是不是長瘤,怎麼看不出先生是好貨?

  回神,阿玉嬸拍拍起伏不定的胸口,掐掐論論肥嫩嫩的小臉頰,分外熱情。

  「論論乖,你跟爸爸去消食,要早一點回來哦,美女嬸嬸給你做好吃的布丁,論論最喜歡吃布丁對不對啊?」

  唇微掀,吳衛抱起論論往外走,阿玉嬸把兩人送出家門,還不斷對他們揮手,一次次說:「再見、再見、再見。」

  她的親切熱忱,抹去吳衛對這個時代的恐懼,他勾起笑意,輕輕在兒子耳畔說道:「論論,你喜歡這裡的人嗎?爹喜歡。」

  直到門關上,阿玉嬸才放下在半空中用力揮舞的胖手,她面帶懷疑,自言自語道:「消食是什麼?」

  從口袋裡面掏出智慧型手機Google一下。

  網路上說:消食,基本釋義是消化食物。

  厚,就是散步走路啦,幹麼說得文謅謅的,笑了兩聲,她一面哼著蔡琴的「最後一夜」,一面去做論論最喜歡的布丁,就做三……呃、不,先生和論論的胃口看起來不錯,做一打好了。

  「大小姐,508號房按鈴,你還沒發藥對不對?」曾護理長拉長一張馬臉,口氣裡滿是諷刺。

  從事護理工作多年,沒見過神經這麼粗的,像鄭瑀佩這種千金小姐,根本不應該來當護士,沒事去逛逛街、買買名牌多好,何必來這裡製造別人的困擾?

  要不是她爸爸是院長,她多想抓冰袋往她頭上砸,讓她清醒清醒。

  佩佩撅嘴、可憐兮兮,「我早就發了。」

  發藥時,吳爺爺的看護明明就在,怎麼說她沒發藥。

  「你敢確定?」曾護理長從鼻孔哼氣。

  「確定確定確定!我確定一百次,我真的發了。」高舉五指,她拉老天爺來替自己背書。

  「你這麼確定,怎麼會忘記替病人補充生理食鹽水?」

  佩佩很委屈,上次不就是太忙嘛,三更半夜病人有突發狀況,搶救好久都沒救回來,她才會忘記。

  說到上次,超可怕的,不曉得哪個同事做了幅栩栩如生的鍾馗紙雕作品,掛在五樓病房的走廊上,結果接下來每天晚上,都有病人被「收走」,超恐怖、超詭異。

  後來劉醫師把鍾馗收起來,馬上就好了!

  可見那幅紙雕做得多像,她學紙雕那麼多年,就沒有這個手藝,但是那幅鍾馗是誰做的,她真的想不起來,後來她去問了許多同事,大家也沒印象,是某個離職同事嗎?

  很有可能,護士是燒肝行業之一,來來去去的多了,要是可以,她也想離職,可惜全世界的護士都能離職,只有她不行。

  因為她爸爸是院長,她兩個哥哥是醫院裡的醫生,只有她腦袋不行,考不上醫學系,只能乖乖隱護理,當個勤奮的小護士。

  照理說,有這麼好的家境,她真的應該像護理長常諷刺的「待在家裡好好當千金大小姐」。

  可她家頑固的爸爸是窮苦人家出身,眼裡容不下敗家女,而媽媽希望她能在醫院裡釣回一個金龜婿。醫生爸爸、醫生兒子、醫生媳婦再加上醫生女婿,以上為鄭家父母正在極力促成的完美組合。

  佩佩在護理長的怒目下,推起藥車走到508號房。

  508號是總統套房,住在裡面的吳爺爺是VVIP,他動不動就到醫院來休養,高血壓、住院,血醣高、住院,心律不整、住院……佩佩鄭重懷疑,他把醫院當成大溪地或帛琉度假,浪費起醫療資源完全不臉紅。

  敲兩下病房門,看護打開門,滿臉歉意地對她微笑,「佩佩,不好意思,老人家鬧脾氣不肯吃飯,非要見你不可。」

  看護姓林,佩佩習慣喊她林阿姨,五十幾歲,白白淨淨的,有些灰白的頭髮在腦後梳成髻,她說話很客氣、氣質相當好,看起來像老師,不像看護。

  不吃飯關她什麼事,如果不肯吃藥還可以叫她來打針,不吃飯,要她來插鼻胃管哦?

  撅嘴、怒目橫眉,她叉著腰,怒氣衝衝的走到吳爺爺病床前。

  這模樣要是給護理長看見,又要罵她大小姐了,可是不能這樣縱容病人,就算他是VVIP加上老人家。

  「吳爺爺,你不知道護士很忙的哦?我都快累死了,你還鬧脾氣。」

  她分明是生氣,但看在吳爺爺眼裡卻是撒嬌、耍賴,簡直是可愛到不行。

  一對上佩佩的視線,吳爺爺笑出滿臉皺紋,說不上為什麼,這個小美眉就是合他的眼緣,哪有人可以這麼漂亮?連生個氣都讓人很想朝她臉上捏兩把。真想把她給帶回家,不知道有沒有明文律法可以讓他領養小護士?

  「好啦,別生氣,活的時候要開心一點,因為我們會死很久。」他自以為幽默地大笑幾聲,看見佩佩不為所動,才斂起笑容。「小丫頭,你真的在生氣哦?」

  「不然呢?我剛被護理長罵慘了,都是吳爺爺害的!」

  「哪個護理長,是長得像巫婆的那個嗎?阿林,去幫我投訴,就說病人看見她會想吐,讓她從明天開始無限期休假。」

  巫婆?佩佩被他的話逗笑,尤其是他那副理直氣狀打算Fire護理長的神情,這家醫院的院長可她爸是鄭鴻霆耶,沒弄清楚的還以為院長換人了咧。

  「吳爺爺,你乖點行不行啊,快吃完飯,我要去忙了。」

  「別騙老人家,我腦子還很睿智的,我已經探聽清楚,你要下班了。」他板著臉,連口氣都是硬的,好像真的生氣佩佩說謊,如果不是眼角不小心洩露的笑意,她肯定被唬住。

  「可我還沒吃飯,肚子餓扁了,而且我很想睡覺。你不知道睡覺對女人意義重大嗎?」

  「餓了?累了?」

  「對,很餓、很累,我……」

  話沒說完,林阿姨連忙給她做個噤聲手勢,指指門外,悄聲說:「護理長在外面偷聽。」

  搗住嘴,佩佩滿臉無可奈何。

  整個醫院上下都曉得曾護理長看不慣年輕人,尤其是她這種銜金湯匙出生的,平常有事沒事都要刁兩下才過癮,尤其她又經常把失誤送到人家的手掌心,不想挨訓都困難。

  也是,如果她年過五十還沒結婚,工作辛苦不說,還要接濟不成材的弟弟和哥哥,養爹養娘之外還要養叔叔,換成她也會荷爾蒙失調、脾氣暴躁。

  所以咩,好相處的人,往往有個不需要自己勞心勞力的好家庭,快樂的人才會有快樂的人際,像她,不追求大夢想,只想找小確幸,不要大成就,只要小快樂。

  所以媽媽說她這種個性,就要嫁給一個能讓她在家吃香喝辣的男人。

  在爸媽的標準裡面,醫生就是那種人。

  可是,才怪,現在醫生精明得很,儘管月入數十萬,人家也想娶個公務人員回來幫忙賺,誰讓現在房價太高,就是當醫生的,也要精打細算!

  見佩佩捂住嘴的模樣,吳爺爺洩露出一絲笑意,指指旁邊的單人床說:「去那裡睡一下,我讓人送午餐過來。」

  「不要管我的午餐啦,吳爺爺,你先吃飽好不好,你不吃飯,就不能吃藥,藥和飯一樣,都要定時定量才好!」說完,她坐到沙發上,捧住小臉,兩隻眼睛盯在吳爺爺身上。

  林阿姨明白,她這是要留下來陪老爺吃飯了,於是微笑地從冰箱裡面拿出水果盤和飮料,擺在佩佩面前。

  「先吃點水果。」林阿姨把叉子放到她手上,然後走到老爺身邊,把飯菜重新布好。

  「謝謝林阿姨。」她叉起蘋果,喀嚓咬一口,說:「吳爺爺還不快吃,不然我走嘍,要是再惹我生氣,就不給飯吃,我直接幫你打營養針也行。」

  恐嚇病人的行徑可以讓她票選為醫院十大惡護士的冠軍,但任性的老人家不以為忤,反倒還頗滿意,這種被虐傾向,他不該看新陳代謝科,應該掛精神科。

  吳爺爺拿起刀叉,胃口變好,他邊吃邊問:「小丫頭,有男朋友沒?」

  「相親中。」

  爸爸安排的幾個醫生,不是她看不上人家,而是她在他們身上找不到想要的感覺,大概是沒緣分吧,不過那些醫生肯定和爸爸很有緣分,因為他們都很樂意替爸爸賺錢。

  「憑你的條件,還需要相親?」

  「這句話,吳爺爺要是肯去跟我爸媽說,小護士絕對會心懷感激。」

  被逼的?吳爺爺笑問:「是你交不到男朋友,還是不喜歡男的?」

  佩佩擠眉弄眼,順著他的話說:「等我出櫃,一定第一個告訴吳爺爺。」

  認真說來,追她的人很多,而且她有很精准的雷達,可以確知哪個男的對自己有好感,但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們的好感總讓她感到厭煩。

  她曾經鄭重懷疑過,是不是自己下意識排斥護士這個行業,因此對醫生缺乏感覺,要是可以找個非同行的交往看看,也許可以找出答案,可惜,她的雙親大人是不會容許這種「意外」發生的。

  「說說看,你喜歡怎樣的男人?」

  問這麼深?想給她作媒哦,不必了啦,他們家的條件是——給我醫生,其餘免談。

  見她不答,吳爺爺又說:「我孫子很不錯哦,有沒有意思認識一下?」

  眉頭一揚,佩佩掛起惡作劇笑容,她緩步走向吳爺爺,扭兩下肩膀,歪歪頭,裝可愛。

  看著朝自己靠近的佩佩,吳爺爺垂下的眼皮突地上揚。「你的頭怎麼啦,落枕?」

  她搖頭兩下,把發圈拉掉,長髮撥出風情萬種,坐到病床邊,攀著吳爺爺的肩膀,笑咪咪道:「我喜歡成熟的男人,吳爺爺,你好帥哦。」

  噗哧一聲,林阿姨笑出聲。

  這時,佩佩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她飛快接起,「大哥,怎樣?」

  「到地下室餐廳來,我給你介紹腎臟科的盧醫師。」

  「又相親?不要啦,你和二哥比我老,為什麼你們不先相?」

  「我們是比你老,但你比我們天真,怎樣也得在你滯銷之前先送出家門,不然以後的嫂嫂會很辛苦。快點下來吧!」

  斯文的鄭瑀希罵人不帶半個髒字,要是他肯花點功夫,佩佩還會傻傻地鞠躬哈腰,滿臉崇拜說謝謝大哥的教導,我好愛你哦。

  「不要啦。人家才二十五歲不是五十二歲,沒有滯銷問題,OK?」

  「別囉唆,馬上下來。」

  「嗯嗯嗯嗯。」她撅嘴耍賴,在手機這頭裝可愛。

  「喉嚨發炎嗎?下來拿處方箋。」

  佩佩歎氣,和大哥擺爛是擺不成的,這點她心知肚明,最好的狀況是——多要點好處。

  「那……我要韓國首爾五日遊。」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機票食宿,而是假期,鄭院長說:「公主上班與庶民同規。」

  醫院正在鬧護士荒,想請假得動用背後勢力,但每個護士都可以向上級請托,只有她這個公主不行,因為她得以身作則呀。

  「可以,今天的相親不算,你再和他出門兩次,我就替你爭取假期。」

  「說話算話。」

  「這點你大可放心,我們家唯一說話不算話的人——就是你,佩佩公主。」

  「好啦,我馬上下去。」佩佩無奈地看吳爺爺一眼,搖搖手機,「不是我不陪你哦,是兄命難違。」

  吳爺爺看著她又是嘟嘴、又是跺腳的模樣,笑意怎麼也掩不住。

  他問:「小丫頭,你來當我的看護怎樣?我每天留你二十四小時,你大哥就不能逼你去相親了。」

  「吳爺爺真好,難怪我最愛你,可惜我們家爸爸媽媽不會同意的啦。」

  「為什麼不同意?」都是當護士,工作還相對輕鬆。

  「因為你和我,爺爺和小護士,孤男和寡女,哦哦哦,不能同在一個屋簷下。」她伸出食指,在吳爺爺跟前左搖右晃。

  「你爸媽是中古世紀的人喔?」

  「Yes,不過吳爺爺猜錯了,不是中古世紀,是舊石器時代啦。」她笑著拋出一個飛吻。「無論如何,吳爺爺,我愛你。」

  說完,不管吳爺爺吃飽沒有,她不負責任地往外跑,賺假期去!

  門關起,吳爺爺咯咯笑開,「這丫頭,連老豆腐也吃。」

  林阿姨笑著回話,「老豆腐有嚼勁啊。」

  吳爺爺沖著林阿姨說道:「你說,她配不配我那個孽孫?」

  林阿姨聞言,擰起眉毛,回答:「老爺自己都說是孽孫了,幹麼害人家好女孩。」

  「也許看對眼,兩人會走在一起。」吳爺爺喃喃自語。

  林阿姨歎口氣。談何容易,那孩子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拗性子,轉開話題,她笑說:「老爺讓佩佩來當看護,是想把我Fire掉嗎?」

  「怎樣,憑我的身分,難道用不起兩個看護?」

  吳爺爺覷林阿姨一眼,他怎會不知道她在轉移注意力,只是……唉,當長輩的,就是要一輩子操碎心。

  穿越時空兩個月,吳衛學會了不少技能,他會使用提款卡、悠遊卡,他會儲值也會刷卡購物,至於電腦這玩意兒,他必須說,賈伯斯真的是天才,能把複雜的東西弄得連小孩都能輕易上手。

  他在許多方面都融入了現代生活,只不過多年的習慣養成,他依然早睡早起——夜裡九點入睡,清晨四點起床,以現代人的標準,他的肝絕對是粉紅色的。

  山上的空氣清新,對人體有益,吳衛每天在清晨時分練武,他的功夫從沒落下。

  天未亮,他在草地放上軟墊,將玩具和故事書擺在旁邊,再把論論抱到軟墊上頭、蓋好被子,最後拿防蟲罩將論論蓋在裡面。這是阿玉嬸用來蓋食材的,吳衛覺得好用,刻意買個特大號的。

  論論會睡到自然醒,醒來後不哭不鬧不吵,乖乖等他練完功,兩人進屋弄點水果和優酪乳,當作一餐。

  今天吳衛不太專心,因為他發現自己的銀行帳戶裡有將近三百萬。

  初看到這個數目時,他心臟狂跳了好一陣,但沒多久,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

  三百萬元不等於三百萬兩。

  在古代,一兩銀子能讓農民一家十口人吃上一個月,但現代,一元連打公共電話都不能講太久。尤其在知道阿玉嬸的月銀居然要價兩萬元時,吳衛就明白,三百萬供不了他們太久。所以他得儘快找到謀生方法,才能再談其他。

  以樹枝為劍,劍招出,卻未刺中緩緩飄落的葉片,他分神得太厲害了。

  吳衛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凝神……掌起、掌落,那片落葉被氣旋帶得上揚,淩厲劍招一出,葉子被剖為兩半。

  放下樹枝,吳衛打拳,他將師父教過的拳法一一演試,腳尖踢過,草地上的樹枝騰起、躍入掌心中,閉上眼,心隨意走、心至劍至,招數越快,身上的氣便越是流暢,最後他縱身一躍,跳到樹梢,盤起腿,對著清晨的太陽練習吐納。

  論論在八點多的時候醒來,看不見爸爸,他沒像其他小孩那樣哭鬧。

  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很早就知道母親不在身邊,沒有能夠容許自己任性的母親在旁,他必須懂事。

  他總是睜著大眼觀察四周,然後說出Keyword,引得旁邊的人驚豔不已,讚歎他的腦子超乎常人。

  娟娟舅母老說:「論論的性子隨了他爹,如果是隨他娘,肯定從早到晚一張嘴巴說不停。」

  關關舅母卻說:「我倒寧願他的性子隨蕥兒,在咱們那個時代裡,可不流行沉默是金。」

  之後,兩個舅母便不約而同歎起氣來。

  他不知道舅母們為什麼要歎息,但他喜歡這裡,他是真心的。

  這裡的屋子很有趣,壓幾個按鈕,燈會自己打開、麵包會自己做好,連音樂都會自動跑出來。

  下午太陽曬得厲害,他不必邁著小短腿把簾子給拉上,只要找對遙控器、壓對鈕,簾子就會自動把陽光隔絕在外。

  他還有一堆五顏六色的玩具,每種都新鮮有趣,他最喜歡一種鋪在地上的墊子,那墊子有黑白格紋,腳踩在格子裡就會發光、發出聲音,前幾天,阿玉嬸還教他用腳踩出一首叫小星星的曲。

  他有看不完的故事書,顏色、紙張都比關關舅母賣的圖畫書厲害。

  他也喜歡阿玉嬸,雖然她拿他當傻瓜看,老是講著莫名其妙的話,但他卻覺得很有趣。

  推開身上的防蟲罩,他離開軟墊,到玩具箱裡翻翻挑挑,選出一本故事書,坐回軟墊上,開始讀書。

  父子倆就在靜謐的清晨中,各自修行自己的「功課」。

  風徐徐吹著,五月天,山上的天氣微涼,風吹在臉上舒適極了,小鳥啁啾鳴叫,陽光被參天大樹隔絕在外,比混血兒更可愛的論論專心地翻著故事書,那畫面美得像幅畫,要是有攝影機拍下來,肯定會成為點閱率最高的短片。

  所以,有三、四支手機正對著論論錄影。

  那是四個胖瘦高矮不一的女人,領頭的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微胖、長相普通,但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來聰慧無比,她的頭髮有點短、亂蓬蓬的,身上穿著牛仔褲和牛仔外套,裡面套著件黑色T恤,穿著隨性,從背面看有點像男人。

  其他三個女人比較年輕,最漂亮的那個約莫二十出頭,綁著馬尾,有兩顆小虎牙,臉圓圓的、長相甜美。

  沒有人指揮,一看到論論,她們便不約而同、自動自發拿起手機對準論論。

  論論很專心,沒發現自己變成鏡頭下的主角,但吳衛發現她們了,雙眼掃去,確定對方無害,他繼續練習內功心法。

  她們拍了十來分鐘後,一起走向論論,長相甜美的那個蹲在論論面前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論論抬頭看她們一眼,不予理會。

  三十多歲的微胖女人比較有母性,她彎下腰,一把抱起論論,正打算開口說話,不料吳衛縱身從樹上躍下,突然出現的身影教眾人看花了眼。

  更厲害的還在後頭,他不知道怎麼辦到的,動作快到沒有人看清楚,被抱住的小男孩在眨眼間,已經落在他懷裡。

  他的眼睛像狼似的,兩道冷冽的眼神緊盯住對方,仿佛下一瞬,眾人就會被他吞噬,但天知道,他冷酷的表情……

  「帥!」長相甜美的女人發出一聲低呼之後,眼睛再也挪不開,她忍不住說起口頭禪,「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我現在之所以迷惘,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這個好看到不行的男人。

  不只她傻,其他三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她們同時明白了為什麼小孩可以漂亮成這樣,因為他的爸爸就是個性格小生啊,看看他那個身高,她們敢發誓,絕對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那雙濃眉……根本是活生生的喬峰。

  長相甜美的那個指著吳衛,就這樣憑直覺地喊出喬峰兩個字。

  胖女人聽見,心頭一震,沒錯,她正需要這樣的人,如果對方願意的話……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她上前,一把拽住吳衛的手。

  冷眉倏地擰上,寒冽得教人起雞皮疙瘩的目光直射女人臉上。

  如果是別的女人,早就嚇得退避三舍,但她是誰啊,她是紅遍兩岸三地的製作人兼導演!要不是臺灣有支廣告重金禮聘她拍攝,她現在還待在大陸選角呢。她這種見多識廣的女人會被兩道拒絕目光嚇到?請別小看她!

  她沒縮回手,反而把熱臉給貼上。「先生,你有意願拍廣告嗎?」

  拍廣告?那是什麼東西?回家去翻翻關關和娟娟給的《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吳衛沒回答,手輕輕一甩,也沒見他用力,她整個人竟然接連後退好幾步,幸好被人扶住,否則她就要倒栽蔥了。

  見吳衛大步往屋裡走,女人不死心,加緊腳步追上前,她深信,這年頭沒有不想紅的人,何況對方還沒聽見她開的價碼呢。

  她有點小胖,跑起來有點喘,而吳衛的腳又長又大,她哪裡追得上,才跑沒幾步,就被腳下的石子給絆倒。

  其他女人一聲驚呼,那個長相甜美的女子急問:「佩佩姊,你還好嗎?」

  頓時,吳衛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佩佩姊……她叫她佩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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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0:5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電視機裡播放著最近迅速竄紅的新廣告,廣告的概念和男人買衛生棉、買玫瑰四物飲一樣,而這個廣告賣奶粉。

  一個單親爸爸、一個比洋娃娃更可愛的小男孩,網路上是加長版,故事比較長,從母親離去,單親爸爸的無奈、手足無措,到慢慢上手的過程,過程既心酸又有趣,成為感動人心的微電影。

  電視版本比較短,重點擺在新手爸爸的無措和孩子的委屈上頭,然後一瓶泡得恰恰好的牛奶引出孩子的笑顏時,觀眾忍不住跟著笑了。

  隨著廣告推出,奶粉大賣,吳衛和論論爆紅,最近,這對父子是網路搜尋的第一名。

  凝視著電視螢幕,吳衛想的不是自己意外爆紅,不是十五萬酬勞,而是拍攝廣告那幾天的點點滴滴。

  他刻意觀察淩佩佩,一雙眼睛追逐著她的身影跑,有人發現了,笑著同他開玩笑,「你歡佩佩姊這一型的哦,不行啦,佩佩姊比較喜歡女生。」

  有謠言說,淩佩佩是同性戀。

  她是蕥兒嗎?如果是的話,她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吳衛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一個相同特質。他想深入觀察,但廣告拍攝已經結束,他想湊上前,私底下問她幾句,但淩佩佩有接不完的電話和插撥。

  二十一世紀的人都很忙,他發現。

  抱起兒子,把他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吳衛問:「論論,你覺得她是娘嗎?」

  論論看著吳衛,彎著笑眉,不做正面回答,「娘在等爹和論論。」

  他這種特質很適合做政客,這是艾艾說的,那個跟在淩佩佩身邊,綁馬尾,有小虎牙,長相甜美的女人。

  艾艾問:「論論想吃飯飯還是面面。」

  論論回答:「我想吃好吃的。」意思是面和飯都不是他的選項,他喜歡壽司或水餃。

  艾艾問:「論論累不累,想不想睡覺?」

  論論回答:「棒棒糖很好吃。」意思是昨天的糖還有沒有?一支棒棒糖比一張床更能攏絡他。

  在淩佩佩的團隊中,他對艾艾是比較溫和的,因為她把重心擺在論論身上,不像別的女人那樣,沖著他猛流口水,這個時代的女人太大膽。

  吳衛摟摟兒子,目光盯回螢幕上,問:「如果淩佩佩不是娘,那麼娘會不會在某個地方看見廣告,跑來找我們?」

  這個問題太為難小孩的智商,所以論論閉嘴。

  呤……

  此時電話鈴響,吳衛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餘光朝電話方向瞄去。

  又是那些自稱要當他經紀人的公司吧,他不知道什麼叫做經紀人,娟娟給的手冊裡頭沒寫,他無法搭腔,只好讓電話答錄機去接。

  「阿衛,你不要再和家裡嘔氣了,快點回來好不好?媽媽保證,你爸爸跟爺爺不會再勉強你進公司幫忙,只要你肯回來,什麼事情都好說……論論是你的兒子嗎?他長得好可愛,你把論論帶回來吧,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周……」聲音在這裡停頓一下,電話那頭的女人又說:「我們不會再干涉你們之間的事……」

  這不是他接到的第一通來自「母親」的電話,從這些話裡頭,他又多了些新資訊,這個時代的吳衛有爹娘還有個祖父,只是他們並不贊成他對周茜馨的感情,以致於他選擇離家出走。

  歎氣,低下頭,他又問兒子重複的問題:「論論覺得淩佩佩是娘嗎?」

  論論張著萌翻人的大眼睛望住爹,這個問題對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來說,真的太困難。

  「也許我們應該找機會再和淩佩佩見面,多認識她一點。」

  奶粉廣告——親親爸爸篇。

  淩佩佩盯著螢光幕裡的吳衛,一瞬不瞬。

  他比想像中表現得更好,一個冷冰冰的、不擅長和周遭人士打交道的男人,竟能把戲演得生動自然,這並不容易,尤其他是第一次演戲。

  因為這支廣告,讓她從廣告商那裡得到另外兩支廣告拍攝。

  她並不差多拍一支或少拍一支廣告,況且她剛接下兩部戲,一部古裝電影、一部現代愛情連續劇,已讓她忙得分身乏術,只是……她已經很久沒拍過這麼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她是個自我要求很高的女人。

  「佩佩姊,你和吳衛商量過,借他家來拍「甜蜜麵粉檲」了沒?」艾艾問。

  那天她們到處取景,想找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拍愛情偶像劇的最後幾集,卻沒想到會遇上吳衛父子。

  「還沒說,待會兒你讓阿齊打電話去問問。」

  淩佩佩說的「問問」其實就是說服,阿齊要是沒本事借到屋子,明天就別來上班了。

  「佩佩姊,大陸那邊又打電話來催,問你什麼時候過去,得把男主角給選定了,他們希望戲能夠早一點開拍。」艾艾笑開,虎牙微露,帶出不符合她年齡的天真,她已經二十八歲了,但多數人還誤以為她是大學生。

  「你告訴他們,說人我已經選定了。」

  「真的嗎?誰?」

  「吳衛。」

  「吳衛?他肯嗎?去大陸耶!」而且人家根本沒有要進演藝圈的意思,這個廣告是佩佩姊欺騙人家,說廣告開播後,就能夠找到他的妻子,他才肯接演的。

  可是聽吳衛家的阿玉嬸說法,他的前妻就是個瘋子,成天起肖發飆不說,還和外面的男人搞在一起,已經心有所屬的女人哪裡還找得回來?就算找回來,她必須中肯地發表自己的看法:「那可不是好事!」

  但不管是不是好事,吳衛找前妻這碼子事,已經被佩佩姊一聲令下,當成行銷的好工具,現在全國觀眾都認定他是個癡心不悔、情深義重的好男人,連媒體都封他為「全國第一好男」。

  淩佩佩看一眼艾艾,眉頭挑兩下,艾艾心頭小鹿微微亂顫,不要……她不要……

  「吳衛的知名度太低,這部片子是大製作,公司那邊不會同意的。」艾艾試圖說服她。

  只見艾艾搖頭,淩佩佩點頭,艾艾搖頭,淩佩佩又點頭,然後,不等艾艾下一個搖頭,她直接下命令。「吳衛那邊你去說說,大陸公司那邊我去溝通。我們分頭進行!」

  又是「說說」,吳衛很難溝通欸,艾艾苦著臉。

  吳衛很帥,看起來也很下飯,問題是,她牙不好,啃不動他那盤冷菜。

  他很冷酷,不是臉冷心熱,而是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從骨子裡頭一路冷出來的那種,每次走過他面前,對著他冰冷的臉,她半句話都不會說。

  所以每次佩佩姊交代她去通知吳衛事情,她只能把論論當成主要目標,巴結老半天後,迅速對吳衛丟出主題,然後、快跑!

  這時候的艾艾並不曉得吳衛對她的好感比旁人多,更不知道她下意識的逃避行動,贏得吳衛對她的看重。

  「佩佩姊……可不可以不要?」

  淩佩佩不耐煩的瞪她,她是白癡嗎?沒發現整個片場,吳衛只對她一個人說話?這種艱巨任務不交給她,交給誰?「別囉唆,一個星期內搞定。」

  「可是吳衛沒有經紀人。」

  「這支廣告之後,會有許多經紀人搶著上門。」

  「如果吳衛無心演藝圈呢?」

  淩佩佩眯起眼,笑得說不出的詭異。「那你就努力讓他上心。」

  「我有什麼辦法啊,用美人計嗎?」

  「有必要的話,和他上床,替他解解渴。」

  「佩佩姊,你一個月付我多少啊,還要我獻身?」

  「能和吳衛那種男人上床,是你的福氣。你啊……二十八裝十八的老姑娘,你以為還有多少這種好機會。」要不是她喜歡女的,早就自己上了,還輪得到艾艾在這邊囉囉唆唆。

  「佩佩姊……」

  「閉嘴,快去!」

  「佩佩姊,我真的沒辦法啦,吳衛那張冰臉……人家就擺明生人勿近,我根本沒辦法說服他。」

  「你不是沒辦法,是沒想法,用點說詞引誘他嘛,就像我哄他拍這支廣告那樣。」

  「又要騙他電影播出後,他老婆就會回家?」

  「誰叫你學我,創新、創新是什麼,你知道嗎?」肥肥的小腿一踹,艾艾撫著痛腳歎息,人生真是不容易啊。

  她認命走出房間,無奈道:「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什麼叫創新?就是換個新法子折騰。」

  未關上的門裡傳來淩佩佩的叫聲,「有時間說廢話,不如多動動腦。還人蔘?人蔘不過比當歸長一點啦。」

  唉,艾艾垮肩垂頭,抬著沉重的腳步往外走,她的手機比千斤頂還重,她腸枯思竭,怎麼都找不到好說法。

  但是!嘿嘿,太陽下山,黎明就不遠了!

  誰猜得到,正想要多認識淩佩佩,確定她是不是蕥兒的吳衛,竟然二話不說便點頭拍電影。

  吳衛沒有經紀人,艾艾便順理成章接手經紀人的工作,她幫論論找保母、找助理、替吳衛在談判桌上談合約,她是以感激的心情在做這些的,這時候她怎樣都沒有想到,一年後,她居然離開崇拜的佩佩姊,成為吳衛的專屬經紀人。

  看著螢幕裡的男人,周茜馨久久不發一語。

  心中不停翻騰,輕歎了口氣,但她分辨不出來那口氣是掙脫枷鎖的鬆懈,還是心疼失去的唏噓。

  那個男人是她的前夫,也是她的大學同學。

  所有人都說他很宅,沒錯,他只會跟電腦交談,不會和人說話,他不懂得女人的心情,不曉得製造浪漫,所以就算他長得很帥,多數女孩子在接觸他不久後就發現,和這種男人在一起,很無聊。

  不過這樣的男人很好拐,她不過向他借幾次筆記本,他就自認是她的男朋友。

  同學們都笑她找個宅男當男友,但她不介意,因為沒有人深入瞭解,他不是普通的大學生,他是勝菱企業的小開,並且是唯一的繼承人。

  勝菱企業,臺灣排得上名號的大企業,初初估計,吳衛至少有幾百億的身家,和這樣的人交往,無異於和金山銀礦為鄰。

  而且,她從小到大窮怕了。

  吳衛會給她買名牌,可以讓她上餐廳吃最昂貴的料理,還能給她很多錢去整型,假設她老了的話。

  當然他並不會陪著她去做這些,他只會給她很多錢。

  其實在兩人交往期間,她就曾經多次出軌,但他似乎沒想過她會背叛,自然沒有抓奸,於是她一面在他身邊享受金錢、一面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找愛情,然後大學畢業,他向她求婚。

  對於一個可以提供生活所需的男人,她很難拒絕,更何況嫁給他就等於走入她心心念念的上流社會,這麼好的誘因哪個女人能拒絕,所以她同意了。

  誰知道,婚後他竟不打算繼承家業,反而把她帶進山區,過起隱居生活?!

  雖然房子充斥高科技產品,他也沒打算讓她當農婦,她不必勞動身體、只要過安逸的少奶奶生活,但那裡只有鄉下人,沒有時尚人;只有便利商店,沒有百貨公司;只有樸實沒有奢侈。

  婚後一個月,她就快瘋了。

  無聊的生活讓她心情煩躁,她的脾氣越來越大,動不動就沖著他大吼大叫。

  吳衛很愛她,包容她所有的吼叫怒駡,可他只會把她拖上床,用他唯一懂得的法子安撫她的情緒,但他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情況反復迴圈,然後她懷孕了,生下論論,再後來,她外遇了,認識江緯祥。

  江緯祥只是個小小的賣車業務員,沒有吳衛的好身材,連臉孔都遠遠不及吳衛,更別說家世。

  她是在買車的時候認識他的,他很會討女人歡心,一次服務、兩次服務,就把她給服務到床上去了,他很溫柔、很貼心,知道她的茫然與寂寞,會說許多幽默逗趣的話讓她笑個不停,在他身邊,她感覺重生。

  失算的是,吳衛不會調查她,吳家卻會調查,她的不貞證據很快就握在吳家長輩手裡,他們拿著它要求她簽字離婚。

  她不肯,但吳家的律師說:「現在簽字,吳家還肯給你兩百萬贍養費,不簽,這些將會成為法院判決離婚的證據。」

  無可奈何之下,她被迫「主動」跟吳衛離婚,帶著錢和所有衣服首飾離開他。

  轉頭,周茜馨看一眼熟睡的江緯祥,空氣裡還彌漫著性愛過後的淡淡氣息,在床上江緯祥總是特別體貼而賣力。

  再點一次,八分多鐘的廣告第幾十次在她眼前重複。

  鏡頭下的吳衛似乎更帥了,他還是不愛笑,眉頭總是凝著淡淡憂鬱,她始終不明白,有那樣的家世和能力,他為什麼不快樂?

  目光靜靜注視著論論,她對他很陌生,兒子是她生下的,但她不曾認真看過他,她認定他是羈絆,是把自己困在山區的繩索,所以對他,厭惡多於喜愛。

  如今,吳衛和論論成為網路上的熱門話題,大家都在人肉搜索,想把他的前妻挖出來,甚至有人找到他們的母校,翻出當年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很年輕,臉上有掩不住的笑意,那時她在同學面前抬頭挺胸、驕傲自信,因為沒有人可以像她,全身上下都是時尚奢華,那段時間吳衛的慷慨彌平了她的自卑感。

  吳衛愛她,可礙于吳家長輩的態度,他們只有登記卻沒有為她舉辦盛大婚禮。

  那是吳衛第一次讓她感到失望,而第二次失望接踵而至——他帶著她搬到南投山區。

  她還記得他的巴結討好。

  他說:「我花三年時間精心打造出這樣一間浪漫而美好的屋子,我要送給你當結婚禮物。」

  他說:「你別擔心以後的生活,我很會寫程式,一定可以賺到足夠的錢給你買漂亮包包和衣服。」

  他說:「如果你想到臺北,搭高鐵很快就到,不然我給你買一部跑車,好不好?」

  他臉上的小心翼翼在她腦海中浮現。媒體說:他出道,為的是尋找他的妻子。

  他在找她?不管她怎麼對待他,他依舊愛她?

  笑容裡刻劃出驕傲,許多女人夢寐以求的男人,他的心只裝得下她周茜馨。

  注視著電腦,畫面上的吳衛比記憶中的他更帥氣,想起他的家世、想起他的能力,想起他的包容與疼惜,周茜馨笑了,不管吳家長輩使盡萬般手段,吳衛都是她的,誰也破壞不了!

  不知不覺,眼角流出淚珠,佩佩用面紙拭去老是不聽話的眼淚。真是的,她很受不了自己。

  關掉手上的iPad,她把頭埋進棉被裡,讓淚水流個爽快後,才掀開棉被大口呼吸。

  對,很莫名其妙,這個已經推出大半年的奶粉廣告她都看到快爛掉,卻還是看一次哭一次,有病!

  她的確有病,多數觀眾雖然心生感動,卻都覺得新手爸爸很有趣,可別人眼裡的有趣,她卻看著看著就心酸起來。

  她不清楚自己是因為同情吳衛失去妻子後的手足無措,還是憐惜論論天真無辜、張著眼睛四處尋找媽媽的萌樣,反正她就是難受、就是心痛,每看一回,心就狠狠揪一遍,但明知道自己很奇怪,卻還是沒辦法不去看。

  抹幹淚水,她忍不住又打開iPad,盯著論論可愛得讓人想親一口的小臉,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可愛的小孩?明明不是混血兒,卻比混血兒更漂亮,如果有機會能生下這種小孩,她絕對高舉雙手大喊:「我願意!」

  媒體上說,吳衛父子爆紅之後,就到大陸拍武俠電影,是淩佩佩和方彬合導的年度大作。

  淩佩佩很厲害,幾個月前導的偶像劇「甜蜜麵粉團」播出後、創下高收視率,現在媒體網路都在討論這部戲,它播出的同時就開始在重播了,但仍舊人氣不減,要求再重播。

  不過這幾天的報紙影劇版中,淩佩佩則是替即將上檔的武俠電影做宣傳。

  她說這部片是最近幾年來導過最滿意的大戲,希望觀眾能夠支持,在海峽兩岸獲得高票房。

  會的,她絕對會花錢到電影院裡面去看,用行動證明,她支持吳衛父子,她是他們最忠實的粉絲。

  打開另一個網頁,狗仔隊很厲害,卻追不到他妻子是誰,聽說他的婚結得很低調,加上吳衛宅的不得了,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已經結婚。

  不過他的大學同學出來說話,說他習慣獨來獨往,但在大學時期確實交過一個女朋友,名字叫做周茜馨,對方還熱情提供舊照片給記者。

  毫無疑問地,周茜馨是個美女。

  柳眉大眼、唇紅膚白、胸大腰細,不管擺在哪裡都是吸睛機器,宅男最喜歡她這型的,如果她早點勇闖演藝圈,恐怕就是當年的宅男女神。

  吳衛愛上她可以理解,但假設她是吳衛的妻子,為什麼捨得讓他當單親爸爸?

  腦海裡想像著若干狀況,敲門聲卻在這時候響起。

  「佩佩,爸找你。」二哥的聲音自門外傳進來,簡短五個字,讓佩佩嚇得膽顫心驚,兩個字迅速在耳邊爆炸——完蛋!

  對,就是完蛋。

  曾護理長早就想把她踢出醫院,現在……啊!她死定了。

  要是把頭縮進棉被裡面就可以解決有多好,但她憨、她傻、她可愛,卻沒有天真到那種程度。

  她緊咬下唇,心惴惴、意亂亂,胸口懷抱著不安,先讓右腳下床、再逼左腳落地,她的裸腳很遲疑,但再遲疑,足尖在地上劃過兩圈後,還是找到拖鞋把腳板套進去。

  歎一口長到很辛苦的氣,她駝著背走到門前開門。

  鄭瑀華看見妹妹這副學分被當的痛苦表情,滿臉無奈,問:「說吧,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好事?嘿嘿,如果護理長也這樣認同多好。唉……我差點兒給病人打錯藥。」

  「什麼!你啊……糊塗!你打錯什麼藥?」

  「不要緊張啦,就是生理食鹽水嘛,沒生病打個兩瓶也沒關係。」

  「狡辯!有你這種護士,我都要同情護理長了。你自己想想,藥是分好的,不該打的打了,那該打的那個呢?如果他脫水情況嚴重,沒食鹽水可以打,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不要再罵我了啦,我已經被護理長罵一整個下午。」

  「犯這種錯,才罵一整個下午?護理長會不會太客氣啊,你的皮繃緊一點,爸在樓下等你。」

  她全身像麻花繩似的扭來扭去,勾住二哥的手,整個人幾乎要巴上去。她噘起嘴,可憐兮兮,「二哥,救我。」

  「救你?怎麼救?你沒看見爸那張臉。」

  「怎麼辦?爸會打死我的。」

  「爸要是真會痛打你,你還能活到現在?放心,脖子縮兩下就過去了,不要爭論、不要辯駁,爸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爸最寵你,了不起挨兩下愛的小手。」

  可憐,活到二十幾歲,還需要家長用「愛的小手」伺候,她真是越活越回去。

  瑀華都不知道要同情她,還是要恨鐵不成鋼。

  「你們哪只眼睛看見爸寵我?」

  冤枉啊,從小到大,她因為成績不好,不曉得被老爸修理過幾百次,要不是她的細胞恢復能力特強,手心早就變成面龜了,那些沒良心的還到處亂放話,說老爸把她寵成千金大小姐……

  這是栽贓啊!要不是她天生神經特粗,早就因為忍受不住家暴,跳樓身亡了好不好。

  「爸對你已經夠手下留情,要是我和大哥有種考出你那種分數,早就一碗砒霜讓我們去見閻羅王了。」

  他家父親是俗稱的虎爸,他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因為他自己被爺爺打了十幾年,之後順利當上醫生、主任、院長,順利娶得賢妻為他生下二子一女,他的人生若非要用兩個字形容,那兩個字是——成功!

  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爺爺是父親的「賢」,因此他堅持把這套教育方法,落實在子女身上。

  佩佩心苦臉更苦,巴住二哥的手臂不夠,她乾脆跳上二哥的背,兩條腳勾住他的腰,兩隻小胳膊緊攀瑀華的脖子,撅嘴、裝無辜、撒嬌樣樣來。

  「二哥、二哥、二哥……你救我啦,你幫我想辦法啦,你最聰明了,我被打死,你就沒有妹妹了……」她挺起上半身,往瑀華臉上猛親,親得他滿臉口水。

  瑀華歎氣,有這種妹妹,他和大哥想交到女朋友,根本不可能。

  「你最近和張醫師還有出去吃飯嗎?」張醫師是最新出爐的相親物件。

  「沒有。」佩佩盡力了,但她實在無法容忍一個男人話題永遠繞在自己的優秀事蹟上頭。

  「是他看不上你、還是你看不上他?」他還不清楚自家妹妹,她很懂得如何讓男人退避三舍,她最強的一招是帶男人去逛精品店,然後暗示明示加上表態:男人買精品給女人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

  多數男人有種令人髮指的劣根性,他們認為,如果只是想玩玩,散點錢、銀貨兩訖,這種情況是可以接受的,但要是想娶回家當老婆……眾生有志一同,絕不會對敗家女感興趣。

  至於佩佩,誰敢拿她當「玩玩」的對象,玩院長的女兒?不介意自毀前程的話,可以試試!

  「是他看不上我。」佩佩笑得滿臉痞樣,說這種謊,她不需要打草稿。

  「真是這樣的話,你就告訴爸,你心情很糟,想不通自己哪裡做得不好,為什麼相親物件都不喜歡自己,爸爸喜歡懂得自我反省的小孩。

  「如果沒這回事,你就猛說對不起,說你那時候很混亂,滿腦子想著下次和張醫師約會時,要怎樣表現。你很清楚,爸有多希望把你嫁給院裡的醫生,知道你為張醫師分心,爸會深感安慰。」

  雖然他不認同爸的想法,也認為那些醫生配不上自家妹妹,但在這個家裡,爸的話就是聖旨,他們可以從「順從」和「合作」當中做選擇,沒有第三個選項。

  「這樣可以嗎?」佩佩很猶豫,如果爸去跟張醫師對質,知道她「罹患小腦萎縮症」,遺傳給小孩的機率是百分之百……她會不會死得更慘?

  「如果你的表情夠真誠的話。」瑀華拍拍妹妹的屁股,說:「快下來吧,爸等得越不耐煩,你就越難逃出生天。」

  跳下二哥的背,她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後下樓。她一路走、一路低聲問:「大哥在家嗎?」

  「做什麼?想托他幫你收屍?放心,對於這種事情,身為哥哥,我很樂意為你服務。」瑀華皮笑肉不笑的說。

  佩佩肯定是爸爸的「報應」,爸爸的人生事業太順利,只好生個公主來謀殺自己,偏偏公主可愛到不行,讓人無法真正對她發脾氣,只好任由她一寸一寸來淩遲自己。

  磨磨蹭蹭,佩佩終於帶著滿臉委屈站到爸爸跟前,她試著把二哥那套話說一遍,但表情不真誠,口氣擺明瞭心虛。

  鄭鴻霆看著不長進的女兒,滿肚子無奈無處釋放,他痛恨自己的固執,痛恨自已不聽妻子的話。那時太太說:我們兩個都忙,兒子都快照顧不過來了,再生一個誰來帶?還是把孩子拿掉吧。

  不知道是哪個不負責任的,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而他不相信這麼優秀的自己,前輩子會沒有情人,為證明自己前輩子的行情夠好,他堅持生下佩佩。

  女兒出世時,他那個驕傲囂張啊,下巴都快頂了天。他把整個婦產科育嬰室裡的小嬰兒,從第一床比到最後一床,怎麼都找不到一個比女兒漂亮的,那時他還大言不慚的說:不管是前輩子還是這輩子,我挑老婆、挑情人,眼光都是無與倫比的好。

  這份驕傲只維持到佩佩六歲以前。

  這輩子他沒有對自己失望過,直到佩佩上國小,他終於明白挫折是什麼。基因造人,是不是故意讓人帶點缺陷,所以女兒夠可愛、夠美麗、夠善良,卻也夠笨。

  她的考試成績永遠在及格邊緣掙扎,她無心惹出來的事,永遠要他出面道歉,她學什麼都慢,唯有一雙手還算靈巧,做出來的紙雕有模有樣。

  可是能相信嗎?她學打針,陣亡的豬皮不算,他和兒子老婆手臂的針孔也不計其數,好不容易,她終於能把針紮進正確的地方了,現在卻……卻給病人打錯藥?

  冤孽啊!他終於確定前輩子自己的死因了,他是被「小情人」給活活氣死的。

  「你這是在抗議嗎?抗議我讓你讀護理系、讓你進醫院當護士?抗議我對你太好,給的薪水太高?抗議我每次看見護理長,都要低頭賠笑?這次竟然給病人打錯藥?!

  「要不是你的身分是院長女兒,你以為病人不會告到法院?你這種迷糊性格,哪個男人受得了你?哪天把洗衣粉當成奶粉泡給孩子吃……

  「你的腦子是豆腐渣做的嗎?你沒有思考力至少有記憶力吧,打錯藥,你居然能做出這種事?你是護士還是劊子手……」

  她已經在醫院被罵了一整個下午,她懷著滿肚子恐懼等待東窗事發,還得強忍下腹傳來的一陣一陣疼痛……咬牙、隱忍,她拚命忍受大姨媽的施虐,努力把頭壓低,表現出自己的深刻反省。

  腳好酸、肚子好痛,她祈禱這一切快點過去。

  沒想到爸爸在叨念半小時之後,居然說:「瑀華,去拿家法,你、你去祖宗牌位面前跪著!」

  這句話點燃佩佩的怒火,她爆炸了!

  都念那麼久了還要罰跪挨打?那乾脆一開始就劈里啪啦亂打一陣,然後放過她。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個跺腳,她失去理智地對爸爸吼叫:「你以為我喜歡當護士嗎?錯!我一點都不喜歡,我討厭幫人家打針,討厭幫人家抽血,我討厭抽痰、分藥,討厭看病人無助的雙眼,因為爸爸的要求、爸爸的期待,我只能選填護理系。我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每天都在重複最痛恨的工作,現在我不過是鬆懈一點點,你們就這樣罵人,太過分!」

  什麼話?這種事是可以鬆懈的嗎?人命關天啊!

  「鄭瑀佩,有膽再把話說一遍。」鄭鴻霆沒受過這樣的衝擊,他可以感覺自己的血管在強力收縮,血壓數值正在狂飆。

  「我有膽,所以我拒絕,我再也不要配合爸爸了,請爸爸不要再支配我,我已經成年,要過自己的生活、要安排自己的人生!」一陣瘋狂的亂吼亂叫之後,她甩頭往門外走去。

  「你敢走?你不怕被剝下一層皮。」

  她猛地回過頭。「不敢走也要走,反正從小到大皮已經被剝習慣了,我的皮,長得很快!」

  這是什麼對話啊?瑀華額頭出現兩道黑線。

  說完,佩佩掉頭繼續往外走!

  她的背影很帥氣,表情很英勇,讓瑀華很想給她拍拍手,這輩子第一次,他佩服起自己的妹妹,他們早就應該這樣做,只是他們都沒有妹妹的勇氣。

  瑀華微哂,把開水和血壓藥放在桌邊,等爸爸吞下藥後,轉身上樓,他必須做點什麼,讓佩佩感受到身為哥哥的「全力支持」。

  佩佩走得太急,沒有帶衣服、錢包、手機,沒有身分證、健保卡,更沒有悠遊卡,所以她該怎麼辦?

  她想了老半天,最後跟個看起來很善良的路人借五塊錢,然後打電話給她最好的朋友阿甄。

  每次想到這個,她心裡總是有股怪異的感覺。

  阿甄分明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們是大學的同班同學,出社會後,兩個人還經常打電話聯絡,偶爾阿甄上臺北,她們會約吃飯、一起出門玩,阿甄常拿她家當旅館,而她每次被護理長氣得半死,第一個想打電話告狀的對象是阿甄,這樣的朋友,毫無疑問,當然是最最要好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想到「好朋友」時,就會有什麼東西堵在心頭。

  佩佩自問,難道她還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

  她把所有的記憶全翻出來,一個一個想、一個一個挑,怎麼都找不出另外一個交情比得上她和阿甄的好朋友。

  接到電話的阿甄為朋友兩肋插刀,好友都身無分文的離家出走了,她能不立刻出現?於是趕到高鐵,跳上最近的一班車到臺北,把可憐的落難公主給接回家。

  她住在南投山區,地方有點偏僻,但環境美到不行。她們抵達南投時,已經是淩晨,哪裡還有公車可以搭,阿甄向表哥求助,請表哥開小貨車載她們回家。

  第一次坐貨車的感覺很新鮮,風在耳邊呼呼吹過,雖然有點冷,佩佩卻有種鬆綁了的自由感覺,這裡沒有鮮亮的霓虹燈,只有昏黃路燈照亮著鄉間小徑。空氣無比清新,佩佩忍不住張開雙臂,用力吸一口氣,把氣管、肺泡都填進滿滿的沁涼氣體。

  短短幾分鐘,佩佩喜歡上這裡。

  「把你表哥吵起來,會不會不好意思?我們應該在臺北住一晚的。」手上的表顯示現在是淩晨四點多,三月分的夜間山區很冷。

  「別擔心,我沒把他吵醒,表哥每天這個時候就起床準備出門挖筍,接我們回家再去工作,時間剛好。何況飯店再便宜,一個晚上都要幾千塊錢,這個錢省下來,我們可以吃好幾天。」

  「別說得這麼可憐,你一個月賺得不少。」佩佩笑說。

  「我跟你同行,彌賺多少,我賺多少。」

  「你不是要升護理長了嗎?」至於她,大概做到壽終正寢也碰不到那個位置。

  「鄉下地方,沒有年輕人願意留下,流動率很大,一不小心我就變成資深人員嘍,怎樣,有沒有興趣到我們醫院上班?我保證沒有護理長敢把你罵到臭頭。」她們只會捧著哄著新護士,求她們留下來為病患服務。

  「哈!你說呢?」

  佩佩皮笑肉不笑,才因為打錯藥離家出走,再叫她當護士,她傻嗎?天底下,每個人都有最適合的位置,她雖然還不確定自己適合什麼,但很確定自己不適合當醫護人員,爸爸雖然刻薄,但有一句話是說對了,讓她當護士,不如讓她當劊子手。

  阿甄問:「好吧,說說看,這次是為了什麼事搞到這麼大?」

  講到這個,佩佩長歎,「說來話長。」

  「不想說就算了,回家後,你先睡一下,八點左右我把你叫起來。」

  「做什麼?」

  「我媽去參加大陸江南五日遊,本來都計畫好了,幫傭的那戶人家下個星期才會回臺灣,沒想到今天接到電話,我媽說老闆提前返台,讓我先過去打掃一下,聽說是下午的飛機,看在我辛辛苦苦把你接回來的分上,你幫我一起打掃吧。」

  「沒問題。」

  佩佩頭一歪,靠到阿甄的肩膀上,她暗暗告訴自己,不會錯的,阿甄絕對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不然,誰會為她做到這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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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1:17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飛機上,吳衛揉揉隱隱作疼的太陽穴。

  他和論論來到現代已經一年。

  吳衛學會這裡的說話方式,學會使用電腦,學會開車,學會現代人的思考模式,他學會《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裡面載錄的每件事,甚至能夠一分鐘打出十多個中文字。

  這是了不起的成就,至少他順利地成為娟娟口中的「凡人」。

  起初他擔心自己無法在這裡謀生,無法讓蕥兒、論論過安定的生活,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現在不擔心了,他拍一部電影、三支廣告,每次的作品都讓他的知名度提高,銀行帳號裡多了好幾百萬,並且陸續增加,存款簿裡的數位讓他培養出些許自信。

  但他始終沒找到蕥兒。

  抱起論論,他已經三歲了,拍戲這段時間,艾艾找到一個相當不錯的專業保母帶論論,保母教他認字、認圖、說故事,還教他簡單的英文和日文,論論學得又好又快,保母常說他是天才。

  這時候吳衛才明白,原來關關在大燕辦的幼稚園並非首創,她只是把這裡的學習制度帶進古代,不是幼稚園裡的孩子們資質特別好,而是每個正常的孩子受過這樣的教育洗禮,都會變得更加聰明。

  論論越來越會說話,過去娟娟和關關白擔心了,論論並不沉默、性子也不像自己這樣清冷,他是劇組裡的開心果,因為太聰明可愛,導演還在電影裡面給他加幾場戲,角色不重要,但非常搶眼。

  電影拍攝還沒有結束,淩佩佩已經送來新劇本,希望他和論論能夠接演,那是對單親父子的故事,他還在考慮,因為裡面有吻戲。

  在他住的時代裡,除非是青樓妓女,否則男人吻了女人是要負責對方一生的,沒想到在這裡,就算男女發生關係,也能稱為各取所需。

  很匪夷所思的觀念,但它深植在每個現代人的腦海裡。

  將近一年的「移民」,吳衛漸漸適應,他有最好的幫手——電腦,能快速將各種知識塞進他腦袋裡,也幫助他理解文化。更重要的是,它還幫助他尋找「佩佩」。

  是,他確定淩佩佩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了,因為性格脾氣、因為行事作風,因為她與蕥兒是天差地別的不相同。

  吳衛放棄這個目標,轉往下一個。

  有回不經意地,他在Google打上佩佩兩個字,竟然搜尋到一堆「佩佩」。

  於是在拍戲空暇,他加入她們的臉書與她們對話,用刪去法將不可能是蕥兒的女人刪除,留下可能的保持聯繫,他不知道這種方法能不能幫自己找到蕥兒,但他必須去做,因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坐了很久的飛機,論論累了,吳衛把他抱在懷裡,輕拍他的背,像是在喃喃自語,也像是和兒子對話,「怎麼辦?我們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你娘?」

  這個問題對三歲的孩子而言還是困難的,但有經驗的論論已經摸索出答案,他回答:「很快。」

  「上次你也這樣說。」吳衛口氣裡帶著一點埋怨。

  是誰說孩子的話很准?誰說小孩子天眼未闔,可以看到許多大人看不到的事、聽到許多大人聽不到的聲音?以上的話,是一個跟論論求大樂透明牌的劇組人員提供的。

  論論揉揉眼睛、打個呵欠,重複同樣的話,「很快就會找到娘。」

  吳衛苦笑,就當是兒子在安慰自己吧,下巴在論論額頭上輕蹭兩下,順著他的背輕拍,哄他入睡。

  他很久沒做這件事了,自從忙於拍戲之後,專業保母便取代自己的工作,幸好論論並未因此疏遠自己。

  論論睡著後,他把兒子放回鄰座,拿起小毯輕輕蓋好。

  開機,吳衛點開電腦中的檔案,他很少打開「吳衛」的檔案夾,因為那裡面多數是一堆他看不懂的電腦公式符號,就算他再聰明,沒有學過電腦程式的他依舊無法理解。

  不過現在沒事幹,他分別打開每個檔案、關上,打開再關上,標著英文字的檔案讓他覺得頭痛,也許他該找點時間去學學英文。

  他打開標注著「Thestoryofmylife」的檔案。意外地,這個檔案竟是用他看得懂的中文書寫。

  吳衛定下心,安靜閱讀,一個小時後,他瞭解了「吳衛」的一生。

  「吳衛」是個銜金湯匙出生的男孩,家中獨子,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姊姊吳湘,他從小性格內向孤僻,不喜歡與人打交道,姊姊被父親當成接班人培養,而他沉浸在撰寫電腦程式的世界。

  他高中畢業時賣掉的程式,就替自己賺得一部跑車,大學賺來的錢蓋了他和論論現在住的屋子,然後靠著寫程式養活妻兒、給妻子買奢侈品。他是個相當盡責的男人。

  然而吳家不缺錢,父母長輩希望他能夠進公司和姊姊一起努力,將家族企業發揚光大,但不喜歡與人接觸的他,怎麼可能做生意。

  他用很長的篇幅來紀錄自己和周茜馨的婚姻生活,在裡面,吳衛看不到幸福溫情,只有數不清的爭吵和哭鬧,但即便如此,「吳衛」依然小心翼翼地維護這段婚姻。

  直到周茜馨外遇、以死要脅,執意離婚,那對他造成莫大衝擊,他覺得被背叛了,他不明白誠心相待的妻子,為什麼可以說離就離?他不懂,為什麼自己那樣愛她,她卻愛上別的男人,他痛苦、掙扎,幾次想從樓頂往下跳。

  他紀錄了一段和周茜馨的爭執。

  那是在周茜馨坦承自己不貞、外遇,將離婚協議書丟到他臉上,拿刀逼他跟她離婚的那天,她這麼說道:「你這個該死的男人,只會沉溺在自己的電腦世界,半點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她想要繁華的生活,想要在朋友中揚眉吐氣,想要在別人豔羨的目光中謀殺那個卑微的自己。

  他給她買的大鑽戒需要人注目、需要有人嘖嘖稱奇,她的名牌包不是要背給鄉下賣菜的阿桑看的,她的香奈兒不是為了看星星而穿。

  很可悲,「吳衛」盡心盡力的維護,卻是她眼裡的禁錮,然後兩人越走越遠,直到她的生命出現另一個男人。

  周茜馨外遇的照片、光碟,是「吳衛」的祖父在周茜馨離去後寄給他的,他以為孫子能因此看透周茜馨的真面目,願意回家,卻沒想到那些照片成了壓垮孫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收到證據的那天夜裡,「吳衛」抱著兒子投湖自盡,親手結束自己和兒子的生命。

  仰頭輕歎口氣,他不明白周茜馨有什麼好,為什麼「吳衛」沒辦法放下,但,很公平,因為別人恐怕也沒辦法明白蕥兒有什麼好,為什麼他願意為她穿越千百年。

  愛情,就是件不講道理的事。

  「衛,電腦關起來,我們要下飛機了。」坐在後排的艾艾半起身,在吳衛耳畔輕聲提醒。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艾艾沒那麼害怕吳衛了,她摸熟和他打交道的方法,清楚他的界線在哪裡,兩人相處愉快。

  吳衛收起電腦。艾艾側過身,拍拍身邊熟睡的淩佩佩,提醒她同樣的事。

  淩佩佩不知道作了什麼夢,張開眼睛時心情大好,她揉揉眼睛、搓搓臉,笑顏逐開地對艾艾說:「我有預感,這部片一定會得到好成績。」

  艾艾聞言,聳聳肩,搬出她的口頭禪,「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啊,成績就是折騰的結果得到別人的肯定。」

  淩佩佩不介意她的口頭禪,伸伸懶腰。「是啊,折騰那麼久,終於要回家了,哦……我要大睡三天三夜。」

  她有把握這部片能在一片低迷的電影市場裡創下佳績。

  因為劇本好、導演佳,尤其是吳衛,她真的沒見過哪個演員光是站在那裡,活脫脫就像個古人,還是個武功高強的古人。

  想起他那身扎實的武術功夫和出神入化的輕功……她依舊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她合作過,第一個沒有用鋼絲就能飛到屋頂的男主角。

  他的演技好得不像在演戲,而是在做自己。

  她曾經想過,那幾支廣告之所以感動人、造成轟動,是因為吳衛不是在扮演別人,而是在詮釋自己單親爸爸的無奈,所以他放入感情、表現真實自我。

  但這部武俠片要怎麼解釋?難不成他是天生的武林高手?所以吳衛的演技沒話說,他就是天生要吃這行飯的!

  拍拍吳衛的肩膀,淩佩佩對他說:「新劇本你好好考慮,我保證能夠讓你的演藝事業更上一層樓。」

  吳衛微哂,他並不想要更上一層樓,只想儘快找到佩佩,完成他來到這個時空最重要的任務。

  下了保母車,送走艾艾,吳衛抱著論論走向睽違數月的家。

  過去只是覺得這屋子打造得很有趣,一堆科技產品讓他和論論玩得不亦樂乎,但看過「吳衛」的故事之後,再踩進這裡,他感受到「吳衛」對家的用心。

  他是個宅男,不懂溝通、不會甜言蜜語,卻是用盡全副心力疼愛妻子和兒子。

  以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吳衛」決定低調結婚,並且一結婚就帶著周茜馨離開臺北到南投隱居,現在知道了。

  他的父母不喜歡周茜馨,而他不捨得妻子受半點委屈。換成自己,他也會這樣做。

  只是「吳衛」用他的方式疼愛妻子,卻沒得到周茜馨的理解,才會造成兩人勞燕分飛。

  歎口氣,吳衛把沉睡的論論抱進客廳。

  門打開的霎那,他便警覺到家裡有外人,眉頭瞬間皺起,他順著呼吸聲找到源頭。

  他的沙發上多了一個熟睡女人,她趴睡整顆頭埋在軟軟的抱枕裡,頭髮散亂,有半截垂在沙發邊緣。

  那個動作很像他的蕥兒,蕥兒有一顆軟軟的、長長的、蓬鬆的大枕頭,她老說:「武林盟主不在的時候,它代替盟主抱我。」

  她的話讓他嫉妒起長抱枕,因為沒有她的夜裡,他睡不安穩,而她卻能讓抱枕取代自己的存在,他生氣自己不是她的獨一無二。

  但他沒對蕥兒提過這件事,因為他是她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就該豁達大度。

  把論論輕放在另一邊的小沙發,吳衛走向那個女人,由上而下俯視,他細細觀察對方。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版上衣,下面穿著貼身的內搭褲,她有一雙細長的腿,衣服寬鬆,看不清她的身材,她黑色的發圈掉在地板上,長長的頭髮散開,頭髮柔軟烏黑、找不到半根白髮,是個年輕女孩。

  這個年輕女孩為什麼跑到別人家裡睡?

  她是誰?沒有密碼她是怎麼進來的?難道她是阿玉嬸當護士的女兒?阿玉嬸呢?他LINE過她,說今天要回來的,人呢?

  問號一個接著一個,他打算等她醒來再親自問個明白。

  吳衛很有耐心,但等了將近三十分鐘,對方依然沒有醒轉的跡象,他用膝蓋推推那個女人的腳。

  可她睡得很熟,只嚶嚀一聲,換個方向繼續睡。

  吳衛皺眉,有些許不耐了。「起來!」他繼續推她。

  佩佩歎氣,淩晨五點多才入睡,早上八點被吵醒,她帶著惺忪睡眼,坐上阿甄的摩托車,來到這間大豪宅。

  她幫忙打掃完一樓後,阿甄說要去買菜,她在沙發裡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可她還沒睡夠呢,唉……再歎一口氣,她敷衍道:「知道了啦,再一下下就醒。」她抓起抱枕又把頭往裡面塞。

  佩佩沒有張開眼,因此沒發現她的言行讓吳衛臉上掀起狂風巨浪。

  那是蕥兒的聲音、蕥兒的耍賴、和蕥兒的……賴床動作?難道她是他的蕥兒?

  手突然發抖,呼吸急促,是她嗎?希望像膨脹的氣球,一下子灌飽,但他更害怕失望,害怕一根針,便戳破不實的期待。

  「蕥兒……」嘶啞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他連聲音都在顫抖。

  「不要吵,再給我睡一下就好,拜託。」她的聲音出現哽咽。

  那個哽咽是假的,是蕥兒要博取同情發出來的,夫妻朝夕相處,他知道蕥兒所有的小心眼、小動作。

  再也忍不住了,他彎下腰,一把將她從抱枕裡面拉出來。

  下一個瞬間,他的表情用驚濤駭浪來形容都不為過。

  那是……蕥兒的眉毛、蕥兒的眼睛、蕥兒的鼻子、蕥兒的嘴巴,還有蕥兒賴床時的撒嬌。

  唇微撅,臉壓出淡淡的粉紅色印子,她明明醒了,眼睛就是不肯張開,睫毛搧呀搧的,搧動著他的心。

  可是,依照月老的說法,蕥兒不是應該換了身世、換了名字、換了記憶也……

  換了一張新臉孔?

  那她到底是不是蕥兒?希望、失望在心底交替,他連猜測都不敢,只能一遍遍細審那張熟悉的臉孔。

  娟娟曾說:記憶是種奇妙的東西,為了留住感情,它不會輕易消失,卻也會為了彌平人們心中的傷痛而逐漸模糊。

  娟娟的話讓他害怕,害怕自己對蕥兒的記憶,將伴隨光陰的流逝而消失。

  於是他貪婪地看著眼前的小女人,看她的眉眼、她的五官,看著她淡淡的耍賴表情,一抹輕笑不自覺地浮上嘴角。

  終於佩佩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眼睛,撅撅嘴、揉揉眼,她甩甩頭,想甩掉意識裡的最後一分模糊。

  老天,叫她起床的不是大哥二哥!

  她的眼睛倏地睜得老大,努力讓視線對焦、組合,組合起對方的五官,大腦飛快運作,最後「吳衛」兩個字浮上腦海。

  「吳衛……」喃喃地,她輕喚他的名字。

  她認識他!她記得他!她果然是他的蕥兒!

  沒錯,她就是蕥兒,她撅嘴、揉眼、甩頭的小模樣,她喊他時軟軟的聲調,那是他的確兒才做得出來的嬌憨。

  他尋尋覓覓的妻子終於回來了,說不出來的感動在心頭翻騰,像是有人一口氣將幸福塞進他胸口,飽飽的、漲漲的、滿滿的,像練功後的真氣充盈,他想抱著她躍上樹梢頭,像過去蕥兒最喜歡的那樣。

  雙臂施力,他將她一把抱進懷裡,他滿心感激上天的恩賜,生命至此圓滿。

  突然被吳衛抱在懷裡,佩佩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他們對彼此而言是陌生人,可她卻半點不覺得陌生。

  難道是因為她看過那支廣告無數次、她常在網路上搜尋有關他的新聞,所以對他沒有陌生感?就算這樣,他們終究是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啊!

  「那個……吳先生,你可以先放開我嗎?」吶吶地,她臉上帶著害羞。

  她居然叫他吳先生?!

  陌生的口吻、代表陌生的三個字,像盆冷水兜頭潑上,吳衛鬆開手臂,將她微微推離,他細看她,仔仔細細地,想搜尋出她不是蕥兒的痕跡。

  他的動作並不大,卻讓佩佩心頭狠狠一抽,陡然出現的距離竟讓她心痛。莫名地,她發覺自己不喜歡離開他的懷抱、不喜歡這種空落落的感覺。

  「你不記得我,對不對?」

  他的口氣帶著濃濃的憂鬱,像他的眼睛、他的表情,這號表情收攏了無數的女人心,裡頭也包括一顆鄭瑀佩的。

  他的憂鬱促使她急急解釋起來。「不,我知道你,我喜歡你拍的廣告,我還約同事要一起去看你主演的電影,淩導演說過,那是她近年來導過最滿意的作品,聽說你沒有吊鋼絲,是真的身懷絕技,新聞說,你的功夫不是演戲、是實打實的,瞧,我知道這麼多你的事,我當然記得你!」

  她說得又急又快,努力證明了自己的崇拜,但是她說的,不是他要的。

  她這裡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我記得你」。

  心,微沉。

  他明白了,她喊吳衛,不是因為記得他們的關係,而是因為她和多數觀眾一樣,透過媒體知道他的存在。

  臉冷、心也微冷,即便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女子是他的蕥兒,他依然不敢確定,只因他錯認過太多女人,挫折過無數回,一次次的打擊讓他失去信心。

  所以就算眼前的女子這樣靠近自己,他也不敢深入追問,就怕一旦揭穿謎底,再度傷心。

  「你為什麼在這裡?」吳衛問。

  佩佩才要回答,但論論醒了,他胖胖的小手揉著眼睛,轉頭看向父親和佩佩。

  佩佩和論論四目相對,突然間,佩佩的母性被喚醒,眼睛陡然發亮,她二話不說地沖向論論,沒問人家父親的意見,也沒尊重小人兒的意願,一把將論論給抱起來……猛親。

  好吧,佩佩承認,如果有人在馬路上對自己的孩子做出相同的行為,她唯一的反應是報警,她知道自己很激動,那種激動程度和吳衛抱住自己時一樣。

  可是她沒辦法啊,在網路上看一次哭一次的小娃娃就在眼前,她怎麼能控制得住衝動?

  「論論,你好聰明、好可愛,我好喜歡你哦!」

  佩佩的熱情讓剛睡醒的論論怔住。

  爹爹曾經見過許多個「佩佩阿姨」,卻沒有任何一個像她這樣熱情,她們只會害羞地看著爹爹,臉上浮著可疑紅暈。

  但這個阿姨很不一樣,她有論論的眼睛、論論的酒窩,論論的嘴巴,身上還有論論最喜歡的香香味道,而且她喜歡論論勝過喜歡爹爹,所以……

  論論用他單純的小腦袋推想,推出一個理直氣壯的結論,於是他揚聲大喊:「娘。」

  涼?佩佩低頭看懷裡的論論,滿眼淨是關心。

  「會涼嗎?有沒有感冒啊?我看看。」她用掌心貼上論論的額頭,嗯,沒有發燒,大概是剛從外頭回來吧。「你等等,我去開暖氣,外面很冷對不對?你們是不是剛下飛機?你衣服穿得太少了,等等阿姨去給你弄一杯溫牛奶。」

  佩佩不知道自己有多嘮叨、多像中年婦人,她像風似地奔上樓,到主臥室裡拿了一件小毯子,正要離開時,視線接觸到牆上的照片,這才終於明白自己怎麼會在這裡遇見吳衛和論論。

  原來阿甄的媽媽在吳衛家裡幫傭啊……

  打掃的時候她被分配在一樓,沒看見照片,根本不知道房子的主人是誰,只覺得這間屋子又漂亮又酷,連進屋都要指紋跟密碼,幸好阿甄登錄過,不然她們就進不來了,能住在裡面肯定很安全,如果早知道吳衛和論論住在這裡……

  如果早知道,她會滿腦子幻想,會興奮或喜悅,會沒心情把清潔工作完成。

  把小毯子壓在胸口,深吸氣五秒鐘,她強壓下心中激動,搓搓自己的臉,把上頭的花癡笑容給搓掉。

  再吸一口氣,她還是忍不住興奮,原地蹦跳五下,再原地小碎步亂跑一陣。

  吳衛耶、論論啊!朝思暮想的兩個人居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吳衛抱她欸,論論被她抱欸,她和他們有肌膚之親耶,天啊、天啊、天啊,她是著了什麼好運道,若知道離家出走會有這等奇遇,她早在三百年前就和爸爸絕交。

  用力拍自己的臉兩下,她恐嚇自己,「清醒!不要把人家給嚇到了。」

  可是……叫她怎麼清醒啦,這種天上掉下棒棒糖的事,有的人一輩子都碰不到一次,她怎麼這麼好運?她一定是跟土地公的高層有關係,才會不小心來到人家家裡,才會被抱在吳衛懷裡,想到他厚實的胸口、強壯的肩膀,全世界最紅的牛郎也比不上……

  她無聲地又叫又跳,盡情發洩所有的激情之後,才用力握緊拳頭,試圖平靜。

  「鄭瑀佩,鎮定!不要再激動了,現在下樓,把毯子蓋在論論身上,再到廚房泡兩杯溫牛奶,對了,等阿甄買菜回來,讓她用手機幫忙拍照,再傳到我的LINE裡。」

  那有沒有可能要到吳衛的簽名?她低頭,看一眼米白色的上衣,害羞想像如果請他簽在自己胸口……

  胸口……她又想起他溫暖堅實的懷抱,千千萬萬個後悔,她沒事幹麼叫他放開?那是千年難得的機遇啊,她傻啊呆啊笨啊,哪個白癡會對老天爺說:求求禰,不要讓我中三億?

  猛搖頭,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深吸口氣,調整好心情,然後狂奔到樓下,用小毯子把論論裹起來,再奔進廚房裡面溫牛奶。

  客廳裡,吳衛小聲在論論耳邊提醒,「別叫我爹,要喊爹地,也別喊娘,知不知道?」

  論論點頭,問:「不喊娘,要叫什麼?」

  「叫姨、阿姨,像喊艾艾那樣。」

  論論撅嘴,和佩佩相同的動作,裡頭有一點點撒嬌的成分,因為他不喜歡喊姨,比較喜歡叫娘或媽咪。

  但爹瞪了他一眼,代表——沒得商量。

  收起嘴,不撅了,既然撒嬌沒用,他才不浪費表情。

  佩佩端來兩杯溫牛奶,一杯給吳衛、一杯給論論。她把論論抱在膝蓋上,慢慢一口一口餵食。「論論乖哦,喝完牛奶就不冷嘍。」

  論論把小湯匙含進嘴裡,鼓起腮幫子,那模樣萌翻了!

  「論論不冷,論論勇敢。」他說。

  冷跟勇敢有什麼關係?不過光聽見他可愛的聲音,佩佩就忍不住想笑,她笑到臉酸,卻還停不住笑意,好像她手裡抱著的不是一個小男孩,而是聚寶盆。

  為了逗論論說話,佩佩自己先說個不停。「論論乖不乖啊?有沒有聽爸爸的話啊?是不是剛搭飛機回來?搭飛機好玩嗎?你最喜歡什麼?」

  論論忙著喝牛奶,前面可以用點頭回答的,他都俐落地點了頭,最後一句不能用點頭回答,他推開湯匙清楚說:「喜歡空中小姐。」

  佩佩笑了,這麼小就知道喜歡漂亮空姐啊,「論論為什麼喜歡空中小姐?」

  論論認真回答:「她們給我撲克牌。」說完,他把手伸向吳衛,吳衛從口袋裡掏出撲克牌給論論。

  論論不是普通聰明,在飛機上短短幾個小時,已經把一到十三全部認清楚。吳衛越來越相信保母的「天才論」。

  最後一口牛奶喂完,佩佩把桌子拉近,打開撲克牌,抱著論論問:「你教姨怎麼玩好不好?」

  吳衛看著她耐心地陪論論把牌分成一組一組,再從一排到十三,很枯燥無聊的遊戲,但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頓時,吳衛眼眶發紅,不明所以地心酸,衝動卡在喉嚨,好幾次他想鼓起勇氣問:「你的名字是不是叫佩佩?」

  但沒有懦弱過的他,懦弱了。

  如果她回答「對不起,我不是」呢?

  他害怕眼前的幸福會在答案出爐那刻破碎,所以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貪婪地看著這一幕,假裝這份幸福會長久。

  佩佩知道吳衛在看自己,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妥當,如果對方想要,隨時可以報警,她也知道應該儘快解釋身分、解釋自己沒有惡意,卻又害怕多餘的聲音破壞此刻的幸福寧靜。

  深吸氣、微抬眉,她努力表現得鎮定。「你再不喝,牛奶都涼了。」好不容易,她擠出兩句不會破壞場面的話。

  吳衛點頭,拿起杯子把牛奶喝光。

  「喂,吃東西不要這麼快,對胃不好的。」

  突然間,他的動作定在那裡,呆呆的像是不知道怎麼辦似的。牛奶已經喝下肚,難道要他吐出來重喝一遍?

  說也奇怪,吳衛明明半句話都沒說,佩佩就是能夠明白他的想法。她笑著回答,「沒關係啦,下次吃慢一點就好。」

  吳衛只能點頭,然後繼續看佩佩和論論玩翻牌。

  他們一人翻一張,翻到一樣的,就把兩張牌收到自己這邊,最後再算算誰的牌比較多,這是「配對」,關關說過的,聽說這是小兒學數學的基礎入門。

  他原本以為只有男女之間,需要配對。

  吳衛依然保持沉默。

  佩佩想,他和網路上說的一樣呢,是個不愛說話的男人,在片場上,許多人會想找美女搭訕聊天,只有他,不拍戲的時候,把所有的時間用來陪伴論論,他是個好父親。

  報紙還很八卦地描述,有女明星想和他搭訕,不知道是他太木訥還是太深愛前妻,對於任何的搭訕,他一律不做出反應。

  「拍戲辛不辛苦?」

  問題丟出去,她才突然想起,人家根本不會回應,吐吐舌頭,低下頭假裝自己沒有問這個儍問題,熱烈地和論論玩撲克牌。

  就在她放棄他的回應時,吳衛開口了。

  「拍戲可以賺很多錢。」這樣才能養得起論論和蕹兒。

  微詫,佩佩抬眼,他意思是……辛苦,但是酬勞很佳?

  她很高興他的接話,於是自來熟地接著說:「其實現在的工作哪個不辛苦?我的工作也很累啊,有的時候晚上不能睡,有的時候會被發酒瘋的病人追打,三不五時還要被護理長責駡,做得要死要活,一個月賺不了幾萬塊。」

  她的抱怨讓他的表情倏地嚴肅,一把拉起她的手。

  「做什麼?」佩佩驚訝,不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麼和正常人不一樣。

  「誰打你、罵你,誰晚上不讓你睡覺?告訴我,我去找他們說說話!」用拳頭說。

  他的回話讓她很訝異,下一秒佩諷笑彎腰,「怎樣?武林盟主,你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那可不行,這是個和平的世界,武器不能隨便亮出門。」

  心在瞬間化成槳糊,因為她喊他「武林盟主」。

  他的蕥兒總是這樣,一聲聲喊他武林盟主,尤其在情動的時候……她總對旁人說:「我們家武林盟主是非凡人。」他在她眼中,是最值得信仰的神。

  他沒因為她的幽默而笑,害得她尷尬起來。這個男人真的很難打交道,他的反應和別人不一樣,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她吐吐舌頭。

  看著她吐舌頭,吳衛享受她每個和確兒相同的動作,即便她很可能不是他的蕥兒。「沒關係。」

  「盟主,報紙上把你的武功形容得很深不可測。你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關於這點,他有滿滿的自信心,點頭,言簡意賅,「我有。」

  「那如果碰到捷運殺手,你可以拯救大家嗎?」

  「可以。」

  「太好了,以後搭捷運,我都要帶著你。」話出口,她又冏了,人家又不是雨傘、包包,怎麼能夠走到哪裡都帶著?

  她在搞什麼啊,今天老是說錯話,她不是對男人第六感很強的嗎?她不是很能瞭解男人在想什麼?為什麼她在他面前表現得這麼差。

  吳衛見她撅起嘴、像蕥兒生氣時一樣;她鼓起腮幫子,和蕥兒耍賴時一樣;她眼神缺乏自信地東飄飄、西蕩蕩,和蕥兒做錯事時一樣,如果她不是他的蕥兒,教他情何以堪?

  然而,在他猶豫是否問她名字的時候,外出買菜的阿甄回來了,她打開門,一開口便給了吳衛答案。

  她說:「佩佩,快出來幫忙,餓了吧,我買了刈包——」

  阿甄的聲音在她看見吳衛在客廳時,嘎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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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1:3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刷牙、傻笑,不是因為這裡的牙刷好用又輕巧。

  洗澡、傻笑,不是因為這裡打開水龍頭就有熱水跑出來,不是因為沐浴乳又香又好用。

  上廁所、傻笑,不是因為這個科技馬桶乾淨到讓人很安心……

  吳衛無時無刻都在傻笑,自從阿甄喊了一聲「佩佩」之後。

  是了,肯定是她!

  其他的「佩佩」只覺得論論可愛,卻不想親近,其他的「佩佩」沒有給他蕥兒的感覺,其他的「佩佩」只會對著他臉紅發呆,其他的「佩佩」不會給他沖牛奶……

  那是關關教蕥兒的,她說練武的人筋骨很重要,能每天喝牛奶是最好的。

  隔天,蕥兒不知道從哪裡牽來一頭牛,之後不管再忙,她都會親手為他煮牛奶,為他端上。

  她說:「要好好保重哦,你可是要當我一輩子的武林盟主。」

  說錯了,不是一輩子,是兩輩子、三輩子……是生生世世,不管她離開幾次,他都會努力把她找回來,繼續當她的武林盟主。

  水從頭上嘩啦啦的沖下來,洗去他滿身大汗,四點起床,練完拳法劍招、習過內功,他提早一個小時回到屋裡。

  昨天阿甄在家裡幫忙,今天她要上班,來不成了,但阿玉嬸還沒回臺灣,所以這幾天三餐得自理,蕥兒的廚藝不怎樣,刺繡剪紙的功夫倒是不差,如果「佩佩」也是這樣,那這兩天他有得忙。

  不過,為蕥兒……呃、不,是為佩佩忙,他很樂意。

  水加大,強力的水柱沖刷著他每一寸肌膚,微微的麻癢,讓他很幸福。

  艾艾常說:人生就是一種折騰,幸福就是你的折騰成果滿足你的願望。

  他的願望終於獲得滿足,他的人生再無缺憾。揚眉、咧嘴,他愛死這個二十一世紀。

  佩佩也在傻笑,因為她可以摟著論論入睡、可以給他講床邊故事、可以給吳衛添飯夾菜、可以和他聊天,聊到三更半夜……

  是啊,她留下來了。

  她跟吳衛告狀,「護理長罵我、爸爸不挺我,我一生氣就蹺家了。」

  「那就留下來吧,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他回答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

  這麼阿莎力、這麼豪邁、這麼大氣,果然是濟弱扶傾的武林盟主啊,這世間的不平就交給他了。

  聽見他的回答,她笑彎眉眼,而他只是嘴角微揚。

  他是個有點冷的男人,不太會表達心裡的感覺,但是很正義、很慷慨、很大方,這樣的男人,也許在一開始的相處上會有點困難,但熟了、理解了,就會發現待在他身邊很安全。

  她老是覺得那些醫生無法帶給她安全感,這個時代,感情變遷的速度不會比飛機慢,真心缺貨的年代裡,感情變成一種可有可無的奢侈消費。

  她把想法告訴大哥,大哥卻笑著說:「所以爸的理論沒錯,如果你有一身本領,足以養活自己、照顧自己,你就不必在男人身上尋找安全感,可以自己製造。」

  大哥的話一針見血,但是人天生有聰愚之分,她也不願意蠢笨、也不想依賴他人,問題是,她又不能選擇基因。

  醫生們沒錯,沒有男人喜歡自找麻煩,娶一個女人進門,是要她幫忙撐起家庭,而不是娶來增加自己的負擔。她曾經想過,追求自己的人很多、瞭解她的人很少,就算對方被騙,娶了她進門,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她真的不聰明,但對男女之間,她有敏銳的第六感。

  側過身,論論還在睡,他的眼睫毛很長、很濃、很卷,白裡透紅的粉嫩肌膚是上帝的傑作,再好的人工技術都模仿不來。

  相處一天,她曉得論論多會說話,不是一般三歲小孩可以做到的,她喜歡他的聲音、喜歡和他對話,喜歡他看著自己的神情、喜歡他每個小動作。

  這麼可愛的孩子,她真的無法想像哪個母親捨得放下?只待在他身邊一天,她就想待一輩子,想要天天看著他、粘著他,片刻不分離。

  輕手輕腳下床,她怕吵醒論論。

  佩佩身上穿著吳衛的T恤,一百九十幾公分的男人,他的T恤變成她的洋裝,盥洗後她下樓,發現吳衛在廚房裡忙。

  看見佩佩,吳衛臉上微紅,不自覺的笑容浮上,今天的他,眉宇間不再有過去的憂鬱。

  「武林盟主,早安。」佩佩走到他身邊,滿臉笑容。

  「早。」吳衛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他得運起內功,增強定力,才能轉移視線。

  天知道,她穿他衣服的模樣有多性感,她不高,卻有兩條又直又細的長腿,黑色的T恤映襯著她白嫩的肌膚,讓他很想把她拖上床去……練武……

  氣微喘,頭微偏,他想起過去和蕥兒胡鬧的情景。

  「論論還沒醒。」佩佩不知道他的胡思亂想,向他報告論論的情況。

  「嗯,小傢伙很會睡。」

  「小孩子睡眠充足是好事。」

  「關關也這樣說。」他點頭同意。

  「關關是誰?論論的媽媽?」

  「不,是論論母親的長嫂,她是……」頓了頓後,他說:「是開幼稚園的。」

  只不過不是在這裡,是在幾百年前的大燕朝。

  「她是專業人士?」

  「算得上。」

  「論論的媽媽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很好的女人。她開一間鋪子,叫做雅客小築,後來又想開第二家,可是懷了論論,只好暫時把這件事給擱下,她常為了將就我,捨棄自己的喜好,她把我和論論擺在最重要的位置,比自己的所欲更重要。」一說起蕥兒,他滔滔不絕。

  忍不住的滿面春風,忍不住的笑顏逐開,他浪跡江湖,從不為一個人或一件事佇足,他完全沒想過,有一天會有個女人絆住自己。

  鋪子?他說話的口氣還真像古人,是古裝劇拍多了還沒下戲?

  但佩佩不明白,既然把丈夫孩子看得這麼重要,怎麼捨得離開?難道有什麼難言之隱?是雙方家長不同意?是誤會造成分手?還是因為她生病了,不想拖累父子倆,選擇默默離去?

  「雅客小築是賣什麼的?」她挑了一個安全話題。

  「很多,手帕、飾品都有,但主要是包包和鞋子,都是純手工制的,上面有各種繁複的刺繡和圖案,很多顧客都喜歡。」

  「移民」多時,他很清楚,在機器昌盛的時代,手工、天然,已經是優質產品的代名詞。

  「她從事文創業?」

  「可以這麼說。生意不錯,足以養活我們一家三口。」

  「那你呢?你做什麼?」

  「我跟著她的大哥、二哥辦一點事,他們是當官的。」

  「哦,你是特助?」

  在這個時代好像是這個說法,吳衛點頭同意。

  「聽起來,你很喜歡你的妻子?」佩佩深入一點點。

  這次吳衛看著她,笑而不答。

  佩佩不好意思的說:「你不要誤會哦,我不是狗仔隊,沒有挖你隱私的意思。」

  「我知道。你呢,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護士。」

  吳衛點頭,他知道這個行業,兩個月前,論論拉肚子進醫院,住了兩天,每天都有護士送糖給論論。

  「那個工作很辛苦?」佩佩不想挖他的隱私,但他想挖她的,想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的一切,然後慢慢融入她的生活,如果可以,他願意試著恢復她的前世記憶。

  「對啊,累死了。」

  「這麼累,為什麼要做?缺錢?」

  「不是,我爸爸是醫院院長,他認為所有的子女都應該從事醫療這一行。」

  「可你並不喜歡,是嗎?」

  「對,但我爸是希特勒,只能容許孩子點頭,不能接受我們有別的意見。」

  唉,爸爸應該生活在中古世紀,那麼他的日子肯定會過得舒服愜意,偏偏他出生在民主時代,面對陽奉陰違的大哥、二哥,和她這個不受控制的女兒,說實話,他還真的很委屈。

  吳衛提醒自己,待會兒上網去Google一下,確定希特勒是什麼東西。

  「無法說服他嗎?」

  「可以啊,如果我的骨頭比我爸的棍子硬的話。」

  這年代還體罰孩子的父母親已經是瀕臨絕種的動物,他們家很厲害,還保有一隻深信「愛的教育」和「鐵的紀律」得並行,才能教育出好子女的絕種動物。

  「我的骨頭比棍子硬。」

  「那你要幫我挨打嗎?」

  「如果有需要的話,不排斥。」

  聽見他理直氣壯的口氣,佩佩咯咯笑開,「武林盟主,我真愛你。如果你當總統,這個世界就不會有弱勢團體。」

  他還不習慣這裡的女人,她們對偶像明星、對朋友、對拍檔……對任何男人都可以輕易出口說「我愛你」。這句話在他生活的地方,是必須擁有禁得起千錘百錬的感情,才有權利說出的。

  但佩佩的「我愛你」,讓他的心臟狂跳不已,即使心底明白,她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

  他的靦腆笑容讓佩佩更加開心,湊在他身邊窮忙,不想離開。

  打開爐子,他把和著麵粉和蛋液的蔬菜放進鍋子裡煎,滋滋聲響起,不多久便聞到一股香味。

  佩佩問:「你很會做菜?」

  「以前一個人到處流浪,總要想辦法解決三餐。」他住的地方沒有便利商店,要找吃飯的鋪子還得進城,動手是最快的方法。「你呢?喜歡做菜嗎?」

  她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回答:「我會做菜,但是……」

  「味道不怎樣?」吳衛接下她的話,她瞬地臉紅。

  果然,和上一世一樣,會做但不精,她要下廚房,兩個哥哥就會情不自禁低聲哀號。

  「對啦,不准笑我,現代女人都這樣的,廚房不再是我們唯一可以揮灑的空間。」佩佩說得振振有詞。

  「我沒有笑你,我是開心。」難怪月老說,心會帶領他找到答案,除了名字和記憶,她和前世的蕹兒一模一樣。

  「開心?」

  她不懂,正想要求他解釋,門口傳來一陣鈴聲。

  這時候誰會來?吳衛和佩佩一樣懷疑。

  吳衛走到門邊開門,門口是艾艾,她帶著兩袋滿滿的補給和一個陌生女人站在外面。

  「衛,早安。」

  衛?這個稱呼讓佩佩很不爽。

  在聽吳衛形容妻子的美好時,她還沒有這種感覺,但那個陌生女人一個「衛」字出口時,心仿佛被人給扭了。

  「有事嗎?」吳衛沒讓艾艾進門的打算。

  艾艾點點頭,回答:「這是吳怡芠小姐,幼教系畢業,有三年的幼教經驗,論論的保母沒跟我們回臺灣,我想也許要找個人幫你帶論論,如果你OK的話,她可以留下來帶孩子。」

  吳怡芠是她的表妹,迷吳衛迷得要死,要不是大陸太遠,她肯定會出現在攝影棚,照三餐探班。

  好不容易吳衛回來了,她當然立刻向老闆請假,到這裡「面試」。

  「不必,論論我會自己帶。」

  他看也不看吳怡芠一眼,練武人的敏銳讓他清楚對方正在對自己流口水。他不喜歡這裡的女人,太主動、太不害臊,女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喜歡保守婉約。

  「你一個大男人帶孩子不辛苦嗎?」吳怡芠急忙搶話。

  吳衛的視線還是對著艾艾,「兒子是我的,再辛苦也應該。」

  艾艾哪敢堅持,真正需要堅持的還在後面。

  「好吧,既然你不需要,我就把人帶回去,至於那個……你看過新劇本了嗎?佩佩姊想知道你的意思怎樣。」

  「看了。」

  劇本他看過、佩佩也看過,他問她的意見,她說:「劇本普通,就是很一般的偶像劇,不過要是打著你的招牌,也許會有不錯的收視率。」她認為不應該接。

  他也不想接,但理由不同,他的理由是——裡面有吻戲,本人無法接受。

  「所以呢?你接不接?」

  「不接。」

  「為什麼?佩佩姊說過,酬勞好談,如果你是擔心論論,我可以到大陸重金禮聘那位保母來臺灣,你說過,她把論論帶得很好。」

  他還是搖頭,堅決反對。

  「這樣啊,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原因?至少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讓我在佩佩姊面前好交差,行不行?」

  他想了想,這段時間艾艾對他不錯,至少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樣對自己流口水,並且她對論論的安排讓他無話可說。

  吳衛於是回答:「有兩個原因,第一,劇本不夠好。第二,我不喜歡吻戲。」

  「知道了,我會把你的意思轉給佩佩姊。」她指指地上的塑膠袋說:「這裡面是論論喜歡的餅乾還有奶粉和幾本教養書,論論三歲了,玩的東西應該和之前不一樣,所以我訂了一些玩具,宅急便這兩天會送過來。」

  「謝謝。」

  「那我先走了,有任何事,一定要記得聯絡我。」

  「我會。」

  艾艾把東西留下,俐落地揮手再見。

  共事幾個月,她很清楚這個男人,他對別的女人無心,只對前妻有情,所以表妹想利用論論晉級時,她就覺得不可能,但表妹的脾氣哪聽得進別人的勸,也好,讓她徹底死心,省得每天打電話來鬧。

  門當著她們的面關上,吳怡芠不滿地拉扯艾艾的手臂,問:「這樣就完了?」

  「不然呢?」

  「你不是他的助理嗎?不是他的經紀人嗎?你們的關係應該很親密的啊,至少他應該請你進他家坐坐吧!」她覺得自己被敷衍了。

  「你弄錯了,我既不是助理也不是經紀人,他根本不屬於哪間公司,是淩導急著要他接戲,我才順手幫一下忙。」艾艾耐心解釋。

  「可他也不應該對你……」

  「這麼冷淡?」艾艾接話,似笑非笑地說:「你不是他的粉絲嗎?媒體上怎麼形容他的?不就是冷漠、清冷、不善交際?你都知道的事,幹麼還要求證。」

  「我以為那只是用來強化他冷酷的形象。」

  「你想太多,他就是那樣的人,阿宅一個。除了拍戲,就是上網、帶小孩以及……」

  「以及什麼?」

  「尋找前妻。」

  「他對他的妻子真的這麼有感情?」

  「沒錯,淩導就是用這點引誘他出道的。」那時佩佩姊對他說,有錢的男人才能夠吸引人,如果他經常在螢光幕前露面,前妻才會想起他們的從前……每一句都是屁話,但是吳衛相信了。「你死心吧,那些女明星哪個不比你光鮮亮麗?!哪個手段不比你更高超?但他在美女叢中都沒有失身,怎麼會被你這個幼教老師勾引?」

  「報紙上也說,他喜歡淩導。」淩佩佩比她醜、比她沒女人味,既然他能看上淩佩佩,為什麼看不上自己?

  「那是胡說八道的,何況淩導喜歡女的,對男人,她沒胃口。」雖然她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拍戲初期吳衛會向自己探聽佩佩姊的事,不過後來就沒有了。

  「真的是這樣嗎?」

  「好了啦,快上車,我還要回公司跟淩導報告。」

  艾艾拉開車門,吳怡芠不甘不願上車,門碰地關上,她瞄一眼後照鏡,對艾艾說:「表姊,你看後面那個女人。」

  剛才她們來的時候,她就在外頭張望,現在還在,是粉絲嗎?

  艾艾從後照鏡看對方一眼,拿起手機傳LINE給吳衛,要他注意一下門戶。

  奇怪,沒有人曉得吳衛住在南投啊?難道是附近居民?可她全身上下都是名牌,附近居民大概沒有人會這樣穿。

  「走了。」艾艾發動車子,想起即將要面對佩佩姊的臭臉,唉,也許她該考慮改行了……

  車子離開,周茜馨從大樹後頭走出來,靜靜望著自己住過一年多的屋子,心潮起伏不定。

  她追逐的愛情不見了,江緯祥帶著她的贍養費消失,而她拋棄的那個男人卻成為所有女人的迷戀。

  他真的會武功嗎?

  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設計的程式很能賺錢,知道他遊戲裡面的主角,各個都有一身好武功,能設計出那些動作,是不是代表他確實像媒體說的——身懷絕世武功?

  她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用過心,她只對他的錢盡心,可是所有八卦雜誌全寫著,他四處尋找前妻、他不曾對她忘情。那是經紀公司刻意為他塑造出來的專情形象,或是他真的想她?

  報紙上也寫著——吳衛自信滿滿地說:「在千萬人中,我可以一眼看見她。」

  是這樣的嗎?可她昨天混在接機粉絲中,眼睜睜看他抱著論論大步向前走,他,並沒有看見自己。

  所以她不該把那些話當真,但如果這是她重得優渥生活的唯一機會,她為什麼要放棄?

  沒錯,那是她的男人、她的兒子,她回到他們身邊,天經地義!

  踩著優雅的高跟鞋,她舉步向前,走到曾經住過的屋宅大門,伸手準備按下密碼……

  「武林盟主,那個人是誰?」佩佩問。

  她刻意問得雲淡風輕,刻意掩去口氣裡的淡淡醋意。

  她沒有資格吃醋的,佩佩心知肚明,但有些時候,人就是會忍不住做些傻事、說點傻話。

  「她是艾艾,我沒有經紀公司和助理,拍片期間,她負責我的工作調配和照顧論論。」

  「你們很熟?」一不小心,酸味還是溜出來了。

  吳衛發覺了,扯起唇角,他喜歡她吃醋的感覺。

  「熟,剛到大陸,什麼都不懂,是她幫我找保母、幫我挑衣服,我缺什麼都是她幫我處理。」

  吳衛解釋得很清楚,就像以前,豆腐西施對他拋媚眼,蕥兒氣得想去砸人家的店時那樣,他一句一句講得很仔細,仔細到蕥兒覺得這個醋吃得沒意思。

  「武林盟主喜歡她嗎?」

  「喜歡?」

  他認真想半晌後,緩慢搖頭。在這裡,不討厭的人就可以冠上喜歡這個詞彙,但他是古人,沒有入心的女人,沒有權利享受這個字眼,他的猶豫,不是懷疑自己的心,而是在考慮用古代還是現代的標準來回答佩佩。最後,他決定順從本心。

  「不算喜歡,她比較像是用了多年的貼身小廝,對她,我是信任的。」

  兩個字,瞬間把她滿肚子的酸氣給吹散。

  小廝?他竟然把經紀人兼助理形容成小廝?!

  佩佩笑開,突然間,她覺得對前妻一心一意的男人很可愛。

  看著她的笑,他的心情愉快,原來不管經過幾世,性情是不會改變的,她還是一樣講道理,只要把前因後果解釋清楚,她不會任意發脾氣。

  點頭表示理解,佩佩說:「我餓了,你把早餐做好,我去把論論帶下來。」

  吳衛看一眼鍋裡的蔬菜煎餅,剛才熄火去開門,沒煎熟的餅泡了油,不好吃了。「我們出去吃吧,你也需要買一點日常生活用品和衣服。」

  「逛街?好啊。」

  「我把這裡整理乾淨,你去把論論帶下來,我們分工合作。」

  「是!武林盟主,二十分鐘內出門。」她朝他行個軍禮,飛快跑到樓梯間。

  「記得……」他探出半個身子,對著準備上樓的佩佩說話。

  她瞬地停下身子,也探出半個身子看向他。

  兩人視線相交,恍然間,一股熟悉感湧入心底,仿佛在什麼時候,她曾經這樣與一個男人對望,男人眼底淡淡的笑意,讓她看著看著,幸福滿溢。

  手牽手走進雅客小築,這天吳衛要上京替大舅子辨事,京城裡就要變天了,他必須在暗處保護七皇子,這一趟也許要花不少時日。

  夜裡日裡,蕥兒的叮嚀多到數不勝數。

  他是個口拙的,不會說話,只會點頭,他用點頭告訴她:「我知道、我會小心、我會毫髮無傷的回來。」

  他用點頭告訴她:「不管我到哪裡,你都是我的記掛。」

  他企圖用點頭告訴她很多事,但是關關反問:「你怎麼確定蕥兒明白你點頭的意思,她又不會未卜先知。」

  把蕹兒送到鋪子裡,吳衛定定看著她的臉、看她轉身、看她上樓,然後關關的話闖進他腦子裡。

  下意識地,吳衛大喊出聲:「記得……」

  他探過半個身子看向蕥兒,她也旋身探出半個身子,笑顏逐開,他終於有話對她叮嚀。

  「記得什麼?」

  「天涼了,你怕冷,出門要多加一件衣服。」很普通的叮嚀,卻讓蘿兒笑眯漂亮的雙眼。

  「嗯,知道了。」蕥兒用力點頭。

  而他,笑容像瞬間茁壯的藤蔓,攀上他冷酷的面容,兩個人就這樣對望著、甜蜜的笑著。

  「記得什麼?」佩佩直覺問,然後又是一股說不清、辨不明,卻甜蜜得令人鼻酸的幸福感洋溢在心中。

  一模一樣的問話,讓吳衛酸了心。

  誰的心需要這樣的苦熬?誰的愛情需要經過兩世的歷練?他只願苦盡甘來,修成正果。

  娟娟曾說過,這是他欠蕥兒的,因為他從來沒有追求過蕥兒,蕥兒就嫁給他為妻,這對女人來說並不公平!

  好,這輩子,他就努力追求她、拚命愛她,把所有的不公平全數還給她。

  「天涼了,你怕冷,出門要多加一件衣服。」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遵命,盟主。」

  佩佩用力點頭回頭,半點不質疑他為什麼知道她怕冷、為什麼這樣叮嚀自己,所有的感覺只停留在他對她的關心。

  然後,四目對望,他笑、她也笑,她點頭、他也點頭,有點兒亂七八糟,但是兩個人都被濃濃的幸福氛圍給包裹。

  直到兩人同時臉紅,都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傻氣,他迅速轉身,低頭清洗鍋子,而她跳著腳步上樓。

  二十分鐘後,她穿著他的皮衣、手裡牽著論論,他打開車庫,開出新買的VOLVO.

  一家三口出門,佩佩整路都在說話,逗著論論也逗起論論的爸。

  車子離開,周茜馨二度從樹後走出來。

  最終,她沒有勇氣按下密碼,不……她連按門鈴的勇氣都沒有,她還是害怕的,害怕看見這個有些陌生的吳衛眼底的冷漠。

  她在最後一刻縮回手,回到大樹後頭,冷風刺著臉,她瑟瑟發抖。

  周茜馨在心底盤算著,再等等吧,等他尋妻的新聞鬧得更大一些,她再跳出來告訴媒體,她與他的過去。

  這次她會扮演慈母,對論論用心;她要當個好妻子,對吳衛盡力,不管吳家任何人出面,都不能阻撓他們。

  他們的婚姻之所以失敗,源自于長輩的阻礙,媒體會同情她的。

  然而她的想像,在看見吳衛和佩佩、論論出門那刻化成齎粉……

  為什麼會出現一個陌生女人?那是吳衛親手為她打造的房子啊,那女人怎能夠侵門踏戶,佔據她的地盤?

  吳衛不是深愛自己嗎?不是對媒體放話要尋找自己嗎?他那樣在乎她,為什麼可以和狐狸精說說笑笑、輕鬆愜意?那樣的自然、那樣的喜悅,從來不曾出現在他們之間……

  是什麼讓木訥的吳衛改變?吳家的長輩?還是突然間的爆紅?抑或是論論對母親的渴求?

  數不清的問號在腦海中盤旋,忿恨像剛孵化的蟲卵破殼而出,心在狂跳、恨在血脈間賁張,她緊握住拳頭,指甲在掌心間製造刺痛。

  不甘、忿忿,怨怒在心底滋長,她不會允許這種狀況出現,吳衛是她的,從來都是她的,誰也別想奪走!

  這次,她大步向前,沒有猶豫遲疑地在大門邊按下熟悉的密碼——0517,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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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們到百貨公司購物,佩佩看到什麼都想買。

  原本說好要買佩佩的東西,結果她挑完吳衛的大衣、西裝、內衣褲、發熱衣,又跑到嬰幼兒用品樓層買了論論的新鞋、新襪、新衣新褲、新帽帽……

  他們買完一袋又一袋,吳衛兩手提滿紙袋,論論只好讓佩佩抱在懷裡。

  三歲多的論論有點重了,但佩佩捨不得放他下來走路,她怕一個不仔細,論論被人抱走,很荒謬的念頭,可她就是會這麼想。

  也不知道是不是對論論佔有欲太強,仿佛永遠都抱不夠似的,她直想把他和自己給粘在一塊。

  看著佩佩挑東西、買東西,吳衛很開心,他喜歡佩佩購物、自己刷卡付費,能夠負擔佩佩的需求,讓他感到幸福而安心。

  曾經,他害怕英雄無用武之地,擔心武林盟主到了二十一世紀只能坐吃等死,他喜歡當英雄,不喜歡無能為力。

  逛到腳酸,佩佩帶他們到「古典玫瑰圜」休息,她點了威廉王子豪華下午茶套餐,除了飮料外,三層點心盤裡有馬卡龍、司康、烤布蕾、英式典藏蛋糕……

  餐點上來,佩佩才剛端起玫瑰森林茶,父子倆像餓了很久般,拿起三明治猛吃。

  有這麼餓嗎?優雅的下午茶不應該這樣子吃,不過,有什麼關係?跟兩個賞心悅目的男人一起享用下午茶,就是人生極致的享受呀。

  「吃完威廉王子下午茶,論論就變成王子了耶,論論喜歡當王子嗎?」佩佩逗著他說。

  論論吃著馬卡龍,一本正經搖頭。「論論不喜歡當王子。」

  「不喜歡當王子?不然論論喜歡當什麼?」

  「當博士。」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當博士?好厲害哦,告訴姨,論論為什麼想當博士?」

  「當博士可以讀很多很多書。」

  「很好,就這樣決定,論論喜歡,我們就當博士吧!」她轉過臉對吳衛擠眉弄眼,在吳衛耳邊說:「你兒子很優秀耶,我小時候看到書就頭昏腦脹。我爸爸為了這個,差點被我氣到心肌梗塞,國小有一次我數學考三十五分,我爸爸沒辦法忍到下班,提早請假回家打我。」

  微微一笑,吳衛放下啃一半的蛋糕,他必須承認,因為烹調技術的進步,現代的食物比起古代好吃太多。

  「我也是,我師父讓我看一本武功秘笈,我看了三個月還沒記起來,師父就罰我蹲三個時辰的馬步。」

  哇咧,武功秘笈、師父、三個時辰?他是古裝劇演太多、角色融入太深,還是真的被家中長輩送到少林寺?考慮半天,她決定相信後面那個,因為眼前的男人沉穩、篤定,沒有精神病的疑慮,最重要的是,他的確有一身好武功。

  「你的童年過得很辛苦?」佩佩問得小心。

  這件事吳衛曾經對蕥兒說過,她的反應和現在的佩佩相同,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是把自己和蕥兒之間的故事重新演一遍,雖然時空背景不相同,但她眼底的心疼、口氣裡的謹慎……一模一樣。

  「是很辛苦,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現在沒有成為文盲,下盤功力扎實,應該感謝師父的鞭策。」

  「請問盟主,將來你不會把你師父那招用在論論身上吧!」她的臉有點苦,眼睛閃啊閃啊,帶著哀求……

  如果你肯,我就用,如果你不肯,咱們就換招。

  當時,他是這樣對蕥兒說的,結果蕥兒急忙把論論緊抱在懷裡,道:「我不肯,絕對不肯,教導孩子成材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逼孩子吃苦頭,孩子是有自尊的、是獨立個體,我們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他身上……」

  蕥兒崇拜關關,對於教育的觀念,全數來自她。

  吳衛尚未回答,但佩佩感受到危機,她抱住論論,下意識地屁股往後挪兩寸。

  他笑問:「這樣不好嗎?」

  「不好不好,千千萬萬個不好,孩子是有自尊的、是獨立個體,我們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他身上,這對論論不公平,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現在才會蹺家。」

  說法相差不大,吳衛這才明白,受同樣教育的現代人都有相同觀念。「聽起來,你父母對你不好。」

  「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呢?好跟不好是很難分界的。我爸媽沒讓我餓著、冷著,也沒讓我為三餐奔波勞碌,只不過爸爸對我的期望太高,而我始終達不到他的標準……」話題打開,嘰哩呱啦地,佩佩把自己的家人全交代出去了。

  鳳凰窩裡孵出小麻雀,讓人情何以堪,所以一開始,他們很努力地折騰著,企圖把她變成鳳凰成員,沒考慮到麻雀先天條件差,就算全身插滿鳳凰毛,也當不了鳳凰。

  她在長輩的失望中長大,養出一點點的小自卑,她學會奉承別人,也學會假裝開朗天真,她培養出良好的老二哲學,不打算在別人跟前出風頭,所有人都說她是小公主,事實上她比較像傻大姊。

  「所以,親愛的盟主,請千萬不要把我們的想法加諸在孩子身上。」

  她做出結論那刻,三層點心盤裡的東西全吃光了,兩個男人沒理會她,還用眼神暗示,要不要再點一份?

  佩佩悶了,她講得那麼認真,他們卻光顧著吃。「喂,你有沒有把我的話給聽進去?」

  「有。」吳衛斬釘截鐵的回答。

  「真的假的?我看你根本只忙著吃。」

  「是真的,你說好跟不好很難分界,你父母沒讓你餓著、冷著,沒讓你為三餐奔波勞碌,只是他們對你的期望太高……」

  他一句接過一句說得很流暢,從頭到尾沒有半點停頓,越講越教人心驚,中間,論論偶爾會插上幾句,兩父子通力合作將佩佩的話原音重現。「所以,親愛的盟主,千萬不要把我們的想法加諸在孩子身上。」

  說完了,吳衛抬眼望向臉上寫滿敬佩的佩佩,他眼底掛起淡淡的自豪,他喜歡被她崇拜,喜歡她一口一聲喊他盟主。

  「你、你……全部都記起來了?果然是天下無敵的武林盟主……」難怪報紙上說他從不背劇本,因為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對。」他回答得輕描淡寫。

  「你這麼厲害,怎麼可能一本武功秘笈三個月都讀不完?」

  「這是訓練出來的,小時候我還沒這個本事。」

  「訓練?」智商可以被訓練出來哦?如果可以,她爸爸為什麼方法用罄,也沒辦法讓她聰明兩分?

  「練武之人必須有足夠的專注力,因為敵人不可能只站在你面前,他們很可能從四面八方包圍你,我如果不能注意到所有人的動作,很容易受傷。」

  所以師父讓幾個師兄弟拿石頭圍著他丟,只要稍微分心,他身上就會青一塊、紫一塊。他的師兄弟們對他從不手軟,每一個都是玩真的,因為他的武學領悟力讓人很嫉妒,師兄弟們怎能不珍惜修理他的好機會。

  意思是,他有辦法同時對好幾件事情專注?哇塞,真的假的,這已經不是普通有智慧,而是天賦異稟了!

  佩佩不相信,決定測試他有沒有誇大。

  「剛才那位卷髮的店員彎下腰在做什麼?」

  「她的原子筆掉了。」

  「鄰桌的大嬸點的是什麼茶?」

  「大吉嶺紅茶。」吳衛說完,論論補上兩個字:「熱的。」

  「上一個結帳的小姐,結了多少錢?」她是胡問的,距離那麼遠,誰聽得見?

  但吳衛毫不遲疑回答:「一千三百二十元。」論論又補上:「加小費。」

  她不相信,衝動地跑去櫃檯問,結果讓她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止。哇咧,他們父子不是普通人,是電腦人、是生化人。

  「你怎麼能聽得見?」

  「學武的人耳聰目明。」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太神了、太強了,小花癡好想對武林盟主流口水哦……佩佩抱住論論,開始遊說他,「論論,我們不當博士了,我們學你爹地當武林盟主好不好?」

  論論歪過頭,看看吳衛再看看滿臉認真的佩佩,思考須臾後,為了讓佩佩高興,他勉強同意。「當博士也當武林盟主。」

  吳衛揶揄佩佩,「不是說,千萬不要把我們的想法加諸在孩子身上?」

  「我改變立場了,如果論論有這個本領,就不怕捷運殺人、不怕持槍恐嚇、不怕武裝暴力,也不怕沉默的羔羊。」

  沉默的羔羊?回去Google1下吧,吳衛已經養成習慣,他把聽不懂的字彙記進腦子裡,事後再找答案,這讓他大量累積了二十一世紀的新知事物。

  「論論好厲害,又當博士又當武林盟主,這叫文武雙全耶,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沒有幾個人辦得到。」佩佩揉揉他的頭髮,滿眼淨是欣賞,這麼棒的兒子如果是她的不知道有多好。

  「論論乖,姨再點一份威廉王子豪華下午茶?」

  當,論論眼裡跳上幾枚閃亮亮的小星星。

  「還是不要好了,吃太多甜食會讓發育中的小孩變笨,論論要當博士的。」

  佩佩的自言自語讓論論撅起嘴巴、雙目含淚,他早已在淩佩佩的積極培訓下,成就三十秒掉淚的好功力。

  佩佩不知道他的特殊才能,急急哄他說:「別哭、別哭,姨是說真的,不信你問爹地,他小時候就是喝太多珍珠奶茶,才會變得好笨哦。」

  他笨?剛才不是還崇拜他,怎麼一轉眼他就變笨了?何況,小時候他哪裡知道什麼叫做珍珠奶茶?冤枉……

  「論論要聽話哦,想當博士的人,腦子一定要好好保護……」她講一大串話卻都沒本事把論論的三十秒鐘淚水給哄回去,當兩顆晶瑩淚滴落在粉頰上,佩佩已經心疼得手足無措,準備投降了。

  吳衛見不得兒子欺負佩佩,他板起臉孔,連聲音的溫度都瞬間降下幾度。他淡淡地向論論掃去一眼,「你確定還想再吃?」

  他用的是疑問句,但善於察言觀色的論論哪會聽不懂,就算他只有三歲多,也曉得這時候不能回答「確定」。想蹲三個時辰的馬步嗎?

  論論搖頭,淚水憋回去,笑臉拉出來,變臉在轉眼之間。

  佩佩籲口氣,哄小孩真是不容易啊。她完全沒發覺,剛剛在她眼前進行過一場活生生的恐嚇。

  吳衛滿意點頭,誰敢給他的女人委屈受?就是他的兒子也不行。

  「走吧,我們去買東西。」吳衛起身。

  「還買?」她指指地上十幾袋東西,懷疑吳衛對購物是不是有止不住的狂熱?

  「你的衣服、生活用品還沒買。」吳衛失笑道。

  她還是一樣,滿腦子想的全是他和論論,自己的需求老是擱置一旁,眼底染上一抹憐惜,要怎樣深刻的眷戀,才能讓失去記憶的女人,仍然下意識為心愛的丈夫與兒子著想?

  「對哦,我忘記了。」一套內衣褲可沒辦法讓她撐太多天。

  佩佩笑開,深深的酒窩映入吳衛眼底,蕥兒回來了,真好……

  眼前一片狼藉,佩佩將論論抱緊,是小偷入侵?不可能,這裡是最新科技的住宅,沒有指紋與密碼任何人都進不來。

  但室內的窗簾被人用刀子劃破,昂貴的沙發上被刺穿好幾個洞,廚具更是散落一地,阿玉嬸精心種植的小盆栽摔在地上……佩佩擰眉不語。

  吳衛運起內力,屏氣凝神、側耳傾聽,試圖「聽出」屋裡是否有外人的氣息,確定之後,他拍拍佩佩的肩膀說:「一樓沒人,我到樓上看看,你和論論待在這裡別動。」

  「好。」她很害怕,回答出現顫音,但是對吳衛的信任,讓她強壓下心中恐懼。

  她盡力控制了,可吳衛依然察覺她的顫慄,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他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安慰她,「不怕,一切有我。」

  是啊,怕什麼?她有武林盟主護身。

  但只是個輕輕的擁抱,卻又讓她出現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他時常這樣對她,仿佛他們是情人、是夫妻、是家人,仿佛他們天生就該一起……

  這種「仿佛」毫無科學根據,更沒有證據可茲證明,只是感覺深烙在心,想甩也甩脫不去,重點是……她好喜歡這些「仿佛」。

  反手握住他的掌心,佩佩低聲叮嚀:「小心點,別粗心大意,更別仗著自己有一身武功,歹徒手裡可能有武器。」

  吳衛失笑,蕥兒也總讓他別仗著武功托大。

  「我知道,你和論論在這裡等我,我很快下來。」壓低聲音,他在她耳邊說話。

  暖暖的氣息噴上她的臉,使她一陣臉紅心跳,說不出的甜在心底蔓延,染了心、染了口,也染上她的眉間,奇異地,她不害怕了,沒有強迫、不必壓抑,恐懼自然而然退去。

  「論論,你是男生,要保護姨。」吳衛拍拍兒子的頭,鄭重叮嚀。

  這個女人是他們走過千年百年、經歷無數思念、尋尋覓覓方才找回的,對她,要如珍如寶、萬般呵護。

  「好。」論論點頭,目光認真,像是做了男人之間的約定。

  吳衛上樓,樓上的情況不比樓下好,到處是一片殘破現象,床單毀了、床墊被割破七、八個大洞,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許多衣物被剪破,他不知道「吳衛」得罪過什麼人,怎會被這樣對待。

  突然,他想起什麼似的快步奔回主臥房,從床底下摸出蕥兒的包包,翻開裡面的東西一一檢視,還好沒事。

  把櫃子裡被割壞的東西拉出來,堆在床墊上,吳衛小心翼翼地將背包和《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收進櫃子最上層,他走進洗手間時,發現化妝鏡上面用口紅寫下的字跡——

  吳衛是我的,死狐狸精,我恨你、詛咒你、你會下十八層地獄!

  沒有署名,但他頓時明白兇手是誰,顯而易見是阿玉嬸口中的瘋狂女人——周茜馨。

  閱讀「吳衛」的「Thestoryofmylife」時,他就覺得這女人不正常,卻沒想到她病態到這等程度。

  這女人的目標是佩佩,而他不想讓佩佩受到驚嚇,於是他抽出衛生紙擦掉鮮紅刺目的字跡,反正不管她想做什麼,都不會成功。

  看見吳衛下樓,佩佩抱著論論快步走近。「怎樣?樓上沒有人嗎?」

  「人已經離開了。」

  「樓上情況也像樓下這樣,被破壞得亂七八糟?」

  「是。」

  「我前前後後巡過了,玻璃窗和門都好好的、並沒有遭到破壞,我猜壞人大概是從大門進來的。」

  「應該是,佩佩,你能教我如何更改大門的密碼嗎?」

  這件事早就該做了,阿玉嬸提醒過他好幾次,雖然沒講明白,但她認定周茜馨把錢花光之後,會回來偷東西。

  可是娟娟給的生活守則裡,沒教導他怎樣更改密碼。

  周茜馨留下來的字跡足以證明,阿玉嬸的煩惱並非沒有根據,不管她是因為錢花光,還是後悔離開,她都不打算和「吳衛」斷得一乾二淨。

  但這件事他也得負大半責任,是他沒想周全,任由淩佩佩放出消息,讓大家以為他在尋找前妻,當時他也沒及時更正,現下便惹來了周茜馨這個麻煩。

  她會利用「吳衛」的愛予取予求,利用「吳衛」的包容,不斷索取,她認定「吳衛」是她的囊中之物,誰都不能碰觸。

  而她留下那樣的字,代表她知道佩佩的存在,佩佩才剛住進來她就知道了,意謂著她在暗處窺伺「吳衛」的生活。

  多奇怪的邏輯,憑什麼她可以對「吳衛」不貞,卻要「吳衛」為她守節?這種女人在他們那裡,早就被浸豬籠。

  不過這件事他也有錯,是他輕忽了。

  早上艾艾傳過LINE,說附近有女人在暗中窺探,他還以為是瘋狂粉絲,認定她進不了屋裡……他不該把自己想得太無敵。

  「好,我教你。」她家裡也是用指紋密碼鎖。佩佩實在太擔心,沒有往下深思,否則她會疑惑這裡是吳衛的家,他怎麼不會改密碼?「你也覺得闖進來的是熟人對不對?」

  他不想讓她恐慌,直覺地說了謊。「對,我猜是阿玉嬸前面的那個管家,她偷了東西被我趕走,之後才換阿玉嬸來幫忙。」

  這是真實故事,「吳衛」寫在檔案夾裡的。

  周茜馨懷疑自己的鑽石戒指被管家偷走,逼對方把鑽石戒指交出來,但管家堅決否認,周茜馨便硬要扭送她到警局測謊。生下論論後,她的情緒就非常不穩定,「吳衛」雖然極力挽留,但管家還是決定離開。

  事後,周茜馨找到遺失的戒指,依然不肯低頭認錯,還堅稱是那名管家知道自己不好欺負,才悄悄把東西送回來。

  佩佩走到門口,先把指紋資料調出來,讓吳衛將資料刪除,並重新更換密碼。

  「用什麼數字?」佩佩問。

  「0825.」那是他和蕥兒成親的日子。

  關關說:結婚紀念日很重要。

  但他老是忙,忙得忘記這個重要日子,後來他終於牢牢記住了,但蕥兒已經無法與他共度,他只能追悔、遺憾、然後自我怨恨,重來一次,他不允許自己重複相同錯誤。

  設定好密碼,他把佩佩的指紋入檔,從此她可以自由進出這個家,在搬進這裡的第二天晚上,她就成為這裡的一分子。

  「弄好了!」佩佩說。

  「時間不早,我們先上樓收拾一個房間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弄。」

  「好。還是分工合作,你收拾房間,我幫論論洗澡?」好啦,她承認自己挑工作,但她就是喜歡和論論在一起。

  「沒問題,分工合作。」

  再確定一次鎖,他們一起上樓,看見二樓的慘狀,佩佩忍不住歎氣,有這麼大的仇嗎?

  二樓的窗簾、床墊、小沙發、枕頭寢具、衣服……都遭殃了,用滿目瘡痍來形容並不為過。

  幸好論論的小床還算完整,更幸好的是,他們今天買了不少新衣服。

  吳衛把被破壞的東西全堆進主臥房,再把暖氣開到最強,地板鋪上僅剩的備用床具,把論論安置在小床後,吳衛和佩佩只能並肩躺在雙人棉被上,而蓋在身上的,只有一件夏天涼毯。

  論論很快睡著了,洗完香噴噴的澡後,玩了一整天的論論睡得很熟。

  佩佩也累,她不是武林盟主,沒那麼好的體力,只是令她臉紅心跳的男人就在身旁,她怎麼睡得著啊?

  閉上眼睛,猛男畫面闖入腦海裡,他是練武的,肯定有六塊肌,說不定人魚線也很明顯,而這樣的極品猛男就在她的旁邊,她越想越臉紅……

  吳衛和她一樣睡不著,內力充盈、體力過剩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找那麼久的女人,終於躺在身邊,哪個男人能夠不興奮?

  吳衛不是柳下惠,但他是君子,理智告訴他,夫妻是前輩子的事,現在的自己對佩佩來講,是個認識沒幾天的陌生男人,於是他暗暗運起內力,克制不該出現的欲望,他不希望共眠的第一個晚上,就把佩佩嚇跑。

  「冷嗎?」吳衛問。碰不到她的身體,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還好,暖氣很強。」佩佩背對著他說話,不想讓他發現自己不該有的遐想。

  「今天你受驚了。」

  讓不善言語的男人找話題,這叫做為難人,佩佩知道,所以體貼地轉過身並坐起來,既然睡不著,聊聊也好。

  「我還好,不過以後你要小心,任何人離職後,都要儘快把對方的資料刪除,能的話,連密碼都換新的比較安全。雖然你武功高強,但子彈更是不長眼。」

  「我知道。」

  「這是個瘋狂的年代,什麼光怪陸離、想像不到的事都會發生。」

  「我知道。」

  就三個字?這種人,要怎樣才能聊得開?不過這並不能降低佩佩想和他說話的意願。「所以呢,在你眼裡,什麼事是最瘋狂的?」

  她只是隨口找個話題,但他卻認真思考起來。

  想過半晌後,吳衛回答:「我覺得男人可以不對女人負責,就隨意……」後面的話他講不出口,臉微微泛紅,這裡的男女關係太過隨意。

  吳衛知道這是普遍現象,可他無法理解。在古代,若非迫不得已,沒有女人願意成為青樓女子,但是這裡……情況普遍到讓人難以想像。

  佩佩自然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她微微驚訝問道:「武林盟主,你怎麼會這麼想?你是侏羅紀的男人嗎?」

  侏羅紀,他默念三次,提醒自己記得上網查詢。「你覺得我不對?」

  「這和對不對沒關係,這是觀念和尺度問題。性是一種依附在愛情上頭、自然而然產生的行為,不是用來交換婚姻的條件,因為有愛才會有性,和墮落、責任都沒有關係。」

  吳衛皺眉,她把那種行為說得這樣理所當然,難道她也……

  嘔了,但他不知道是因為生氣她的開放,還是嫉妒那些和她有愛的男人,所以他決定唱反調。

  「對女人而言,性行為是因為愛情而產生,那麼,男人也是同樣的感覺嗎?」

  「不然呢?男人不是因為愛,才想和女人在一起嗎?」她鄭重懷疑吳衛是不是練完古代的高深武功後,腦袋也停留在古代。

  「我不否認有這樣的男人存在,但更多的男人是因為衝動才想要……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這個形容詞真……真是讓她答不出話來。

  見她不說話,他繼續說:「我認為男人若是愛女人勝過愛自己,他就會看重她勝於自己的衝動,他願意為她克制、為她隱忍,他會把她的快樂放在第一位。

  「只要他們感情成熟,自然而然會走入婚姻,然後孕育下一代。所以婚姻、承諾代表的不只是負責任,還代表他夠愛她。」

  所以他娶蕥兒,所以他甘願世代追尋,當她在身邊,他願意為她而隱忍,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只有一個理由——他愛她勝過愛自己。

  佩佩亮晶晶的雙眼望向吳衛,他是個好男人呢,若天底下男人都像他這樣,就不會有女子會為愛情而傷心。

  「現在已經很難找到像你這樣的男人,被盟主愛上的女人一定很幸運。」

  「對。」他大言不慚,並且心裡加上一句:佩佩,你不是普通幸運。

  「告訴我關於你妻子的事情吧?」

  「你想知道什麼?」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還沒有回答,光是想起過去曾經,他便眉彎眼笑,嘴角朝上拉起歡欣的弧線。

  「她很美,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她很可愛,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人,她很聰明……」

  「是你見過最聰明的女人?」佩佩好笑地截下他的話。「我想聽故事,不是想聽你對前妻的讚美。」

  吳衛輕笑,如果她知道這些詞彙是用來讚美她的,還會不會這麼不耐煩?

  不過他還是順從她的心意,開始敘述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大舅子宋懷青帶其恩師之女谷嘉華回家,他與之隨行,在宋家,谷嘉華並不是受歡迎的人物,厭屋及烏,於是他也被蕥兒討厭了,她拿他當木樁、鐵塔,還問他:「你是不是谷嘉華的保鏢?」

  堂堂武林盟主怎麼會自甘墮落,當那種女人的保鏢?

  講完初遇,吳衛接著說起關關和大舅子的愛情故事,說到苦追娟娟的二舅子,然後再說那張娟娟給的卡片,以及裡頭浮刻的九十九朵玫瑰和愛神丘比特,那是個栩栩如生的小神童,他上網查過了,比娟娟講的還詳細。

  他深信這支紮在兩個人心頭的箭,會讓他們情牽生生世世。

  他的故事很長,長到佩佩伸懶腰、打呵欠,然後躺在他身邊,繼續聽故事。

  她以為自己會嫉妒,但是並沒有,她愛上他與前妻的故事。

  聽著聽著,甜蜜溢上心頭;聽著聽著,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聽著聽著,她緊繃的神經放鬆……她側過頭望上他的臉,好似幾百年前她就這樣看著他、望著他,在睡前傾聽他醇厚的嗓音。

  「我也很喜歡紙雕呢,只是手藝不夠好,有機會的話,可不可以介紹那個娟娟給我認識,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名字讓我覺得熟悉……」她喃喃說道。

  佩佩並不曉得自己無心的話,卻像支錐子,狠狠地刺中吳衛某條神經。

  他曾聽娟娟說起自己穿越的過程,她說:「穿越後,我一直在找尋佩佩,不曉得她有沒有跟著我穿越到古代,第一次看見蕥兒的時候,我被狠狠驚住了,我以為蕥兒就是佩佩,佩佩就是蕥兒。她們長得一模一樣,不管是五官、性情、連小動作都很像,像到……怎麼形容,是前世今生嗎?所以我把蕥兒當成佩佩,教她紙雕,像過去那樣……」

  蕥兒、佩佩?一模一樣的五官、性情、小動作?前世今生都喜歡紙雕?對了!

  娟娟說過她在現代是個護士,她說、她說……她工作的那家醫院叫什麼?

  吳衛閉上眼睛,專注在自己的腦中Google舊資訊,突地,靈光閃過,他想起來了!

  抓住佩佩手臂,他的手指微顫,低聲輕問:「你家的醫院是不是叫耕鑫醫院?」

  「對,你需要推薦醫生的話,我可以幫忙。」她胡亂點頭,說完卻笑了,他的身體這麼好,哪是他需要醫生,是醫生需要他吧!閉上眼睛她沉沉入睡,這回打雷都無法驚動。

  所以她有兩個把她寵上天的哥哥,所以她念的是F大護理系,所以那個老是欺負她的護理長姓曾,她們私底下喊她曾大媽?

  嘴角揚起,笑容滿溢,吳衛的心頓時被什麼裝滿似的。

  原來一切是天註定,娟娟為了追逐愛情,穿越到過去,而他為了愛情,追趕光陰,娟娟成就了她的姻緣,而他不管經歷多少磨難挫折,最終……他們必定會在一起!娟娟成功的愛情故事給他打了一支強心針。

  滿足地看向熟睡的女子,那是他的蕥兒、他的佩佩……他生生世世的愛戀。

  吳衛性格光明,但深埋的狐狸性格在此刻溜出洞穴,曖昧一笑,他起身,幫論論把棉被拉緊,再將暖氣往下調低幾度,然後躺回佩佩身邊,張開手臂、等待……

  短短幾分鐘,睡熟了的佩佩像過去那樣,不由自主地投奔人形火爐。

  收攏手臂,吳衛睡了來到現代後的第一場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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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2:0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她怎麼會在吳衛的懷裡醒來?想到這個,佩佩臉紅得快爆漿!

  怎麼會這樣?是不是因為她潛意識裡肖想人家,夜裡便化為真實行動?還是說,接近他、非禮他,是她無法抵抗的天性本能?

  真的好想死哦,昨天人家已經講得很明白,他是個保守、會用婚姻為女人負責任的好男人,她還這樣子做……

  厚,不可以這麼豪放的,好嗎?他喜歡矜持的人。對著浴室裡的鏡子,佩佩猛捶腦袋。

  昨晚她睡得很沉,卻不斷作夢,夢中的畫面一幕幕鮮活無比。

  夢裡,她變成一個叫做方蕥兒的女人,坐在雅客小築裡打算盤,撥撥弄弄,一筆帳怎麼都算不對,她心裡有點火大。

  她靠在吳衛懷裡,低聲問:「娶我,你會不會後悔?」

  吳衛回答:「為什麼要後悔?」

  她氣他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氣他不知道她真正想聽的是「娶你,我一生無悔。」或者「你是我這輩子最美麗的遇見。」

  她氣他不會說好聽話、不會哄女人,更氣自己傻裡傻氣嫁給他,以至於事後遺憾。她當然明白吳衛是個難得一見的好男人,但她是女人,也會虛榮,也會想被好好追求。

  於是她追著他說:「關關和娟娟問我,好端端的一個武林盟主,為什麼要紆尊降貴娶一個傻丫頭。」她都這樣自眨了,他總該講幾句讃美之詞了吧?但他的回答只是一個輕淺笑容,於是她更火大。

  她生氣、她任性、她無理取鬧,她想盡辦法想鬧上一場,沒想到換來的不是爭吵,而是他縱容的寵溺笑容。

  他的笑像春風掃過,雨水澆過,再大的怒火瞬間消失無蹤。她總是這樣妥協,只是遺憾仍留心中。

  清晨夢醒,佩佩呆呆地貼靠在吳衛懷裡。

  恍惚間,她還是那個蕥兒,環住她的,還是那個不解風情的武林盟主,說不清楚心裡的五味雜陳,理不明那份感覺是酸是甜,只好閉上眼睛,再次放任自己沉溺於夢境間。

  直到神智回籠、意識清醒,夢已經隨著黑夜消逝,她才猛然張開眼。

  然後……發現自己的臉頰貼住對方赤裸的上半身,發現自己的手圈住對方的堅硬腹肌,而她的腿橫跨他的結實長腿……

  她的視線就這麼盯住他曲線完美的身體,至少十秒鐘無法轉移,那刻她清楚明白,他於她,是致命的吸引力!

  接下來,她瞬地起身、沖進浴室裡,本想用蓮蓬頭的水把自己給溺死,後來發現難度太高,就想用拳頭把自己捶死,後來又怕痛,只好跳著腳對著鏡中的自己無數次警告:收拾你的花癡、吞回你的口水,如果你還待在這邊,就試著克制一點。

  恢復神智、努力端莊,佩佩從浴室走出來,假裝天下太平,吃吳衛豆腐的事純屬幻想。

  她緩步下樓,這才發覺被破壞的東西遠遠比昨天發現的還多。

  智慧型爐子壞了、洗衣機壞了、電視螢幕被敲破一角,冰箱插頭被拔掉,裡面的食物全數腐敗……這個兇手可以去拍恐怖管家了。

  再一次,吳衛和佩佩又展現他們分工合作的能力。

  趁著論論還在睡,他們上網訂購新家電,待一切處理完畢,吳衛脫掉上衣,將損壞的傢俱搬出屋外,佩佩頭戴方巾,從被搬空的主臥房開始打掃。

  他清空一間,她打掃一間,當二樓和廚房都OK時,論論醒來了。

  塞給他一瓶牛奶,在院子裡鋪上軟墊,再擺上書和玩具後,他們繼續分頭忙。

  論論需要人照看,所以佩佩將還能穿的衣服找出來,在院子裡接上一大盆水,用佩佩牌人體洗衣機開始清洗。

  吳衛將客廳沙發搬出來後,熱得脫掉上衣猛拓風,那個男性氣息啊……佩佩二度被他吸引,她看得臉紅心跳、目不轉睛、血脈賁張,唉……男性荷爾蒙對女人而言是最強效的強心劑。

  她咬牙轉頭,猛吞口水,假裝面前的髒衣服比吳衛的肉體更可口,她卯足了勁兒拚命洗。

  於是美好而溫馨的家庭畫面出現了,小孩看書、男人做粗工、女人洗衣服,誰都沒有說話,但濃濃的幸福氛圍環繞。

  任何人都為這樣的一幕而滿足,就算院子裡堆滿像座小山的廢棄物。

  所以阿甄佇足了,因為三個人之間的和諧氣氛。

  但她也深受驚嚇,因為前天還好端端的高級傢俱和家電,現在被堆棄在一角,擺在最前面的,恰恰是她最喜歡的那組浪漫到不行的白色沙發,而現在它變得面目全非。

  「怎麼回事?!」阿甄停下摩托車、拉起行李箱,快步走進打開門的院子裡。

  「我們家被壞人闖入,還弄壞一堆東西。」

  佩佩理所當然接話,因為吳衛不愛開口,而論論年紀還小,她是最適任的發言人。只不過她的理所當然放在阿甄眼裡,勾出幾個連環大疑問——

  才短短兩天,她就已經成為這對父子的家人,這裡已經成為「我們家」?

  「有沒有報警?」阿甄直搗重點。

  「沒有耶,不過我們換了新密碼,我找時間LINE給你。」

  「家裡有東西可以吃嗎?都過中午了。」

  「別擔心,剛剛叫了外送。」

  「誰擔心你,我擔心論論,他有東西吃嗎?」阿甄彎下腰,碰碰論論可愛的小臉頰。

  「我有喝光。」論論高舉喝光的奶瓶。

  「你不必上班嗎?」佩佩把一大桶衣服擰乾後,擦擦手走到阿甄跟前。

  「還說呢,我特別請兩個小時的假,幫你送衣服來。你二哥說,你爸媽很生氣,叫你有多遠躲多遠,等他把事情解決後你再出現,他先挑幾件衣服給你寄過來,不夠的自己找時間去買,還叮嚀你,千萬別餓了瘦了生病了。」

  阿甄一面說,一面從包包裡面拿出信用卡,信用卡是用雙掛號寄來的,是佩佩二哥的副卡。

  這叫人怎麼不羨慕,好像鄭瑀佩天生就是來當公主的,所有人都寵她疼她愛她,連一個可以稱得上「路人甲」的吳衛,聽到她離家出走,想也不想便留她住下,這是什麼命啊?

  「喏,你二哥叫你客氣一點,別刷爆了。」她把信用卡遞給佩佩。

  接過信用卡,佩佩的眼睛登時發亮,她抓起信用卡放聲尖叫,繞著阿甄不停轉圈圈。

  「幹麼這麼開心啊,你爸媽都快氣死了,要是你被抓到,肯定會被剝掉一層皮。」阿甄忍不住恐嚇她兩句,真見不慣這麼好命的。

  「哈,這話如果是我大哥說的,還可以認真聽聽,如果是二哥講的,裡頭肯定有文章。」對自家兩個哥哥,她瞭解得很。

  「能有什麼文章?」擺明瞭就是溺愛!

  「我大哥對我是純粹的疼愛,沒有理由、不必懷疑,在他眼裡,妹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至於我二哥嘛……嘻嘻嘻,他叫我躲起來,肯定有目的。」

  「對,他的目的就是讓你不挨打。」阿甄搖搖頭,人在福中不知福。「你二哥說了,他們有在你手機裡留下簡訊,你看完之後就知道該怎麼做,手機在行李箱裡面。」

  「知道了,謝謝阿甄,你是我命裡最重要的貴人,我愛你、愛你、愛你,你是我最好的……」

  「朋友」兩個字在脫口而出之前突然卡住,而且這回,「朋友」出現的同時,塗娟娟三個字也一起浮上。

  阿甄沒注意到她的異狀,只是朝她皺皺鼻子,「少諂媚。」然後繞到吳衛跟前說:「我母親明天回臺灣,可是她年紀大,出國旅遊回來應該會覺得疲累,我想幫她多請一天假,可以嗎?」

  「可以。」吳衛言簡意賅。

  他對任何人都言簡意賅,本就不是愛說話的男人,但是對佩佩……他企圖改變,上輩子的她沒有享受過被追求的喜悅,這輩子,他想給她這份感覺。

  「好,那我先回去了,需要我幫你們訂一些食材送上來嗎?」

  「不必。」爐子壞了,有食材也做不了飯。

  「嗯。」阿甄點點頭,走回佩佩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在她耳畔說:「乖一點,不要惹事,記捋和你哥哥們聯絡。」

  「知道了,甄大媽。」

  佩佩送走阿甄時,吳衛剛好把最後一樣廢棄物抬出門,發現佩佩還在對著那張信用卡眉開眼笑,他忍不住也想笑,就這麼喜歡嗎?

  「喜歡的話,我給你辦一張。」

  「吭?」佩佩直覺回應,「我們有這麼熟嗎?」

  她說的是事實,可他臉上流露出受傷,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接哪一句。

  很難受嗎?可他們只相處兩天兩夜,如果她這樣就收下人家的卡,會不會太隨便,要是換上個心思不純正的,肯定要認為她是出來賣的。

  不是她的錯,他們確實才相處不久,以現代人的標準,恐怕連好朋友都算不上,他知道自己莽撞了,背過身,他打算回屋裡把地板吸一吸。

  他默默轉身離開這個動作看在佩佩眼裡,有說不出的淒涼可憐。

  人家沒事幹麼揚起熱臉來迎接她的冷屁股,他又不是那種玩咖,會拿金錢交換女人,他說過的責任、隱忍、承諾……他是活在中古世紀的男人。

  她肯定傷了他。

  佩佩滿臉抱歉,彎腰抱起論論,低聲說:「怎麼辦,我好像說錯話,你爹地生氣了。」

  他是誰?他是耳聰目明的武林盟主,這種音量當然能夠聽見,腳步一滯,吳衛想轉身解釋他並沒有生氣,但她接下來的話,阻止了他的轉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才認識不久,卻覺得好像認識你們一百年,不過很多粉絲都和我一樣吧,重複看著你們的廣告,每天想著,如果我是你媽咪,不知道有多好。」

  也不知道聽懂沒有,但論論乖巧點頭,表示贊同她,因此她繼續往下說,吳衛也繼續往下偷聽,他背著他們,假裝在那堆廢棄物裡尋找回收品。

  「我很喜歡你們,但我對你們的瞭解只限於網路上的資訊,于我、於你們,我們都還是陌生人,我才會說出那種話,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爹地難過的,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跟你爹地說對不起?」她想,論論一定有聽沒有懂,因為他的反應很奇特。

  論論張開雙臂,抱緊佩佩的脖子,用力在她臉上啵一個,聲音又響又亮,好像剛剛佩佩那兩段話是在索吻。

  然後更怪的事發生了,他居然叫她……媽咪?!

  瞠著眼,張開嘴,佩佩被嚇到了,她的話有讓三歲小兒產生錯誤訊息的地方嗎?「我、我、我不是啊!論論弄錯了,我是姨,不是媽咪!」開玩笑,這話若被八卦雜誌傳出去,她還要不要活?鳩占鵲巢、小三入侵……這些話若被老爸聽到,大概會搬出狗頭鰂伺候。

  聽見她的回話,論論癟了嘴,眼睛發紅、熱淚盈眶,在佩佩安慰的話還沒來得及成形時,他居然放聲號哭!

  佩佩被震天價響的哭聲給嚇著,急急忙忙對他又拍又哄。「別哭啊,別哭別哭,論論別哭,哭就不帥了。」

  這種等級的哄,哪哄得了論論這個小人精,他越哭越猛,哭得人心揪在一塊兒,哭得佩佩好想去撞牆,好端端的,她怎麼把小天使給弄哭了?

  這時候,身為負責任爹地的吳衛該登場了,但他居然離開廢棄物,邁開腳步往屋裡走。

  撇開拍戲作假不談,論論從不哭的,上次哭,是蕥兒去世那天,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任誰哄騙都沒用,非要鬧得大家把棺蓋打開,讓他瞧上幾眼,他才肯甘休。

  那時,娟娟歎道:「這傢伙跟他老爸一樣固執,要什麼,非要到手不可。」

  他承認,論論的性格在某個方面和自己很像,所以讓論論和她耗吧,看到最後是誰妥協。

  微哂,他人在屋子裡,卻依然側耳傾聽。

  「論論別哭,有話好好講嘛,不然姨帶你去買糖糖?買機器人……」

  哭聲持續……

  「論論看,這是什麼?這是信用卡耶,可以買好多好多東西,論論喜歡什麼,姨都買給你,好不好?」

  哭聲沒有變小的跡象……

  「我們和爹地去吃披薩,論論喜歡披薩嗎?不然,我們去吃下午茶,三層的,有蛋糕、有馬卡龍那一種,論論開不開心啊?」

  哭聲依舊,論論耐力超強,是那種去參加極地馬拉松、即使從頭到腳都凍傷也不會中途放棄比賽的堅毅人物。

  「啊,你看!天上飛的是什麼,小鳥耶,那只小鳥的頭是白色的耶……」購物沒用、食物吸引不了,她使出最後一招——轉移注意力。

  但論論哭得更起勁了,佩佩歎氣,沒轍,雙肩垮下,她無力道:「好啦,你想喊媽咪就喊吧,開心就好。」

  她只是隨口說說,因為能用的招式全搬出來了,他還是哭個不停。沒想到,她的盡心盡力沒得到論論的青睞,她的隨口敷衍居然哄停了他的號哭聲。

  只見論論像是換掉面具般,瞬間揚起嘴角,拉彎眉梢,軟糯的聲音甜甜地輕喊一聲:「媽咪。」

  屋裡的吳衛聽見了,也揚起嘴角、拉彎眼梢,因為兒子贏了。

  「論論,我們商量一下,以後,沒有人的地方論論才喊媽咪,有人的地方,就喊我姨,好不好?」

  論論撅起嘴,那表情模樣像足了佩佩,下一刻,新的眼淚又湧上來。哇咧,是哪家補習班補出來的啊,變臉變得這麼快?

  「別哭、別哭,論論先聽我說完再哭好不好?你知道的啊,爹地現在很紅,想當你媽咪的女生很多,如果被人家知道你喊我媽咪,那些粉絲會覺得我居心叵測,說不定會氣得人肉搜索……我離家出走,都快被我爸爸扒一層皮了,要是知道我去拐別人家的兒子……」

  她說得很可憐,比吳衛轉身進屋的落寞背影更可憐。但三歲小兒的理解力比猴子高不了多少,並且自我中心意識很強,所以無論是聽不懂,或者聽得懂卻不想配合,都有足夠權利。

  淚水翻下,論論張開嘴,放聲大哭,嘴裡還不斷飆出Keyword,「媽咪、媽咪、媽咪……」

  佩佩歎氣,愁皺了眉心,只好再次妥協。「好啦,好啦,媽咪就媽咪,論論開心就好。」

  佩佩很無奈,吳衛樂出一雙賊眉眼,不管輪回幾次,她還是一樣心腸軟。

  打開自動吸塵器機器人,任它在地面上四處遨遊,他第一千次承認,這個二十一世紀確實是生活便利的好地方。

  「哎呦喂啊,是哪個夭壽骨做這種沒天良的事。」

  說要多放一天假的,但從阿甄口中知道吳衛家被壞人破壞之後,阿玉嬸一放下行李就騎著摩托車跑過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面巡視一面叨念。

  「先生,你說老實話,是不是太太弄的?」

  也只有那個瘋狂的女人才會做出這種事,早就說那個周茜馨配不上先生嘛,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娶到那種女人真是衰死了。

  這件事,他原沒打算讓佩佩知道,怕她擔心,但阿玉嬸一開口,就把謎底給揭開。

  是他的前妻啊?

  想起他對前妻的形容,佩佩歎息,是要有多少的喜歡,才能包容她這些粗暴野蠻的舉動,都離婚了不是嗎?

  心像被人潑了盆硫酸似的,痛得有些不合情理,明知道他們只是陌生人而已,明明親耳聽過他敘述和前妻的那段過去有多麼恩愛甜蜜,明明曉得他本來就把前妻視如珍藏……卻在知道他隱瞞自己之後,心,難受得緊。

  阿玉嬸對佩佩很熟悉,她一把拉住佩佩的手說:「不是嬸嬸喜歡背後說人家壞話,依我看,那個周茜馨就是個瘋子。」

  周茜馨?她果然是吳衛的前妻,媒體的臆測沒錯!

  他們是大學同學,她是宅男吳衛的初戀,他不和任何人交往,只願意與她在一起……是因為初戀嗎?所以分外難忘,佩佩憶起網路上搜尋的照片,笑容裡帶上兩分苦澀。

  是啊,怎能輕易忘懷,那是個多麼美麗的女人啊。

  「佩佩,你知不知道有一次,她鬧著要搬回臺北,先生不願意,她居然要把論論丟下樓耶,這麼殘忍,也不想想兒子是從她肚子裡生出來的,虎毒不食子,她比老虎更毒,要不是先生硬把論論搶回來,論論要怎麼辦啊?」她說著說著聲音帶上哽咽。

  這一段,吳衛不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見吳衛沒有要她閉嘴的意思,阿玉嬸本來就是愛聊天的歐巴桑,怎麼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何況要是能勸得動先生,那可是大功一件,老天爺肯定送她一枚好人好事獎章,於是她越說越起勁。

  「我就不知道臺北有什麼好,幹麼非要去臺北啊,反正先生在這裡也很會賺錢啊,他設計的遊戲賺好多錢捏,太太的個性就是虛榮啦。

  「你沒見過她,她全身上下都是名牌,連去菜市場也要戴一副蓋住半張臉的名牌墨鏡,又不是要當小偷,最好笑的啊,她還拿LV包去菜市場買菜耶,我們這裡的歐巴桑怎麼看得懂啦?不小心給她弄髒,還被她罵得快要爛掉,你們都不知道,賣菜的怎麼說她……

  「有一次啊,我煮魚,先生和論論都很喜歡吃呢,誰不知道吃魚會聰明。結果她說:「我只吃菲力牛排和鵝肝醬。」我哩咧,我要到哪里弄那個東西給她啊,她一生氣,居然把我辛辛苦苦做的滿桌子菜通通掃到地上,你說她瘋不瘋……」

  佩佩悄悄觀察吳衛,阿玉嬸這樣批判周茜馨,他會惱羞成怒吧,但是並沒有,他聽得很仔細,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難道是她想錯了?他對她,其實已經沒有那份感情?

  迷糊了,但佩佩心思簡單,對於想不通的事習慣拋諸腦後,所以她扔掉胡思亂想,和吳衛、論論,認真聽下去。

  「還有那次啊,她跑到外面待了好幾天,先生很緊張,到處打電話找她,她也不接手機,等她回來後,先生還沒罵她,她就突然發神經,也是像這樣子,把床墊、沙發都割破,厚,如果這是我家媳婦,我一定要逼兒子離婚,就算人家說我是壞婆婆我也認了。」

  阿玉嬸做出結論,望向聽得津津有味的三個人,臉上有著演說家滿足的神情。

  佩佩還想聽,她想知道更多吳衛的過往;吳衛也想聽,想知道這輩子的自己倒楣到什麼程度,他們都想聽,卻都不好意思開口。

  吳衛總不能說:「我其實是路人甲,對這一段,完全空白。」而佩佩不想在吳衛的傷口上灑鹽,幸好有天真可愛的論論,他張著一雙大眼,問:「然後呢?」

  吳衛和佩佩同時投給論論一個嘉許目光。

  愛說話的人最喜歡聽到這三個字,一句「然後呢」,就能引發出更多的發表欲。

  阿玉嬸繼續往下說:「然後啊,有一天她到臺北去買車……嘿嘿,你們也覺得奇怪對不對,南投、台中不能買車哦?買一部車還要跑到臺北去?

  「後來我們看到她買的車才曉得為什麼要跑到臺北,那個是法拉利捏,要好幾百萬才能買的車欸,我告訴先生說:「這樣太浪費了啦。」先生卻說:「只要她開心就好。」」

  講到這裡,她不苟同地朝吳衛方向搖了搖頭,續道:「有車子之後,她每天都很開心,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像要出門去勾引男人似的,有好幾次晚上都不回家睡覺,最誇張的一次,她連續在外面待兩天才回來。

  「她回來後,先生好聲好氣問她去哪裡,嘿,她怎麼回答。她說:「你這是要限制我的自由嗎?把我關在這個破爛鄉下還不夠,現在我連出門透透氣也不行了嗎?」厚,有女人這樣講話的嗎?也不想想她兒子多小。」

  這個部分吳衛就清楚了,他在電腦的檔案裡看過,她早在這個時候就勾搭上賣車的江緯祥,經常外出與他過夜。

  「然後呢?」受過鼓勵的論論,奶聲奶氣地再問一句。

  「有一天她接到一通電話,又起肖了,在房子裡亂吼亂叫,一怒之下把先生賺錢用的電腦給摔壞,厚,如果這是我媳婦,我一定要叫我兒子離婚。

  「先生好言好語安慰她,還不領情,她甩先生一巴掌後自己跑出去,這次出去一個下午,回來後就開始收行李,先生一直問她發生什麼事,結果周茜馨竟然拿出刀子逼先生一起跟她去辦離婚,要不然就死給先生看,先生不得已只好跟她去,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她本來又想補上一句:如果她是我媳婦……

  但想想,如果周茜馨是她媳婦,早就被離八百次了。

  想到這個,阿玉嬸忍不住笑出來。「所以啊,那種女人走了就算啦,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芳草到處都嘛有,先生,我早就跟你講過,不要再想那個女人,不要再為她心情不好。厚,又不是吃太飽。

  「如果先生想替論論找媽媽,我推薦我們家阿甄,我們家阿甄脾氣好、性格好,生氣也不會摔東西,她是護士捏,照顧論論最好不過,啊不然,如果先生看不上我們家阿甄,說老實話……」她走到沙發邊,一把拉過佩佩說:「佩佩也很好,我看她很多年了,脾氣好、性格好,生氣也不會摔東西,她也是護士捏,照顧論論也很好。」

  在阿玉嬸眼裡,好女人的標準就是「脾氣好、性格好,生氣也不會摔東西」。

  「嬸嬸,你在說什麼啊。」哪有人這樣強力推薦的啦,又不是在賣鍋子。

  阿玉嬸轉過頭對佩佩說:「我是講真的,我家先生人真的超好,碰到那麼壞的老婆,實在是老天爺沒道義,她自己願意走,放鞭炮都來不及,還情深義重咧,為那種女人每天都喝得醉醺醺,不值得的啦!她剛走那個月,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捏,怕先生帶著論論去跳湖。」

  那是因為有愛啊,佩佩心裡回答。

  「不是我在說,男人很少像先生這種的啦,有情有義,以後你要是嫁給他,他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她又轉過頭對吳衛說:「先生,不是我在誇獎我們家佩佩,她脾氣好、很溫柔,我從來沒聽過她和別人大小聲,她雖然是大家眼中的公主,可是半點公主病都沒有,喜歡我們家佩佩,絕對不會吃虧的……」

  阿玉嬸還想繼續強力推薦,沒想到吳衛突如其來一聲回應,讓阿玉嬸和佩佩同時呆掉。

  他說:「好。」

  阿玉嬸不動了,揮舞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佩佩也不動了,驚詫的表情凝結在臉上。看見兩人像沒電的娃娃一樣,論論笑出一排小白牙,學著老爸,點點頭,認真說一聲:「好。」

  「好……什麼啊?」佩佩有點狀況外。

  「你來當論論的媽媽。」吳衛補充說明。

  「我?」怎麼可以?他們才認識幾天,她只是離家出走、氣氣爸媽,沒打算帶回一個女婿,把他們弄得心臟病發。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他看她、她看他,阿玉嬸和論論一大一小視線轉動,也在吳衛和佩佩之間遊移,氣氛極其詭異。

  突然,阿玉嬸重重一拍手,大叫:「唉呦,我們家阿甄好聰明哦。」

  所有人都被她嚇到了,齊齊轉頭望向她,詭異氣氛陡然消失無蹤。

  「阿甄就說你們兩個有問題,怎麼會佩佩離家出走,先生就邀她住下來,佩佩還把論論疼得像親生兒子一樣,老實招來,你們以前就認識厚?」

  「對。」吳衛說。不只認識,還同床共枕、一起生過孩子。

  「對。」佩佩說。但她只認識廣告上的吳衛。

  可是回答完之後,她才曉得自己說錯了什麼,想重新解釋,但阿玉嬸哪裡肯給她機會,她左手拉起佩佩、右手拉起吳衛,把兩人的手交迭在一起,滿臉都是欣喜安慰,她只差沒學神父講上一句:「吳衛,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那一瞬,佩佩的手像是被人通了電似的,麻麻的心悸,麻麻的……欣喜?

  她無法正確形容那種感覺,只是想著,不要鬆開他的手,就像那個方蕥兒附身,她的感覺堆到自己身上,仿佛她對他很熟悉、對他傾慕、對他崇拜、對他的酸甜苦辣一股腦兒全湧上心頭,一時間,她心慌無措。

  吳衛卻是揚起眉頭,笑容在心底、在眼底、在嘴邊、在整張臉上無限制擴大,因為,她的手終於回到他的掌心。

  那個電流只在一雙男女之間流竄,阿玉嬸毫無所覺。

  她拍拍胸口說:「嬸嬸給你掛保證,先生人很好,又慷慨又大方,對老婆是一等一的好,如果我年輕二十歲,一定要倒追先生,我現在可是把機會讓給你嘍,你要好好珍惜,我們先生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男人,他以前受了太多的苦,你一定要好好對待他……」說著說著悲從中來,聲音忍不住哽咽。

  論論看著阿玉嬸落淚,拉拉她的手,「不哭,阿玉嬸秀秀。」

  見論論可愛的模樣,阿玉嬸破涕而笑,把論論從吳衛懷裡抱起來。「論論乖,不早嘍,好寶貝要乖乖睡覺。」然後轉頭對吳衛和佩佩說:「你們聊、你們去談戀愛,我帶論論去洗澡睡覺,不當電燈泡哦。」

  她上樓之前頻送秋波,好像媒人禮已經到手中,好像他們馬上要洞房花燭、狂歡一整夜。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通過電的手還是麻麻的,還一路麻到全身,佩佩低下頭,一語不發。

  「你生氣了?」吳衛問。

  「我沒有生氣。」

  她垂著頭,白晰的頸項看得吳衛蠢蠢欲動。

  「你覺得尷尬?」他不習慣主動找話題,何況是在這麼尷尬的情況下說話更是為難他,但他願意為她改變、願意因為她承受為難。

  這次佩佩點點頭,哪有這樣推薦人的,就算是「王子的約會」也要經過三關,才能夠有定論。

  「你討厭我嗎?」

  「沒有。」

  「不想嫁給我嗎?」

  「話不能這樣問,我們……真的……還不熟。」

  這句話說得分外艱難,認識幾天的男女真的不能說相熟,但心底、腦子裡、夢裡,她對他好熟悉,她無法解釋自己是怎麼了,就是混亂,就是一團厘不清、說不明的……的什麼啊?她自己也不清楚。

  「要怎樣才算夠熟?」

  「至少要先談戀愛、要有足夠的感覺才能……算熟吧。」她試著用標準程式來回答他。

  所以還是卡在那個問題嗎?卡在蕥兒從未被追求過的遺憾裡。吳衛微哂,點點頭,他明白了。

  「好,從明天開始,我會努力追求你。」

  「什麼?」她訝異於他的回答。

  他不是很喜歡他的前妻嗎?不是還放不下嗎?沒道理突然喜歡一個意外闖進家裡的陌生女人啊,過去他是個程式設計師,有點宅、認識的女人不多,碰上美麗的周茜馨便不由自主淪陷,她能夠理解;但他現在不同了,他是個高學歷、有內涵的明星,想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大排長龍,他何必挑上自己?

  見她分心,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抬,讓她的視線看著自己。

  「什麼都不要想,從現在起,你只要享受我的追求就可以。」

  這種話她要怎麼接?說「好啊,快點,我等著享受」?還是說「別傻了,我們根本不適合」?

  說前面那句太花癡,她沒忘記他對感情有多傳統而保守,但說那後面那句……

  殺了她吧,她怎麼甘心把機會往外推?即使她還是有滿肚子的不明白,還是不理解他怎麼會突然喜歡上她這個陌生女人。

  她對於混亂的東西習慣擱置,對想不通的事習慣拋諸腦後,她的心容不下太複雜的東西,於是眼睛轉兩圈後,她說:「武林盟主,你知不知道我二哥傳什麼簡訊給我?」

  顧左右而言他?不錯,很有蕥兒的風格,一碰到問題就把頭縮進殼裡,好像問題就會自然而然消失。

  不過他寵她,樂意順著她的心意,所以他問:「傳什麼?」

  「這次我離家出走、鄭重抗議,二哥希望我有始有終,一口氣撐到底,讓我爸爸反省反省,最好能夠讓我爸爸想通——沒有任何父母親可以安排孩子的一生。所以他用金錢支持我。」

  「他不想結婚?」

  「他想娶喜歡的女生,不想娶我爸喜歡的女生。」

  「你爸喜歡怎麼樣的媳婦、女婿?」

  「最基礎的條件——醫生。我爸對打造醫生世家有強烈的執著。」

  是嗎?那他需不需要去當醫師?上網查查吧,看看在這裡當醫生、需要什麼必備條件。

  電話鈴響,他不接,最近有太多經紀公司找上門,所以讓答錄機去應對。

  「你好,這裡是吳衛和論論的家,有事請留言,嗶——」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句歎息聲,然後開始說話:「阿衛,你爺爺知道自己做錯了,但老人家很難低頭,他很想你,從小他就是最疼你的,你能不能回家看看他?帶著論論回來,我們還沒見過這個孫子。」這是個中年婦人的聲音。

  電話掛了,吳衛陷入沉默。

  那是他的母親嗎?佩佩仰頭,想開口問,電話又響起。

  「你好,這裡是吳衛和論論的家,有事請留言,嗶——」

  「衛,我是艾艾,偶像劇的事我跟淩導推了,不過有個實境秀節目,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另外有件事想和你當面談,是有關經紀人的事,我猜,現在大概有不少經紀公司找上你,開的條件肯定很不錯,但是我想毛遂自薦,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當你的經紀人。

  「我在這一行混夠久了,很清楚裡面的遊戲規則,應該可以幫到你,最重要的是,我不會逼你接戲,我會尊重你的意願,就像這次的偶像劇這樣……你好好想想,我的手機號碼在你的手機裡,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的話,我們一定可以合作的很好。」

  她講得很快,在答錄機斷掉時,她又重新撥一次電話,總共用三次答錄機的時間,才把她想講的話說完。

  因為艾艾的打岔,佩佩忘記前一通電話,她問:「盟主,你想和她簽約嗎?」

  「在大陸拍戲的時候,她把論論安排得很好。」

  「嗯,然後?」

  「之前聽演員之間討論,經紀公司雖然會幫演員找到演出機會,但演員不喜歡的劇本,沒有拒絕的權利,除非夠大牌。」

  「這是你遲遲沒找經紀人的原因?」

  他點頭。

  「所以你還是不想要經紀人?」

  「不,我打算簽約。」他必須加緊腳步、努力賺錢,他不是真正的吳衛、不會設計遊戲,但他必須養佩佩和論論,一部電影,他很清楚主角可以拿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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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2:2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新電影的宣傳讓吳衛和論論異常忙碌,一個月裡有大半個月時間住在北部,但即便這樣忙,艾艾還是又幫他們接下兩個廣告拍攝,一個是食用油、一個是公益廣告,前者,佩佩的背影入了鏡。

  艾艾確實是個很好的經紀人,她替吳衛談到最好的條件,而吳衛健康優質的形象,也讓他的身價水漲船高。

  這段時間,佩佩總跟在他們身邊,她心裡覺得不妥,怎麼說他們都是沒有關係的兩個人,但吳衛一句「我需要你」便輕易推翻她所有猶豫。

  吳衛很保護她,沒讓她在鎂光燈下曝光,讓她不必擔心自己要不要多長出幾層皮來讓父親剝。

  這天吳衛和艾艾去公司談實境秀的事。

  那個企劃案佩佩看過,有點類似韓國的「我們結婚了」,不過企劃更大一點,而且重點不是男女之間刻意表現出來的粉紅泡泡,因為那總讓人感覺有點虛假。

  它主要想表現出兩個男女合力適應陌生環境的歷程、旅遊間的新發現、碰到問題的解決方法,以及適應過程中,同伴擦出來的火花。

  企劃案裡,除了吳衛外還有另一個當紅的偶像明星,他們將各自搭配一個女明星,共同完成這次的任務,但吳衛這組多一個人——論論,沒辦法,論論紅翻了,喜歡他的觀眾快速增加中。

  這次的目的地有兩個,一個是法國、一個是大陸雲南的偏僻小村落,兩組各擇其一,在那裡共同生活一個半月。

  為了增加節目的精彩度,製作人會適時提出幾個要求讓演員去完成,比方學幾句當地語言、買某些食材、自己下廚做飯之類的。

  昨天夜裡,她念故事把論論哄睡之後,吳衛躺在床的另一邊,側著身子問:「佩佩,你喜歡哪個地方,法國還是雲南?」

  她不高興,心裡有些悶悶的,想起接下來一個半月的分離……不禁撅嘴說:「又不是我要去,我喜歡哪裡有什麼關係?」

  企劃中與吳衛配對的是李瑄娜,一個很漂亮的新任宅男女神,製作人大概是想看宅男女神會怎麼帶孩子和做飯吧,那是個既矛盾又衝突的畫面,應該有很好的宣傳效果,只不過宅男喜歡的是「女神」而非沾染油煙味兒的歐巴桑,她捨得自眨形象,肯定拿到很高的酬勞。

  佩佩說完背過身,把自己埋進枕頭裡面,明知道他是演員,實在無法避免這種事,她還是耍任性了。

  吳衛沒有生氣,只是莞爾一笑,然後道晚安,走回論論的房間。

  這段時間,主臥房被論論和佩佩霸佔,他只能睡兒童房,長手長腳的他,躺在論論的床上,有半隻腳懸在半空,應該是不舒服的,但他睡得很安穩,因為他的妻兒就在隔壁。

  他說到做到,盡全力的追求佩佩,讓兩人不再陌生。

  他沒有朋友可以提供意見,而阿玉嬸的意見太老套,送花、送禮物、看電影、逛街、吃飯,他全部都做過了,似乎沒啥大進展,於是他決定從網站上學習。

  網路說談戀愛是一種心理戰,你無法控制對方心裡所想,卻可以透過某些行為去影響對方的心理活動。

  於是他和她穿情人裝出門,經常帶她去情人常去的地方,他給她寫情書,還參考網路上特殊的折信法,讓她在清晨醒來發現枕邊有信,在吃飯時發現碗邊有信,在洗臉時發現洗臉台有信。

  信不長,沒有蹩腳的情詩,只有再日常不過的小貼心。

  比方:最近火氣有點大,給你煮了綠豆湯,記得喝,心裡有什麼不開心的,要告訴我,我有點遲鈍、怕猜不透。

  又或者:讓論論鬧了一夜,很累吧!多睡會兒,我帶論論去走走,中午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先想想,喜歡吃什麼。

  他給她做飯,給她製造意外驚喜,他還在院子裡用蠟燭排上一顆大愛心,不過心型蠟燭換來她一句:「弄這個不累嗎?要是燙著論論怎麼辦?」

  網路上也有些破意見,建議他直接把人拖上床,讓對方感受男人強大力量,用滋潤來逼迫女人投降……但從小到大根深柢固的道德教養,吳衛無法容許自己成為採花大盜,即使他的雄性荷爾蒙蠢蠢欲動。

  他做了很多,有的成功、有的失敗,不管成功或失敗,佩佩都感受到他的誠意十足,他是真的說到做到,很努力在追求她,很努力讓她感覺自己是個女王,於是她的虛榮心得到不少滿足。

  佩佩和論論坐在巷弄裡的一家小咖啡廳中,咖啡普通、點心普通,環境也很普通,他們的布丁還沒有阿玉嬸做的好吃,但優點是隱密,吳衛和論論太紅,一不小心就會被人認出來圍觀,他們是想歇歇腳,不想當展覽動物。

  下午兩點半,店裡幾乎沒有客人,偶爾有人進來外帶兩杯咖啡,其他時候只有佩佩、論論和老闆三個人,老闆忙著玩遊戲,沒心思理會他們。

  論論越來越會說話了,一句話拉得老長,他很努力讓自己從外星人蛻變為地球物種。「娟娟舅媽拿剪刀剪剪剪,剪出一隻很偉大的獅子。」

  「哦,那個叫剪紙,我也很喜歡,每年的耶誕節我都自己做立體卡片寄給朋友,朋友收到我的卡片都很開心。」

  「論論也要立體卡片寄給朋友。」

  「好啊,回去就給論論做,論論喜歡什麼樣子的?」

  「喜歡獅子王,喜歡小矮人,喜歡尼歐。」

  「好,我做獅子王、小矮人和尼歐。那論論告訴媽咪,娟娟舅媽是什麼樣子的啊?」

  「娟娟舅媽很會做故事書,很會講故事,皇上常常叫她進宮去剪獅子王。」

  皇上?進宮?這小子不會是「甄嫣傳」看太多吧?

  佩佩滿頭霧水,照理說,娟娟舅媽應該是周茜馨的二嫂,周茜馨和吳衛結婚後就搬到鄉下,往來應該不多,論論怎麼會和周茜馨的娘家人這麼熟?

  一串銀鈴聲響後,咖啡廳門打開,瑀華走了進來。

  佩佩離家出走一個多月,爸爸的憤怒漸漸平息,「我看她有本事在外面混到什麼時候,你們兩個,不許給她錢。」

  爸爸認定養尊處優的佩佩吃不了苦頭,過不久就會摸摸鼻子、乖乖回家,至於給錢……在爸爸的高壓政策下,他們早就養成陽奉陰違,說一套、做一套的「良好習慣」。

  但不管怎樣,佩佩的行動讓爸媽意識到孩子長大了,不可能事事遵照長輩的心意去做,他們有自己的立場和想法,再加上媽媽在旁敲邊鼓,爸爸對孩子的諸多安排,漸漸地不再那樣強勢。

  目的達到,瑀華幾次打電話讓佩佩回家,可這丫頭還真倔強,竟打死不從,他恐嚇道:「你不回來,我要停卡。」

  佩佩回他一句:「停就停,從現在起我要獨立!」

  有骨氣、有勇氣,這丫頭出去才沒多久,就鍛煉出一身銅筋鐵骨?不過,他和大哥確實佩服她的個性,從小在虎爸強勢教育下長大,她還能活得隨心恣意,不像他和大哥這樣戰戰兢兢,她的確很有一套。

  目光搜尋,他在餐廳角落裡看見妹妹的背影,只不過……她在照顧小孩?不會吧,她自己都還是個小孩,眼看她和小男孩之間的快樂嬉鬧,心裡勾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莫名情緒。

  快步上前,他走到佩佩桌邊。「他是誰?」

  他不看電視電影、不看八卦報導,他的時間很寶貴,因此就算論論紅遍半邊天,他也不知道論論是何方人物,瑀華看論論,就是看小孩的眼光。

  「是我雇主的兒子。」她是這樣對家人說的,說她在當私人看護,雖然她怎麼都想不出來,要在吳衛強健的身體上栽贓什麼病。「論論乖,叫叔叔好。」

  「叔叔好。」論論對著瑀華眉開眼笑,露出友好親切的表情。

  這一笑,勾出臉頰旁邊的兩個深渦,他的頭和佩佩貼在一塊兒,瞬地瑀華飽受驚嚇,原本的八分變成十分,沒錯,就是十分、十分像!

  這個小男孩根本是佩佩的翻版。他驚呼失聲:「為什麼他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有嗎?我和論論長得一模一樣?」佩佩反問。

  瑀華沒和她爭辯,直接拿起手機對著兩人,一口氣拍下五六張照片,笑的照片、撅嘴的照片、凝視鏡頭的照片……每張照片都相似得讓人驚訝。

  佩佩接過手機一一審視過後,也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

  可這確實不是她第一次聽見這種話,說她和論論很像的有阿玉嬸、艾艾和幾個拍攝組成員,但她認為阿玉嬸之所以這樣說,是企圖撮合她和吳衛,至於艾艾他們,佩佩相信那是八卦天性,所有人都在尋找吳衛的前妻,出現一個和吳衛走得近的女人,當然會這樣說。

  她沒把那些話當真,但二哥的手機擺在眼前,容不得她否認,原來她和論論真的很像,幾乎是同一組基因塑造出來的成品。

  「原來我第一眼就喜歡上論論,不是因為他很可愛,而是因為他像我,原來我喜歡上的是自己哦。」看著照片,她咯咯笑開了,就說她和論論不是普通有緣分!

  「他不會是你在外面偷生的吧?」瑀華偏著頭,盯住兩人。

  「如果我大著肚子十個月都沒有人知道,你們不是醫生,是盲人。」

  這話說得中肯,全家人對佩佩如此關注,要是還看不出她的異狀,他們就真是集體眼盲了。

  好吧,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得是,否則怎會有明星臉這個詞。

  丟開這個話題,瑀華問:「不說這個,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家?」

  「不回去。」佩佩直覺反應。

  「怎麼,還要爸低頭求你?」

  「別開玩笑,爸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她家爸爸是強人、是巨人,只有別人向他低頭的分。

  「既然如此,你在期待什麼?不會真想當一輩子的看護吧。」

  佩佩鼓起腮幫子,須臾,回道:「再過一陣子看看吧,我現在過得很好,第一次感覺生活可以這麼自由自在、隨心所欲,不被控制的感覺超棒。」她傾身向前,笑容可掬在他耳邊說:「二哥,告訴你,我現在連呼吸,都覺得空氣好自由哦。」

  「我還以為你一向自由自在、隨心所欲,隨時隨地都在耍自由。」比起他們兩個哥哥,她的自由空間大概是他們的兩百倍大。

  「是你們自己放棄的,如果你們也敢爭取,爸被我們三個合力訓練過後,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囂張鴨霸!」爸爸還當自己是古代的老太爺,拐杖一敲,滿屋子晚輩要立刻下跪。

  「你之所以幸運,是因為你是女兒。」

  想她生命的前六年,爸爸是怎樣寵她愛她哄她,那些事是身為兒子的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他三歲因為背不起一首詩挨打,大哥五歲因為算錯六加八等於十三而罰跪,愛的教育、鐵的紀律從不是喊假的。

  那些紀律直到她的出生才遭到嚴重挑戰。

  背不出詩,爸爸眉一橫,她就勾著爸爸的脖子又哭又鬧,不是承認自己笨,而是說:「人家是太愛爸比才背不起來。」五歲還分不清楚五和三哪個比較多,爸爸氣得要罵人,她就賴到爸爸身上說:「佩佩愛爸比,爸比不要生氣。」

  這種不要臉的事他們做不出來,只能暗暗羨慕嫉妒,這天底下,果然是越賤的人越無敵,越不要臉皮的人越強硬。

  「不然,現在醫學技術很好,二哥要不要去變性?」

  瑀華瞪她一眼,再問:「真的不想回家?」

  「真的不想、確定不想、絕對不想,二哥不要問了,我不回家。」她說得斬釘截鐵、不容懷疑。

  「如果我非要你回來呢?」

  「那我就告訴爸爸,是誰在背後給我金援。」

  「鄭瑀佩,你很過分!」

  「我知道,二哥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嘛!」她更清楚的是,自己依恃的是哥哥對自己的疼愛。捧起臉,手肘壓在桌面,她笑咪咪的說:「二哥,不要生氣嘛,我愛你呀。」

  佩佩耍可愛的模樣很好玩,論論也學她捧起自己的小臉,笑咪咪的說:「叔叔,不要生氣嘛,我愛你啊!」

  被兩個傢伙一鬧,瑀華很無言。尤其是論論,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嘟起的小紅唇,天使根本就是長這個樣子的,誰有本事對這樣的小萌萌翻臉。

  歎氣,瑀華說:「知道了,就算不回去,有空打個電話給媽吧。」

  「媽媽那麼忙,一個醫院那麼多的業務,哪有時間接我的電話?」

  她拒絕得了哥哥、爸爸,卻拒絕不了同一個屋簷底下的女性同胞,媽媽疼她、支持她,媽媽總是站在她這邊、替她說話,媽媽當了她和爸爸二十幾年的潤滑劑,她很清楚,媽媽為自己受過多少委屈。

  如果是媽媽開口,她肯定會乖乖低頭,可是她真的還不想回去啊……

  「藉口!快打電話給媽。」

  他看見媽媽掉眼淚,低聲問爸爸:「我們的教育是不是錯了,家是孩子的避風港,可我們竟逼得佩佩不要這個避風港,寧願待在外面吃苦。」

  媽媽是個性子堅韌、再辛苦都強撐的女人,自他有記憶開始,不曾見過她掉淚,為佩佩這次的脫軌,她一直睡不好,他和大哥極力安慰,希望媽媽能開心一點,但母女連心,她怎麼捨得佩佩在外面受苦。

  瑀華打開手機,找出媽媽的電話撥出,然後把手機交到佩佩手上。

  不久,鄭母接了,她很忙,接電話同時,還聽得見她敲打鍵盤的聲音。「瑀華,找我有事嗎?」

  佩佩猶豫了一下,才吶吶開口:「媽,我是佩佩。」

  突然間,電話那頭安靜下來,三秒鐘後,鄭母聲音微抖的響起,「佩佩,你在哪裡,怎麼都不打電話回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錢可以用?」

  「我現在在餐廳裡,和二哥在一起。」

  「嗯,你身體好不好?你從小就怕冷,有沒有穿暖和一點?」

  「媽,對不起。」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媽想清楚了,你根本不想進這一行,當初是我們勉強你填護理系,如果做別的事能讓你開心一點,你就去做吧。」

  「謝謝媽。我、我還不想回去……」她小小聲說。

  鄭母在電話那頭停頓很久,半晌才問,「你現在很快樂嗎?」

  「對,媽,你不要擔心我,再過一陣子我就會回去。」

  「聽說你在阿甄那裡。」

  「她介紹我一份工作,我做得很好,老闆很喜歡我,這是靠我自己的能力賺錢,而不是靠爸爸媽媽的後臺。」

  「說什麼話,你從來靠的都是自己的能力。」

  「才怪,如果哪個護士像我這麼迷糊,早就被Fire了,我很清楚,因為我爸是院長,護理長氣得快把我生吞活剝,也不敢叫我走路。」就是這樣護理長才特別氣惱她、挑剔她,她只是神經大條,可不是傻瓜。

  「沒有的事,最近護理長還經常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工作,有幾個醫院的老病患,住院時也會問起你,說你很熱心可愛。」只是常把人家的血管給紮破,後面那句她沒說。

  「媽,我想在中部多待一段時間,可不可以?」

  「我說不可以,你就不待了嗎?」鄭母反問。

  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女人,能負責這麼大的業務量,能與社會上各個層面的人打交道,怎麼會弄不懂女兒的想法,她正在享受掙脫束縛的自由吧,這時候她哪還能拋出繩索把她箍回來。

  佩佩沉默。

  「我明白了,你好好做想做的事吧,只是要常打電話回家,爸爸那邊你別擔心,他會慢慢理解的,我和你哥哥會幫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媽媽的話像特赦令,讓佩佩大大鬆口氣。

  「我會常打電話回家……」話說一半,論論突然搶過電話,他說:「奶奶,我是論論,你在哪裡?我可不可以和媽咪去找你?」那口氣好像他和人家多熟悉似的。

  佩佩回過神,趕緊把電話搶回來說:「媽,那是雇主的小孩,他老是喜歡叫我媽咪,我也沒辦……」

  佩佩急著解釋,卻不知鄭母早被論論甜甜的聲音給吸引了注意力,她沒理會女兒,直接說:「佩佩,把手機交給論論。」

  「嗄?」這是什麼情形?

  吳衛從公司走出來,冷漠的五官上帶著掩也掩不去的笑意,只是微微的改變,艾艾就已發覺。

  她是個觀察力很強的女人,因此明白自己雀屏中選的原因,第一、她知道吳衛重視論論勝於自己。第二、那位鄭瑀佩很可能是他心心念念在尋找的前妻。第三、他痛恨對自己流口水的女人。

  於是她把照顧論論擺在第一位,將佩佩奉為上賓,並且極力保護、不讓她在記者跟前曝光,最後,酷哥和金錢,她選擇後者。

  這個選擇並不困難,她很清楚酷哥好看不好用,何況若是吳衛和別的什麼女人鬧出緋聞……

  拜託,他之所以大紅大紫,除了他的功夫和外表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他對妻子的款款深情,以及對兒子的濃濃父愛,要是形象破滅,要怎麼繼續賺錢?

  再看吳衛一眼,他嘴角的笑意還在,肯定心情飛揚不已。

  沒錯,今天他大獲全勝。

  這次的實境秀分兩組人馬,吳衛、論論和宅男女神李瑄娜一組,張亦和女子團體中的蘋果姊姊一組,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讓他們挑選要去法國巴黎還是中國雲南,並且和同組的隊員培養感情。

  誰都想要去法國,但艾艾很早就知道吳衛屬意後者,卻沒把話說破,她大方地讓對方先挑,這點讓公司很滿意。

  地點選定後,吳衛起身,開口發表意見:「對不起,我可以在地點上讓步,但人選我有自己的想法。」

  當場,李瑄娜臉色立刻大變,大家還以為他想交換成蘋果姊姊,卻沒想到他說:「我希望能夠和鄭瑀佩搭檔。」

  誰是鄭瑀佩啊?知名度有李瑄娜大嗎?

  所有人眼底都浮起疑問,艾艾反應極快,馬上接話,並翻出吳衛的手機,接到電腦上面,不一會兒,吳衛、論論和佩佩的合照投射在牆面上。

  不必多話,佩佩那張臉和論論之相像,尤其兩人笑起來時,兩邊臉頰上深深的酒窩,任誰一看,都會猜測那就是論論的親媽。

  所以媒體千追蹤、萬追蹤,怎麼都追蹤不到的女子出現了?幾支廣告、電影,果然讓吳衛順利找到妻子,並且……預備讓她在觀眾面前亮相?

  天啊、天啊!這個廣告效應太大,所有人都在尋找吳衛的妻子,現在……

  李瑄娜的臉很臭,但製作人二話不說便同意了,「沒問題,就照吳衛要求的,女主角換成鄭小姐,不過公司希望鄭小姐在實境秀播出之前,不要在任何媒體前面曝光。」

  「沒問題。」就這樣,兩方達成協議。

  李瑄娜一怒之下火大想走人,雖然她的作品不多,演技被批評的比讚美的還多,但她好歹是宅男女神,粉絲團有數十萬人,製作公司這麼不給面子,實在太過分,但她剛起身,製作人就連忙將她攔下。

  艾艾猜想,也許製作人會讓她在第二季搭配另一個偶像明星,又或者會讓她取代蘋果姊姊和張亦一組,再把蘋果姊姊挪到下一季,反正她不夠紅,只要有機會演出,她是不會拒絕的。

  這就是演藝圈,再現實不過的職場。

  但這不關他們的事,簽定約,艾艾和吳衛走出公司。

  看著開心不已的吳衛,艾艾抿唇偷笑,她知道他開心,因為佩佩和論論就在附近的巷弄咖啡廳等待他的消息,他迫不及待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佩佩吧。

  艾艾笑問:「衛,佩佩同意參加實境秀演出嗎?還是你替她作的主?」

  男人不都應該替女人作主的嗎?念頭才興起,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這裡的女人和古時候不一樣,她喜歡自主、喜歡男人的尊重。

  臨時改口,他回答:「我會說服她的。」

  「佩佩還沒在螢光幕前露過臉,所以恐怕不能談到太好的價錢,你要委託我幫佩佩處理和公司的合約嗎?」

  「好,你來幫她。」這點他確定佩佩不會有意見,她和艾艾處得不錯。

  「昨天我又幫你匯了七百多萬進戶頭。」

  吳衛演電影的時候還算新人,導演給的演出費並不高,雖然是第一男主角,卻只拿八百萬,後來見他不用替身,設計出來的武打場面比武術指導還要驚人,淩佩佩自己良心有虧,自動擬約,讓他在電影利潤中抽百分之一的紅利。

  沒想到這部片在海峽兩岸大紅,短短一個星期票房就有十幾億,許多武打連續劇紛紛邀約,片酬一下子三級跳,光是他實刀實槍的真功夫,就有不少綜藝節目想邀他上節目表演。

  上個月,為廣告宣傳,他接連跑了幾個電視節目,他的點穴功夫和劍術,成了各大媒體競相報導的焦點。

  昨天他應邀到一個戶外節目,十幾個人同時朝他丟筷子,只見他揮舞一把刀,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楚,待眾人手中的筷子都用完時,以他身體為圓心、手臂三分之二為半徑,筷子紛紛落在圓周之外,均是攔腰削斷。艾艾相信,等這一段播出後,兩岸的票房一定會再往上數倍翻漲。

  「謝謝。」

  「不必謝我,我也因為你荷包滿滿呢。我那裡有幾部戲劇的劇本,我想在前往雲南之前先敲定,你有空看一看。其中有一部電影是韓國邀約的,不管是大陸韓國或臺灣,都要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如果你決定拍攝,論論要隨行的話,論論都三歲多了,我想給他請個英文家教跟著。」

  「知道了,今天回去就看。」

  「實境秀大概要一個半月的時間,加上行程,我會挪出兩個月不接任何活動,你只要帶足夠的衣服行李,論論的牛奶、點心、吃的用的我都會準備,你不必掛心。」

  「好。」行李的事,佩佩會處理。

  她常常說自己粗心大意,連阿甄也批評她做事糊塗,但是她對他們父子倆的事,從來沒有一次粗心過,這段日子臺北南投來回跑,她準備行李的功夫讓他佩服。相信嗎?她連指甲剪、針線盒、耳塞都帶了。一笑再笑,他笑容不止。

  「那我先回去擬定佩佩的合約,再把劇本整理一下,晚上拿去給你們……今天沒打算回南投吧?」

  「沒有。」

  「好,那電話聯絡。」在轉進巷弄之前,艾艾看著停留在他嘴邊的笑容,他的笑很少持續這麼久的,看來佩佩對他不是普通重要,她歎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說:「人生就是折騰,樂觀就是相信明天的折騰會比今天更好。」

  「那快樂呢?」

  真難得,他很少會接她的屁話的。「快樂是折騰的結論,恰恰好是你想要的。」

  吳衛點頭。沒錯,這個是他想要的,他想和佩佩在一起,一個半月,一起面對全然不同的環境,一起同心協力解決問題,一起在沒有世俗干擾的地方過著……類夫妻生活。

  吳衛走進咖啡廳,他越來越習慣這裡的生活,包括這裡的食物——咖啡。

  他的第一杯咖啡是艾艾給的,以前只有藥汁才會是黑色的,沒想到這裡人會把這種又苦又難喝的東西當成日常生活飲品。有人更嚴重,沒有它就活不下去,比如淩佩佩,她一天至少要喝三杯,沒有咖啡就無法工作,她嘴巴上老說自己會死於骨質疏鬆症,卻還是戒不了咖啡。

  這是現代人的矛盾,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矛盾。

  走進咖啡廳,佩佩正和一個男人說話,而論論拿著手機講不停,他對手機這項產品有強烈興趣,一拿到手就不肯放,吳衛不明白為什麼可以和看不見的人說話,卻不能和電視裡看得見的人對話,他對這點有強烈的懷疑。

  「奶奶,我們家有很大的冰箱,裡面放很多布丁,我請奶奶吃,好不好?」

  論論的語言能力一日千里,剛來的時候,只能勉強講一、兩個小短句。半年前,還像牙牙學語的孩子般重複同樣的字句,這兩個月,也許是遇到愛講話的佩佩,語言能力進步神速。

  「好啊,論論要不要來看奶奶呀。」

  「要啊,論論很想看奶奶呢,奶奶會不會繡衣服?」

  「奶奶不會,但是奶奶知道哪裡賣的衣服最漂亮……」

  一大一小隔著電話,說著沒意義的話,可是兩人樂此不疲,佩佩和瑀華面面相覷,誰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佩佩湊上前,低聲問:「二哥,以前媽跟我們講電話,會這麼有耐心?」

  瑀華搖搖頭。「沒有。」

  那時醫院剛開張不久,他打電話給媽媽,說自己忘記帶便當,她只丟一句話給他,「打電話給Lucy.」

  有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和大哥鄭重懷疑,保母Lucy才是他們的正牌母親。

  「我也這麼覺得。」

  印象中的媽媽能幹精明,她比爸爸更善於處理醫院的大小事務,雖然她客觀、理智、沉穩,沒有爸爸的強勢霸道,但做出的決定也不容人質疑。

  「嗨!」

  突如其來的招呼聲,讓瑀華和佩佩一起轉頭看向來人,對方視線與佩佩相觸,瞬間柔和了眉眼,再白癡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對佩佩有意思,還是很深的意思。至於他家妹妹就更不用說了,心情全寫在臉上,只差沒刻一排小字——戀愛中,勿擾。

  他是佩佩不願意回家的原因?

  「武林盟主你來了?會開得怎樣?有沒有抽到法國。」佩佩急問。

  他沒回答她,只是揉揉她的頭發問:「有沒有吃點東西?你不能餓的。」

  「有,我叫了手工餅乾。」佩佩壓低聲音,「很難吃。」

  吳衛失笑。「回去我烤給你吃。」

  「好!」佩佩用力點頭,為討她和論論的歡心,吳衛上網查資料,做了許多好吃到不行的小點心,口味很讃!

  瑀華看著兩個人的互動,什麼話都不必多說,他心底已有幾分明瞭。

  他細細打量對方,吳衛很高,比自己還高五公分以上,他的五官深邃、有點像外國人,但態度莊重、不帶半分輕浮,他的年紀不老,絕對不會超過三十歲,是那種時尚雜誌裡常見到的男人。

  瑀華承認,自己總是帶著偏見審視佩佩所有相親物件,爸爸挑的每個男人他都不滿意,但爸爸認為「至少他們是醫生」。一句話,打死所有不是醫生的男人,所以他只能改變角度,試圖從對方的優點著眼。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第一眼看去,他找不到任何缺點。

  可要是他站到父親跟前,就算是醫生,也不會通過父親的標準,因為他太好看、太吸引人,以後佩佩肯定要面對外遇問題,這年頭崇拜「曾經擁有」的女人滿街跑。

  「你好,我是吳衛,論論的父親。」他主動伸出右手。

  「我是鄭瑀華,佩佩的二哥。」他伸手與對方交握,那不是細緻的手掌,粗繭、刮痕,他是做粗工的?不對,做粗工的男人,供不起他那一身打扮。

  他們都在評論對方,在心裡。

  曾經吳衛無比嫉妒這兩個男人,因為佩佩提起這兩個哥哥時,眼底總有掩不住的驕傲,她是他們的最愛,而他們是她的崇拜。

  她說:「小時候,我都對人家說,等我長大,我要嫁給大哥、二哥。所以我鄭重懷疑,我爸這麼急著要我相親,肯定是怕我將來和嫂嫂們搶老公。」

  眉開眼笑,在每次佩佩提到哥哥的時候。

  醋意橫生,在每次吳衛聽見她提起哥哥的時候。

  「我們私底下談談。」瑀華說。

  「好。」吳衛回答。

  「我也要聽。」佩佩插話。

  「不行。」這是瑀華的堅定。

  「你乖,幫我照顧一下論論,我馬上回來。」這是吳衛的溫柔。

  然後兩個男人走到門外,開門見山、直指重點。

  有沒有劍拔弩張?佩佩不知道,她得照顧論論,根本想不出兩個男人為什麼要私底下談。他們談得有點小久,但沒有論論和媽媽談得久,他們回來時,論論還抱著手機講不停,佩佩花了點功夫,才把手機從論論手上取下掛掉,還給二哥。

  瑀華走了。結過帳,吳衛抱起論論,和佩佩一起離開咖啡廳,然後佩佩的八卦精神立現,她勾住吳衛的手臂,問道:「武林盟主,從實招來,我二哥和你談什麼?」

  她已經很習慣和他肢體親昵,這是他在這段時間裡下的功夫,一天一點小小進步,把他們的距離拉近、把陌生消彌。

  「談……」吳衛想起和瑀華的談話,忍不住笑了——

  鄭瑀華開門見山,「你喜歡我們家佩佩?」

  吳衛聞言有點嫉妒,因為佩佩還是他們家的,不是他的。他不迂回,鄭重回答:「對,我喜歡佩佩。」刻意把「我們家」三個字刪掉。

  「為什麼喜歡?我不認為佩佩長得夠迷人。」

  「你為什麼喜歡美式咖啡,我不認為它夠香甜;你為什麼喜歡冬天,我不認為它夠溫暖;你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坐在鋼琴前,我不認為它夠有趣……我不喜歡你的喜歡,但我不會去質問你為什麼喜歡,因為我很清楚,喜歡這種東西很主觀,沒有理由、沒有條件,喜歡就是喜歡。」他腦子有無數筆鄭瑀華、鄭瑀希的資料,資料來源——鄭瑀佩。「我喜歡佩佩,在看見她的第一眼。」

  「你相信第六感?」

  「我相信佩佩是我這輩子尋找的女人。」

  「別忘記,你是個有孩子的男人。」而他家妹妹的條件,還沒有差到需要當繼母。

  「她喜歡論論,論論更喜歡她,他們會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母子。」這件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已經結過婚。」他提醒道。

  「那是錯誤選擇,未來,我會用更大的包容力和愛情來對待第二段婚姻。」

  「你憑什麼確定,幾年後,你不會認為佩佩是另一次的錯誤?」

  「我知道。」

  說服瑀華的不是字句,而是吳衛的目光、態度,他那樣的認真而篤定,同是男人,瑀華告訴自己,應該相信。

  「那麼,你要用什麼方法說服我們——你的知道。」

  怎麼說服?這個為難吳衛了,他垂下頭、認真思索,他願意把擁有的一切全給佩佩,願意把最疼愛的論論給她,願意把他所有的努力成果全奉到她面前,就是「一切」。

  「我會把所有財產全部登記在佩佩名下,房子、存款……任何你想得到的。」

  「婚後?」

  「不,明天我就著手讓人去辦。」他提醒自己打個電話給艾艾,在雲南行出發之前,就把事情辦妥。

  吳衛的話讓瑀華倒抽一口氣,是怎樣的感情讓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只求佩佩?

  他不明白、更無法理解,這種事,平心而論,他做不到。但他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不歡迎別的男人為佩佩做到。

  「好,希望你能夠說服我,因為如果你連我都不能說服,我家裡那個只期待醫生女婿的父親,絕對不可能會投你贊成票。」

  「我可以去考一張醫師執照。」這段日子,他上網找到不少資料。

  這話就過了,他當自己是天才嗎?「你以為醫學院那麼好考好念?等你拿到醫師執照的時候,都已經老到手抖腳抖、老花嚴重,無法站在手術臺邊了。」

  佩佩在他眼前揮動五指。「幹麼傻笑,你們到底說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男人之間的話題。我和公司開完會了,決定要去雲南,那裡的拍攝環境可能會有點辛苦,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幹麼做心理準備啊?又不是我……」

  吳衛截下她的話。「就是你,我推掉李瑄娜,決定和你搭檔,艾艾回去擬合約,她說,你是演藝圈新人,酬勞可能不太高,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嗎?」

  什麼?不是李瑄娜,是她?

  她要和他同床共枕四十五天,要和他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在鏡頭底下生活一個半月?

  怎麼可能啊?她沖著他搖頭,不是開玩笑的吧?!

  他對著她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真的是她?他捨棄宅男女神選擇她?呆呆笑開,呆呆點頭,呆呆的……突然間,神經和四肢驅動連接起來,她猛然一跳、用力拍手說:「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和論論,我們三個人?」她需要再一次確定。

  「對,我們三個人,當然,還有艾艾和攝影小組。你願意嗎?」

  「願意願意,你和論論去哪裡,我就要去哪裡。」

  這句話是不是代表,他們已經不是陌生人?代表他們的感情與日倶增?代表他們的關係越來越緊密,誰也無法出言反對?

  吳衛綻出笑容,冷漠的男人變得熱情,他握住佩佩的手,手心貼手心,他的心在這瞬間,連上她的心。

  一部車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緊急煞車,車窗搖下,在他們走近時,一名氣質高雅的中年婦女滿臉驚喜,揚聲大喊:「阿衛,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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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8-4 00:02:4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陽明山上的豪宅。

  佩佩有點瞭解,為什麼吳衛會在山區蓋一間現代科技住宅,因為他從小到大住的地方,就是長成那樣,只不過這裡沒有湖、沒有山,遠處也沒有一片森林,但院子相當相當大,以臺北人的標準來講。

  跟著吳衛走進他的家,佩佩手心微濕,有點小緊張,也不是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更不是說被這裡的豪華給嚇到,而是她對「這塊」的瞭解太少。

  網路上,沒有人討論過他的原生家庭,而她從偶爾出現的家庭熱線中,稍微知道,他不住在家裡的原因似乎和自己差不多——他們都是離家出走的壞小孩。

  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有個老人家拿著拐杖跳出來,扯著喉嚨、像她爸爸那樣大喊:「有本事你給我站住,看我剝不剝得下你一層皮來。」

  唉,她爸爸前輩子肯定是獵人、專靠賣毛皮為生。希望繼「剝皮鄭」後,不會再出現一個「剝皮吳」。

  摸摸自己的手臂,掃除一些雞皮疙瘩,阿彌陀佛,佛祖請保佑,保佑自己能夠從頭到尾、整只好好,平安順利離開。

  吳衛臉色還是淡淡的,看不出半點心潮起伏,但他確實有幾分緊張,因為對「吳衛」的家人,他知道的訊息太少。

  三個人當中,只有論論最自在。

  他一上車,就投進吳母的懷抱,東說西說,說奶奶很香、奶奶很漂亮,奶奶為什麼長得像阿姨?還說長大以後要和奶奶結婚……他說得奶奶心花怒放、笑容不斷。

  什麼叫做師奶殺手?這就是。

  由於論論的嘴巴像沾了蜜,而中老年人迫切需要維他命B群,所以一接過手,吳母就捨不得放下他,上車抱、下車抱、進屋抱,還一路抱著他到樓上找阿祖,只留吳衛和佩佩在客廳裡,靜待下一步動靜。

  「武林盟主,我有點怕。」她撅著嘴同他撒嬌。

  「別擔心,有我。」即使他心裡也沒底,但他會承擔所有,不教她受委屈。握住她的手,他沖著她微笑。

  「你爺爺會不會帶一把刀下來?」她在他耳邊小聲問。

  「也許,但我練過空手奪白刃。」

  「如果他帶一把槍下來呢?」她是在說屁話。

  「我口袋有硬幣。」他認真想過,然後認真回答,「可以打下他的槍。」

  他的認真惹笑了佩佩,她繼續往下亂扯,「如果他拿論論當人質,逼你就範呢?」

  這次他懂了,從她的語氣和表情裡,知道她在打屁,這是他穿越而來另一件難適應的事,這裡的人說話虛虛實實,讓他不知道哪句是真心,哪句可以直接當成空氣。

  橫她一眼,他說:「你以為這裡是黑幫總壇?」

  兩人對話間,吳母先行下樓了,聽見腳步聲,佩佩立刻坐直上半身,在家教嚴謹的環境下長大,她非常清楚,什麼是認錯的最好表情與態度。

  一進客廳,吳母就說:「阿衛,我已經打電話給你爸,他開完會馬上回來,你急著走嗎?」

  吳母小心翼翼看著兒子。

  她從來都不瞭解兒子,小時候,他不像其他孩子一樣粘媽媽,他總是自玩自的,為這個她還帶兒子到醫院檢查是不是有自閉症,但醫生說他是正常的。

  七歲,他有了電腦之後,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電腦裡,更不喜歡與人溝通了。

  她曾經像所有母親那樣憤怒,甚至剪掉網路線,但這並沒有讓兒子妥協,只是讓他變得沉默。

  學校老師說他是天才,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天才都是這樣,只是她用盡方法,都進不了兒子的世界。

  但除了這個以外,兒子沒有任何地方讓她擔過心,他乖乖上學、乖乖念書,他合作且安靜,他的功課成績讓同學妒忌。

  他和家裡最大衝突起源於他決定娶學妹——周茜馨。

  多少人想當吳家的媳婦?別說兒子的長相能力,光是他未來會繼承的數百億身家,就讓無數女子垂涎不已,交女朋友是一回事,結婚自然不能隨便。

  於是他們找人調查了周茜馨。

  調查結果,她是個聰明而美麗的女子,但她和兒子交往同時也和三、五個男人牽扯不清,只不過那些男人比兒子有歷練,很清楚那樣的女人只能玩玩,不可能永遠在一起,只有兒子相信她對自己一片真心。

  他們把征信社拍的照片送到兒子跟前,為反駁他們對周茜馨的指控,他假造幾十張父親和名模進出Hotel的照片,然後冷冷嘲笑他們,「如果你們想要那種照片,我還可以做出更多。」

  就這樣,他們失去兒子了。

  他帶著周茜馨離開臺北、去了南投,他們花兩年時間才找到他們定居的地方,這次他們更小心,就怕打草驚蛇,兒子再度失蹤。

  公公又找人跟拍周茜馨,女兒私底下勸過他們,如果結婚後周茜馨安安分分,盡好一個當妻子的責任,也許大家應該試著屏除成見、接納媳婦,才能將吳衛的心拉回來。

  沒想到她就是個不安分的女人,她婚前與許多男人交往,婚後又背著兒子和男人偷情,吳衛是吳家唯一的兒子,是大家從小疼愛到大的,他們怎能容許這種情形一再發生。

  有前車之鑒,這次他們搜集更多更完整的資料,讓她的行為無所遁形。

  最後周茜馨拿錢走路。

  然後他們將證據寄給兒子,這回兒子沒有再為周茜馨辯駁,或許他隱約知道妻子不貞。

  是啊,天天同床共枕的女人,有什麼異樣……除非是不愛了,否則怎麼會無法分辨?

  他們以為終於能夠等到兒子回家,他們做好所有準備,等待展開雙臂迎接兒子,接納他、當他的避風港,卻沒想到,他們等到的消息卻是兒子的頹廢、自閉,他開始酗酒、他不肯工作、他日夜顛倒……

  那段日子,他們操碎了心,好幾次,做母親的親自上山去找兒子,得到的是一碗閉門羹。

  就在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誰都沒想到,不愛說話的自閉兒子居然成為家喻戶曉的廣告明星?孫子論論可愛的模樣更是打動無數女人的心,然後他拍了電影,電影賣座驚人……

  他們無法解釋這個巨大改變,二十幾年來,他們早已放棄逼他走入人群,否則依他們這樣的家庭,哪本週刊雜誌不想挖出吳家的第二代?

  吳衛的改變讓他們欣喜若狂,他們從來不敢奢望兒子接手家業,只希望他平安、快樂、開朗、健康,於是他們像忠實粉絲似的看著兒子的廣告、追蹤他的最新消息,在心底自我安慰,總有一天,兒子願意回歸家庭。

  她很想知道是誰改變兒子,是論論,還是眼前的女孩?

  回家的這一路上,吳母對自己發誓,這次就算這個女孩不夠好,她也絕對不會再用激烈的手段逼迫他們分開。

  而吳衛的祖父在看護的扶持下慢慢走下樓,他先看見的不是孫子而是佩佩,當機五秒鐘,然後聲音裡帶著掩不去的激動。「是你?!佩佩?」

  「佩佩,你怎麼會在這裡?」看護林阿姨吃驚的問。

  佩佩飛快抬起頭,視線對上吳爺爺和林阿姨,屁股彈出沙發,跳到他們跟前。

  「吳爺爺,你怎麼在這裡?」

  「我去醫院找你好幾次,你去哪裡了,害我好找。」吳爺爺一指戳上她的額頭。

  她揮掉吳爺爺的手,叉腰裝凶。「厚,爺爺又亂住院?很浪費醫療資源耶,你知不知道現在醫院一床難求。」

  「少騙我,你們家的總統套房空屋率很高,我是去提高你們的業績。」

  「回頭我就往上報,把總統套房改成幾間單人房。」

  兩人的熱絡對話讓吳衛和吳母滿頭霧水,他們很熟?

  吳衛看看佩佩,再看看窩在吳母懷裡的論論,現在看來,他比較像陌生人。

  「說,你跑去哪裡?不會是知道我要住院,就跑去躲起來吧!」

  「我要躲也不會躲吳爺爺。」大眼睛轉兩圈,她偷偷在吳爺爺耳邊說:「我離家出走。」

  「你們這些壞小孩,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有沒有考慮大人的想法。」他藉佩佩的事隱射孫子,罵他壞孫、孽孫,都沒想過這樣老人家會擔心。

  「那大人也要考慮考慮我們的想法啊,我們都成年了,不能一直活在大人的安排底下嘛。」佩佩也藉自己的事替吳衛緩頰,雖然她並不真正清楚吳衛離家的主因。

  「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吳爺爺歎氣,順著佩佩的臺階往下爬,他是不會道歉的固執老人,但孫子這一出唱得他心驚膽顫,再傻也學會教訓。

  吳衛聽明白了,老人家在向「吳衛」低頭,心酸、心也扯,有這麼愛他的家人,「吳衛」怎麼捨得放棄性命,為了那樣一個女人?

  「吳爺爺,你怎麼會在這裡啊?」佩佩又問。

  「這是我家,我不在這裡要去哪裡?」

  「你是武林盟主的爺爺?不會吧!」

  「你叫我們家阿衛武林盟主?」

  「是啊,他武功高強、濟弱扶傾,是俠義中人。」她回答得滿臉驕傲。

  吳爺爺望望佩佩再看看吳衛,笑容將他臉上的紋路全湊在一塊兒了,像是誰往他臉上潑一盆快幹膠,迅速把他鬆弛的皮膚給粘出溝紋。

  是緣分,很早就有過念頭,想把他們兩個給湊在一起,沒想到他老頭子還沒有發功呢,他們自己就……也好,老天爺總算順了他一回。

  還是那句老話,想進吳家大門的女人多的是,當初他喜歡這個小護士,就派人去調查了,不查之前,還以為她是個小家碧玉,沒想到一查之下,那家醫院居然是她家開的。

  父親是院長,母親是公關室主任,兩個哥哥都是醫生,吳家不要求嫁娶有錢人,只希望門風端正,那樣人家養出來的女兒,配得上他孫子,所以,他對佩佩是千百個滿意。

  「是啊,吳爺爺不知道自己孫子武功高強嗎?」

  「知道啊,但他哪裡濟弱扶傾?」

  「我離家出走,是盟主收留我的。」

  「我以為你是阿衛的女朋友,你不是嗎?」

  她才要否認,可是一轉頭,對上吳衛的銳利目光,不自覺把話給吞回去。

  「應該……算、是……吧。」她縮縮脖子,紅了紅臉,這樣會不會太光明正大?盟主是公眾人物耶,她出了這扇門會不會被暗箭攻擊。

  「年輕人說話不幹不脆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麼應該?算了,不問你,阿衛,佩佩是你女朋友嗎?」拐杖往地上敲去,他故作氣惱、橫佩佩一眼,這話雖沒表明態度,但在場人士全數看得出,他這是替孫子逼話。

  微笑,吳衛在心底迅速判斷,他喜歡「吳衛」的爺爺,喜歡「吳衛」的家人,第一次,他對鳩占鵲巢這件事不反感。

  「她是。」吳衛篤定回答。

  「你想娶她嗎?」聽見孫子這麼乾脆,老人鬆弛的皮膚又被快幹膠粘一遍。

  「我想。」

  「既然如此,你還磨蹭什麼?明天我就親自去她家提親。」

  聽見吳爺爺的話,佩佩瞬間冒出冷汗,哪有這麼有效率的啦,他想害她回去變成剝皮辣椒哦。她心急,就要跳起來說話,但吳衛按住她的手,讓她稍安勿躁。

  「佩佩還沒準備好,等她準備好,我就會向她求婚。」

  「你不怕她跑掉?」現在年輕人是怎麼回事,一個比一個還囉唆,依他看,先娶先贏,這是個競爭壓力很大的時代。

  「不怕。」他微笑。

  「這麼有把握?你以為沒有人追佩佩?」

  吳爺爺真想一拐杖往他腦袋敲下去——他傻啊,鄭院長到處挑女婿,連他這個外人都能查得出來鄭家正積極尋找醫生女婿,好擴充耕鑫的醫療團隊,他怎麼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我有論論,別的男人沒有。」

  他只是陳述事實,但這個事實讓吳爺爺和吳母深感安慰,因為他這句篤定的話,讓他們明白,佩佩和論論之間感情很好。

  吳母不明白公公怎麼會認識並喜歡上佩佩,過去最介意孫媳婦出身的就是公公了,林阿姨收到吳母疑惑的目光,走到她身邊,在她耳畔簡單交代老爺和佩佩的認識過程及她的身世背景。

  吳母坐到佩佩身邊,拉起她的手輕拍幾下,柔聲替自家兒子拉票。「我們家阿衛不太會說話,他和時下那些能言善道的男人不一樣,但他很實在的,他喜歡你,就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讓佩佩臉上的緋紅加深,惹得吳爺爺呵呵樂起來。他轉頭對林看護說:「唉,現在女孩子就是這樣,變心比變臉還快,我就知道佩佩不是個長情的,喜歡的男人一個換過一個。」他搖搖頭,滿臉無奈。

  佩佩急急替自己辯解,「我哪有?」什麼喜歡的男人一個換過一個,盟主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個好不好!

  「還沒有?你不是說我很帥嗎?不是說喜歡我這種成熟男人嗎?言猶在耳,看到比我年輕的,立刻移情別戀,果然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這一逗,把她紅暈的臉頰直接變成熟透的蘋果。

  這個晚上,他們留在吳家吃晚飯,吳衛還是一臉沉默,不過微笑時常掛在嘴邊,倒是佩佩被逗得臉皮很厚,一句一句和吳爺爺耍嘴皮,再加上論論稚嫩的嗓音,吳家的客廳裡笑聲不斷。

  前往雲南的日程排定,艾艾偷偷告訴佩佩,「這次是有競爭意味的,電視臺在播出時會讓觀眾投票,選擇比較喜歡的那一組;而沖高收視率的那組,可以得到下一張合約,所以如果你們能夠表現得浪漫一點、甜蜜一點,讓觀眾有陷入戀愛的感覺,就再好不過。」

  「什麼合約?」佩佩比較關心這個。

  艾艾沒說,但笑得滿臉賊。她很清楚這種話引誘不了吳衛,因為他不是會耍浪漫的男人,要他搞那個,不如讓他拿一把鐮刀去恐怖分子基地收割人頭,所以她選擇把這個任務交給佩佩。

  出發前三天的清晨,論論臨時發燒,吳衛很心急,在他印象中有許多小孩因為高燒不退而死,而瘟疫流行、滿村子死到沒半個人的慘況,他曾經歷過。

  他急得像熱鍋螞蟻似的團團轉,佩佩見著好笑,安撫道:「別緊張,我是護士。」

  她從醫藥箱裡拿出退熱貼,貼在論論額頭上,讓他打開嘴巴、看看喉嚨,喉嚨有點發炎,再摸摸扁桃腺,確實有點腫,但手腳沒有出現紅疹現象,她把耳朵貼在論論胸口,沒聽見咻咻聲,肺部狀況還好,她想,應該是感冒沒錯。

  佩佩把維生素C發泡錠放進加了水的奶瓶裡。

  這時,神奇的事在吳衛和論論眼前發生了,他們看得雙眼發直,一顆小小的黃色丸子像舞娘似的,在水裡跳一圈、脫一件衣服,還不斷產生氣泡,它越跳越小,最終,消失在水裡。

  佩佩蓋上蓋子搖搖奶瓶,「味道很好的,論論喝一點好不好?」

  他喉嚨痛、不想吃東西,何況是藥。

  他扁嘴想要拒絕,但爹地說過,不管媽咪講什麼、乖乖照做就沒錯。

  於是論論接過奶瓶、委委屈屈地喝一口,咦?真的好喝耶,他用力吸兩口。

  看著論論的表情,吳衛滿臉懷疑,來到這個時代他還沒有生過病,但天底下哪有好喝的藥,就算顏色不是黑糊糊的,良藥必定苦口。

  他學佩佩,倒一杯水,朝裡頭丟一顆發泡錠,再看一次神奇表演,等清水變色之後,他問:「我可以喝嗎?」

  「喝啊。」佩佩丟給他一個鼓勵眼神。

  他喝了,果然很甜、很香、很好喝。「這是藥嗎?」

  「是營養補充品,可以幫助身體對抗發炎。」

  吳衛點點頭,關關和娟娟沒說錯——二十一世紀是個瘋狂年代。

  咖啡又苦又難喝,卻有人對它上癮,每天不喝不行;本該苦口的藥卻做得香甜美味,哄得人想一喝再喝。在古代,人人都對毒藥敬而遠之,在這裡,還要政府拍廣告,叫年輕人別碰毒;在古代能吞到肚子裡的都叫做食物,在這裡太多能吞進肚子的叫做化學合成物。

  果然是既瘋狂又淩亂的時代,不過……他看一眼佩佩,有她在的地方,再瘋狂淩亂,都會充滿幸福感。

  他又看她一眼,兩人視線相觸,佩佩承認,自己愛死了他的眼神,明明什麼話都沒有說,她就是有被寵溺的感覺,明明什麼舉止都沒有,她就是覺得自己被濃濃的愛給包圍,她不知道一個男人的眼睛,怎麼能夠出現這樣多的感情,但她想珍藏、珍惜。

  「我打電話給大哥,大哥是小兒科主任,我讓他幫論論看看。」

  「不是吃藥就好了?」

  「我只能讓論論發炎的症狀減輕,但到底是什麼病,還是要醫生看過才能確定。何況我們再過幾天就要出發,千萬不能讓論論出現併發症,在雲南看醫生不方便。」

  「好,我去開車。」

  他現在會的技能不少,除了基本的開車,他還考了不少執照,例如:丙級廚師執照、潛水執照、救生員執照、武術執照……他瘋狂考執照,自從鄭瑀華說醫師執照沒那麼好考之後,他就想從簡單的開始,把所有的執照慢慢考出來,總有一天,他會拿到醫師執照。

  那是種奇怪的執著,只要是為著佩佩而努力,他樂意。

  「行李早就整理好了,我們把行李帶著,這幾天住在臺北吧,吳爺爺、吳媽媽前兩天打電話來,說很想念論論。」

  望向佩佩,她已經和吳家人打成一片了,祖父、父親、母親、姊姊……吳家上下都喜歡她、喜歡論論,反而把自己給擺在一邊,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次回去,父親找他深談,他不懂何謂「專業經理人」,回家上網查過後,他才明白父親打算退休後,把公司交給專業經理人和姊姊吳湘共同管理,而他能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但父親希望以後開股東大會時,他能夠出現。

  吳衛同意了,這讓吳父深感欣慰,他和吳衛有點像,都不是多話的男人,但在彼此的目光中,心靈漸漸契合。吳衛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把他們當成真正的家人。

  「好,我到樓上搬行李。」吳衛轉身。

  看著他的背影,佩佩抱起論論,臉頰貼著臉頰,說不盡的親密,她說:「論論,好像爹地從來沒有反對過媽咪,對不對?」

  論論一邊喝維生素C一邊點頭。當然對,爹地早已反復鄭重告訴過他:不管媽咪講什麼、乖乖照做就沒錯。

  診療室裡,瑀希靜靜看著眼前男人。

  濃眉深目、剛硬的五官有著令人不容小覷的氣度,弟弟的評語很簡單——這個男人會疼愛我們家佩佩一輩子。

  一輩子很長,這種話說得太誇張,瑀希根本不相信現在的男人會做這種承諾。

  但桌上擺著換了名字的房契、存摺,讓他不得不同意弟弟的說法。

  「你看上佩佩哪一點?」他找不出任何主觀、客觀條件,讓這個男人喜歡上自己的妹妹。

  「每一點。」

  「你現在是知名紅星,想嫁給你的女人如過江之鯽。」

  瑀華和吳衛談過後,他們便著手調查這個男人,他夠紅,要知道他的大小事情並不困難,網路一點,就有幾百筆熱騰騰的資料跳出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飮。」

  「你和佩佩認識並不久。」

  「不,我認識她幾百年了。」他說的是實話,但瑀希聽進耳裡只覺得浮誇。

  「給我一個理由。」他是個理智的男人,不會因為幾句情緒性的言語而感動,他只相信科學和證據。

  吳衛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你疼愛佩佩,為什麼?」

  「她是我妹妹。」

  「天底下的兄妹那麼多,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對待佩佩。因為她可愛?善良?體貼?或者因為她就是佩佩?我愛她,因為她是佩佩。」吳衛是個拙于言詞的男人,但他在瑀希面前發揮超水準表現。

  吳衛說服他了,並不是因為他超水準的表現,而是因為他沉穩而篤定的態度,瑀希從沒見過那樣一雙誠摯的眸光。

  點點頭,算是認下吳衛的話,他將東西收入牛皮紙袋,擺進自己抽屜裡,「如果你對佩佩不好,我會讓你一無所有。」

  「沒有佩佩,我便一無所有。」

  這句話讓瑀希徹底折服,雖然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一個男人這樣深愛佩佩,但他樂觀其成。

  他和父親不同,即使他們都相信夫婦能相守一輩子的理由是足夠的條件,但父親認定的條件是家世'背景、才能、地位,而他相信的條件,是除了經濟之外,更重要的是心,一顆願意疼愛、寵愛妹妹的心。

  於是,在拿下瑀華那票之後,吳衛得到鄭家第二票,而有他們兄弟的支持,鄭母很快就會選擇「正確」的陣營,這對自己和佩佩未來的發展將會有很大幫助,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水到渠成。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他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水到渠成,因為幾十天后,事情一件件爆發,讓兩人焦頭爛額。

  診療室的門被推開,佩佩跳了進來,她撅著嘴、臉上淨是不滿。「明明就是感冒啊,為什麼要給論論抽血?」

  瑀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反問道:「抽了嗎?」

  「抽了。」

  「那你呢?抽血了嗎?」

  「抽了,可我為什麼要抽啊,我又沒生病,上次的血醣檢查不是講清楚了嗎?我忘記要空腹,才會測出那麼高的值。」佩佩說得又急又快。

  瑀希沒有被她的口氣影響,依舊維持原來不慍不火的模樣。「既然如此,為什麼還給抽?」

  「因為大哥不會害我啊。」她鼓起腮幫子嘟囔著,也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都知道我不會害你,那你在怕什麼。」

  「我是擔心,難道論論不是感冒?」

  因為這個?瑀希微微一哂,佩佩是真的喜歡那個孩子。

  「他確實是感冒,聽說你們要出國一段時間,我會多備一點藥給論論,你只要注意別讓他重複感染,應該沒問題。」

  「既然這樣,抽血……」

  「我要驗DNA,看看論論是不是你生的。」

  他的口氣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可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還說這種話,就是可惡!就是污蔑!

  佩佩惱火了,她一跺腳,怒道:「你以為我是聖母瑪麗亞哦,處女可以生子?你生給我看啊!而且論論要是我兒子,我才不會不認咧,我恨不得他是我生的。」

  她一說完,兩個男人同時拉抬起嘴角。

  吳衛低下頭,抿嘴輕笑,心裡想:不必恨,論論就是你生的,只不過是上輩子的你,而且不可諱言的是,他很開心:即使她是對身體有自主權的現代女性,她依然沒有對某個男人交付愛情、交付身體。

  瑀希則是有些訝異,這兩人在一個屋簷底下生活這麼久,她還是處女?

  驚訝之餘,瑀希望向吳衛,吳衛回他一個微笑,並沒有回答,但瑀希在他眼底看見吳衛想說的話。他說:是的,因為很愛,所以珍惜。

  那刻,感動充斥了他的心,現在他徹底明白了,吳衛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傻妹妹。

  一進到雲南,佩佩就被入眼的美景給震懾。

  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地、野花,像厚絨毛地毯,覆蓋起大地,綠的、紫的、橘的……美得讓人目不轉睛。

  白色的羊群在草原上覓食,偶爾傳來的咩咩聲響,讓人不禁會心一笑,遠處的高山層層迭迭,湖泊裡倒映著白雲藍天,處處皆是古樸建築,他們仿佛回到上一個世紀。

  一路上,佩佩和論論睜大眼睛,對著窗外指指點點,一隻羊、一個驚嘆號,一匹馬、一串銀鈴笑聲,連一個從路邊走過、背著竹簍的小男孩,都能引得他們大笑揮手,惹得小男孩害羞臉紅。

  他們的快樂全數映在臉龐,一如映在湖水裡的蔚藍天空。

  鏡頭全力捕捉他們的表情,因為那裡面滿滿的、濃濃的,全是教人心甜的幸福感覺。看著他們的開心模樣,鏡頭底下,吳衛嚴肅冷漠的五官添入些許暖意,他在笑,微微的笑意柔和了他的眉眼,滑過的甜蜜讓攝影師怔楞,原來他也有這一面。

  這一刻,攝影師小歐突然覺得,他們這一組贏的機率很高。

  「武林盟主,你看、你看,馬耶,有Cowboy耶!」佩佩驚呼。

  她喊吳衛武林盟主?製作人汪大哥笑了,示意小歐把鏡頭轉向吳衛,他沒有半點驚訝,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稱號,還說:「想學騎馬嗎?我給你弄一匹馬?」

  「連騎馬都會?盟主大人,你有什麼事是不會的啊!」

  他認真想過,鄭重回答:「我不會化妝。」

  那次帶佩佩去買化妝品,一個動作像女人、長相像男人的店員在佩佩臉上摸來摸去,差一點點,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沖向前把對方的手給折斷的念頭。

  佩佩笑彎腰。「你又不是女人,學化妝做什麼?」

  「所以百貨公司那個是女的?」

  在短暫的納悶之後,她恍然大悟,大笑,「差不多,那是Gay.」

  他知道什麼是Gay——喜歡男人的男人,難怪那個男人的手在幫佩佩化妝,眼光卻不斷際向自己。

  佩佩突然湊近吳衛,在他耳邊小小聲說:「你看不出來嗎?他對你很有好感。」

  他臉紅了,不是因為自己被一個男人喜歡,而是因為佩佩的嘴唇不小心刷過他的臉頰。

  車行數個小時,終於來到拍攝地點,那是個小村落,村裡約莫有幾十戶人家,村子倚山而立,高高低低的幾座山林,有的開闢成梯田種植稻子,有的仍然維持原始模樣。

  進村子之前,佩佩和吳衛交出手機iPad和電腦、錢包,現代化的科技產品被屏除于未來的一個半月。

  隨著製作團隊的引領,他們進入村中。

  村裡百姓沒有如旅遊節目裡演的那樣,擺出大陣仗的歡迎儀式,導演說了,他們不是來當觀光客,而是來當村民的,未來四十五天,他們將要體驗「古代」生活。

  這些話在一行人走進製作單位安排的屋子之後,更深能體會了。

  這間屋子距離別人家有近千公尺遠,除了運動健身,佩佩從沒走過這麼長的距離,屋子是木頭蓋的,至於屋頂上面的材質是木是草還是其他的,佩佩分辨不出來,但她能確定,掛著臘肉的橫樑是木頭做的。

  屋子不大,一廳一房一間廚灶,以及一個勉強稱得上衛浴的地方,廚房前面有一口井,井邊有幾根曬衣架。

  看見井,佩佩就瘋了,她大叫大跳沖到井邊,吳衛嚇一大跳,連忙施展輕功,工作人員還沒看清楚他是怎麼鑽出來的,他已經沖到佩佩身邊,把人給橫腰攔下,他擰著眉,那表情像是要揍人屁股的凶老爸。

  「你要做什麼?」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無辜葬身井底嗎?尤其是這種不高的井,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

  佩佩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的緊張,還指著井說:「武林盟主,看見沒有,江湖傳言裡面的井耶,井耶、井耶!是井耶!貞子半夜會爬出來的地方。」

  貞子?他直覺想上網Google1下,卻想起來,科技產品已經被沒收。

  「不過是一口井,值得這麼開心?小心,別掉進去。」

  「怎麼可能,我這麼高。」

  話說完,她抬頭,吳衛的目光往下垂,掌心從她的頭頂到自己的胸口劃出一條平行線,她這麼高?大言不慚!

  吳衛的動作讓攝影組的先生小姐們很不給面子地大笑了,在不久的將來,也會讓電視螢幕前的觀眾會心一笑。

  撅嘴、鼓腮幫子,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動作有多可愛,但吳衛每看一次、樂一回,她揮開吳衛的手,轉身攀著井邊往下探。

  真的有水耶,不是擺飾用的!二話不說,她拿起旁邊的木桶往下一丟,當繩子落到盡頭時,她開始把桶子往上拉,拉拉拉拉拉……咦,怎麼會?桶子裡為什麼沒有水?明明井裡就有的啊。

  吳衛看不過去,重新把桶子丟下去,也不見他的動作有什麼不同,可人家三兩下打上來的,滿滿一桶,全是清水。

  「好厲害,不愧是武林盟主。」佩佩拍手鼓掌,滿眼都是崇拜。

  吳衛無奈,歎氣問:「武林盟主是用來打水的嗎?」

  「別計較,教我你怎麼弄的,好不好?」她合掌、搓著掌心,瞬間變成韓國小女人。

  「你不必學,這種粗活是男人的事兒。」一句話,他否決她的提議,拉過她的手,往廚房巡視去。

  廚房還算大,有兩個灶,一大一小,旁邊有水缸,牆角邊堆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竹籃子,木頭桌上的籃子裡有蔬菜水果還有一條魚、一隻雞,和一大桶礦泉水。

  「任務來了。」論論拿著牛皮紙袋從工作人員中間走出來,吳衛抱起他,佩佩接過任務信封打開。

  裡面寫著:桌上的菜是你們今天的晚餐,從明天開始,你們要自己去找食材,現在先做晚飯吧!

  「嗄?自己找吃的?你們把我們的錢包收走了耶,我們怎麼去買?」佩佩不解,沒有錢,走到哪裡誰會理你?

  汪大哥笑道:「客廳裡有好幾隻火腿,你們可以以物易物,和村人交換別的食物,我們租了一塊田,田裡頭的東西都是你們的,稻子成熟了,收割後就有米可以吃,走一點路,後面那片山地是村人的天然冰箱,缺什麼,往裡頭找就行。」

  佩佩越聽心越冷,她會餓死,肯定會活活餓死,她認識的魚都是躺在全聯冰櫃裡的,她知道的雞沒有毛,而且還切塊、分裝成袋,她吃的米是用超臨界流體淨米技術,有效去除農藥殘留,並通過國家重金屬安全檢測,免洗免泡的米啊……

  她的廚藝已經夠爛,再加上原始食材,她是來到饑餓三十體驗營嗎?他們乾脆給她一隻雷龍當食物算了,至少它沒有毛!

  她發呆的臉,在攝影師的鏡頭下變成一張大特寫。

  下一刻,她回過神,想確定什麼似的拉起汪大哥,指著桌上的東西急急問:「你的意思是說,除了這些,明天開始,我們吃的魚身上有鱗片,米還粘在稻穀中,雞的身體裡有血,被斬頭的時候還會大叫:刀下留人?」

  她的說法讓劇組人員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頹下了雙肩,她苦著臉,滿眼都是哀怨,「你們不能這樣啊,餓死大人事小、餓死小孩事大,論論才三歲多,他有權利看見更美好的明天。」

  汪人哥笑答:「放心,論論的奶粉和零食,我們帶足滿滿一整箱,他不會餓肚子的。」

  「不應該放棄法國的,至少那裡有羅浮宮、有博物館,有紅櫻桃也有法國大餐,不然也有田螺風味餐啊。」

  見她那副苦大愁深的模樣,吳衛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別擔心,我不會讓你餓著。」

  意思是他要一手包辦吃的?眼睛瞬間射出兩道光芒。

  瞧!這才是真男人、真勇士,哦哦,親愛的武林盟主!她的眼睛帶著濃濃的愛意,望向她的武林盟主,他果然是非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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