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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蘇打 -【賀劫親(月圓人倒楣?!煙火篇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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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5:1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賀劫親(月圓人倒楣?!煙火篇之三) 作者:蘇打

這中土人究竟怎麼回事啊?
不就是正月十五嗎,幹嘛搞得這樣奢華、隆重
好像不這麼喧鬧一下,正月十五就會忘了來似的!
在她的族裡,每逢正月十五之時
所有人皆靜靜坐在山頭上吸取天地日月精華
哪有閒情逸致人擠人的猜燈謎、鬧元宵、辦婚禮──
其實她今天晚上是有「任務」在身的
那就是闖進張家千金的喜房,把新郎倌給劫走!
事前她可是仔細思量又思量,沒想到行動時還是出了岔
最後落得和昏沉沉的新郎倌一起落腳在山間小破屋
她還中了暗算,幸得新郎倌出手相救,才保住了小命……
她一直很好奇自己劫走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來歷
直到有一天,三個凶神惡煞找上門來
對著那男人齊齊跪下、痛哭流涕地喊「主子」
她才知道,原來他竟是赫倫草原上的大人物──
清靜天啊!若早知道他的身分
她絕對不會有那個膽冒險去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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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5:36 |只看該作者
歡迎光臨,二〇一二  蘇打

  早在二〇〇九恐怖大王失約之後便開始等待二〇一二的蘇打,在一成不變的宅姊生活中,就這麼又把日子給混了過去,不僅一路混到了二〇一二,還再度擠上書展套書列車,有機會在二〇一二開春就大喊歡迎光臨,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而無論是一路不離不棄捧蘇宅姊場所以看到、抑或是不小心翻到這篇序的姊妹們,都請容蘇宅姊在此向大家說聲同喜同喜,元宵快樂,畢竟相逢就是有緣。

  說起緣分啊,實在很微妙,有時哪怕只差個一秒、稍微恍個神,就可能一輩子陌路,不過有時就算差個十年,恍了半輩子神,該遇見,還是會遇見。

  蘇打是個無庸置疑且無可救藥的宿命論者,更是個怪力亂神的狂熱愛好者,平生做過無意義之事數不勝數,其中,就包括記錄夢境這一項。

  《賀劫親》一言以蔽之,就是個講述關於「遇見」的故事,內容場景,取材自「蘇打夢境記錄」〇〇三二號檔案,檔案類別:「前世夢」。當然,夢的內容是否真與蘇打的前世相關,沒人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作這個夢時我心情很好。

  遼闊的草原、知足的我,與某人快馬擦肩而過時、兩人不經意回眸間的一抹似曾相識與莫名悸動,以及,多年後草原再次飛馬擦肩而過時,彼此那瞬間伸出的手,那再不願錯過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夢很長,雖然醒來後細節並不是記得的那樣清楚,只能用擺放在床旁的筆匆匆記個大概,但整個情境就是浪漫得一塌胡塗啊……(當然,真正的夢境部分我沒有寫得太清楚,但如果這世間真有人可以憑這樣的片段夢來與我相認,恩……恩……歡迎收看蘇打的奇妙異想人生。)

  好,回歸正題。

  此時此刻的蘇打,實在不能不感謝上蒼賦予我的一份幸運,因為當個創作者的好處就在——可以盡情將夢裡的那份觸動化為文字,然後東添添、西加加,讓自己在很愉快甚至很自戀的情況下,美夢成真。

  由懂事起一路混到二〇一二的蘇打,早明白人生不隨人意走,但無論如何,總歸是自己的人生嘛,所以儘管宅,但蘇打依然宅得很安然、很努力,然後在安然與努力中,繼續宅著期待未來會遇見什麼樣的人、碰上什麼樣的事、作上什麼樣的夢,宅著期待二〇一二後的每一天。

  元宵快樂,一切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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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5:5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正月十五,平安城,酉初三刻。

  原本閒逛在城內各處賞花燈、猜燈謎、逛市集,且臉上各個帶著歡快笑意的人潮,開始緩緩向同一個方向走去——「好平安市集」西北角,因為戌時將施放的花火,在這裡看得最清楚。

  只此時,人潮較為稀少的東城門旁,一個掛著「問物」旗幟的小小攤位前,卻坐著一名憂心忡忡的老婦,以及一名身著藏青色長襖,面貌清臞、神情淡然的中年女神婆。

  儘管進城人潮隨著傍晚的到來愈發洶湧,人聲吵雜得讓人煩躁,但神婆卻恍若未聞,只是低眉斂目、一語不發地五指平伸。

  她的拇指與小指指縫間,垂著一條紫繩,繩的盡頭,有一顆淚滴形的紫晶石,正在一個羅盤上緩慢旋轉著。

  坐在神婆身前的老婦心底雖很焦急,卻始終忍著沒有開口,只是屏氣凝神地緊盯著那顆緩慢旋轉的紫晶石,直至它終於緩緩停下後,才滿懷期待地望向神婆。

  「東南邊,有井的地方。」神婆確實開口了,嗓音低啞又含糊。

  「謝您了,我一定往東南邊找去!」聽得此言,老婦喜極而泣地連番道著謝,但半晌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急忙問道,「對了,神婆,明兒個我家小虎子要出遠門,不知您覺得哪個時辰……」

  「午後開始有大雨,傍晚會停。」徐徐將紫晶石放入一個紫絨布包中,神婆淡淡說道,「一會兒人多,自己小心。」

  「這樣我就明白了。謝謝神婆、謝謝神婆。」

  恭敬虔誠地將問事金放入小攤旁寫著「隨喜」的紙盒中,老婦雙手合十對神婆又道了半天謝後,才緩緩轉身,邁開老邁的步子,逆著人潮向城外走去。

  只老婦才剛走兩步,手肘便被人一把扶住,而身旁,再度響起神婆那低啞又含糊的嗓音——

  「我與您一道走吧。」

  「神婆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就收攤了?」望著那兩個逆著人群緩慢向城外移動的身影,一旁賣雜貨的少年好奇問著身旁挽臉的婦人,「一會兒生意不是會更好嗎?」

  「你忘了今兒個是元宵節啊,一會兒看花火的人全擠進城來,那個人多吵雜的,向來習慣清靜的神婆肯定受不了。」婦人一邊替人挽臉一邊說道。

  「這倒是。」遠望著神婆低眉斂目,唇旁掛著一縷似笑非笑、飄飄然遠去的身影,少年喃喃說道,「神婆果然是神婆,那股仙風道骨之氣就是跟尋常人不同……」

  少年口中這名仙風道骨的神婆,在將老婦送出城後,依然繼續緩步前行,只突然,她一個回身,以驚人的速度拐入一條窄巷,在確定四周無人後,徹底箭步如飛!

  高速跑動間,她一邊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扯下,脫下身上的長襖,急匆匆地將之塞至牆角的一個竹簍下,然後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夜行服,七拐八彎的在那無人長巷中疾奔時,還不忘由懷裡掏出一條大黑巾,將自己的小臉以及及腰馬尾整個裹住。

  好險,再耽擱下去,就真要錯過時辰啦!

  心中雖是這麼想,只是盤元左白皙柔嫩的頰旁,汗還是不斷地泌出,因為她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今日城裡的人竟會這樣多,多到她覺得本來她一輩子才能碰到的人,全在這兒了……這中土人究竟怎麼回事啊?

  不就是正月十五嗎,到底為什麼竟辦得這樣奢華、隆重,恍若不這麼敲鑼打鼓、大肆喧鬧一下,正月十五就會忘了來似的!

  在她的族裡,正月十五之時,所有人皆靜靜坐在各自選定的山頭上吸取天地日月精華,哪有這種閒情逸致在這兒人擠人的猜燈謎、鬧元宵,還看花火……

  正當盤元左急匆匆向目的地狂奔而去時,突然感覺肩頭似是與人有些小擦撞,她下意識脫口說道——「啊,抱歉。」

  「抱歉。」

  與她含糊嗓音同時響起的,是另一個含糊嗓音。

  糟,她的習慣壞事了,不過這人怎麼也……

  兩個暗巷中的黑影一起微微定住腳步愣了愣,然後心照不宣地繼續向各自要前進的方向奔去。

  哦,看樣子今晚要幹壞事的不只她一個……

  當腦中浮現出「吾道不孤」四字時,盤元左的嘴角不禁微微向上彎起,只她的腳步依舊沒停,然後在巡過一圈自己所安排的暗樁,確定每個環節都沒有出錯,並終於由暗巷抵達那棟賀客滿盈、門前掛滿大紅「囍」字燈籠,且大門旁還矗立著兩塊金光閃閃的「為富有仁」、「祖宗積德」超大號金牌的宅邸旁時,一個飛身,將身形隱沒在簷間黑暗處。

  「張大老爺,恭喜恭喜啊!」

  「哪的話,請進、快快請進啊!」

  就見金光燦燦的大門前,一個腦滿腸肥、全身穿金戴銀、笑得嘴都快咧上天的中年男子,一手熱情握著道賀人的手,一邊不斷回身斥著下人,「愣什麼愣,還不快把賀客禮送給李大人!」

  望著一旁下人用雙手捧出、讓每個客人都笑逐顏開的貴重賀客禮——一塊如手掌般大小的沉甸甸金牌,躲在簷間的盤元左都不禁咋舌了。

  果真是以財大氣粗著稱的張大富,納個婿不僅納得全城要人都到了,更把婚典會場硬是弄成了個財力展示大會。

  原本納婿也無甚稀罕之事,可張大富家納婿,那就當真稀罕了,畢竟張大富雖妻妾成群,卻只生得一女,所以此女理所當然地受盡張家上上下下萬千寵愛,自小吃的、用的、穿的全有人張羅不說,更是一點委屈也受不得。

  結果,這麼一寵,就是把張家千金寵成了個性情乖戾、驕縱無度,連飯也不會自己吃、衣裳也不會自己穿的超重量級、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

  按理說,就算再驕縱無度、再無身材曲線、再無生活技能,看著張大富家的萬貫家財,也該有人上門提親,只可惜,那些自動送上門的,張家千金沒一個看得上眼,反倒是看上了兩個月前,她前去月老廟求姻緣時不慎失足落水,硬將她「千金」之軀拖上岸的一名外鄉人。

  據說,張家千金落水之時,本有不少人為著那豐厚的報酬咬牙卷起了衣袖,只她一句「快救我啊,誰救了我,我就讓我爹納你為婿」的呼救聲,當場嚇退了那群只想要財不想要人的民眾。

  終於,在張家千金真的快滅頂時,一名不知是意外落水、抑或被人推下水的壯漢,一把將她扛上岸來,然後兩人一起倒地不起……

  咦,沒空胡思亂想了,只剩一刻鐘啦,她重金禮聘的媒人婆到底搞定沒啊!

  在滿是賀客與家丁的宅邸簷中小心翼翼地移動著,半晌後,盤元左終於滿身大汗來到喜房前的暗簷間,而雙眸,緊盯著屋內的所有動靜。

  「這『走百病』啊,不僅有益身心健康,還可延年益壽、青春長保,有病治病、沒病強身,許願願靈、要啥得啥,更何況,每年就只有正月十五這日走才算得時,機會難得,錯過可惜啊……」

  擠滿人潮的屋內,就見媒人婆口沫橫飛、語重心長地說著,說得一旁的盤元左自己都想去「走百病」了,只那張大千金卻動都沒動一下,只是嘴裡吃著身旁下人塞進她口裡的糯米糰子,眼裡盯著床上那名被五花大綁、身著大紅衣裳的男子。

  「為了今夜姑娘能與姑爺順利圓房、早生貴子、一生相守、永不分離、不被搶走,更讓張大富家富傳千秋,這『走百病』的儀式,是怎麼也省不得的!」眼見張大千金怎麼都不動心,媒人婆不得不使出最後的撒手鐧!

  「好吧,那我就去吧……」

  聽及媒人婆那句「順利圓房、不被搶走」的說辭後,那滿身掛滿金牌的重量級新嫁娘終於不情不願地將一整夜緊盯在新郎倌身上的炙熱視線移開,在好幾名丫頭咬牙切齒的托撐下,依依不捨的離開新房,並直盯著在門口守候的家丁將新房房門用三條粗大的鎖鏈小心翼翼鎖緊後,才放心離去。

  總算走了……

  望著被簇擁著離去的新嫁娘,盤元左暗自鬆了口氣。

  雖說壞人姻緣著實缺德,可不能怪她啊,誰讓張家缺德在先,仗著財大氣粗,硬搶了別人家的當家來當自己家的女婿,壓根不管人家家裡還有妻兒老母痴痴地在盼著他……

  回想著幾日前,那名一身素淨、坐在自己身前絞著手絹靜靜垂淚的少婦,就算現在,盤元左還是覺得心疼。

  明明只是一個想在商旅途中順帶進城走訪一下親友的平凡四口之家,卻在一個意外與張家的霸道及威逼下,當家的給人硬生生帶走,妻兒老母則被強驅至城外,好好的一個家,就這樣破碎了。

  正因為此,那時的她,才會在明瞭一切後,故意指示少婦去城南破廟等候,然後自己化身為一名愛劫富濟貧、打抱不平的女義賊,故作一副與少婦巧遇又相談甚歡的情況下,收受了少婦的委託前金,承諾在今夜,將她的當家劫出來還給她……

  「喂,放花火的時辰好像快到了。」

  沒錯,就要到了,五、四、三、二……

  「啊,快看!花火開始了!」當耳際傳來一聲巨響與此起彼落的驚呼聲時,盤元左行動了,因為若錯過這個機會,她辛苦多日的布局,就全盤皆毀了!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花火吸引而去時,盤元左一個飛身,火速竄向喜房旁,直接翻開早在幾日前被她改為活動出入口的木牆下爬了進去,一把撲向床上的男子,在割開他身上的五花大綁後,扛起人就準備往屋角的地道口衝——

  扛不動。

  因為那一身大紅的男子,身形不僅高大、肌肉堅實,並且似是因被下藥昏迷,所以整個人根本像石塊一樣,沉得讓本就體態嬌小輕盈的盤元左就算手腳並用也拖不動!

  「怎麼今年的花火時間這麼短啊,沒勁!」

  「就是,往年好歹也得放個幾刻鐘,怎麼今兒個的這就像要結束了?」

  聽著外頭家丁們的議論與腳步聲,用力扯著床上男子的盤元左全身幾乎都汗濕了,但男子卻依然動也沒動,最後,她只能用力掐著他的人中、擰著他的臉頰,並不斷在他耳畔低語,「喂,別傻愣著啊!我真扛不動你!快想想在家裡等你回去團聚的妻兒老母啊!」

  他哪來的家,又哪來的妻兒跟老母?

  這人,又是誰……

  微微抬起混濁的雙眸,被掐醒的男子無神且無焦距的眼瞳中,模糊映著一個身著一襲黑色夜行服,頭臉上矇著一塊黑布的晃晃身影。

  「就算不能動,好歹也別繃得像塊石頭!這位大哥,快想想家裡妻兒老母的眼淚……別讓我功虧一簣啊……」

  發現男子微微睜開眼後,盤元左連忙用力撐住他的身子,不斷低聲地心戰喊話,然後在他終於能自己施上點力後,猛地用肩頂住他,半扛半推地將他推至地道口,拉開木板後,一把將他塞進去,自己也跟著爬進去。

  就那麼一路推、一路爬,盤元左在滿身大汗間,突然聽得身後傳來的呼喊聲——

  「唉呀,新姑爺不見了!快來人、快來人哪!」

  怎麼這麼快就發現了,不行啊,再等等啊……

  一咬牙,盤元左用力踹著男子,就那樣一路將他踹至地道出口,然後在接應人的幫助下,終於將男子弄上預備好的馬車。

  「你是……誰……」

  正當盤元左坐上駕駛座,並將準備好的酬金分發給接應人之時,突然她頭上的黑巾被車內男子一把扯下,她那條長及腰際、在風中凌亂飄動的烏黑馬尾,便那樣映在男子混濁的眼眸中!

  身子,驀地一愣,只盤元左未及回頭,卻又聽得身旁揚起一名剛收完酬金的男子扯著喉嚨的得意呼喊聲——

  「唉呀,張家新姑爺給一女賊劫走啦!快來人啊!」

  這中土人實在……太不老實啦!

  一聽及那聲呼喊,盤元左幾乎傻眼了,但她還是二話不說,用力將馬鞭揮向那群拿了她酬金又想領張家擒賊花紅賞金的手,然後在準備駕車逃離時,發現身後男子不知何時竟爬上了馬,當機立斷地斬斷馬身與馬車間的繩索,一手拎著她的後領將她接至馬上後,瘋狂策馬前奔!

  是啊,那馬車確實可能被動手腳了,她怎麼沒想到……

  「捉賊啊!捉女賊啊!捉劫張家新姑爺的女賊啊!」

  在心底的佩服聲、耳旁的風聲及身後的呼喊聲中,西南禳族人,十七歲,走出大山兩年間一直以裝神弄鬼假神婆身分賺取盤纏的盤元左,榮登平安城劫親女賊第一寶座。

  ※ ※ ※

  「怎麼回事,怎麼到現在都沒來?該不會被張大富家的人發現,給捉去嚴刑拷問了吧……」口中不住喃喃自語,盤元左白皙、精緻、絕美的小臉此刻那樣無奈。

  因為在與當初那名少婦約好的破廟裡,她足足等了五天,都沒有等到那名少婦的出現。

  更讓她傷腦筋的是,這名被她劫來並藏在山中廢棄獵人小屋裡的新郎倌,除了在逃命之時短暫清醒了一會兒,便一直昏迷到現在,並且渾身熱度還高得驚人。

  這缺德的張家,為了確保拜堂儀式能順利完成,到底是給這名明顯還染著風寒的男子下了多重的迷藥啊!

  蹲在地上,盤元左望著那張熱得通紅卻不冒汗的臉,再望望由自己小錢袋倒出的那幾個小銅錢,真的有些欲哭無淚了。

  先前,為了確保這回「劫親」能劫得毫無差池,她不惜砸下重金,並來回反覆演練多次,以至不僅將那名少婦預給的酬金全用光,更把她由大山出來後一路裝神弄鬼積攢下來的盤纏也用盡了。

  如今,全身上下只剩這幾枚小銅錢的她,不僅得在這隱蔽處暫先躲避張大富家瘋狂的追緝,還得擔心這名男子到底醒不醒得過來。

  可她現在,哪還有餘錢去藥鋪給他抓藥?

  但人都劫來了,總不能這麼扔著不管啊……

  望著那張跟身上大紅衣衫怎麼也不相稱的粗獷、俊挺、男子氣十足的通紅臉龐,再望望屋外的天候,一身清寒的盤元左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拉起了身後那長長的髮辮,手一翻,牙一咬,瞬間截掉了自己留了多年的一頭烏黑長髮!

  畢竟在這全城通緝女賊的當口,扮個少年應該會安全點,況且這應該能賣不少吧,應該夠給這男子抓點藥、買套合適的衣衫,買些柴火、備些乾糧,以抵禦那場即將到來的瘋狂暴風雪……

  忍著後頸的冷涼感,盤元左先至與少婦約好的破廟繞了一圈,又趕忙到張大富家附近,擠至那急匆匆四處捉拿女賊的人群中打探了一下消息,在依然一無所獲之後,只得快快把長髮賣了,將該採買的東西全買全,便速速趕回那間小屋。

  一邊用個小破藥壺熬藥,一邊用力翻動著那如今動也不動的男子,盤元左努力剝下他身上那襲可笑的衣裳,打算為他淨一淨身後,替他換上那套普通的長衫,只剝著剝著,她的小手,驀地停下了。

  這人,不是個尋常行旅商販嗎,身上怎麼會有這樣多的刀箭傷?

  望著男子堅實且勁骨豐肌的身軀上,那交錯、雜亂的新舊傷痕,盤元左微微愣了。

  難道她……又受騙了?

  「唉,算了,受騙就受騙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喃喃自語聲中,盤元左聳了聳肩後便開始為男子濯髮。因為儘管由大山出來後,她已上當受騙多回,但其實她並不真那樣在意。

  畢竟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她本就是來體驗人生、了解天地、尋找答案的,下回注意些便是了,總不能因此本末倒置的遠離人群,將所有人都視為騙子啊……

  口中輕哼著小曲,盤元左在將男子的長髮用水潑濕後,緩緩回身,開始在自己的小包袱中尋找適合他的自製皂,所以她根本沒有發現,那名男子緊閉的眼皮下,原本靜止的眼瞳緩緩開始轉動了。

  要怪,就怪你自己,你的狼子野心,或許能成就一時之盛,卻永遠無法成就萬世之秋……

  你真的太天真了,要知道,在赫倫草原上,無有背景、徒有野心,是決計無法立足的……

  與其跟著你打那如海市蜃樓般的天下,我們寧可選擇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

  輕蔑的冷笑聲、滿天飛舞的惡臭腥血、被地獄之火灼燒般的痛楚與炙熱,令得男子——耶律獲——的腦際那樣紊亂。

  儘管連眼都沒睜,但他的右手,卻緩緩凝聚起一股殺氣,因為有一雙冰冷的手,正在他頸項上來回梭移……

  「我承認過日子確實不容易,要不你渾身血路也不會堵塞成這樣,可再不順,也得過下去啊,你說是不是?這位睡昏頭的大哥……」

  正當耶律獲凝滿殺氣的右手就要舉起時,他的耳畔朦朦朧朧傳來一陣腔調微微有些怪異的中土話聲。

  原本要舉出的右手,驀地定住不動,因為他發現,這說話之人,似是在為他濯髮,並且濯髮之際,還就著那有著陳酒香味的皂泡,用那雙冰冷的小手,在他後腦及頸肩部的穴位及筋絡上來回按壓、撥弄。

  小手有很力,穴位抓得很準,那夾雜著酸痛與酥麻的感覺,竟讓人莫名覺得痛快……

  「不過想睡就睡吧,反正再來啊,有一個月的大雪,哪兒都去不了,正適合休養生息。」

  在那微微的怪腔怪調與通體舒暢中,耶律獲右手的殺氣,緩緩釋去了,而意識,又開始混沌了。

  究竟過了多久,耶律獲不知曉,但當他又一次恍惚醒來時,他感覺有一個冰冷的身子緩緩鑽進了毛氈下,緊貼著他發燙的背蜷縮著,儘管如此,那裹滿衣物的身子,卻還不住發著顫,抖得他本就昏沉的腦子更天旋地轉。

  「這位大哥……只有一個炕……不介意我擠一擠吧……真的……好冷啊……」

  一個翻身,耶律獲有些不悅地將那身子強扣在懷中,想讓那人別再抖了,但當發現到那身子的嬌小與異常冰冷,再感覺到此人頸間脈動的詭異跳動時,他下意識地連點住對方背後五處穴道,然後在肩際處用力一拍!

  「唔……」

  當一聲悶哼響起,一陣腥血在空氣間彌漫開來時,耶律獲懷中之人再沒動靜,連呼吸,都沒了。

  這名中了「寒冰符」的人,似乎並不是個體魄剛強之人,那他方才那一掌……

  渾沌、錯亂的腦際隱隱浮現這個想法後,耶律獲又下意識地將手掌抵在身前人的背心上,將真氣源源不絕地輸入對方體內。

  「我怎麼……睡著了?」

  幽幽由一片冷之又冷的極凍空間中轉醒,盤元左喃喃說道,只話聲,那樣氣若游絲。

  但她的氣若游絲,起因並非耶律獲,而是方才為他濯完髮後,她還是決定在大雪覆城前再去破廟前尋那少婦最後一回,而就在她在那破廟旁繞過來又繞過去時,莫名出現的一記凌厲怪掌。

  她並不知那人為何要攻擊她,但當一陣掌風襲來時,她下意識的一躲,因此那掌只打中了她的肩際。

  雖只擊中肩際,她卻覺得身子霎時被冰凍住了!

  靠著在大山中練就出的一身絕頂輕功,她雖成功擺脫那人逃回了小屋,卻逃不過那陣恍若沉入冰河底的絕對冰冷——

  直到她身旁大哥的那一掌,將一塊詭異的碎冰由她口中震出——雖然他也震出她一口鮮血,更震得她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大哥……您真是個……好人……都昏頭了,還不忘……照顧弱小……」

  感覺著由背心處傳來的陣陣真氣熱流,倚在那個有如火爐般的懷抱中,盤元左喃喃說道,然後在身後人似乎又一次昏睡過去,堅實的手臂就那樣落在她的腰際,而她的身子又漸漸開始發冷、意識緩緩剝離時,眼眸驀地再度闔上——

  「不過……您的手……真的很沉啊……能不能……稍微拿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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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停止呼吸,再度呼吸。停止呼吸,再度呼吸。

  在耶律獲時而昏睡、時而混沌醒來且全憑下意識將真氣輸入盤元左體內的半個月裡,同樣時而昏睡、時而冷醒的盤元左,一條小命可說是完全懸在他的手上、他的懷中。

  這半個月裡,盤元左都不知道是誰在照顧誰了,她只知道,雖然這男人根本沒徹底清醒過,口中更是經常囈語陣陣,但她,卻是靠著他活了下來,靠著他那一掌及其後時有時無的真氣傳輸,以及他那高熱未褪的懷抱,維持住她的呼吸與生命。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相依為命嗎……

  半個月後,在鬼門關前來回轉了幾圈後,終於可以自行呼吸,再不會無故斷氣的盤元左,虛弱地由那個火爐般的懷抱爬起,開始靜坐、吐納,將她體內胡亂流竄的那股真氣緩緩內化,自己為自己療傷。

  由於那股真氣相當精純、渾厚,因此盤元左將之在自己的大小周天來回循轉七七四十九回後,她的傷勢已大抵無礙了。

  隨後的日子,由於暴雪依舊,無事可做的盤元左,除了自療、熬藥、繼續照顧耶律獲外,便是自得其樂地窩在小屋一角,用皂莢樹的果實嘗試著煎製各式香味的皂。

  這是她的嗜好,自小在大山裡培養出的嗜好,因為替每個不同的人造出屬於他們獨特氣味的皂香,是她的一大樂趣。像她自己,喜歡的便是清茶香,而這位一直未曾清醒的大哥,雖她不知他是做哪行營生,又是哪種脾性,但她總覺得陳酒香皂挺適合他的……

  這夜,當夜幕降臨後,盤元左打了個呵欠,然後像前幾日一樣爬上炕躺至耶律獲的懷中準備就寢,只不知為何,今夜的耶律獲似乎睡得相當不安穩,不僅闔著眼眸的臉龐神情猙獰得那樣駭人,而額旁青筋,更是不住隱隱跳動著。

  一發現耶律獲不對勁,盤元左連忙就想起身查探,只當她上半身才微微一仰起,就發現耶律獲一下子翻起身,將她的雙手緊緊扣住,徹底制住她身子後,大口大口不住濃重喘著氣!

  「你……」

  望著眼前終於睜開滿是紅絲的雙眸狠狠瞪視著自己的耶律獲,盤元左驀地有些微愣。

  因為這大哥……也不是中土人!

  他的眼眸,竟是藍色的,還是那種最美麗的湛藍!

  「你們究竟……還想如何?」在那片現實與虛幻、醜惡與厭怒交錯的夢境中載浮載沉,耶律獲狠狠瞪著眼前的人影低吼道,只嗓音,那樣喑啞。

  「我只是想看看你怎麼了。」

  儘管雙手被扣得那樣疼,身子被卡得整個動彈不得,盤元左還是緩緩啟齒說道,而雙眸,不知為何,怎麼也離不開那抹世間最美、最深、最遠,但如今卻那樣苦、那樣痛的湛藍。

  那是困獸之眼,被逼至懸崖邊的獸之王者,最驕傲又最痛楚的冷冷回眸……

  「想看看我是否真正死透了,抑或是想看看我是否已落入那無間地獄似的瘋癲之中?」聽及耳畔那屬於女子的清清嗓音時,耶律獲突然冷冷笑了起來,笑聲那樣駭人。

  那是困獸之怒,被逼至懸崖邊的獸之王者,最驕傲又最痛楚的瘋狂咆哮……

  「如你們的意了嗎?」在駭人的笑聲中,耶律獲一把扯裂盤元左的衣衫,連她上半身的裹胸長綢也沒放過,然後狠狠扣住她的小臉,「看到這樣的我,滿意了嗎?」

  上半身的那片涼意,令盤元左的身子微微一瑟縮,因為失去那層衣衫及裹胸長綢後,她身前那對失去束縛的豐盈挺翹渾圓椒乳,便那樣赤裸又直接地,被耶律獲那壯碩的胸膛緊緊壓住!

  但她並不感覺到害怕,因為她聽得出,那駭人的冷笑聲背後,隱藏著的,其實是一股沉沉的悲痛與苦澀……

  儘管完全不明白耶律獲為何突然變得如此狂狷、暴戾,但此刻,聽著他那語無倫次的古怪話語,望著他那又再度混濁的眼眸,盤元左突然有些明了他至今未曾甦醒的主因——

  他不是不想醒來,只是醒不過來,因為,他一直被囚禁在一個掙脫不開、也擺脫不了的瘋狂夢境中!

  他之所以會時而昏睡、時而混沌、時而囈語陣陣,極可能是在被人長期騙服某種惑亂心智的藥物後,在無人幫助更無良藥輔助的情況下,強制逼迫自己戒斷而產生的藥物戒斷期反應……

  感覺著身下那對柔軟渾圓擠壓著自己胸膛時的那股曖昧熟悉感,再感覺著身下女子的全然靜默,耶律獲愈發狂怒了,然後在狂怒中,一把握住那對渾圓椒乳用力搓揉、按壓著。

  「唔……」耶律獲的手勁很大,大得盤元左柔嫩的雙乳上瞬間出現了點點紅印,大得她再忍不住低喃出聲。

  因為這感覺好怪,怪得從未經歷過此事的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

  她只記得,大山裡的爺爺奶奶說過,天地萬物,都是由陰陽組合而成,就像日是陽,月是陰;雄是陽,雌是陰,因而同屬於世間萬物的男子與女子,同樣也會相濡以沫、相纏以歡,以生繁衍。

  唯一不同的是,人類有靈,所以男女之間的相濡以沫、相纏以歡,若能基於靈動,那麼,才叫得時、合分。

  但究竟,什麼才叫靈動?

  儘管至今依然不明了什麼叫靈動,然而,當胸前柔嫩被人那般放肆揉弄、擠壓所產生的痛意與異樣感,還是令盤元左微微有些無助。

  「既敢來探我的底,就不必裝模作樣,你們不就想看這樣的我嗎?!」

  聽著身下那聲清清淡淡的呢喃,耶律獲冷笑一聲後,突然一把扯下盤元左下身的衣物,用膝蓋頂開她的雙腿,毫不考慮地將自己微微堅硬的分身往那乾涸的花徑端口刺去。

  盤元左毫無潤澤的花口,阻止住了耶律獲的長驅直入,只當他那微微堅硬的火熱分身刺入她處子花徑的前端時,那股被硬生生撐開的劇烈痛意,已令得她幾乎無法承受!

  「呃啊……」當身子痛得整個顫抖之時,盤元左痛呼一聲後,破碎著嗓音無助說道,「你可以要了我……但能否……輕些?」

  是的,若意識不清的他今日真要如此要了她,她不會怪他,但能否,輕一些……

  盤元左明白,自己或許並不知曉身前這名男子究竟是誰,清醒時又是什麼脾性,但她卻知道,他真正的心,絕對比他自己想像的都細膩、都柔軟。

  因為他就算自己的意識都混沌不清時,仍能下意識地判斷該搶馬還是搶馬車;就算他自己都還在現實與虛幻中載浮載沉時,卻依然下意識地幫著她這樣一個陌生人,替她解了那毒掌,然後又在發現她性命垂危時,來回為她灌輸真氣,下意識地抱著她不讓她失溫,盡力讓她在他的懷中呼吸、存活……

  「你?」

  聽著那聲嬌弱的痛呼,感覺著包裹著自己火熱碩大前端那異常的緊窄、乾澀與柔嫩,再聞及身前那陣清新、淡雅,讓人莫名平和又沉醉的清茶香,耶律獲突然抽身一退!

  他雖不再進逼,卻將頭埋在她的頸項間,來回輕嗅著她身上的淡淡茶香,迷惑著這股讓人心神俱靜的清幽與祥和,究竟從何而來……

  「你……」不清楚耶律獲為何突然撤了身,但鬆了一口氣的盤元左依然不知該怎麼回應,只好任他將頭埋在自己的頸間,然後感覺著他喘息時,胸前濃密的鬈曲毛髮與堅實的火熱胸膛,來回輕抵、輕擦在自己赤裸豐盈雙乳上,而自己體內不知因何產生的一股古怪戰慄。

  好怪的感覺,卻不教人討厭,只讓人覺得有些刺激,有些酥麻,有些曖昧……

  恍若想尋找那陣茶香的源頭,耶律獲將臉緩緩向下移動著,然後在不住嗅聞間,任他的鬍渣摩挲著身下那有著絲絨般雪肌的柔頰、雪頸、鎖骨,任他火熱的胸膛與其上的鬈曲毛髮,來回擦弄著身下那對微微顫動著的渾圓雙乳,任他火熱且粗糙的大掌,來回輕撫著那曲線優美且幾乎不盈一握的纖纖柳腰……

  「恩啊……」身子,驀地輕顫開了,一聲嚶嚀,由盤元左微啟的小小紅唇中逸出。

  因為那副鋼鐵般的胸膛,真的好陽剛、好堅硬,與她的嬌小與柔軟那般的不同,而當他不住來回摩挲著她的飽滿雙乳,輕撫、輕握住她纖細的腰肢,並將她的身子向他貼去時,那股令人寒毛都為之豎立的戰慄與酥麻,竟緩緩在她周身漫開,讓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那不由自主的輕顫,及身下那股溫潤的淡淡輕濕。

  「動情了?」聽及身下女子的心跳緩緩加快,呼吸緩緩急速,而抵在自己胸膛前那原本柔嫩的乳尖,慢慢緊繃成兩顆小粉玉之時,耶律獲開口了。

  「什麼?」盤元左仰起微微嫣紅的小臉吶吶問道。

  「還疼嗎?」聽著那聲青青澀澀的軟軟吟哦,感覺著經由觸摸她而不斷傳至自己心間的一份平靜、清靈與純粹,耶律獲輕啄著她的雪頸又問。

  「唔……不疼了……」當頸間傳來一陣輕癢及濕潤暖意,盤元左呢喃回道,但回想起方才的那陣痛意,她的身子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瑟縮。

  「不都是這樣的。」用手掌捧住那對豐盈的雪白椒乳,耶律獲緩緩張口,將那如今緊繃得那般誘人的右半邊粉玉納入他的口唇間。

  一剛開始,盤元左並不太明白所謂「不都是這樣」是何涵義,但當自己的乳尖被一個溫熱、濕潤的唇瓣含住時,那股驚天的酥麻與刺激感,讓她的腰肢不自覺弓了起來,身子更是無法克制地緩緩熱燙著。

  清靜天,這是什麼……

  他的「不都是這樣」,指的難道是除了痛之外的,這種惑人又無助的感覺嗎?

  「啊呀……你……」盤元左迷濛著雙眸不住問著自己,然後在感覺到那個火熱而濕潤的舌尖竟來回輕舔、輕咬著她敏感又柔嫩的緊繃乳尖,讓她的身子彷彿被電雷擊中般的整個僵住、卻又不住瘋狂顫抖時,輕聲嚶嚀著。

  身前女子的嚶嚀與嬌喘聲,清清的、甜甜的、軟軟的,一點不膩人,更不造作,就如同她身上的香味一般,讓耶律獲欲罷不能的想吸入更多,想聆聽更多……

  「你太瘦了。」所以,他伸出另一隻大掌,輕輕推擠、搓揉著她的雙乳,然後用指尖來回輕彈、輕拂、輕拈著她的另一顆誘人紅玉,「因為什麼不多吃些?你的男人喜歡你這樣?」

  「我……沒有……呃啊……男人……」當雙邊乳尖都被人舔弄、拉扯之時,盤元左不住呢喃著,赤裸的嬌軀浮出一層淡淡香汗。

  「再豐腴點對身子好些。」當耳中來回迴盪著那迷人的清清嗓音,耶律獲口中雖依然吐哺、舔弄著那顆愈發甜美的紅櫻桃,但卻緩緩將手往下,盈握住那幾乎一用力就要碎了的纖纖柳腰,然後感覺著滿手的細嫩柔滑,以及那愈發濃郁的滿懷淡淡芳香,「但,夠了。」

  「什麼……夠了?」究竟什麼夠了,盤元左真的不明白,但在耶律獲嫻熟又溫柔的挑弄下,她的身子,愈來愈熱了,意識,愈來愈迷離了。

  四肢,徹底虛軟了,而身下最私密之處,更是不斷地熱燙著、濕潤著……

  「這兒、這兒,還有這兒。」輕輕撫弄著那對豐盈的雙乳,輕握著那柳枝兒般的細腰,輕捧起那小巧、挺翹的雪臀,耶律獲盡情把玩著手中的柔軟與渾圓,然後將自己的火熱堅挺,抵在她如今已濕潤且盛開的花口處。

  儘管耶律獲的神智並不清晰,但他卻感覺得到,此刻他身下這副嬌嫩柔軀雖青澀、雖嬌小,然而,她身上那對豐盈、彈性十足的渾圓,是那樣恰如其分的適合他的大掌撫弄,而她微弓起的纖腰與雪臀,更是那般細緻迷人……

  「你……」感覺到耶律獲的火熱碩大堅挺又一次輕抵在自己身下最私密之處時,盤元左倒抽了一口氣後,身子再忍不住劇烈顫抖了起來。

  這是他嗎?方才明明沒有如此壯碩、如此堅硬的!

  這樣的他,她容得下嗎?會被他弄壞吧!

  「清靜天……萬物……都存在法則的啊!能這樣……犯規的嗎?」

  聽及那聲抽氣聲,以及那句無邪至極的自語喃喃時,耶律獲微微一愣,而後,低聲笑了。

  「不許你笑……」聽著那醇厚又磁性的低笑聲,盤元左的小臉驀地一紅,「我又沒說錯。」

  「你沒說錯。」

  在忍俊不住的低笑聲中,耶律獲伸出右掌緩緩撫摸著她輕顫著的雪白、修長腿際,然後緩緩移開了自己的火熱碩大,握住她的纖纖裸足,將之架至他的肩上。

  而後,他用手指代替自己,輕滑過身下女子那如今已然濕潤的花叢間,讓自己的手指沾滿她花口處不斷汩汩泌出的豐沛蜜汁後,輕輕開始在其中來回滑動、撩撥。

  「所以法則才會讓你這裡如今變得這般溫潤,就是為了讓你可以接受得了我對你的玩弄。」

  「啊呀……你怎麼……」

  聽著耶律獲邪肆的話語,感覺著自己竟被擺放成如此羞人的身姿,再發現他的手竟在自己最私密處那般放肆梭游,那股驚天的刺激與惑人的酥麻,讓盤元左再忍不住嬌啼出聲,被架至他肩上的修長雙腿更是克制不住地瘋狂顫抖著。

  清靜天……他怎麼……他……

  「又香、又濕,是為我濕的嗎?」耶律獲一手揉弄著身下女子的右半邊豐盈,另一手則放肆地逗弄著她身下那無法合攏的濕潤、顫抖花瓣,然後在耳畔一聲高過一聲的清甜吟哦中,一把拈住她身下最敏感又腫大的花珠!

  「啊啊……」

  當身下花珠被人拈住時,那股超乎自己所能想像的驚天刺激感,令盤元左無助地仰起頭放聲嬌啼,雙手緊緊捉住先前被耶律獲撕碎丟在炕上的破碎衣衫,然後感覺著自己花徑中升起一股古怪的細碎疼痛,下腹則緩緩蘊積起一股她從未領略過的奇異壓力……

  她,怎會變成這樣?

  聽著小屋內那陌生的嬌啼聲,感覺著自己向來清靜、平和身軀裡那股恍若驚濤駭浪般的巨大波動,盤元左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但她卻不害怕,只是在愈來愈緊繃的身軀中,在幾乎失速的心跳聲中,細細體會著這份失控。

  因為這,就是世間男女會有的舉止;這,就是世間男女會有的感覺,而她,是世間人……

  「丫頭,怕嗎?」盡情玩弄著身下女子柔嫩花瓣中的花珠,當耶律獲感覺著她身子的徹底緊繃,當自己的手掌整個被她泌出的蜜汁浸濕時,他又一回,輕輕將自己修長的手指刺入她的處子花徑中!

  「呃啊……不怕……」

  柔媚的處子花徑又一回被耶律獲的手指侵入後,盤元左顫抖著唇角輕輕呢喃著,然後將眼眸望向那雙布滿紅絲的湛藍眸子,在一片湛藍海的包圍下,讓自己深刻體會著眼前這名男子帶給自己的,那股夾雜著輕疼與愉悅的所有複雜感受……

  「你這樣的女子……」

  聽著耳畔那純真且毫不造作的呢喃與回答,感覺著她緊窒而濕滑的花絨絲道中緩緩生成的緊縮,呼吸著那再也不需特意尋找便盈滿鼻尖的淡淡清茶香,體會著她全然接受、且細細感受著他的那份心意,耶律獲在低語聲中,將她抱往他的懷中,讓她的雙手,摟住他向來不讓人輕易碰觸的頸項。

  此刻的他,並不知道她是誰,更或許,這世間根本不會存在這樣清靈、純粹的女子,甚至,這一切都只是他眾多錯亂夢境中一個較為溫馨的,可不知為何,他就是不由自主的想憐惜她,不由自主的想寵溺她,不由自主的想……保護她。

  「男女之間……就是……呃啊……這樣的感覺嗎?」當下腹蘊積的那股奇異壓力愈來愈強烈,體內的那股燥熱感燒灼得盤元左的意識幾乎剝離之時,她顫抖著唇角輕輕問道,然後隨著耶律獲對她花珠的輕掐拈弄,對她處子花徑的戳刺、旋轉與按壓,不自覺地弓起纖腰,來回輕擺。

  「不只。」輕吻著那張泛著清香與薄汗的小小粉頰,感覺著自己懷中女子那天然又婀娜的柳腰輕款,耶律獲緩緩加快了手指律動的速度,然後在那誘人且濕滑緊窒的小小花徑驀地一僵時,快速刺入第二根手指,瘋狂戳刺著!

  「啊啊……大哥……」

  當下腹的壓力突然釋放,當一股夾雜著輕疼、但卻震撼且巨大的快感歡愉瘋狂在自己四肢百骸中流竄時,盤元左雙手緊摟住耶律獲的頸項,任自己不敢置信且歡暢的清甜嬌啼聲,徹底迴盪在小屋之中……

  「這夢真美……」聽著那歡暢至極、如銀鈴似的甜美嬌啼聲,聞著那與女子動情且高潮後的體香相結合後愈發誘人的陣陣清茶香氛,耶律獲輕輕笑了。

  在笑容中,他一回又一回地給予懷中女子他所能給她的所有極致寵溺,然後在她身子徹底虛軟,他的耳中再聽不到任何聲響之時,輕輕抱著她虛軟的身子,緩緩闔上眼眸。

  好美、好美的夢。他這一生,唯一的一個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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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6:2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長達一個月的暴風大雪,在耶律獲再沒有「失控」的情況下,盤元左總算藉著他的體溫安然度過。

  在終於大雪初晴的那日,她立即出發至山中採摘真正能祛除他病因的草藥,在找了整整一天,拖著疲累的腳步回到附近的溫泉池沐浴、濯髮完後,她又趕緊回到小屋裡為他熬藥、沐身,濯髮。

  「大哥,您也該醒了吧。就算日子過得再不如意,也不能這麼一直睡下去啊……」

  但又半個月過去,望著那張雖已退去高燒,卻依然沒有睜開雙眸的粗獷、威武俊顏,盤元左不住喃喃。

  是啊,他再這麼睡下去,如今渾身上下再無東西可賣、又不敢冒險進城的她,就算真想攔路打劫,也沒那本事啊!

  盤元左無奈之餘,只能戴著那頂由山裡撿來的怪模怪樣保暖小獸皮帽,日日坐在小屋門口望天發呆,然後適時回身望望耶律獲醒沒醒。

  一日午後,當什麼該做的全做完後,百無聊賴坐在門口,回身望著那張不知為何鬍渣會長得比草還快的俊顏,盤元左索性起身拿起刀與皂,一傢伙坐至他身上,打算將那些不順眼的鬍渣子全收拾掉。

  就在盤元左手中的刀剛抵至耶律獲的頸項上時,她突然感覺到身旁空氣的流速有些古怪,正當她想轉頭時,卻發現有一個冰冷之物緊緊抵在她的後頸項!

  手,驀地定在了半空中,但盤元左還是略略審視了一下自己一手拿刀抵著身下人的頸項,一手拿著自製、造形詭異的陳酒皂且騎坐在耶律獲身上的模樣,小臉雖面無表情,心底卻頹喪得不能再頹喪。

  唉,她這模樣怎麼看都像是要對身下這男子謀財害命,也難怪她身後的劍要那樣凌厲地指住她的要害了。

  唉,來了中土這麼久,好不容易學會了如何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謊,以及板著張臉孔裝深沉,可怎麼就是學不會中土人那套趨吉避凶、不立危機、更不瓜田李下的生存自保之道?

  就在盤元左暗自懊惱之時,她的身前傳來一個低沉得不能再低沉的嗓音——

  「繼續。」

  抬眸望向不知何時緩緩睜開雙眼的耶律獲,盤元左又愣了。

  他什麼時候醒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啊!

  還有,能不能不繼續啊?有三把亮晃晃的劍指著她的要害耶!

  很想這麼說,但望著那雙清醒後淡漠又充滿霸氣的冰冷眸子,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替他剃鬚,直至他臉上連個小鬍渣都看不見、而她身後那三把劍「咻」地離去時,才僵硬著身子站起。

  就在她站起身時,卻又聽得耶律獲淡淡說道——

  「你們可以動手了。再晚,這功勞就輪不到你們了。」

  什麼?!這三個人是來殺這位大哥的?

  聽到耶律獲的話後,盤元左又一次愣了,然後想也沒想地便張開雙手橫在他身前。

  不行!她好不容易把他劫了出來、等他醒了過來,再加上她的一條小命還全靠他才能存活至今,她怎麼可以讓他這樣莫名其妙的被人殺了?

  更何況他若真喪命於此,那當初她還不如讓他老老實實當張大富家的女婿,至少還能留下一條命!

  此刻,站在盤元左身前的三名男子——一個滿臉刀疤的大鬍子,一個身材粗壯的大光頭,以及一個怎麼看怎麼凶惡的獨眼龍,臉頰全不住地抖顫著,那駭人的模樣確實讓人頭皮發麻,但盤元左卻依然動也不動地擋在耶律獲身前。

  「主子?!」

  只這三名看似駭人的鐵漢,在聽到耶律獲的話後,卻倏地單膝跪了下去,完全無顧盤元左的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痛哭流涕了起來。

  「您千萬別聽信讒言啊!您可知……我們一直在找您啊!無論旁人如何嘲弄,我們……從不曾放棄過啊……」

  主子?

  原來這三個人是這位大哥的手下啊,那他幹嘛說這種話來嚇人呢?

  「哦,找我?找我作啥?」聽到那三名大漢的話後,耶律獲緩緩坐起身垂眼笑道,只那笑聲不知為何,竟夾雜著一抹淡淡譏諷,「又是如何個找法?」

  「我們兄弟仨在得知主子您出事後,立即沿著川東河一路向下找,搜過每一處民居、踏過每一寸土地、踩過每一片……」

  望著這戲劇性的場面,聽著那三名野漢子涕淚縱橫地講述著他們「千里尋主」的一路坎坷,盤元左不僅徹底傻眼,更意識到自己劫來的這個人絕對不是個普通人,而當初那名委託她的少婦,也絕不會是他的妻!

  唉,果真受騙了。不過好在,終於到此為止了。

  無論他是誰,那名少婦又是因何目的騙了她,但既然他平安無事,又似乎完全不記得先前種種,如今又有手下人尋來,那麼,她現在該做的,就是趕緊由這檔怪事中脫身,繼續她原來的旅程。

  待打定主意後,盤元左立即二話不說放下手,轉身準備收拾包袱離去。只她才剛一轉身,那三把劍卻又倏地指至她的頸項上,還將她頭上的古怪小帽挑掉,露出她那頭凌亂的短髮。

  「我——」儘管喉嚨跟後頸都微微有些涼,盤元左還是平靜地解釋著,「只是個剛好跟各位的主子選在同一間破屋裡落腳的落難南蠻人罷了。」

  是啊,不這麼說還能怎麼說?

  難道要告訴他們,她是將他們主子劫來的主謀,也就是現在滿城貼著的懸賞布告上的那名劫親女賊,然後讓他們拎著她去領花紅獎金,被他們嚴刑逼問她劫親原由,甚或栽她一個意圖謀害的罪名不成!

  「為何替我剃鬚?」望著盤元左那頭亂七八糟的頭髮,以及包裹得像頭熊但卻依然顯瘦的背影,耶律獲突然淡淡問道。

  「伺候人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話是實話,因為從小在大山裡,盤元左就是這麼伺候著那群爺爺奶奶。不過她也不否認,她之所以替他剃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那些鬍渣在他那張其實很陽剛又俊帥的臉龐上,實在很礙眼啊!

  盤元左回答完後,屋內突然靜了,靜得除了柴火燃燒的啪啪聲外,再無人聲。

  許久許久後,光頭終於說話了,用著盤元左不懂的外族語言問著耶律獲——

  「主子,留他不留?」

  是的,耶律獲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應該說,由今日一早他徹底清醒、卻依然不動聲色的那刻起,他便在思考這個問題,畢竟他生還這件事若過早傳了出去,對他絕對有害無益。

  望著屋內一角還冒著煙的小藥爐,再看著盤元左的側顏,老實說,他並不完全相信這少年的說辭,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名長相帶口音都決計出自南蠻的南蠻少年,伺候人確實伺候得相當得心應手。

  雖前段日子裡,他的精神狀態極為飄忽,意識更是徹底凌亂、模糊,但他依然記得一場吵死人的婚典,一片亂七八糟的混亂,一條長長的烏黑馬尾,一句飄散在風中的「劫親女賊」,以及一堆載浮載沉、雖記不起內容卻真實存在過的錯亂夢境。

  他也恍恍記得,第一回由那恍若被大火燒灼著的夢境中昏昏沉沉醒來時,有人在為他濯髮,第二回時,有人在為他淨身,而第三回,則有人赤足在他的背上來回踩踏!

  那人踩踏之時,還不忘用腳跟、腳趾按壓他腰背上的酸痛處,那力道及穴位,拿捏得簡直令人驚嘆,更讓他難得的感受到何謂通體舒暢。

  難道,是由大戶人家家裡逃出的孌童?

  他是聽說中土有豢養孌童的惡俗,瞧這少年白白淨淨、五官深邃細緻的文弱模樣,或許真是被人由大山中騙出的也不一定。

  但無論這名少年是誰,他與那名劫親女賊間,是真不相關,還是相互勾結?

  那女賊是確實知曉他的身分、抑或是受人所托才劫了他?目的為何?又因何不及下手便又不知所蹤?

  而他自己,又是如何由那無間煉獄中走出來的?

  當耶律獲瞇眼細思之時,那三名野漢子倒是自己先討論開了——

  「雖說道小蠻子真有些傻勇,但還是宰了省事些,要不萬一他口風不牢,給人得知主子的行蹤,終究麻煩!」

  「宰了當然是可以,不過我瞧這小蠻子伺候人伺候得挺不錯的,剛護著咱主子的模樣看著也有點義氣,不如在主子徹底傷癒前帶著一塊兒走吧,反正要宰什麼時候都能宰!」

  「這倒也是,我們三個粗漢子大手大腳的,確實不是伺候人的料……」

  趁著那三名大漢用著自己不懂的語言討論著不知什麼問題時,盤元左大大方方地拎起了自己的小包向門口走去。

  「喂,小蠻子,誰准你走了?」望著無事般準備離去的盤元左,光頭大喝一聲。

  「恩?」定住腳步,盤元左一回頭,「各位還有事嗎?」

  而這回,未待光頭再開口。耶律獲低沉的嗓音已先響起了——

  「你還等什麼呢?鬍子。」

  聽到那聲冷冽至極的話聲,盤元左先是愣了愣,然後出乎所有人意外的不逃、不跑、不哭也不鬧,只是聳了聳肩,將手中小包乖乖放下後,便靜靜坐至一旁,緩緩闔上眼眸。

  果真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啊。只可惜,她還沒找到她的「帝堤」呢。

  但沒事,下一世,她一定能找得到的……

  「小蠻子,抱歉了……」

  「恩?」

  當心平氣和等待死亡的盤元左等了半天都沒等到痛意,卻等到一聲低語時,她有些納悶地睜開眼,然後望見身前用劍指著她頸項的大鬍子眼底深深的抱歉。

  這大鬍子,也是個好人呢。

  「沒事的,你動——」

  盤元左輕輕對大鬍子笑了笑,可話未說完,就看到他手中的劍倏地消失,而後,熊一般的身子整個飛至一旁,將那本就不太結實的獵人小屋東角整個撞塌,口角更緩緩泌出一道血絲。

  「沒有下次。鬍子。」站起身,耶律獲冷冷丟下一話句後便背著手大步踏向屋外。

  「他明明不想殺我,也知道你們不太想殺我,為什麼還要故意捉弄人?」望著耶律獲的背影,盤元左有些不解地問道。

  之所以會疑惑,是因為盤元左看出,若耶律獲真想殺她,早在這三名野漢子來之前便可下手了,並且,也絕不會特意挑這三名野漢子中那名心地最軟的大鬍子來下手,更不會在大鬍子沒完成任務時,只象徵性地教訓了一頓。

  「你這缺心眼的小蠻子,廢話那麼多幹嘛,還不快去幫我家主子收拾東西!」一待耶律獲離屋,光頭連忙一腳將盤元左踹到炕上,故意大聲狠狠罵道。

  「噢。」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摸著被踢疼的屁股,盤元左還真的開始收拾行李。

  也罷,人生嘛,不就是由各式各樣的因緣際會與機緣巧合堆疊而成,所以若今日她走不了,那麼就是「清靜天」有意安排她留下,等著讓她遇上某些人,遇上某些事,完成某件功課。

  更何況,她身上其實半點盤纏都沒了,既然他們硬要帶著她,那她也樂得輕鬆地跟著他們,管他們要去哪裡。

  畢竟她之所以由大山中走出,便是與所有禳族人一般,在十五歲後出外尋找「清靜天」賦予他們族人每個人不同、但卻最重要的人生課題——「帝堤」。

  搞不好,她所尋找的「帝堤」,就在這趟旅程中呢……

  ※ ※ ※

  三匹馬及一部馬車,在酷寒的北地裡漫無目的的東來又西去,足足遊蕩了一個多月。

  騎馬的自然是那三名野漢子,而馬車裡的,則是根本不會騎馬的盤元左,以及大病初癒、休養元氣中的耶律獲。

  跟著四名完全適應北地天候,但卻個性各異的年輕男子一起朝夕相處,對盤元左來說真是件古怪又新奇的事。

  光頭好聊天,不僅葷素不忌,每天話還總說個沒停;大鬍子雖樣子看著可怕,可心腸軟,並且說話時更客氣、文雅得教人無法適應;獨眼龍看似穩重、沉默寡言,但其實最愛做結論;而被他們稱之為「主子」、那名她至今不知其姓名的男子,就費人疑猜了。

  他看似不喜歡人靠近他、碰觸他,可在夜裡,她實在冷得受不住而不得不厚著臉皮擠在他身旁取暖時,他也不會驅離她,只是逕自頹廢地喝著酒、頹廢的醉著酒,然後在她醒來後,發現自己睡倒在他暖和的懷中。

  他雖一天到晚擺著個冷臉,看似對所有人都存著戒心,就連對那三名野漢子也愛理不理,要不就是命令來命令去,無論說出什麼,都一副絕不容許有人違抗他似的蠻橫、無情、霸道模樣,甚至反覆無常時,更不許人開口問為什麼,可其實,他自己心裡頭明明像明鏡似地明了每個人心底在想什麼。

  當主子果真辛苦,不僅得違背自己心意的莫名陰晴不定,還一定得讓人完全摸不透自己心思,讓自己,變得不是自己。

  只不過,就算他真的樂在其中,但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他們究竟要去哪裡啊?

  都一個多月了,他們還在這冷得半死,並且幾天都見不著一個人影的草原上亂轉,再這麼胡亂轉下去,只要換個方向,都能轉回她的大山了!

  這五人隊伍,沒有轉回盤元左的家鄉,因為終於在節氣進入「雨水」後,在耶律獲一聲令下,他們停下了漫游的腳步,在一處高聳大山前的水草地暫留。

  這處水草地,原只有他們五人,但幾天后,一輛載著老弱婦孺的馬車帶著馬匹與全部家當到來,然後在距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紮營暫住了下來,而後,愈來愈多載著老弱婦孺的馬車與馬匹到來了。

  當這片水草地突然熱鬧起來之時,盤元左他們還是一樣孤單,因為那群雖屬不同族、但卻不知因何集聚在一起的牧民們,一直小心翼翼地與他們保持距離,甚至可以說,時時戒備著。

  這夜,望著遠處的篝火,盤元左真的再忍不住了!

  是,她明白自己怎麼也算是寄人籬下,不能要求太多,但這麼冷的天,這三名野漢子就不會想到要弄點能暖暖身子的食物,不要每回好不容易遇到個集市,就光記得買酒跟那些凍得幾乎咬不動的怪肉嗎?

  摘下頭上那頂古怪的保暖毛帽,露出自己那應該看起來還算誠摯的小臉後,盤元左支撐起幾乎凍僵的身子,一把搶過大鬍子腰間的劍,取下劍鞘後,三兩下將上頭一顆綠石頭挖下,再將它擦得透亮,綁上繩子,然後再到自己的小包袱裡,拿出了幾塊造形古怪的皂。

  「小蠻子,幹嘛呢?」

  理也不理身後光頭的問話,盤元左逕自走向那群眾居的牧民,在他們的戒備目光中,努力比手畫腳了一番,用她唯一擅長的「裝神弄鬼」技能,以及那幾塊皂,換取了一些鍋碗、食材走回自己的營地,煮了一大鍋的熱湯麵片,端了一碗給耶律獲後,便自顧自的端起小碗吃了起來。

  「唷,小蠻子你除了伺候人跟裝神弄鬼之外,還會做飯啊!」

  望著那鍋熱騰騰的熱湯麵片,光頭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碗,大鬍子與獨眼龍自然也不落人後。

  此時盤元左卻搶下他們手中的碗,在他們的手中各塞上一塊皂後,指著不遠處的水塘狠狠瞪視著他們——

  「都給我洗去,不洗乾淨誰也不許吃,我已經受夠你們身上那味兒了!」

  是的,想吃就洗澡去,因為她實在受夠了!

  雖早聽說北方胡人不愛洗澡,但也不能到這種異味橫發還無動於衷的地步啊!

  「要知道,你們這樣不注重身心清淨,不僅有礙你們的養生,更礙我的養生啊!」

  正當盤元左生平第一回發脾氣時,突然聽及身後傳來一陣笑聲,愣了愣後,她回頭一望,望見的竟是耶律獲不再剛硬的臉龐上,那抹天然且純屬男子的陽剛暢笑。

  他笑起來很好看嘛!那幹嘛老繃著個臉裝深沉?

  「我……沒說你。」

  她當然不是說他,因為她的工作就是伺候他,將他伺候得渾身神清氣爽,伺候得他一身都是她依他形象獨家定製的酒皂香……

  不明白耶律獲為何笑得這樣放肆,所以盤元左再不言語地端回自己的碗坐至一旁,努力反省自己的失控情緒。

  耶律獲雖沒說話,卻邊笑邊舉起手對那三名野漢子揮了揮,然後看著那三名男子垮著一張臉,拎著手中造形怪異的皂,無奈地向水塘走去。

  半晌後,那三名連髮梢都滴著水的野漢子終於在盤元左的首肯下,得以將那熱湯麵片端至手中,然後邊吃、邊搶、還邊鬥嘴——

  「你身上那什麼味兒啊,離我遠點,像個娘們兒似的!」

  「你才是娘們兒,離我遠點!」

  「這小蠻子是故意的吧,非弄得咱一個個都跟他一樣沒半點漢子樣!」

  「就主子身上的酒味最像漢子!」

  「小蠻子,你這樣不對!」

  當三名野漢子酒足飯飽,並將矛頭全指向盤元左開始數落時,卻發現她沒有半點回應,而當他們一起望向她,才發現,她早安穩地擠在耶律獲身旁睡得沉沉。

  「這缺心眼的小蠻子不僅說睡就睡,還到哪兒都能睡,真服了他了。」

  當耶律獲將盤元左丟入馬車後,光頭輕啐了一聲,然後望著自己的主子如同過往的每個夜一樣,靜靜一人坐至馬車外,一個不被人干擾的角落,獨自喝著酒,而眼眸,凝望著遠處那一片怎麼也望不穿的漆黑草原。

  「主子,您真不打算……東山再起了?」

  這夜,大鬍子三人靜靜坐至他身旁,然後學著他一般,放眼望著,但他們望的,是天上那抹彎刀似的彎月。

  儘管聽到身旁人的聲音,耶律獲卻一語不發。

  「主子,無論您做什麼樣的決定,小的都會一輩子跟隨您。只是我們……實在心有不甘啊!那樣多的弟兄,您那樣多年的努力,一夕間……竟全……」

  「主子,儘管或許時不我予、運不隨意、命不由己,但您還是您啊!依然是赫倫草原上抹滅不了的傳奇啊!」

  三個野漢子的嗓音,是哽咽的;望月的眼眸,是朦朧的;而拳頭,是緊握的。

  耶律獲卻依舊沒有作聲,直至許久許久後才站起身向馬車走去,冷笑丟下一句話——

  「若不想跟著我,你們隨時可以走。這赫倫草原上,有得是你們可以跟隨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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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6:4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三名野漢子沒有走,儘管耶律獲再無令下、更徹底地漠視著他們且按兵不動,他們卻一直停留在那片水草地上,日日與那群牧民大眼瞪小眼。

  在這段不用趕路又無事可做的日子裡,盤元左倒是與那群牧民慢慢混熟了,沒事就到那邊去替一些大娘、大爺卜算、尋物,替小姑娘做她們喜歡香味的皂,在用勞力換取到食物後,再乖乖回到耶律獲這邊當煮飯婆。

  一日午後,正當盤元左教著幾個小姑娘做皂時,突然有幾匹輕騎由大山中奔出,直向牧民聚集地而來。

  一望見這幾人,那群牧民立即歡呼出聲,然後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拆營帳的拆營帳,半刻工夫不到,所有人就已做好上路的準備。

  儘管完全不明白他們要去哪裡,盤元左還是向著幾名熟識、頻頻向她揮手的牧民道別,只當那幾名輕騎領著那群牧民直直向大山內走去時,她不禁好奇地抬起頭望望大山,然後猛地一愣,拔腿便追上前去,而口中還不住叫嚷著——

  「不能走啊!你們現在不能進山啊!」

  儘管喚得那樣聲嘶力竭,但盤元左的嗓音依舊不夠大、腳程依舊不夠快,那車隊依然歡快又滿懷期待地筆直向山口走去。

  眼見自己的追趕與呼喊根本起不了作用,盤元左當機立斷地跑向自己的馬車旁,像個小瘋子似地一把捉住車內耶律獲的手臂急急說道——

  「不能讓他們走啊!這位大哥,你快騎馬去阻止他們啊!」

  「大哥?」聽到盤元左對耶律獲的稱呼,在馬車旁喝酒的光頭轉頭瞪了她一眼,「誰准你這麼胡叫了!」

  「快啊,快去阻止他們,絕不能讓他們走啊!」

  毫不理會光頭的插話,盤元左依然緊緊扯著耶律獲的手臂,努力地想將他扯出馬車外。

  「為何不能走?」儘管完全聽出了盤元左話語聲中難得且明顯的急迫,但耶律獲依然不動如山的闔著眼。

  「申時開始會有連續兩日暴雨,若此時進山,就再出不來了啊!」將手指倏地指向那座大山,盤元左急得連話聲都顫抖了。

  「小蠻子,你胡說八道什麼,瞧瞧現在的天,難得的艷陽高照、萬里無雲啊,老子幾年都沒瞧見過這麼好的天候了!」

  望著盤元左手指的那座大山,必須用手遮擋若陽光才望得見遠方的光頭涼涼說道。

  「我沒胡說!」聽到光頭的話,盤元左急急想向他解釋,在目光掃及獨眼龍及大鬍子眼底的相同狐疑後,她的手,緩緩地由耶律獲的手臂上落下,「你們……你們……」

  他們不相信她。根本不相信。

  面對著這樣一群打由心底不相信她的人,就算她明知自己說的是事實,但,有誰會在乎?

  所以,就算她會騎馬,就算她親自前去阻止那群牧民,又有誰,會將她的話當真?

  「你如何知曉?」

  然而,就在盤元左的手由耶律獲手臂上落下的那一刻,耶律獲卻睜開了雙眸。

  「知曉什麼?」盤元左緩緩回頭,望著那雙冰冷且湛藍的眸子喃喃問道。

  「暴雨。」

  「天說的……」

  「小蠻子,你實在太有趣了,老子長這麼——」

  聽到盤元左的回答,光頭哈哈大笑了起來,只他笑聲未完,耳畔卻傳來了耶律獲冷冷的嗓音——

  「立即阻止他們進山,妄闖者,殺無赦。」

  「主子?!」聽及此言,不僅光頭愣了,連大鬍子跟獨眼龍都愣了。但在望見耶律獲的目光後,三人立即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快馬衝向牧民隊伍的最前緣,然後劍一拔、臉一沉——

  「我家主子說了,今日一個都不許進山!誰敢進老子就砍了誰!」

  自然,對於他們的話,牧民們根本不予理會,特別是那幾名領路的輕騎,當下便拔出了劍,與光頭等人怒目相對。

  究竟對峙的過程是什麼情況,盤元左不知曉,她只知道,半個時辰後,牧民馬車隊,真的緩緩調轉馬頭回至了原來的水草地,那幾名領路輕騎渾身是血,但那三名野漢子卻毫髮無傷地在車隊後盯視著,眼眸則不住好奇地望著那艷陽天。

  申時一到,風雲變色。

  原本艷陽高照、萬里無雲的天際,竟驀地烏雲密布,而後,大雨傾盆!

  不到一個時辰,所有人便望見了、聽見了。望見了大山的土石在暴雨中往下崩落,聽見了那不住轟轟作響的落石崩塌聲……

  這場暴雨,真的足足下了兩天。

  「這……」

  當天際終於再一次放晴,望著眼前的情景,全部的人都傻了眼,因為那山,徹底崩塌了一半,而山中暴水,瘋狂奔流。

  「小蠻子,居然給你蒙對了。」光頭回頭望著這兩日來一直沒有走出馬車、也未曾闔眼的盤元左喃喃說道,「要進了山,真是一個也出不來了……」

  聽到光頭的話,盤元左雖不發一語,但緊繃了兩天的神經終於在這句話後徹底鬆開,然後身子一軟,整個人倒至身旁耶律獲的肩上。

  連光頭都為盤元左的「瞎蒙」嘖嘖稱奇,那群幸運由死神手下逃脫的牧民,自然更明白自己的命是誰救的,連忙推派出代表,跨越了那條他們向來不輕易靠近的無形邊線,來至了這頭。

  「主子,有人找您。」

  看著那幾名身上還帶著被自己高超劍法所刺的傷,此刻卻毫無芥蒂並一臉感激的激動男子,光頭得意洋洋地向馬車裡一喚,然後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望著那長垂著的車簾緩緩掀開了一角。

  「那個……謝您了……若非您阻止我們,我們或許……」儘管望不清車內人的臉,但那幾名牧民感動得話都幾乎說不清了。

  「謝他。」車內的耶律獲沒有露臉,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擠在自己身旁早睡得不省人事、臉龐卻可以被徹底望清的盤元左。

  「敢問這位小少爺如何稱呼?」望著盤元左那張睡得正酣暢的小臉,一名老牧民有些尷尬的問道。

  因為雖然在這群怪人中,他們只結識盤元左,但一直以來,他們也只是跟著「小蠻子」、「小蠻子」的叫,可此時此刻,他們怎好意思還繼續那樣喚?

  「小蠻子姓誰名啥?」

  聽到老牧民的問題,光頭先是愣了愣,然後望了望身旁的獨眼龍,獨眼龍聳了聳肩後,望向大鬍子,大鬍子則是搖了搖頭,然後再望回光頭。

  事已至此,光頭也只能乾笑幾聲,然後直接爬進馬車用拳頭撞了撞盤元左的眉頭大聲問道,「喂,小蠻子,你喚什麼名?」

  「呃……盤……」在睡夢中感覺肩膀一痛的盤元左,下意識將身子更縮向耶律獲身旁,「元左……」

  「盤什麼?」壓根沒聽清盤元左的含糊呢喃,光頭手一伸又要拍她的臉,只他的手卻被耶律獲伸臂擋下,「元左。」

  「都聽到了啊,小子叫盤元左!」俐落地跳下馬車,光頭向四周大聲宣告著。

  「是、是,我們全聽到了,是元左少爺。」

  「聽到就好。往後他再替你們卜算、尋物,若再聽到有人推說他不準故意不給報酬——」

  「元左少爺很準、很準的……」

  在帳外的聲音逐漸遠去後,耶律獲終於緩緩睜開雙眸,望向身旁那張白皙、安穩的小小睡顏,而眼底,閃過一道詭譎。

  果然,真如他先前所料,盤元左,懂天時。

  那世間少見的「盤」姓,更印證了他的想法,因為此姓只出自西南大山中那信仰「清靜天」,擅看天時,且在人們傳說中可呼風喚雨的禳族!

  若有此人在,他的計劃,或許真的可以……

  正當耶律獲暗自冥思之時,他身旁的盤元左突然揉了揉眼眸茫然地望向他,「咦……剛才有人喚我嗎?」

  「沒有。」耶律獲淡淡答道,然後又一把將盤元左的小臉按回腿上,將那頂怪帽子戴回她的腦袋上。

  「大哥……」感覺著全身的暖意,盤元左迷迷糊糊中,緩緩伸手握住了耶律獲的大掌,「你真是個好人呢……」

  大哥?

  這世間,還會有人這樣喚他嗎?

  好人?

  這世間,還會有人這麼說他嗎?

  這張小臉的主人,若明白他是什麼樣的人,只怕躲他都來不及了吧……

  心中微微有些苦澀,耶律獲卻沒有掙開盤元左的手,只是細細體會著由那小小手心中傳來的溫熱,那他已許久許久,都不曾體會過、真正屬於人的溫度……

  ※ ※ ※

  由那日起,盤元左成了牧民們口中的「元左少爺」,更在每日被那三名野漢子用「小盤子,你『大哥』找你」之語揶揄後,真被那群牧民以為是耶律獲的義弟,而就此日日被奉如上賓。

  一開始,盤元左還努力地想解釋,只那三名野漢子壓根不理會她的抗議,依然「你大哥」、「你大哥」的叫著,叫得她最後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半個月後,當山中地況緩緩趨於平靜,牧民們的探子也尋著了另一條通道後,在牧民們的盛情請託與邀請下,盤元左為他們選了一個好天候,定了一個好日子,然後在耶律獲出人意表的同意下,加入了他們的行列,與他們一同穿越大山,來至山陰一處平坦且水草豐美的沃地。

  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是那群老弱婦孺的家人,全是壯丁,當這群壯丁見及自己的家人時,男兒淚可說是立即灑落,然後在淚濕衣襟中,全體對著耶律獲與盤元左所乘坐的馬車抱拳致意。

  對盤元左來說,到哪兒都是過日子,所以待在這個聚集了多個草原民族的臨時群落裡,她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該早起吐納就早起至山間吐納,該靜坐冥想就靜坐冥想,該就寢就回那個牧民為他們特別搭蓋的棚帳就寢。

  但不知為何,她總隱隱感覺著那群牧民雖對她很和善,對那三名野漢子卻很忌憚,能不靠近他們的棚帳就不靠近,能不與他們接觸就不與他們接觸。

  而耶律獲則更怪,明明傷也痊癒了,元氣也休養好了,可他竟只日日在棚帳中飲酒,連棚帳都不曾踏出過一步。

  日子,就這樣平靜又古怪的過了下去,直至兩個月後的一個晌午。

  這個晌午,盤元左像往常一樣,提著一小桶熱水準備進帳伺候耶律獲,卻意外望見自己的棚帳前難得地擠滿了人。

  「老大爺,您們怎麼全站在這兒啊!」提著那一小木桶熱水,盤元左望著眼前這群一臉嚴肅的人們邊走邊好奇問道。

  「元左少爺……」

  一見到盤元左,那名與她熟識、也是這個臨時牧民區首領的宇文疾立即一跪而下,他身後的老少牧民們也跟著一齊跪去。

  望著這情景,盤元左嚇得連忙水桶一放,也跟著矮下身去,「宇文大爺,您們有什麼事起來說啊,這麼跪太折煞人了啊!」

  「你大哥……在嗎?」無論盤元左怎麼勸,宇文疾就是不起,只是望著她蒼涼問道。

  「在裡頭啊!」聞言,盤元左有些納悶地眨了眨眼,「你們有事找他,直接進去就行了啊。」

  「小的不敢造次,所以想請託你幫我們轉達一聲。」

  「當然可以啊。」儘管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見耶律獲還要這麼大費周章地透過她,盤元左卻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不過你們得先站起來,我要等你們全起身後才去。」

  「謝謝元左少爺了。」

  待牧民全站起後,盤元左才又提起了自己的小木桶進帳,然後發現,今日那三名野漢子竟也難得的沒出去瞎轉。

  「那個……」望著逕自閉目養神的耶律獲,到現在依然不知該如何稱呼他的盤元左只好走至他身後,將放在小木桶中的熱巾擰乾後,敷至他的頸間,「牧民們想見你。」

  「恩。」眼睜也沒睜,耶律獲淡淡應了應。

  「可以喚他們進來嗎?」將熱巾換了個面,盤元左又問。

  「恩。」

  聽到耶律獲的回答,盤元左立即對帳外的牧民們招了招手、點了點頭,然後像往常一樣開始用手肘按壓著身前那個壯碩身軀的肩頸穴道,但在發現進來的這群牧民竟像先前般必恭必敬地又一回跪下,還有人陸續抬入一個又一個木箱之時,她再忍不住好奇地眨了眨眼。

  這是幹什麼啊……

  「小盤,手勁輕了。」

  「哦,好。」

  整個棚帳之中,除了這兩句對話外,無人言語。

  繼木箱之後,是幾名特地精心打扮、香風襲人的嬌娜女子。

  望著她們那與身上穿著完全不協調的無奈、憂傷神情,盤元左愈發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終於,許久許久之後,耶律獲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那尷尬又詭異的靜默——

  「你們知道我是誰?」

  「鵟王之名,如雷貫耳。」聽到耶律獲的話,為首的宇文疾伏身一拜,蒼老的嗓音有些抖顫。

  鵟王?這是什麼?

  「那你們就該知道,你們的女人,我一個也看不上,而這些所謂的珍寶,更是連我的牙縫都塞不住。」耶律獲冷笑說道。

  「我們自然明白,但這是我們此刻所能奉上的全部了。」聽及此言,宇文疾的嗓音更喑啞了。

  「別忘了我可是個殺弟弒父、背信忘義、世間難容之人。」耶律獲雖依然闔著眼眸,唇旁卻漾起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冷蔑笑,「要我出手的代價,你們可付得出?」

  殺弟弒父?背信忘義?世間難容?

  聽到這十二個字時,盤元左的手有了半刻暫止,而整個帳內更是徹底靜默無聲。

  「這赫倫草原上,還有清白無瑕者的存在嗎?」

  在恍若半世紀的靜默後,宇文疾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那樣滄涼與苦澀,「肆意搶奪殺伐、醜事作盡者,舉著祖宗的名號當遮羞布;恣意燒殺擄掠、倒行逆施者,口中勤王口號更是喊得響徹雲霄,但骨子裡,與您有什麼不同嗎?」

  「你、大膽!」

  聽到宇文疾竟說出如此不敬之語,一旁的光頭再忍不住怒喝一聲,腰中劍已然出鞘。

  此時耶律獲卻緩緩舉起了手,示意那名老者繼續說下去。

  「在此亂世之中,連最後一個藏匿處都即將失去的我們,在赫倫草原上,已再無任何棲身之所了!」

  緩緩抬起頭,宇文疾望著耶律獲那股不怒自威的霸氣,再想及他曾經的所做所為,儘管有些心驚膽跳,卻依然咬牙說道——

  「您手下無兵,而我們頂上無主,與其四處逃竄,被那群早有自己人馬者當隨時可犧牲的陣前卒,甚至與自己族人在戰場上兵戎相見,我們至少可以自己選擇一個跟隨者!」

  「我的野心向來不小,復仇之心更是熾火燎原。」聽到宇文疾的話,耶律獲冷冷笑著,笑得所有人的心都寒了。

  「我們的野心也不小,所以我們要的,是一名完全不屑以任何名目掩飾自身野心的亂世梟雄,我們要的,是一片水草肥美,且再無人敢掠奪、覬覦之地!」

  「你們憑什麼相信我會給?又憑什麼相信我這狼子野心之人,不會將你們當成陣前卒?」

  耶律獲冷然又無情的話聲落下後,帳內再度陷入一片寂靜,除了眾人急促的呼吸聲外,再無人聲。

  「再兩刻鐘就到了。」

  終於,在牧民幾乎絕望之時,耶律獲的嗓音再度響起。

  「是。」宇文疾連忙答道。

  「兵器?」

  聽到耶律獲的話,宇文疾先是一愣,而後,又驚又喜的回頭喚道,「快、快送上來!」

  在宇文疾的一聲令下,一群牧民將幾具兵器抬至了帳中。

  望著那些平生見都沒有見過的殺人兵器,盤元左實在不明白,所謂的兩刻鐘是指什麼,而這些兵器,又是要用來對付誰?

  可當一把由三人合抬才抬得動的黑穗長槍被抬至大廳之時,盤元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輕晃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但那把長槍所散發出的那股殺氣與霸氣,真的好駭人……

  「這槍可有名字?」

  就在盤元左扶在自己肩上的小手微微顫抖之際,耶律獲也緩緩睜開了眼,瞬也不瞬地望著那把通體烏黑、三個人才抬得動的黑穗長槍。

  「追冥。」宇文疾恭敬答道。

  「有意思,就暫借給我用用吧。」耶律獲淡淡笑了笑,緩緩由座椅上站起,「你們三個也去選把合手的。」

  「是,主子!」

  聽到耶律獲的話,光頭等人簡直是熱淚盈眶了,選兵器的選兵器,紮綁腿的紮綁腿,邊紮還不忘大聲叫著盤元左——

  「小盤子,還不快去幫你大哥披甲!」

  「披甲?」盤元左愣了愣,抬起頭望向耶律獲,「什麼甲?」

  「不必。」揮了揮手,耶律獲直接向「追冥」走去,走著走著,卻忽然一停,「小盤,這兩日可有雨?」

  望著那個不知究竟要往哪兒去的肅殺背影,再望望外頭的天候,儘管完全不明白耶律獲為何會這麼問,盤元左還是閉上眼、靜下心感受了一下之後,緩緩回道,「今夜有雨。」

  「很好。」聽到盤元左的回答,耶律獲一把握起「追冥」,帶著一抹冷笑,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既是你們自己要跟著我這死神身後走,那麼,就要有走向地獄的準備。」

  全場噤聲。

  「一會兒動手,留刃留馬不留人!」

  「是!」

  「找幾個機靈點的,守住山口,男丁三日內兵器不離身,女眷做好撤離準備,待夜雨將血跡徹底洗去後,過幾日必會有人尋來,快速回報後,同樣留刃留馬不留人!」

  「是!」

  當大廳中壯丁走得一乾二淨之時,盤元左終於再忍不住轉眸望向宇文疾問道:「宇文大爺,他……是誰?」

  是的,他究竟是誰?

  方才他那一轉身、一喝令,那身令人膽寒的霸王之氣,她走了那樣多地方,至今,還從不曾望見過。

  「你不是喚他大哥嗎?」聽到盤元左的話,宇文疾有些詫異地望向她,「竟不知曉他是何人?」

  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關於「大哥」這個問題,盤元左只能面露苦笑搖了搖頭。

  「耶律獲。」望著盤元左向來單純、清靜無邪小臉上的那抹尷尬,宇文疾也不再多問,直接緩緩說道,「有赫倫草原『馬背上的死神』之名的『鵟王』。」

  是的。耶律獲,現齡二十六歲,有著赫倫草原「馬背上的死神」之名的「鵟王」。

  據說,三歲時,他被發現於一群狼群之中,並與狼群一起和樂融融地生活著,無人知曉他從何而來,但自一名流浪牧馬人收養他後,他便跟著那名牧馬人走遍了整個赫倫草原。

  據說,他自小勇猛過人、好打抱不平,更具備驚人的相馬之術,靠著這本領與個性,他雖沒有家,卻與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們都成了朋友,哪兒都是他的家,哪兒都有他的兄弟。

  但八年前,原本平靜的赫倫草原卻一夕間烽火漫天,因為那名統領整個草原的霸主在沒有定下接班人的情況下遽逝,眾貴族為爭奪水草肥美之地,更為爭奪霸主之位,幾乎殺紅了眼,連帶將整個赫倫草原都拖下了水。

  打著祖宗旗號的,有五部,打著勤王口號的,有三支,草原上看得見的壯丁,全被搶進了營裡當軍士,草原上看得見的女子,全被搶進了營中當獎賞。

  亂世出英雄,所以鵟王,出現了。

  他領著一幫不甘成為貴族爭位棋子的兄弟們,以那迅如風、急如雷、猛若虎的驍勇,在五部三支中搶救著他曾經的朋友與家人,然後在那一群又一群寧可為自己而戰的離散牧民投奔與簇擁下,死死占據著赫倫草原的西西南角,將所有來犯者狠狠斬於刀下,用他那狂傲且無情的冷笑,贏得「馬背上的死神」之名。

  慢慢的,來奔者愈來愈多,耳畔「爭天下」的口號愈喊愈狂,他的熱血,緩緩沸騰了,野心,悄悄萌芽了。

  只在向來重視血統的赫倫草原上,無主之師,師出無名。

  所以他藉著一次機會,救了一名與他氣義相投的貴族,與之結為義兄弟,奉其為主,整整三年。

  三年後,五部三支,在連年爭鬥、兵乏馬困之際,只剩下三部兩支,而他的義弟也因病重而逝,但臨死之際,卻將其妻及旗下人馬全交給了他。

  只他,依然按兵不動,然後藉由那名曾是他義弟妹,而後成為他寵愛女子的裙帶關係,結識了另一名一方之霸,然後在奉其為主、且認其為義父的三年後,再度因那名義父之死,讓自己的人馬再擴充一倍,並在將另二部一支徹底擊垮後,與剩下的那一部一支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

  「鵟王」之驍勇,至此,幾乎銳不可擋,但草原上的流言,也開始緩緩流散。

  有關他為奪妻而殺弟,為奪權而弒父的種種細節,傳得是沸沸揚揚,再加上位居高位的他個性開始變得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動輒對旗下軍士打罵,更屢次強占軍士之妻,軍士們終於再忍受不住了,而那一部一支,更無法容忍一名血統不純正之人在赫倫草原上如此耀武揚威……

  一場精心策畫的設宴後,「鵟王」就此不知所蹤。

  樹倒猢猻散。

  他的舊部,自動投奔至那一部一支去;他寵愛的女子,不知落至哪一名男子的懷抱中;他的野心,消失在荒煙蔓草間;他曾擁有的一切,一夕間化為烏有。

  沒有人想找尋他,因為根本沒有人希望他還存在,只除了那三名從不是他親信的野漢子……

  聽著宇文疾的娓娓道來,盤元左真的目瞪口呆了。

  因為她至今才知道自己劫親的對象,竟是中土人口中經常拿來嚇孩子、赫倫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馬背上的死神」!

  清靜天啊!若早知他的身分,她絕不會有那個膽冒險去劫他……

  如今,回想起當初那名編造出那個漫天大謊來騙取她同情,卻在事後完全不知所蹤的少婦,以及那古怪且凌厲的一掌,盤元左心底隱隱感覺到了一絲詭譎。

  那人,會不會根本不是要救耶律獲,而是想要斬草除根,只因不想暴露身分,所以才欲藉她之手將人成功帶出城後,將他倆一起解決?

  若真是如此,當初的他們真可說是命在旦夕了……

  但他們還活著,不是嗎?

  雖不知因何原由,那少婦再沒出現,但既然清靜天讓他們活了下來,必然有其道理。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還要選擇他?」了解一切後,盤元左有些不解地問道。

  「因為他的復仇之心熾火燎原,因為驍勇善戰的他麾下如今缺少主力兵卒,因為我們不想與他為敵,更因想盡快結束這長達八年紛亂的我們——」聽著盤元左天真的問題,宇文疾笑了笑,眼底卻滿是悲懷,「除了讓他盡早上位,沒有其他的選擇。」

  何謂狼子野心,何謂驍勇善戰,盤元左不懂,但自小生長在西南大山中,從不知曉戰爭與殺伐為何物的她,在隨著宇文疾一同到山口觀望戰況之時,望著眼前的漫天飛血,她不僅徹底驚呆了,身子,更是徹底抖顫了。

  但她依然望著,眼眨也不眨地望著,因為這是她所存在的天地間,正在發生之事。

  是與非、對與錯,在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世間,存在著這樣的血腥與殺戮。

  但望著耶律獲騎在馬上揮舞著「追冥」的身影,她真的恍恍明白了何謂驍勇善戰,何謂馬背上的死神。

  望著那個恍若殺紅了眼的身影,她的眼眸不知為何,竟有些酸澀,因為,她發現其實他的眼中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

  既如此,為什麼還要戰?

  他究竟是為誰、又是為何而戰?

  三刻鐘後,耶律獲獨自一人策著馬、渾身是血的回來了,他身後跟著的是那三名野漢子,以及一大群徹底被震懾住的牧民。

  本來就話多的光頭,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自然憋得難受至極,所以一發現他身前的耶律獲眼眸似是在尋找些什麼之時,連忙隨手捉住一名老牧民問道,「小盤子呢?」

  「元左少爺他……暈了。」老牧民指指不遠處被一群女牧民細心照料著的盤元左苦笑道。

  「果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南蠻人,這點小場面也暈,那往後不天天在昏睡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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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6:5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盤元左雖不是日日在昏睡中度過,事實也相去不遠。

  離開大山近三年,向來習慣於禳族養生族性、子時前一定就寢的她,生活規律徹底被打破了。

  自耶律獲領著那群流散牧民在山口一戰、大勝而歸,但卻命令所有人棄守山口,並向著西北方向而去後,不知消息是怎麼傳了出去,這一路上,不僅許多「鵟王」舊部策馬急奔而來,前來歸順的牧民更是愈來愈多。

  而日夜趕路、甚至有時還得半夜被拎起來躲避不知由哪裡冒出來的偷襲部隊的盤元左,根本連覺都睡不好,更別提吐納、冥想了!

  縱使明了了耶律獲的過去,更看出無論來歸者有多少,其實每個人都對他心存畏懼,更連看都不敢看向他,她對他的態度卻沒有改變——就算她早感覺出,在他知曉她明白他真正身分的那日後,他那毫不掩飾的利用與冷落態度。

  他不再與她同在一輛馬車中,而是讓她跟一群無法騎馬的娃子與老嫗一起擠在馬車裡;他不再在外人面前讓她靠近他的身旁,就算問天時,也只透過那三名野漢子之口;他不再……

  盤元左卻知道,這些夜裡,每當兵荒馬亂之際,拎住她領口將她丟往安全之地的那隻堅實手臂,常有著她最最熟悉的酒香味……

  終於,幾日前,在眾人都不知這隊伍究竟要走往何處時,耶律獲難得停下趕路的腳步,令所有人在一個小山坡前安營紮寨。

  雖說終於可以不再趕路,但盤元左還是沒個安寧,因為放眼望去滿坑滿谷的人,再加上那一陣比一陣威武的練兵聲,讓她依然找不到個清靜的地方好好睡上場覺。

  「小盤天師,來喝酒啊!」

  「我不是小盤天師。」這日午後,提著小桶熱水,盤元左邊打呵欠邊說道。

  「小盤天師,別邊走邊睡啊,再不來喝,這酒都給我們兄弟仨喝光啦,到時你可別哭!」

  「我說了我不是小盤天師。」

  雖不知自己是何時由「小蠻子」變成「小盤子」,又從「小盤子」升等成「小盤天師」,但望著那三名一臉悵然、卻又權裝一副無所謂模樣的野漢子,盤元左還是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當來歸的人愈來愈多時,她知道這三名野漢子曾私下多次勸諫過耶律獲要留些心,但他卻絲毫不予理會,來幾個收幾個,更在他的舊部到來後,徹底無視他們三人,只逕自跟自己的親信喝酒、議事,讓他們三人去做一些誰都不想做的雜事。

  盤元左明白,一直以來,耶律獲都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卻完全不想讓人明瞭他在打算什麼,更不容許有人猜測他在打算什麼……

  當主子,真難啊。

  如往常一般,盤元左完全無視周遭目光,一把掀開簾帳,走向榻旁,將熱巾敷在醉臥在榻上那名男子的頸項上,然後在帳中那怎麼也散不去的濃重的酒味中,將他翻過身,開始手肘並用地按壓著他僵硬的肩頸。

  愈來愈僵硬了,真不是個好現象。

  正當盤元左努力疏通他肩筋上的節塊時,她的耳畔傳來了一個低沉的嗓音……

  「你怎麼還沒逃?」

  「到哪兒都是過日子,不是嗎?」

  望著自動翻身、將背朝上的耶律獲,盤元左邊脫去自己那複雜的綁腿及鞋襪邊說道,然後一把爬上榻,駕輕就熟地將小腳踩上他的腰背。

  「一會兒出去後,把案桌上的東西拿走。」

  踩著踩著,盤元左又聽到那低沉的嗓音,而當她轉眸望向案桌時,發現上頭擺放了一雙小小的手套,一套小小的護甲,以及一個小半號的十字弩。

  「我不會用。」望著那個十字弩,盤元左嘆了口氣。

  「你必須會。」耶律獲的嗓音裡充滿了全然的霸道與完全的不容質疑。

  「你跟某些中土人一樣,不老實……」

  儘管明白自己是得學點防身技能,不能老靠大山裡練出的輕功跟貴人相助來保命,盤元左還是忍不住嘟囔著。

  聽到盤元左的話,耶律獲沒有回答,眉梢卻微微一揚。

  「你根本就不是人們口中說的有勇無謀的莽夫。」盤元左也不理會耶律獲的反應,逕自繼續說道。

  「我就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耶律獲的嗓音愈發低沉了,話聲中卻難得帶著點饒有興味。

  「輕了嗎?」

  「輕了。」

  「你早看出那群牧民是要去與他們的家人會合,才會早早在那裡等的,對不對?」

  真的很想努力的在足上加點勁,但多日未曾睡上一場好覺的盤元左,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錯。」

  「你早打定主意要讓他們成為你東山再起的人馬,更料定他們最後一定會因不得已而主動來投靠你,對不——」

  當神智徹底茫然之際,盤元左的動作愈來愈慢、愈來愈慢,最後,一個恍神,重心一個不穩,身子一歪,由耶律獲的背上掉落了下來。

  「錯。」

  當盤元左以為自己就要跌至榻下時,她的腰際卻被人一摟一扣,整個人被抓入了耶律獲的懷中。

  「在取得你想要的天下前,你不會放我走了,對不對……」

  倚在那個熟悉、堅實,溫暖又充滿酒香味的懷裡,盤元左滿足地打了個呵欠。

  「對。」

  「那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可以走嗎?」盤元左緩緩闔上眼喃喃問道。

  「你想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盤元左的話聲愈來愈低、也愈來愈含糊了。「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們禳族人都有這天分?」

  「你遇上過我的族人嗎?」

  聽到耶律獲的回答,盤元左努力睜開千斤重的眼皮。因為出大山近三年了,她至今未曾遇到過自己族人,而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她的族人們都過得如何,都找到自己的「帝堤」了嗎?

  他們,又是如何找到的呢?

  「有。」

  「他過得如何?」當耶律獲的回答是肯定句之時,盤元左又驚又喜地抬起小臉問道。

  「活不久了。」耶律獲將雙手背至頭後,望著棚頂冷漠說道,眼底卻有抹淡淡的笑意,「如果他再繼續偷懶,不好好給一名既不老實又有勇無謀的莽夫踩背、並繼續廢話的話。」

  「你這人,果真不老實……」

  輕啐一聲後,盤元左背過身去,再度闔上眼眸。她雖極度想睡,但帳外的喧鬧、練兵聲卻又讓向來習慣清靜的她著實無法入眠,所以她只好繼續說話,只為讓耳畔那低沉、醇厚又帶點催眠效果的嗓音,以及她聽慣了的呼吸聲能壓過外在的雜音,讓她安然入睡。「你真的殺弟弒父?」

  「對。」

  「你真的背信忘義、喜怒無常、天理不容?」

  「沒錯。」耶律獲嗓音依然波瀾不興,他的手卻緩緩撫至盤元左的背後心處,「所以或許明日我一個不小心,便會將手中的追冥刺入你這裡。」

  「明兒個要襲城了,是嗎?好日子……」盤元左根本不在乎耶律獲的言語威脅,倒是由他的話中聽出了些端倪,「我會躲好的……」

  「你不是連死不都怕,還躲什麼躲?」

  「因為你……還需要我……」盤元左又打了個呵欠,然後在帳外響起一陣瘋狂的吵鬧聲時,有些煩躁的翻了個身。

  是的,盤元左並不傻,她自然明白耶律獲至今還留著她、甚至保護著她的最主要原因,並不是她將他伺候得有多好,而是需要她看天時的能力。

  既如此,她就幫幫他,也幫幫那群牧民吧,這草原真的悲傷太久、太久了……

  「光憑你這句話,我遲早得殺了你。」手,緩緩移向盤元左的頸脈處,耶律獲眼一瞇,手一用力。

  「光憑你這句話,我就知道你會不動聲色的護著我……直到那一天……到來前……」

  當一股沉沉壓力直傳腦際,當腦中再無任何思緒與喧鬧聲之時,盤元左安然的昏睡過去了。

  ※ ※ ※

  當盤元左終於由睡夢中醒來,並且完全不在意窗外不遠處的吵雜人聲,神清氣爽地走出那間見也沒見過的屋子洗盥之時,她才發現,自己身在一座名為「額郘」的城中,而所謂的襲城,已是三日前之事。

  清靜天,她竟一睡睡了三天?

  「元左少爺,你可真能睡啊,差點讓我們以為你再不會醒來了呢!」

  「元左少爺,餓了吧,這兒有吃的,馬上就給你送來,熱呼呼的唷!」

  「那個……真是抱歉啊。」望著眼前那群有的負傷、有的眼下還帶著黑暈,卻一個個眉開眼笑、還忙著招呼她用飯的人們,盤元左著實有些不好意思了。

  畢竟大夥兒那樣努力的攻城拔寨,又流血、又出力的,她沒去幫人拾箭頭、撿兵器、綁絆馬索就已經夠過意不去了,竟還勞得人家在她睡醒後,將飯菜送到她跟前來……

  「抱歉什麼啊,元左少爺睡了正好,也省得我們還得安排人手照看你。」

  送飯的大嬸倒是一點也不以為意的爽快直言道,然後在發現盤元左邊吃邊在那兒左顧右盼之時,舉起手向不遠處的一個大廳指去,「元左少爺若想找你大哥,往大廳去,他正在那兒接受英雄式的接待呢。」

  明明是襲城,竟還能受到英雄式的接待?那這熱鬧不看看不行了。

  吃完了熱呼呼的熱食後,盤元左還真的就往大廳走去,然後在望見那兒的排場後,微微有些愣。

  熱鬧,真的是很熱鬧,門外的守衛多得讓人花了眼,廳內的繽紛歌舞絲弦秀讓人看直了眼,而廳內那一群群擠著向耶律獲敬酒、顯然很努力想笑,可笑容卻又那樣勉強、充滿畏懼的城裡人,更是讓人傻了眼。

  本不想進去的,可當盤元左看見了大鬍子三人在廳內一角向她招手時,她也舉起手一揮,然後準備進去問問他們這三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才剛靠近門旁,立即有兩名手持長矛的侍衛惡狠狠地將矛尖指向她的心際——

  「誰讓你來的,立刻離開!」

  「他是我們的人。」就在此時,大鬍子微慍的話聲在門旁響起,音量足夠整個大廳聽聞,「小盤子,去給你大哥敬杯酒。」

  「哦。」

  不明白為什麼要跟耶律獲敬杯酒,但盤元左還是傻傻跟著大鬍子向廳內走去,然後真就擠進了人群裡,乖乖走到耶律獲身前。

  「那個……抱歉,我睡昏頭了……對了,大鬍子要我來給你敬杯酒。」

  話是說完了,可盤元左手中卻無酒可敬,因為所有人雖都詫異又冷漠地望著她,卻沒人給她遞酒,到最後,她索性直接拿過耶律獲手中的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再把酒杯遞還給他。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耶律獲竟真的接過了酒杯,一口飲盡,然後對她微微甩了甩手,示意她坐大鬍子那邊去。

  「小盤子,你還真能睡啊!」望著四周人的目光由不屑變為敬畏,光頭故意拍了一下盤元左的腦袋。

  「怎麼就進城了?」接過大鬍子遞給她的酒,盤元左一邊喝一邊好奇地望著大廳中的所有人,「咦,怎麼他們都有新衣裳,你們沒有?」

  是的,廳中所有耶律獲的親信人馬,全換上了一身新戎裝,但大鬍子三人卻依然穿著他們那套幾個月都沒換過的破舊衣裳。

  「還不是為了你!」聽及盤元左的話,光頭臉一垮,沒好氣的悶聲說道,「一路得扛著你跑,還立得了什麼戰功!」

  「這樣啊……」恍然大悟地望著士氣整個低落的這三名野漢子,盤元左愈發不好意思了,「那我替你們三個做套新的好了。」

  儘管話都說了,那三名野漢子依然只一個勁的低頭喝悶酒,弄得盤元左也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麼,只好與他們一起喝著酒,然後將目光投向耶律獲。

  正座上的他,率性地斜靠在榻上,百無聊賴地喝著酒、吃著身旁幾名妖嬈女子遞進他口裡的水果,偶爾與旁人閒聊兩句,湛藍的眼眸則慵懶地望著那群又歌又舞的歌妓。

  他的神情儘管看似沒有平日冷漠,但渾身散發出的那股霸氣與狂狷還是令人無法漠視,當他的眸子掃過誰,誰的身子就會一僵,眼眸根本不敢對上他。

  這樣的耶律獲,盤元左早看習慣了,所以她改而望向那幾名圍在他身旁的妖嬈女子,畢竟她還從沒看到過有這麼多女人圍在他身旁。

  愈望,不知為何,她就愈覺得不順眼,而愈不順眼,她灌下肚的酒也就愈多!

  搞什麼啊,她們到底是在做什麼!

  若是餵他吃水果,那就好好餵啊!若是替他按壓,那就好好按啊!可她們的手法既不好,又不專心,幾雙手更是不安分的在耶律獲身上隨便亂摸,摸得她火氣都冒上來了。

  不知究竟那樣望了多久,當望見一名女子將原本撫在耶律獲胸前的手向他衣內伸去時,盤元左再忍不住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小盤子,你幹嘛去?」看著盤元左一臉迷茫又略帶火氣的向耶律獲走去,光頭涼涼問道。

  「都走開,按的什麼嘛!」

  盤元左壓根沒有理會光頭,就是逕走至那群女子身旁瞪著她們,然後一把捉下她們撫在耶律獲身上的手,將自己的手肘抵上他肩上的肩井穴——

  「看清楚了,力要這樣用,穴位更要抓對啊,你們那樣按根本解不了乏,很礙我大哥的養生啊!你們到底有沒有好好用心學習過啊!」

  「小盤。」聽著盤元左那明顯醉後更含糊的話聲,耶律獲淡淡一喚。

  「怎麼了?」

  「喝你的酒去。」耶律獲緩緩低下頭冷冷令道,沒人望得清的低垂眼眸裡,含著一股淡淡笑意。

  「她們都不好好按,只會一個勁的亂摸!」聽及此言,盤元左愈發不滿地嚷著。

  「你是要喝酒,還是想挨我一刀在床上躺上三個月?」

  聽到耶律獲的話,整個大廳都靜了,盤元左則是真的很努力地想了想,最後乖乖抽開手,走回大鬍子身旁坐下,並一把搶過他的酒杯,「喝酒……」

  「小盤子,我本以為你酒量好著呢,沒想到也是個會發酒瘋的主啊!」望著盤元左那一臉不悅的酣醉神態,光頭哈哈大笑道。

  「我酒量本來就好得很!」

  睨了光頭一眼,這回換盤元左喝悶酒了,邊喝還故意不望向耶律獲,轉而望向跪在大廳外那群不知何時、又為何在此時被帶至此處的待處決戰犯。

  盤元左一杯接著一杯的喝,沒發現她雖穿著男裝,頭上綁著一條將所有頭髮全塞進去的醜頭巾,露出的前髮更幾乎遮住她的眼眸,但她這一醉酒,原本白皙的雙頰染上的一片紅雲,讓她本就小巧、絕美的五官更顯細緻,舉手投足間更是嬌態畢露。

  望著她的模樣,大廳中有不少人眼底都出現了一抹古怪的神色,而向來較細心的大鬍子自然也發現了那股異樣的氣氛,更發現了自己的錯誤,因此連忙就想帶走她,只此時,盤元左卻又站起身向耶律獲走去,不顧光頭幾人的拉扯,在他耳畔低語著——

  「大哥……我有乖乖喝酒了,所以,死囚隊伍中那個不斷回頭皺眉望向絲弦隊的人……一定留下他……」

  大舌頭地含糊說完這句話後,盤元左撲通一聲,倒在耶律獲懷中。

  示意大鬍子三人將不省人事的盤元左抬走後,耶律獲將眼眸望向廳外,確實看到了盤元左口中所說的那名死囚。

  這名死囚,與其他死囚一樣蓬首垢面,卻完全不像其他死囚面露畏懼與絕望,他的神情很是平靜,只每當那絲弦聲出現不和諧時,他對絲弦隊的不滿,似是遠遠高過即將到來的死亡。

  細細望著那張與盤元左五官有些相似的骯髒面容,耶律獲冷冷笑了。

  ※ ※ ※

  耶律獲確實依言留下了那名男子,但他卻一回也沒去見過他。

  而那名梳洗過後,以令人詫異的鶴髮童顏出現在眾人眼前、且完全看不出年紀的男子,似乎對自己的死裡逃生完全不以為意,每日只逕自在那大院的樹梢上吐納、冥想,就算望見耶律獲,也當沒見著一般。

  這名與盤元左面容有些相似、甚至連身高都差不多的男子,確實如耶律獲所料,是與盤元左同為禳族的盤劭先。

  他不僅不理會耶律獲,也不理會盤元左,而盤元左也無所謂,日日清晨與他同樣高坐在同一棵樹梢上吐納、冥想,一起仙風道骨著,然後在冥想完後,找牧民們玩耍去。

  由牧民的口中,盤元左知曉了自己所在的這座「額郘」城,其實是座易攻難守之城,城中人口不多,商業也不發達,再加上城牆老舊剝薄,好東西也沒多少,那幾部幾支壓根就沒看上眼過。

  雖不明白耶律獲為何選擇這裡當根據地,但既來之則安之,她也就與那群牧民眷屬安安穩穩地一起住了下來,沒事就跟著他們一起按耶律獲之意去加固城牆、挖護城河、造甕城,學著如何用小十字弩。

  日子,就在有人襲域、防守、敵人投降、軍力增加;耶律獲出征、敵人投降、軍力增加、攻占城池愈來愈多、盤元左見著耶律獲的時間愈來愈少的情況下,一天天過了下去。

  兩個月後的一日,就在耶律獲才剛回城沒幾天,突然,有人來襲,來勢不僅凶猛,並且強大。

  「元左。」被盤元左強拉至城門上觀戰的盤劭先盤腿坐在牆垛上懶懶一喚。

  「怎麼?」望著身旁的各色旗子,盤元左挑了一支白色的舉起。

  「混得不錯啊,居然成了鵟王的小弟。」

  「這事……說來話長。」聽到盤劭先的話,盤元左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換舉一支紅旗。

  「你應該知道我討厭笨蛋。」盤劭先雙手插在袖籠裡淡淡說道,「更討厭對我視而不見的笨蛋。」

  「他不是笨蛋。」盤元左迎著北風向一頭白髮飄飄、且緩緩闔上眼的盤劭先叫道,「你多看兩眼再冥想也不遲啊。」

  輕嘆了一口氣後,盤劭先還真的睜開了眼,將視線望向戰場,半晌後,突然淡淡一喚,「元左。」

  「恩?」急急在身旁找著藍旗子的盤元左隨口一應。

  「你什麼時候懂行兵布陣了?」望著戰場上耶律獲騎在馬上的壯碩身影,盤劭先慵懶說道,「布這種陣,你不怕小命難保?」

  無怪盤劭先會這麼說,因為如今這陣法,雖說攻勢極為剛猛,卻是徹底的護兵陷主,擺明了陷主將於不義,要是主將不夠威猛、甚或一個不慎,這戰線不僅會全面潰堤,主將性命更是危在旦夕。

  「我不懂,也不怕。」盤元左聳了聳肩,「因為我是按他的要求舉旗的。」

  「他?」盤劭先猛地一愣,倏地轉頭望向盤元左,「鵟王?」

  「他。」盤元左舉起左手白旗對盤劭先甜甜抿嘴一笑,「耶律獲。」

  「有點意思。」將視線再度投回戰場,盤劭先眼中若有所思,自語喃喃,「不過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依你之見,怎麼打好?」

  「自然是用火攻才能速戰速決。」盤劭先想也沒想便回答道,然後抬頭望向天際,「只可惜,這東風嘛……」

  「一刻後,起東風。」一把將旗子塞至盤劭先手上,盤元左笑得那樣天真無邪,「麻煩你了,三叔。」

  「你這小妮子看天時的技倆倒是練得比我伶俐。」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綠旗,盤劭先喃喃說道,兩隻眼眸卻晶亮晶亮的。

  「誰讓過去長老爺爺們早要你練你老偷懶,就天天研究什麼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一個勁的想往外跑。」

  望著那一支支由頭頂上迅速竄飛出的火箭,盤元左邊好奇地眨著眼邊繼續與盤劭先閒聊。

  「那是我年輕不懂事。要早知這世間都是笨蛋,我還不如待在山裡。」盤劭先輕哼一聲,然後將手中色旗齊舉,「好了,收工。」

  確實是收工了,因為在那東風起、火箭飛後,敵人戰線一潰千里。

  望著這樣漂亮的戰況,眾人不禁嘖嘖稱奇。

  「真沒看出小盤子除了當天師,還能當軍師啊!」

  「那小子這麼厲害啊,那往後我們得細細的將他保護起來了!」

  「不愧是鵟王的小弟,難怪鵟王少不了他!」

  城門上的人這麼說,城門下的人也這麼說,耶律獲身後的軍士們,更這麼說。

  「唉呀,這下有趣了,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解決這問題……」

  聽著身後軍士們的議論聲,盤劭先唇旁露出一抹壞笑,然後定睛望向城外的耶律獲,緩緩向他搖了搖手中的旗子,挑釁的意味那樣濃厚。

  「什麼有趣?什麼問題?」聽著盤劭先的喃喃自語,同樣倚在城牆旁望著耶律獲班師回朝的盤元左納悶問道。

  盤劭先沒有回答,只是與城外的耶律獲倆倆相望。

  「弓箭。」遙望著盤劭先,策馬回城的耶律獲突然淡淡說道。

  「主子,那人是細作嗎?」大鬍子連忙將弓箭遞給耶律獲,低聲問道。

  耶律獲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冷冷凝望著盤劭先,然後逕自彎弓射箭,讓那箭以驚人的速度向城牆上飛去。

  只那箭,並不是射向盤劭先,而是盤元左。

  「主子?!」

  望著箭行進的方向,以及城門上那個中箭後墜落的小小身影,眾人不禁驚叫出聲。

  「我耶律獲身旁,不需要不懂分寸之人,更不需要自作主張且無用之人。」

  城下的耶律獲冷冷環視眾人一眼,丟下一句話後,逕自轉身策馬回城。

  「一箭三雕,有點本事。」

  城上的盤劭先望著身旁被眾人驚惶扶住的盤元左,望著眾人眼底的驚懼,再望著侄女的中箭處及由她身上流出的血色後,微微一笑,同樣丟下一句話後逕自轉身走下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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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7:0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那令人聞之駭然的一箭,迅速傳遍了額郘城及整個赫倫草原。

  城內,有人悄悄趁夜搬離,營中,有人悄悄趁夜消失,留下來的人,眼底滿是驚懼,並且除了那三名野漢子外,幾乎沒有人敢去探望盤元左。

  但那三名野漢子也看不到盤元左,因為她是被押在最深的地牢中,除了前去審訊的耶律獲外,誰人也進不去。

  這些事,盤元左都不知道,昏昏沉沉躺在地牢中的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耶律獲不再需要她了……

  沒事的,因為有她三叔在呢。她三叔或許看天時比不上她,但在行兵布陣方面,可是一等一的高手,況且身手也比她好多了。

  有她三叔在他身旁,有她三叔替他分憂,她就不用日日擔心他夜裡得細心謀略,白日又要上戰場,那絕對有礙養生的生活方式了。

  更何況,沒她的事後,她就可以去尋找她的「帝堤」了……

  躺在那只有微弱火光的地牢中,盤元左雖不斷這樣告訴自己,但她的眼眸卻有點酸酸的,心,有些抽緊、抽緊的,而這種抽緊,竟比她右肋上的箭傷,更讓她無助與難耐。

  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當這天真正到來時,盤元左才明白,離棄、不捨與傷別離這三個詞所包含的那種種無法言喻的複雜與苦澀滋味。

  她,真的有些捨不得他一個人呢……她三叔雖說聰明一世、心地純良,但卻討厭與人打交道,想必除了正事之外,連話都不會與他多說一句,可他,其實很需要有人跟他說說話,說說真話、說說廢話,甚至自言自語,就算與他一起發呆都可以,但他身旁,根本沒有人敢這麼做。

  一個人孤單,是孤單,但兩個人一起孤單,就不再感覺孤單了。就像那個獵人小屋裡的她與他,那輛馬車中肩並著肩的她與他。

  任往事在腦中回轉,盤元左的眼眸緩緩迷濛,意識緩緩迷離,然後在迷濛與迷離間,感覺著自己的身子,被擁入一個溫熱結實的懷抱中。

  她的頭巾,被摘掉了;上半衫的衣衫,被褪下了;裹胸長綢,被解開了。

  「唔……」

  當傷口處被塞入一顆藥丸,當那藥丸瞬即化開後產生的熱辣感鑽入肌理深處時,盤元左又痛又無助地呢喃了一聲,而當她的傷被人柔柔包紮好時,她的唇,又被人覆住,而後,一股藥汁由她的口唇間直入腹中。

  鼻尖聞及一陣熟悉的淡淡酒香時,盤元左原本就昏沉的腦子更恍惚了。

  他,知道她是名女子?

  什麼時候知道的?

  心底緩緩浮現出這抹疑惑時,她的耳畔卻傳來一個冷之又冷的嗓音,而她赤裸的豐盈椒乳,竟同時被人一握——

  「那名劫親女賊是不是你?」

  「是……」無力地倚在耶律獲的懷中,盤元左身子微僵地喃喃答道。

  原來他連這也猜到了,所以在知道她竟敢欺騙他後,那一箭才會射得那樣無情,如今嗓音才會如此冷冽,還以這種羞辱女俘的方式來審問她、懲罰她。

  可她不是女俘啊!除了曾對他隱瞞這件事外,她從未做過其他不好的事啊……

  「為何劫我?」耶律獲又問,嗓音森冷依舊,擠壓、搓揉盤元左挺翹雙乳的大掌卻恍若沒有明天似的那樣的焦躁、火熱、霸道、且占有欲十足。

  「唔……有人相托……」

  感覺著自己雙乳被用力揉弄時的那股微微酥麻與戰慄,盤元左回想起了那一夜,他曾經短暫失控、卻以溫柔結束的那一夜,眼眸,再忍不住緩緩模糊了。

  他,究竟為何而改變?因何而憤怒?

  權利與野心,真的能讓人將最原本的初心,都徹底遺忘掉嗎?

  「誰?」

  聽到盤元左的回答,耶律獲的嗓音一沉,手卻更放肆地扭轉、扯動著她緩緩挺立的粉紅敏感乳尖,而口,不斷輕咬、舔弄著她的耳廓四周。

  「你不必這樣……我會說的……」身子因耶律獲的撫弄再忍不住微微輕顫開來,但一滴淚,卻緩緩由盤元左的眼角滴落。

  因為曾經,他也這樣待過她,而那時的他,儘管什麼都不知曉,卻可以那樣溫柔,但如今,知曉她是誰的他,卻變得如此殘暴……

  他可知,當他回城來、卻又得知有人要襲城時,那夜,他像過去一樣讓她倚在懷中,教著她隔日該如何舉旗,她有多開心;他可知,當他教完她該如何舉旗後,突然拿了一顆糖給她,那糖,其實好難吃,可她,還是好開心的將它全部吃完……

  為什麼只一夜,就全變了?

  真的只因對他而言,她再沒有用處了嗎?

  「誰!」

  耶律獲根本不理會盤元左的話,依然狠狠問道,但在開口時,卻輕輕吻去了那滴淚,而原本拈住她乳尖的手緩緩放了開來,在將她轉成正面朝向他後,先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受傷的肩,才低下頭一口含住她的右半粉紅櫻桃,然後用手指彈弄著另一顆。

  「呃啊……她說……是你的妻……」

  聽著耳畔愈來愈冷肆的盤問,腦際愈來愈昏沉的盤元左並沒有發現他的其他舉動,她只感覺到自己柔嫩的椒乳被吸吮得又脹又痛、又酥又麻,身下又一回因他而緩緩濕潤開。

  舉起手,她想阻止他,但他卻將她的手一把捉下。

  「我的妻?」

  聽及此言的耶律獲眼眸驀地一瞇,但當他望見盤元左眼角的淚,雙頰的嫣紅,顫抖的紅唇,以及那雖有些不清澈但卻微微動情的眼眸時,他突然緩緩褪下自己的衣裳,將她的渾圓雙乳抵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後輕輕握住她纖細的柳腰,來回轉動著,「為何沒將我交給她?」

  「她不見了……我等了好久,都沒……呃啊……等到她……」

  當耶律獲胸前鬈曲的毛髮來回刺激著自己因他而敏感至極的乳尖,那股她根本無法承受的驚天刺激感,令盤元左難耐至極地不住推著他的胸,「別這樣了……我……不要……」

  是的,不要,不要這個用這樣冷漠嗓音對她說話的他,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其實一直不捨他,想抗拒卻依然被他撩動的她……

  「你的長髮呢?」完全無視盤元左的虛弱抗拒,耶律獲依然不斷輕轉著她的腰,然後用力吸吮住她的頸項、耳垂,輕嗅著由她髮中散發出的淡淡清茶馨香。

  「啊呀……截斷了……」當雪白的頸項與耳垂被人吻住,當虛弱的身子完全被耶律獲放肆又霸道的玩弄,盤元左再忍不住地嚶嚀著、哭泣著。

  「為何截斷?」

  將盤元左的雙手環至自己頸頊上,耶律獲將她下半身的衣物褪下後,霸道地拉開她的雙腿,讓她的雙腿緊貼在他的腰旁,而後,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輕輕移向她無法闔攏的花瓣,然後輕輕一刺!

  「啊啊……」處子花徑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被人用手指刺入,那股痛感令盤元左徹底崩潰了。「我沒有錢了……沒錢買藥、沒錢買糧食、沒錢買柴火……」

  「是為了我?」驀地一愣,耶律獲將手指輕輕由盤元左那緊窄、柔嫩的花徑中退出,嗓音那樣沙啞。

  「不是……不是……」

  聽到耶律獲的話,盤元左再忍不住將小臉埋在他的肩上失聲痛哭。

  是的,不是,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今天的他……

  「過去曾有人這麼欺負過你?」輕輕抱住盤元左哭得渾身發顫的小小身子,耶律獲突然問道。

  盤元左沒有說話,只是奔流不止的淚水與不斷抖顫的身軀,已替她回答了。

  「是誰?」耶律獲的嗓音徹底冷寒了,臂膀不僅整個僵硬,更青筋畢露。

  「是你、就是你!」不住用無力的小手捶打著耶律獲的胸膛,盤元左徹底失控了!

  她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既不需要她了,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為什麼還要這樣待她?

  她不捨他,一直、一直都不捨他,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待她……

  「我?」任那根本不具任何傷害性的粉拳敲打在自己心上,耶律獲靜默了許久後才緩緩問道,「我那時……傷了你嗎?」

  儘管耶律獲對盤元左口中的自己完全沒有記憶,但他卻知道,她不會說謊,所以若他曾欺負過她,而他卻不記得任何細節,那麼,最有可能的時間點,就是在他還未徹底清醒前的那段日子。

  可她,竟從未說過,連提,都沒有提過……

  「我的命,是你救的……就算你傷了我,我也不在乎……」依然不斷敲打著耶律獲的胸,腦際早無法思考的盤元左只想暢快淋漓地痛哭,叫喊。

  「我?救了你的命?」聽到這話,耶律獲又一愣。

  「在大雪覆城前,我曾回破廟去尋過那名自稱是你妻子的人,但我沒遇著她,卻被人由身後打了一掌,回去後,渾身發冷得幾乎凍成冰……是你,一掌將一塊碎冰由我口中震出……」

  「寒冰符」!

  任盤元左在自己的懷中痛哭、發洩著,在聽及她對當初發生之事的描述後,耶律獲徹底知曉了,知曉那名委託她並自稱是他妻子的女子,來自何方!

  與此同時,他也終於明白了,明白為何一直以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沒有離開,因為,是他,救了她的命……

  「夠了。」待盤元左將心中的愁與怨都發洩在自己身上後,耶律獲突然一把握她的粉拳,護住她的肩,冷冷說道,「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了。」

  「什麼……」

  緩緩抬起淚眼,盤元左望向耶律獲,但他卻沒有望著她,只是寒著目光注視著囚房一角。

  「我不需要你了,而你,也再不必留在我身旁。」許久許久後,耶律獲終於將眼眸轉回,嘴角帶著一抹冷笑,眼底更是那樣的冷寒,「但既然你的命是我救的,那麼,我就算索取一些報償也不為過!」

  「你……不要……呃啊……」當雙手被人驀地扣住,豐盈雙乳又一回被霸道緊握住,乳尖還不斷被向外扯去,盤元左無助地痛呼出聲。

  「反正我耶律獲從不指望有人順從我!」

  一把釋放出自己的火熱碩大,耶律獲將他的分身緊抵在盤元左微微濕潤的花口處,然後猛地俯下頭吸吮著她的乳尖,「我今夜,就是要一個女人!」

  當耶律獲驚人的碩大堅挺緊抵在自己只微微濕潤的花徑端口處,當自己的乳尖不斷被人吸吮、舔拭、吐哺,記憶中曾經的痛意令盤元左身子一僵,但記憶中的歡愉卻也令一股濃熱的熱流再抑制不住地由她的花徑中汩汩泌出……

  眼眸,又一回緩緩朦朧了,因為盤元左真的不明白,為何自己記得的,總是他不經意的溫柔,為何明明每個人都要她提防他的反覆、無情,可她,就是記不住……

  而又為什麼,僅被他碰觸過一回的她,在他如此無情又霸道的撫弄下,在他隱隱壓抑著怒氣的嗓音撩撥下,身下,還是濕了;身子,還是熱了……

  「看樣子我上回不僅沒傷了你,還讓你至今念念不忘我給你的歡愉。」

  感覺著盤元左那柔媚的身子因自己愛撫而產生的回應,耶律獲輕之又輕地舔弄著她緊繃的乳尖,手指放肆地在她濕潤的花瓣中梭游,撫遍她每一處柔嫩與細緻後,輕拈住其間那顆早已腫大且最敏感的花珠!

  「呃啊……我沒有……」當身子被玩弄得徹底虛軟且酥麻陣陣,當花徑瘋狂泌出的汨汩蜜汁不僅濕了自己的臀,也濕透了他的堅挺時,盤元左不住含淚低喊著,「沒有……」

  「是嗎?」聽到盤元左口不對心的話,耶律獲冷笑一聲,突然一把提起她的身子,用力往下一壓,讓自己的火熱碩大堅挺徹底貫穿了她的處子花徑!

  「呀啊……」

  當處子花徑猛地被貫穿並直達最深處,一股恍若被撕裂般的劇痛感令盤元友再忍不住地仰頭啼呼,淚水瘋狂地在小臉上奔流。

  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究竟,把她當成什麼了?

  「痛過,就不會再痛了。」

  動也不動地將早無法克制的火熱碩大埋在盤元左那纖細、緊致、窄小、誘人的花徑中,耶律獲望著那張淚痕斑斑的小臉啞聲說道,「今日之後,再不會有人這樣欺負你了。」

  「你……」聽著那沙啞的話聲,想及「今日之後」的她,生命中將再沒有他,盤元左的心,不知為何,竟比身子更痛。

  凝望著盤元左眼底的淚光與悵然,耶律獲不再說話了,只是用大掌蓋住她的眼眸後,輕輕吻住她的唇……

  那個吻很輕、很輕,恍若不存在,卻持久如永恆。

  當那個唇終於離開自己之時,盤元左體內的痛意也已緩緩褪去,所以她感覺到了,感覺到自己的小小花徑,竟真能將那樣驚人碩大的他整個包裹住,並且還是那般曖昧且無間的密合著。

  真正的相濡以沫,相纏以歡,雖不得時、不合分……

  心中,儘管那樣的苦澀,盤元左卻明白,這,已是最後一回了。由他將她攬至他懷中,用他的氣維持住她本該早結束的呼吸那日起,就一直在他懷裡看世界的她……最後一回在他懷中了……

  事已至此,那她還抗拒什麼呢?

  感覺到身前那小小身子已不再僵硬、並終於緩緩恢複本有的柔軟,耶律獲又一回低下頭去,含住她胸前的左半邊粉玉。

  他用左手輕捧住她的雪臀,右手食指則輕沾著她身下的蜜汁,在她的臀縫處來回輕畫,在感覺到她小小花徑微微緊縮、又緊縮之時,將手指緩緩移至她的花瓣中心,來回輕點、輕抹著她敏感又腫大的濕潤花珠,聽著耳畔的嬌喘聲愈來愈急促,呼出的氣息愈來愈清甜、熱燙……

  盤元左的身子,被耶律獲嫻熟的撫弄挑逗得徹底酥麻了,當與他相合的歡愛處瘋狂泌出那羞人的蜜汁時,她再忍不住將雙手圈住他的頸項,小臉埋在他的肩上,緊緊咬住下唇,身子劇烈地抖顫著!

  她不敢發出聲音,不想發出聲音,因為方才他撫住她雙眸時,似是不想望見她的面容。

  她不知道此刻在他心中的女子是誰,所以她能做的,就是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任占有著她的他,可以將她想像為任一名他想要的女子,無論世間究竟有無此人……

  她的苦苦隱忍,似乎反倒惹惱了耶律獲,他突然一把握住她的腰,快速地往上一舉後,又快速地往下一壓,任他的火熱堅挺徹底撤出後又徹底貫穿,來回多次!

  「啊啊……」當身子一回回的被刺穿、並回回抵達花心最深處,盤元左終於忍不住含淚吟哦出聲了,「大哥……不要……」

  聽著盤元左那如夢似幻的清甜嚶嚀終於迴盪在牢中,耶律獲才終於停下他的瘋狂舉動。只他並沒有放了她,反倒又一回開始玩弄她身下那怎麼也闔不攏的潮濕花瓣中的紅腫花珠,輕輕挺著腰,任自己的火熱堅挺在她的花徑前端來回輕搗。

  「你……啊呀……」

  當花珠被人邪肆輕捻,當花徑來回被人輕搗,那股驚天的刺激感令盤元左忍不住仰起頭,不由自主地輕輕款擺著自己的纖纖柳腰,感受著一股熟悉的壓力在花徑中迅速蘊積,並且不斷升高、盤旋……

  發現了盤元左的不由自主,以及她花徑中的所有小小緊縮,耶律獲也不克制自己了,他捧住她的雪臀用力挺腰,一回又一回地將自己送入那緊致撩人的緊窄花徑中,任她上下輕蕩的渾圓雙乳在自己的胸膛來回摩挲!

  「大哥……」

  在這個孤單的囚牢中,盤元左忘情的呢喃、呼喊著,任自己那羞人的嬌喘與吟哦聲,以及他每回占有她時,那曖昧的交歡聲盈滿整個空間,任他身上的酒香味與她身上的茶香味融合於一體,與男女交歡時的曖昧濃濃異香一起彌漫在兩人鼻間……

  當柔嫩的花徑不斷被大力貫穿,並且回回都幾乎直達靈魂最深處,盤元左又一回感受到了體內那股瀕臨爆發的緊繃狂潮!

  她向來清澈的雙眸,徹底迷離了;她向來清潤的嗓音,嬌啞了;然後在耶律獲愈發瘋狂的穿刺下,身子猛地一僵,花徑驀地劇烈痙攣!

  「啊啊……大哥……」

  一股驚天的戰慄、酥麻與歡愉,瞬間在盤元左的花徑中炸開!

  那種根本無法言說的快感歡愉,就那樣地襲向她的四肢百骸,任她除了哭叫、嬌吟,再無其他……

  明知盤元左已高潮了,耶律獲卻根本不放過她,他一點也不節制地將自己的火熱碩大堅挺一次次刺入她痙攣的花徑中,任額間的汗全流至她不斷上下彈跳的椒乳間,讓她一回又一回的高潮著,一次又一次的哭喊著,直至嗓音徹底沙啞,直至她在最後一回的最高潮中,整個昏厥在他的懷中……

  輕輕抬起懷中那張依然含著淚水與春意的絕美小臉,耶律獲細細的凝望著,恍若想將之深刻在心底般的凝望著,許久許久之後,才緩緩抱起她,將她身上的凌亂擦拭去,把她的衣衫重新穿戴完整,並用自己的大氅包裹住她,將她放至囚牢最溫暖的那個角落後,轉身而去。

  「有你這麼胡來的嗎!」

  耶律獲才剛關上囚牢的門,突然,他的頸項旁出現了一把劍,以及一個冷冷的嗓音——

  「我承認你的箭術確實好到足以整個避開她的要害,更難得不算笨的提早讓她服下止血丹,但她傷都沒有痊癒,你就這麼急著來撒野!怎麼,以為在她身上烙下你的印,就可以安心了?」

  儘管頸畔抵著一把劍,耶律獲卻對盤劭先一語雙關的話語完全不予理會,逕自向前方的黑暗走去。

  那把劍,沒有追去,而劍的主人,也沒有追去,只是冷冷留下了一句話,一句讓耶律獲微微心驚並仰天長嘆的話——

  「耶律獲,別以為就你一個人算盤打得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徹底體會何謂真正的欺敵三千、自損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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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7:2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盤劭先留了下來。儘管無人明白他是受迫還是主動留下,但由於如今他已成為鵟王旗下的頭號軍師,因此眾人知曉,盤元左之所以還能留下一命,只因她是盤劭先的侄兒,但這一命能留多久,甚至盤劭先自己的命能留多久,沒有半個人敢妄加揣測。

  盤元左也沒走,因為在傷癒後,她成了她三叔的跟班,一個可有可無的路人甲。

  耶律獲的眼中,沒有她;眾軍士的眼中,沒有她。除了那三名野漢子及那些最早被她所救的牧民,再無人理會她。

  這樣的生活,有些孤單,但盤元左早習慣了孤單,所以他人的理會與否,她全不在意,只耶律獲的徹底漠視,卻教她微微有些難受。

  跟隨著三叔的她,雖還是日日見得著他,卻再不能靠近他;雖時時還是聽得見他的低沉嗓音,可他卻再也不曾對她說過一句話,看過她一眼。

  為什麼生她的氣?

  是因為她沒有在第一時間告知他自己便是劫親女賊,還是因為她再沒有用處,又胡亂行事?

  可再沒用處,她還是可以替他按壓、踩背,讓他的背不要一日僵過一日啊。

  更何況,她真的反省了很久、很久,可還是想不透徹自己究竟哪裡不懂分寸、胡亂行事,所以也就更不明白,那夜,他那為何要那樣待她,而這幾個月來,要這樣對她視而不見……

  日子,就在盤元左愈來愈削瘦的小臉,以及鵟王部隊勢如破竹的捷報聲中過了下去。

  有了盤劭先輔佐的耶律獲,這半年多來真可說是如虎添翼,更在幾場漂亮的奪城戰後,聲勢直衝雲霄,那一部一支損失慘重之餘,自然明白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這個道理,立即決定兩造間相互休兵,盡快商議結盟之事,以便共同打擊主要敵人。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

  正當那一部一支檯面上談得口沫橫飛時,那勤王的一支,卻悄悄私下遣人來到了額郘城,帶著鉅額的珍寶與糧草,希望以此交換耶律獲暫時的手下留情,好藉此機會徹底消耗掉貴族一部的主要兵力。

  戰場上的爾虞我詐本就是常態,儘管勤王一支的目的那樣的赤裸裸,耶律獲卻幾乎考慮都不考慮便答應了。

  這個決定,很理所當然,畢竟對如今聲勢如日中天的鵟王部隊來說,打誰抑或不打誰,全憑耶律獲高興,就算收了東西照打不誤,勤王一支又能奈他何?

  「請容在下以手中這杯酒,代表我主,表達對鵟王的寬容與感謝。」

  「謝就不必了,大家各取所需,東西留下你們便可以走了。」望也沒望來使一眼,耶律獲冷冷說道。

  「那倒是。」望著耶律獲嚴峻臉龐上的不耐,以及鵟王部將的嘲諷目光,來使突然詭異一笑,然後忽地轉頭一喚,「額倫兒,還愣著做啥?出來吧。」

  聽到來使的話,所有的人全一愣,連耶律獲也愣了,然後眼眸倏地望向來使身後的那道簾幕。

  望著眾人、特別是耶律獲奇怪的反應,一直站在盤劭先身後的盤元左也納悶了。

  「額倫兒?是那個額倫兒嗎?」

  「是吧,要不鵟王怎會如此激動……」

  「能不激動嗎,當初鵟王就是為了她,不惜……」

  「我說他們怎麼敢做這種賠本生意呢,原來是早有準備哪!」

  四周的低語議論,語意雖有些曖昧難明,盤元左還是霎時明白了,明白這個額倫兒,便是當初耶律獲不惜背負殺弟之名也要得到手的女子!

  一意識到這件事,她的視線也跟著眾人一起投向那道簾幕,然後當濃郁花香沁入鼻尖,當望見那個由簾幕後緩緩走出的婀娜身影後,心,猛地一撞。

  真的……好美,美得她連眼,都捨不得眨一下。

  吹彈可破的絕美白皙小臉,胭脂輕點;吐氣如蘭的水潤紅唇,飽滿嬌艷;低垂而不斷輕眨的睫毛,長且輕翹;那無風自飄的低胸繡金邊桃紅輕紗裳及披帛,更襯出她豐盈雪白的酥胸,與那幾不可盈握的柳柳纖腰……

  原來讓耶律獲那般奮不顧身、完全無顧外人腹誹而一心要得到的,是這樣的女子,這般美艷、嬌娜、香氣襲人,這般柔情似水,並且……風情萬種的女子。

  捨不得眨眼的,自然不只盤元左,整個廳裡的男人,除了一直閉著眼的盤劭先外,幾乎眼都直了,包括耶律獲。

  當他望見額倫兒時,向來冷冽、嚴厲、甚至淡然的湛藍眸子,霎時深邃了;而當額倫兒緩緩向他走去時,他的視線,沒有一刻離開她,臉龐上向來威武不屈的剛毅線條不僅瞬間化開了,更在她走近他身旁、美目霧光閃閃之時,緩緩伸出大掌,輕輕握住她的纖纖小手……

  那目光,那樣痴迷,那樣戀眷;那動作,那樣溫柔,那樣輕巧,痴迷、溫柔得盤元左心都痛了,痛得幾乎連眼眸都睜不開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的身子會發抖,眼會這麼酸?

  為什麼她的心,一瞬間竟緊緊揪成一團,幾乎連跳動,都無法跳動了……

  正當盤元左因自己的古怪反應而徹底倉皇失措時,她的耳畔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

  「元左,我肩酸,回我屋裡給我好好按按。」

  「是……」

  顫抖著唇角,盤元左邁開顫抖的雙腿隨著盤劭先離開了大廳,但在離開前,她還是忍不住回眸一望,然後望見的是,耶律獲輕輕印在額倫兒柔荑上的深情一吻……

  腦中,再無半點思緒了,盤元左就像個木頭人般地隨盤劭先進了屋,站在他的身後,為闔著眼、一語不發的三叔按著肩,許久許久之後,才突然開口問道,「三叔……我們禳族人可以掉眼淚嗎?」

  「掉吧,強忍著有礙養生。」早感覺到那一顆顆落在自己頸間溫熱水滴的盤劭先,眼睜也沒睜地淡淡回道。

  「她好美……」任不知為何瘋狂泌出的淚在臉上奔流,盤元左在一陣又一陣的抽痛心跳中喃喃說道。

  「皮相,庸俗!」盤劭先沒好氣地輕啐一聲,而後,嗓音再度轉回平淡,「不過就算是皮相,我們家元左也遠勝於她。」

  「三叔,你這是安慰我嗎?」聽到盤劭先的回答後,盤元左笑了,只是眼淚,依然止不住。

  「我們禳族人從不懂什麼是安慰。」當肩際衣衫完全被盤元左的淚水濡濕,盤劭先揮了揮手,「你今天這按法有礙我的養生,哭完後再來找我。」

  「好……」

  點了點頭,盤元左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後乖乖向房門走去,然後在走至門旁時,聽見身後傳來盤劭先略略沙啞的嗓音——

  「元左,仔細想想你為什麼哭,為什麼心痛。」

  「是……」

  ※ ※ ※

  這夜,回到自己房後,靜靜坐在榻上繼續落淚的盤元左,真的很努力思考著自己為什麼哭、為什麼心痛,因為過去的她,從沒有如此深刻且椎心的感覺。

  是因為自覺比不上他人,所以難受嗎?

  可過往,她也曾見過美女,卻從未有與人比較的念頭、更未難受過,所以是不是其實她羨慕的,是額倫兒那一身自己從未擁有、且穿戴過的華美裝扮?

  是的,盤元左這一生,幾乎沒有裝扮過,因為對禳族人來說,外表,只是個皮相,靈心,才是真。

  儘管明知外表只是皮相,但為了明白自己究竟為何而難受,所以她的手,還是輕輕舉至了頭上。

  她將一直以來都戴在頭上的頭巾揭下,露出了其實已及肩胛處的長髮,然後將頭髮細細梳理好,並取過一條小紅繩將前額凌亂的前髮往後紮上。

  她將一直以來都穿著的男裝脫下,將緊纏在胸口的長綢取下,取來榻上的絲質墨綠色薄被,按著方才望見的額倫兒裝扮,將薄被裹至身上後,在雙乳間打了個結,並在胸下腰上繫上一條腰帶,讓椒乳上緣與額倫兒一般暴露在空氣間,讓那柔軟的絲被如額倫兒一般輕覆住她若隱若現的雪白修長雙腿。

  她坐至小銅鏡前,將自己用來占卜的小粉紅水晶石換成兩條細繩,沾黏至耳垂上,然後,用她來作皂的天然紅草擠出一些汁液,抹在自己的唇上。

  這樣,像嗎?好看嗎?

  她真的想知道,若她也裝扮一下,他是不是也會用那樣的目光望著她,就算不像對額倫兒那樣的痴迷,但至少,能望著她……

  盼。

  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盤元左突然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因為這樣的她,好怪。

  紅腫的雙眼配著紅艷的唇,淚痕斑斑的小臉旁綴著的淚滴形粉晶,恍若延續著她的淚,而那絲被,儘管薄,但裹在她的身上,卻顯得那般贅重、俗麗,沒半點輕盈與柔美感……

  還是喜歡原來的自己啊,那個或許有些傻氣,或許不夠華麗,但卻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就算截去一頭人人羨慕的烏黑長髮、頂著一塊醜頭巾,穿著男裝四處亂跑也絲毫不在意的自己……

  望著鏡中那頭已長的髮絲,回想起與耶律獲初相見的那一日,盤元左輕輕地笑了。

  他大概還不知道,她踹過他這個人人敬畏的「鵟王」的屁股吧!

  任往事在腦中一一流轉,盤元左的心,緩緩不痛了。

  初相識時的他,其實一點也不像現在的他看起來那般無情、無心,要不然在她每回冷得發顫時,他不會將他的懷抱借給她當火爐,也不會在昏迷失控差點傷害她時,硬是克制了下來,更不會在她生平第一回發脾氣時,發出那樣爽朗豪邁的暢笑。

  那個自在而眩目的笑容,她至今還記得呢……

  思。

  只是,彰顯身分後的他,再也不笑了,整個人霸道了、冷酷了。但就算如此,她還是感覺得出他的心其實並不冷,因為他望向草原的眼底深處,還是含著一抹淡淡溫柔;他雖不主動靠近她,卻也不拒絕她的靠近,還特地為她準備了適合她的護甲及防身武器,任她繼續將他當火爐,在他懷中胡言亂語也不斥責她。

  人們口中的狼子野心,抑或殺弟弒父的無情無義,曾與他朝夕相處,日日在他身旁吐納、冥想的她,不知為何,就是感覺不到,她感覺到的,只有一股沉沉、令人泫然欲泣的悲傷。

  縱使如此,她還是喜歡待在他的身旁,在一股強大的安心感中,與他一起領略四季的變換,體會著存在於天地間的所有喜樂與憂傷。

  但不知為何,當望見那群妖嬈女子圍繞著他,而她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併發酒瘋醉倒在他懷中的那日後,她開始感知不到他了,也再無法靜心冥想了,因為只要一見到他,她的心就會怦怦的跳,跳得怎麼也無法平靜;只要一靠近他,她的眼眸就離不開他,可與他對視之時,又急著逃離他;但真的見不著他時,她卻又滿腦子全是他……

  痴。

  一直一直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待在他的身旁,只一切,自那突如其來的一箭後,都變了。

  他的怒氣、他的冷漠、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都讓她徹底無所適從,她不知該如何反應、不知該如何面對,甚至連自己究竟該走還是該留,自己為何哭為何心痛都弄不明白……

  惶。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因為至少現在,還有三叔陪著她,而他,一定會幫她弄明白的。

  至於這身怪裝扮,還是換下吧,畢竟這怪模怪樣,就連額倫兒身旁的侍女都比不上,何況是額倫兒呢……

  等會兒,額倫兒的侍女?!

  腦際浮現出那名扶著額倫兒出來的女侍的臉龐時,盤元左驀地一愣,因為那女侍,就是當初在平安城謊稱是耶律獲妻子的少婦啊!

  難道當初尋找耶律獲的是額倫兒?

  若真是她,為什麼不在約定好的時間領走他,更在她尋去時,走得一乾二淨呢?

  而這件事,她又究竟該不該告訴他,讓他知曉,其實很久以前,額倫兒便一直在找尋著他……

  惑。

  正當盤元左來回思量,最終咬牙下定決心將一切坦白之時,她的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因為盤元左知道自己的女兒身,至今除了她三叔與耶律獲,還沒有人知曉!

  所以她根本不敢回身,只能動也不動地背對著來人,直至背脊整個僵硬,直至自己掛在雙耳上的小水晶石被人猛地一把扯下——

  「換下,不適合。」

  身後傳來的,是耶律獲的嗓音,而聽及他那冷冽至極的話語後,盤元左一時平靜的心,再度緩緩碎成片片。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適合這樣的妝扮,當然知道自己的可笑,她不要求他像對額倫兒一般的溫柔,但至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凶惡的責罵她……

  妒。

  她是不夠美、不夠聰慧,不能像三叔一樣讓他攻無不克,可她,並不是真的一無是處呵……

  悵。

  「我說,換下。」

  眼見盤元左半天沒有動作,耶律獲一把將她轉過身來,凝視她許久許久後,突然伸出手,用手指抹去她唇上的艷紅。

  他的手指抹得那樣用力,抹得盤元左的唇都痛了,然後在那股痛意中,她聞及他手上、身上那股濃冽的襲人花香……

  他碰額倫兒了,就像那一夜碰她一樣!

  但為何不?

  那一夜的她,其實搞不好也只不過是額倫兒的替身罷了。

  所以,他今夜之所以會來,是為了封住她的口,是嗎?

  慟。

  「我會痛……不要……再這樣了……」

  終於明白了……明白後的盤元左,眼中的淚,再次像掉落的珍珠般一顆顆由眼眶中滑落,而心,痛得幾乎無法自已。

  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地笑著,「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只是顧及我三叔才會繼續收留我……我三叔不放心我一人回大山,但其實我可以的……待我賺夠盤纏之後……我會走的……」

  「你以為你走得了嗎?」望著盤元左小臉上的淚及紅腫的雙眸,耶律獲突然冷笑說道,原本抹在她唇上的手轉而緊扣住她的下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呼吸微微開始不順、腦際微微開始恍惚時,盤元左喃喃問道。

  「額倫兒告訴我了。當初,她千辛萬苦的一路尋我,終於尋至了平安城,找著了我的下落,並委託一名女賊將我由張大富家帶出,可那名女賊卻在了解我的身分後,轉而向她勒贖,並在勒贖不果後,從此不知所蹤!」

  「什麼……」聽著耳畔傳來的森冷、無情指控,盤元左的身子,搖搖欲墜。

  「說,你為什麼說謊?」

  「我沒有……」

  知曉耶律獲不會相信自己,但盤元左不會欺騙清靜天。

  清靜天啊,她明白世間本就存在著這樣的謊言與欺騙,真的明白的,但是否她明白得不夠透徹,所以才要用這樣的方式,讓她永世不忘?

  哀。

  「說,你意欲何為?」

  「我沒有……」

  知曉耶律獲依然不會相信自己,但盤元左不能違背自己的心。

  這世間,或許有些人必須用謊言與欺騙來扞衛自己,感覺自己的存在,保全自己的存在,但她一直以為自己不必,因為她相信,心在,她就在。

  只如今,她的心,已碎了,為耶律獲而碎。

  清靜天啊,擁有這樣一顆破碎之心的她,究竟存在,還是不存在?

  傻。

  「說,你——」

  「我……」

  喃喃低語中,盤元左的身子軟了,眼眸,緩緩闔上了,耳畔,再聽不到任何的質問與指控了。

  但在昏迷前,她卻終於明瞭,原來,她之所以哭,之所以心痛,不是因為額倫兒,不是因為那華美妝扮,而是因為他——耶律獲。

  原來,她心底所有的盼、思、痴、惶、惑、妒、悵、慟、哀、傻,那種種複雜、卻全因一人而生的感覺與矛盾思緒,就是世間人所謂的……愛戀。

  原來,她之所以為他哭、為他心痛,全只因她……愛戀上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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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4 00:17:3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三個月後,赫倫草原西口千坪頂

  把軍師帳附近的人全斥離後,頂著肩上還流著血的新傷,掀開軍師帳那道厚厚隔音帳簾的耶律獲淡淡對帳中人說道——

  「你真夠狠。」

  說這話時,他雖是笑著,但笑容中,竟難得有抹無可奈何。

  之所以無奈,只因他這身傷,全是他眼前那名輕闔著眼、鶴髮童顏男子公報私仇的精心傑作。

  耶律獲絕對承認,在徹底與一支一部決裂、且戰況最激烈的這三個月裡,盤劭先每一回的謀略與排兵布陣,簡直到了一種出神入化、令敵方步步驚心的境界。

  但每回手握追冥,在盤劭先出神入化指揮著的兵陣中衝鋒陷陣的他,不僅發現他這主帥的功用,經常是當己方詭譎變陣時,連他自己都一起步步驚心的誘敵、欺敵活靶,更總會莫名地遭本不是朝他飛來的流箭射中,遭本不該存在的絆馬索絆倒,遭……

  甚至方才,就算他被那三名口中一直嚷嚷著「見鬼了」的野漢子護得密不透風,依然有不知由何處突然出現的兵器,詭異地飛刺至他的肩際。

  沒有一處傷是致命的,但也沒有一處傷是不皮開肉綻的。

  「別以為我們禳族人都像我那傻侄女一樣好欺負。」

  明明盤坐的姿態是那樣的仙風道骨,盤劭先話聲中的冷嘲熱諷倒是一點也不掩飾。

  盤劭先如此直白的指摘,耶律獲完全沒有否認,就像對如今出現在他身上的傷口一樣,沒有任何微辭,因為確實是他單方面利用、欺負、傷害著盤元左,從初見面的那一日,到一年半後的今天。

  更何況,他其實很開心,開心那一名孤孤單單由大山走出來的傻丫頭,身旁能有這般關心著她、會為她出氣的長輩,就算有一天,他再也不存在……

  坐至帳內椅上,耶律獲仔細凝望著盤劭先許久許久後,終於問出了心中存在許久的疑惑,「為什麼願意幫助我到今天?」

  是的,幫他,在他那樣傷害他的家人後。

  或許一開始,盤劭先幫的是盤元左,因為當初若不是這名男子給他機會射那一箭,他決計無法那樣爽快俐落地將她拉離那已然生成、而他幾乎無法控制的危難漩渦中。

  那一箭,是為保護因他而受眾人關注,更成為敵人及潛伏在他身旁的細作首要鏟除目標的盤元左的未來安危而射;那一箭,也是為讓他背信忘義、短視近利、無常反覆的可鄙形象更深入人心而射;那一箭,更是為測試來歸者的決心、毅力,忍耐與忠誠度,殺雞儆猴式的一射。

  確實是一箭三雕的必要之惡。

  盤元左安全了,被替代了,漸漸被遺忘了;他的惡跡又一回傳遍整個赫倫草原,逼得他的敵人不得不加快速度出招了;而那些細作:心志不夠堅定的牆頭草,趁夜逃跑了,留下的,是或許失望、或許絕望,但仍希望這場幾近十年的惡戰能快些結束,且與他一般、再無退路的過河卒子……

  一直以為,在盤元左受傷後,盤劭先便會自行帶著她離去,所以那一夜,他才會那樣失控與孟浪。

  但盤劭先不僅沒有離去,還一路幫助他到今天——儘管或許公報私仇意味濃厚,但正因有盤劭先,他才能如此順利地走到現在,那群他不得不狠心咬牙利用著的軍士們,才能大部分安然存活至今。

  「我們禳族人向來習慣隨波逐流。」盤劭先自然聽出耶律獲的疑惑,但他只是淡然說道,「在波濤中尋找、體悟清靜天要教導我們這一世的所有人生課題。」

  盤劭先的一席話或許虛無,耶律獲卻隱隱能理解,畢竟禳族對名利、生死的淡漠,以及隨遇而安的性格,經由他認識的兩名禳族人身上,可說是表露無遺,因此他也不再多問,直接切入正題,「還要多久?」

  「殺弟是怎麼回事?」盤劭先卻沒有回答耶律獲的問題,反倒反客為主的問著,然後在半晌沒有得到回應後,冷冷丟下一句話,「不回答我的問題,我立刻捎信讓元左回大山。」

  「她動的手。」早明白在這個心如明鏡的男子眼皮子底下,自己是無所遁形的,所以耶律獲也只能長嘆口氣。

  「額倫兒?」

  「是。」

  「你真迷上她了?」

  「曾經。」

  是的,曾經,年少輕狂時的曾經,耶律獲二十歲時的曾經。

  如同草原傳說一般,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三歲前,是由那片草原與野狼群共同生養長大。

  他確實自小勇猛過人、好打抱不平,但更喜歡交友,喜歡赫倫草原上那處處是家、處處是兄弟的熱情與好客,因此當烽火漫天時,他當仁不讓地四處馳援,然後因緣際會救了結識了那名貴族義弟,以及他的妻——額倫兒。

  一個生長在草原中、血氣方剛的漢子,何嘗見過那樣裊娜、風情萬種的女子,因此當她多回主動勾引,儘管明知她是他的義弟妹,縱使心中罪惡與矛盾叢生,他依然陷入了她有意編織的溫柔鄉中。

  他義弟的死,那樣突然、疑點處處,當他內疚又怒氣衝衝地拿著證據去向她質問時,哭倒在他懷中的她那樣嬌弱,顫抖紅唇中吐出的委屈話語那樣真實,真實得讓他在心底濃濃的罪惡感中說服自己信了她,然後為了再也不委屈她,更不讓人腹誹她,而將一切真相化在風中,讓自己背負一切的罪……

  「沒見過女人的鄉巴佬。」聽到耶律獲的回答,盤劭先不屑地輕哼一聲。「弒父也是?」

  「是。」

  是的,同樣也是額倫兒。

  那年,她告訴他,她的姊姊在那一方霸主身旁當小妾,而她,想念姊姊,所以,他便領著她以及旗下所有人馬,投向那一方霸主,並在她的引領下,認那一方霸主為義父。

  其實,那時的他,已無法再迷戀她,更不想再碰觸她,因為他實在沒有辦法忍受那個卑鄙無恥又齷齪的自己,所以他瘋狂的外出征戰,任自己成為一個名副其實、有勇無謀的嗜血者,然後在得知那一方霸主的死訊時,發狂冷笑。

  「什麼時候醒的?」盤劭先淡淡又問。

  「發現自己再找不到原來的自己時。」

  盤劭先口中一針見血的「醒」字,讓耶律獲真的仰天長嘆了。

  確實是醒了,因為當他發現自己愈來愈不像自己、甚至連他想克制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暴烈與嗜血時,私下觀察多日後他才察覺,原來由多年前開始,額倫兒便一直用藥物控制著他的心志,將他玩弄於股掌中。

  微醒後的他,開始悄悄倒掉那些藥物,有時成功、有時失敗,但他依然不動聲色的繼續暴烈與嗜血,然後在更加胡天胡地,在額倫兒再忍受不了他的失控、欲另尋傀儡時,利用那場看似他人精心策畫、其實是他主動配合的宴會中,假死遁逃。

  「給人灌了不少年的迷湯啊。」

  「貨真價實的迷湯。」

  說這句話時,耶律獲雖是笑著的,只有他自己明白,在走過那段如煉獄般的戒斷期之時,自己是如何的狼狽、如何的痛苦、如何的人不人、鬼不鬼,如何的……絕望。

  如今,他走過來了,在盤元左的陪伴下,終於活得像個人了,所以,他才更不能讓明了他已東山再起且依然暴戾,並屢屢收到他放出他思念她的假消息後,又一回想設計他的額倫兒與盤元左有所接觸,才會在那夜與額倫兒虛與委蛇一陣後,立即找到盤元左,然後用一個藉口,又一回將她打入地牢。

  其實,他何嘗捨得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那個地牢中,又何嘗不想讓她日日夜夜都倚在他的懷中……

  想望不能望,想靠近不能靠近,想開口不能開口,想保護卻必須先傷害,這種種無情作為背後的苦澀與無奈,不僅千言萬語難以道盡,更比那些直接刺至他身上的利刃所造成的傷都痛上千萬倍,但他不得不為、不得不承受。

  因為他已明白,額倫兒在得知他還存活,並且渾渾噩噩、神智不清的消息後,為怕他得知她曾經的一切作為而回來報復,確實想對他來個徹底的斬草除根。

  但她知曉平安城裡沒人想惹張大富,更知曉精明的殺手行家們,不知道下手對象身分的不會輕易接單,知道下手對象身分的會不敢接單,所以最後,不想冒險自曝身分的她,找上了盤元左這個單純的外行加外鄉人,並一路緊盯著她的行動——若她失手便罷,若她成功,那麼,他與盤元左二人都將永遠長眠。

  外行的盤元左果真在最後一刻失手了,雖然最後她還是將他成功帶離平安城,但在暗處望見他拎著她策馬狂奔那一幕的額倫兒,害怕了,因為若他真的恢復神智,這世間誰人也動他不得,再加上事情已鬧大,所以她當機立斷地選擇不再出現。

  只心機極深的額倫兒,永遠不會懂得盤元左的單純。

  見盤元左依然日日在破廟等候的她,自然以為那是個陷阱,誘她出現的陷阱,為抹去自己所有出現過的痕跡,所以她給了她一掌,然後徹底將盤元左打入了他的懷中,他的心間……

  「她到底什麼底細?」許久許久後,盤劭先緩緩問道。

  「長孫驚雷的庶出孫女。」

  「我說呢!」聽到「長孫驚雷」這個名字,連盤劭先都嘆息了。

  無怪盤劭先要嘆息,長孫驚雷曾是赫倫草原上最接近天的存在,一名真正的蓋世霸王,只可惜,最後竟是慘死於長征途中、一直與他情同手足的單于氏彎刀之下。

  單于起,長孫滅,曾那般驕傲的長孫一族幾千人,在一場天羅地網的追捕中,盡皆慘死於五馬分屍的酷刑下,屍身,被馬蹄踏平於草原之上。

  這樣的恨,當時因隨同奶娘至中土探望親人而倖免於難的額倫兒,自然不能不報,所以她狠狠發誓,長孫氏之仇只要一日未報,她就要讓赫倫草原無一寧日!

  「還要多久?」在一陣長長的靜默後,耶律獲又再度問道。

  「著什麼急,我話還沒問完呢。」將手插入袖籠中,盤劭先淡淡說道,「為什麼用這樣極端、且自傷傷人的方式東山再起?」

  「因為打由一開始,我就沒有其他選擇……」當眼前浮現那片曾經那樣青綠的遼闊草原,耶律獲沉吟許久後緩緩說道,只話聲,卻是那樣苦澀與滄涼。

  由那段生不如死的藥物戒斷煉獄走過的他,真的曾想過,再也不回記憶中那片曾那樣美麗、生氣勃勃的大草原。

  可當那三名從不是他心腹的野漢子千里尋來、並在他眼前涕淚縱橫,當望見那群四處逃竄多年已再無棲身之處的牧民,當看著盤元左向來清靜的小臉上,因一群與她毫不相關人的安危抹上那抹倉皇失措,當望著那片雖依然青綠卻那樣靜默的草原時,他便明白,縱使能逃離那片草原,他,永遠也逃不過內心的濃濃歉疚、對自己的深深譴責,以及對那片草原的永恆眷戀。

  所以他回來了,以鵟王的身分及面貌重新回到了赫倫草原上,賭上他的命,用比過往更冷狂、無情的態度面對所有人,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用最短的時間,用最快的方式,結束這場恍若持續了百年的草原寒冬。

  一切,幾乎都如同他計劃般的進行著,只除了盤元左。

  一開始,他真不知曉她是名女子,再加上她守護他多日的那顆傻心、那份傻勇,所以在種種考慮下,決定將她帶走。

  但那段在馬車裡朝夕相處的日子,縱使他再愚鈍、再心事重重,也不可能沒有發覺她的女兒身。那時的他無法將她一人棄於草原,也並不厭惡她的存在,更在發現她懂天時之時,決心留下她。

  不過,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世間竟會存在這樣一名玲瓏剔透的清靈女子,讓因額倫兒之事後對女子幾近厭惡的他,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動了心——儘管明知不該,明知不可。

  但他真的無法控制,因為盤元左實在太討人喜歡。那三名野漢子喜歡她的傻勇,那群牧民感佩她的相救、喜歡她的率真,而他,更喜歡她只會因「養生」之事而發脾氣的可愛模樣,以及那顆晶瑩清透的水晶之心。

  本以為在得知他的身分後,她會像所有人般畏懼、逃離他,但她沒有,她一如既往的跟隨著他,一如既往的用她那清澈的眸子望著他,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戒心與目的地鑽入他懷中取暖……

  他悄悄保護著她,悄悄憐慕著她,悄悄希望她那雙美麗的眸子永遠澄靜,直至發現,自己無心的作為極有可能對她的安危造成嚴重傷害之時,才不得不狠下心主動傷害她,只為將她趕離他的身旁,卻又在以為她真的要離開時,忍不住心底想望,強占了她……

  當明白她之所以一直留在他身旁,全因他曾救過她,他心底那份奢望向來清靜、無邪的她會懂得男女情愛,會戀慕上他的心火,徹底滅了。但額倫兒到來那夜,望及她那一身傻氣的裝扮時,他的心,一方面欣喜若狂,一方面卻痛徹心扉。

  他欣喜她心底女兒心思的萌生,卻更心痛他無法給予她該擁有的一切,甚至,還必須用那樣殘酷的方式責怪她,讓她清澈的眼眸染上一抹憂傷……

  「元左她……恨我嗎?」想起過往的一切,耶律獲再忍不住啞聲問道。

  「你演得跟真的似的,你說呢?」聽及那低啞的嗓音,盤劭先終於睜開了眼眸。

  「我必須如此。這樣的方式,可以讓我事半功倍。」心,猛地一痛,但耶律獲只能咬牙說道。

  「欲速則不達。」直視著耶律獲緊握的雙拳,盤劭先問道,「你究竟急什麼?」

  「人的一生,真的太短、太脆弱……」將眼眸望向那片遼闊草原,這一次,耶律獲笑了,但笑得那樣傷悲,「而這草原,也悲傷得夠久了,久得我都想不起迴盪在這片生養我長大的草原上的歌聲,是什麼樣的音調,原本遼闊的天空,又該是什麼顏色……」

  真的,他想要的,只是曾經那樣歡快、愉悅的歌聲,那樣湛藍、深遠的天際,那樣青翠、肥沃的水草地,那樣熱情、誠摯的笑容——他們所有人曾經共同擁有的……赫倫草原。

  「這世間,沒有永遠不變的事物。」同樣望向那片草原,盤劭先的嗓音那般飄忽。

  「我明白。」

  「但倒是從不乏希望的存在。」盤劭先緩緩站起身向帳外走去,「兩個月。」

  「兩個月?」聽到盤劭先的話,耶律獲驀地一愣。

  「兩個月。」定住腳步,盤劭先冷冷說道,「但我不保證你能活下來。」

  「可以。」耶律獲毫不猶豫地答道。

  「你可以我不可以。」回身狠狠瞪視著一臉視死如歸的耶律獲,盤劭先冷哼一聲,「我家元左離發現她的『帝堤』只差一步了。」

  不太明白盤劭先為何動怒,但在聽及盤元左就要找到她的帝堤之時,耶律獲徹底放下心了。

  她這般美好的女子,就該是這樣的結局,而他,真想親眼看看她尋得自己「帝堤」時那一刻的神情呢。

  只他,還有這個機會,還有這個資格嗎?

  「禳族人尋找『帝堤』時,可以……有外人隨行嗎?」

  「自然不行。」聽著耶律獲喑啞得不能再喑啞的嗓音,盤劭先冷冷甩簾而去,「但若你的存在與她的『帝堤』息息相關,那就另當別論了。」

  眼眸緩緩瞪大,望著那片來回飄蕩的隔音帳簾,耶律獲笑了,笑得眼眸全是霧光。

  ※ ※ ※

  坐落在額郘城中心處的那座府邸,占地遼闊,卻人煙稀少,因為這是耶律獲的住處,平常出入的人本就不多,在他出征之時,更幾乎無人敢隨意踏入。

  但這日傍晚,在東角花園處的水池旁,卻坐有一個小小的孤獨身影,動也不動地傻傻凝望著水面的落葉飄花。

  當夜幕緩緩降臨之時,終於有人打破了那陣孤寂的沉靜——

  「元左少爺,該吃飯了。」

  是的,這孤獨的身影屬於盤元左,那本該被囚在府內地牢中,卻在耶律獲離去後第二天,便被牧民們悄悄拎出,養在花園裡的盤元左。

  「謝謝你們,但我真的不餓。」轉頭望向那兩張向她走來的熟悉臉龐,盤元左輕笑說道。

  「不餓也得吃!」手提食籠的大嬸先是惡狠狠地說道,然後在望及盤元左瘦了一整圈的小臉後,眼眶再忍不住緩緩紅了,「畢竟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我還是待在地牢裡的好,萬一——」

  「沒有萬一!」大嬸理也不理盤元左的話,逕自將菜飯放至花園石桌上後,回身喚道,「柱子,盯緊元左少爺了,沒吃完,絕不許他發呆、冥想!」

  「好的。」

  在那年輕牧民真的很嚴格的盯視下,不忍拂了他們好意的盤元左只得勉強將那些菜飯吞入腹中,然後在年輕牧民滿意的目光中,揮手向他道完再會後,又傻傻坐回池畔大石上。

  真的,她還是待在地牢裡好些,至少這樣,萬一真有個萬一,她才不會連累到他們。更何況,一想及自己的所在,是耶律獲與額倫兒未來的家、未來的花園,她真的連呼吸都幾乎要停滯了。

  在被耶律獲又一回打入地牢的第三日,他便出征了,這回,他不僅帶上了九成的兵馬,還帶上了額倫兒。

  九成兵馬,代表的是最後的背水一戰,而額倫兒,自是他成就大業時,最想與之共同分享榮耀之人。雖沒有人告訴過她,但由牧民們的談話中,她還是隱隱知曉,自耶律獲與額倫兒重逢後,他倆便幾乎形影不離……

  將頭埋在緊抱的雙臂間,盤元左輕輕呼吸著衣衫上的淡淡酒香味,那獨屬於耶律獲的氣味。

  天底下有那樣多的人,為何偏偏戀上他,戀上一個心有所屬、且永遠不會望向她的男子?

  而又為什麼,明明知道他永遠不會望向她,她還傻的日日用著他的陳酒香皂淨身,只為讓那香味能繼續環繞自己,讓自己作著那永遠不可能實現、恍若依舊被他擁在懷中的幻夢……

  這樣的心情,究竟要多久才能褪去?

  究竟還要過多久,她才能忘了他,忘了曾經的一切,也忘了自己……

  正當盤元左心痛得小小的身子微微輕顫之時,突然,她的腰被人一把扣住,而後,身子被人整個扛至了肩上——

  「誰准你出來的!」

  當耳畔傳來那日日出現在夢中的熟悉嗓音,盤元左先是一愣,而後什麼都不及多想便急急喊道,「是我,是我自己!真的沒人幫我!是我自己偷跑出來的!」

  「你自己?」將盤元左扛至臥房丟至厚厚的軟褥上後,耶律獲冷哼一聲。

  「真的是我自己,沒有別人!」

  聽著那聲冷哼,盤元左急得眼眶都紅了,耶律獲卻理也不理的背過身去,逕自開始脫去那一身風塵僕僕的大氅。

  「為什麼用我的皂?」

  「我的……用完了……」當身上香味的秘密被發現,盤元左的小臉驀地一紅,半晌後才囁囁嚅嚅地說道。

  「我累了,先給我沐浴濯髮。」脫去一身衣衫後,耶律獲頭也不回地走入房旁那有著溫泉池的梳洗房,「剩下的一會兒再說。」

  「是……」

  乖乖跟在耶律獲身後,盤元左望著他直接跳入池中,將頭靠在池畔並仰起後,連忙拿起小木桶,先為他將長髮全濡濕,又趕忙取過他的皂,細細為他濯髮、按壓、沖洗。

  都幾乎想不起上回這般為他濯髮,是什麼時候了……

  而下回……還有下回嗎……

  懷著這樣的心思,當小手再度撫及耶律獲僵硬的頸項時,盤元左按壓得是那樣的用心,只是眼眸,卻緩緩朦朧了。

  當她的手肘觸及他肩上的新創口,她的心驀地一疼,而手完全不敢像過去一樣用力,反而微微顫抖著。

  偌大的溫泉池畔,沒有人開口,只有輕輕的水聲,許久許久後,耶律獲突然眼眸一睜,由水中跳起,拿了一塊柔布圍住下身,頭也不回地往房內走去——

  「你也洗一洗,用你自己的皂。」

  「是……」

  腦際,微微恍惚著,盤元左還是依言脫下衣物進入水池,完全忘了自己先前說過的話,用她自己的皂淨著身,在全身盈滿了清茶香味後,穿上衣衫走回耶律獲房中。

  房中的耶律獲,依然如方才盤元左望見般,下身圍著一塊柔布,但卻大剌剌地趴在那張大床上,然後在聽及她的腳步聲時,手往案桌上一指——

  「換上後來為我踩背。」

  踩背是沒問題,但換上什麼呢?

  眼眸緩緩轉向耶律獲手指的案桌,盤元左發現那上頭擺放了三組衣衫,一組淺淺的藍,一組淡淡的綠,一組粉粉的紅。

  「要換上……哪一套?」盤元左吶吶問道。

  「喜歡哪套就選哪套。」

  幾乎沒有考慮地,盤元左便走至了那組淺藍前,然後輕輕褪下自己的灰衣,除去裹胸長綢,換上了與耶律獲眼眸相同顏色的衣衫。

  那件斜襟及腰短衫,以及那及膝寬擺裙的顏色很淺很淺,白中透著藍,但反褶袖口、領口與下擺,卻有一寬段的深藍織綿;那件高領無袖坎肩,則全由深藍織綿織就而成。

  衣衫旁,有一雙柔軟無比的軟皮反折黑靴,以及一頂深藍小帽,當盤元左將那小帽拿起,立即發出了一陣叮叮噹噹聲,因為那頂小帽前,垂墜著一串如簾般的藍色水晶石,帽後,則是長串的同樣材質水晶石。

  當她將小帽戴至頭上,她的額前眉上覆滿了水晶石,及腰的長髮也被那長串的水晶石輕覆。

  這套衣裳,好好看……

  換上衣衫後,盤元左悄悄伸展開雙手。低頭望著自己的一身白裡透藍,更趁著耶律獲閉目養神之時偷瞧了一下鏡子,然後,連自己都被鏡中的人影嚇住了。

  這是她嗎?

  這套衣裳穿在她身上好可愛,好適合她,那頂垂簾小帽讓她本就深邃的五官更細緻,眼眸更晶亮,看起來就像一名草原上的公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套衣衫沒含抹胸,沒含褻褲,所以如今的她,裙下,是一絲不掛的,雙乳,是直接貼著上衫的……

  「再不來為我踩背,我現在就去揪出放你出地牢的人,並且一個不放過!」

  聽及床榻上傳來的冷冷嗓音,盤元左也顧不得抹胸不抹胸、褻褲不褻褲了,急忙就趕緊爬上榻,但當她剛踩上耶律獲的背時,她又發現自己腳上穿著靴子!

  「不用脫了,快踩。」

  「這……好……」

  本想脫下靴子的盤元左,一聽到那不知是不耐煩還是怎麼的嗓音,只能硬著頭皮穿著靴子踩上去,但為怕踩痛他,她一點也不敢用力,而由於那輕飄飄的裙下沒有任何衣物,她又得用雙手壓住裙擺,但如此一來,重心卻又失去,讓她一時間陷入兩難。

  「好好踩。」

  當身下傳來又一聲不知是不耐煩還是怎麼的嗓音時,盤元左更慌了,只得先將手放開裙擺,維持住重心,然後小心翼翼地踩著、不弄痛他的踩著……

  究竟過了多久,盤元左不清楚,只當她踩及他的肩背處時,她突然發現耶律獲頭一轉、一抬,眼眸向上一瞥!

  她飄飄裙擺下的一絲不掛,就那樣被他整個望入眼簾!

  意識到這事,盤元左的小臉整個紅了,重心徹底失去的她,就那樣落入了翻坐而起的耶律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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