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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件事過後,兩人繼續河水不犯井水的生活模式。
就算她樂於敦親睦鄰,她的鄰居又不是只隔壁一家,她才不會去自討沒趣。
像住她正對面的鄰居孟蘊真,或許是年齡相倣的關係,跟她就很處得來:她常去對家閒嗑牙,要不就是請對方來家裏打電動或……幫忙。例如今晚,她突然很想吃蔥烤排骨,那不是太難的菜卻非她一人所能完成,因為她有個不太光採的致命傷:不敢動手處理血淋淋的生肉。也因此,廚房雖美,她卻不常在家開夥。
所以她特地請孟蘊真來幫忙處理必需碰觸生肉的部分,但百密一疏……
“啊!”廚房傳來很高亢激昂的一聲叫喊,接著,陶菲菲從中跑出,手握一把疑似蔥的幹枯植物,哭喪著臉。“慘哉!我剛剛還特別沒買蔥,打算把存貨用掉的,誰知道它這麼不耐放!蘊真,你家還有沒有蔥?”
“不巧用完了。”因為中午吃蔥油餅。
“啊?”也太不巧了吧?陶菲菲一臉絕望。
“我去買。”孟蘊真當機立斷地站起身。
“……罷了。”陶菲菲握住她的手臂,沉痛地下了決心。“遠蔥救不了近菜。”大不了吃蔥烤排骨……不加蔥。
走回廚房,她把流理臺稍作清理,掀開鍋蓋凝望鍋中咕嚕嚕冒泡的醬油色湯汁片刻,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一轉身--一片美麗的青蔥色不預期地出現眼前,使她一時花了眼。
“喏。”孟蘊真遞上手上的那把蔥。
“咦!”陶菲菲這才回過神來。“你從哪弄來的?”這麼神通廣大。
“跟隔壁借的。”
“喔,孟老太太那啊。”對喔,她怎麼急得都忘了孟蘊真家隔壁還有鄰居。
“孟老太太出門了。我說的是你隔壁。”
陶菲菲正一刀毫不留情地往蔥屁股剁去,聽到這句話,險些劈歪,猛然回頭,臉上驚愕交錯。“我的……隔壁?”
“嗯。”孟蘊真應了聲,準備回客廳打電動。
“等等……你是說那個、那個……養狗的那個?”
孟蘊真用那種“你好奇怪”的眼神看她。“不然呢?”
原來真的是他。他家為什麼會有蔥?難道他會作菜?她還是反應不過來,呆呆瞪著砧板上已身尾異處的蔥。
啊!算了算了,別管他那麼多,反正……蔥烤排骨有蔥就好了。
陶菲菲當然想不到,高悟森不但會作菜,手藝還很不賴,只是吃法很懶派。
因為他有時需長時間窩在家中埋頭創作,寫到興起處沒時間出外用餐更沒時間作飯,幹脆每次煮什麼都煮一大鍋,再儲放冰箱中靠微波爐過個三五天。
跟他借完蔥的隔天,她一下班又衝到超市買了兩把蔥,打算連本帶利歸還。
提著塑膠袋,她站在他門前,實在不太想按鈴。
靈機一動,決定把塑膠袋綁在他門把上,等他出門或回來時自會看到,這樣就不用跟他打照面了。她邊笑邊暗證自己聰明,蹲下身動手綁塑膠袋的提環,挨近門邊,不意從門縫中聞到一股……一股……
她忍不住湊得更近嗅聞,閉目微笑,嗯嗯,好香的咖哩味!
“……有事?”
“赫!”她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睜眼才發現門不知何時開了,屋主正隔著一道門檻高高在上望著自己,她頓時窘紅了臉。難道他有私自架設監視器,所以知道她在門外?“你怎麼忽然跑出來了?”
應該是他問她為什麼形貌鬼祟地蹲在自己門前吧?他沒將心中想法問出口,只是回答:“倒垃圾。”
這棟大廈有聘請清潔人員每晚七點半開始到每樓層收取垃圾,因此在晚間將垃圾放在自家門前即可,他剛結束晚餐,就順便將廚餘丟出來了。
她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提著包垃圾,低聲咕噥:“嚇我一跳……”拍拍屁股站起來,指指門把上的塑膠袋。“喏,蔥還你。”
他轉頭看向門把,點點頭,代表知道了。
門敞開之後,那股咖哩香更濃鬱了,她忍不住咽口口水,脫口問道:“你……今晚吃咖哩哦?”
“對。”有點奇怪她會關心。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顯露傃羨之色。想到這男人的廚藝說不定比自己還強,莫名覺得丟臉,不甘示弱冒出一句:“我做的咖哩很好吃。”不過因為是蔬菜咖哩,味道難免遜色那麼一點點點點……而已。
不明白她這句話的用意,他更感奇怪。“那很好。”
“是很好……我還做過南洋水果咖哩,用鳳梨、芒果、木瓜、椰奶,順便加了點榴 ,用料高級。”夠獨樹一格吧?雖然最後沒人吃。
他不言不語,像在說“不予置評”,那反應使她像被雷劈焦天靈蓋一樣頓時醒悟自己有多幼稚無聊外加愚蠢,於是沉下臉閉嘴抿唇,轉身回家。
他則放下垃圾袋,拿走門把上的塑膠袋,關門入內。
將蔥拿到廚房的途中,思及她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氣惱的模樣,他搖搖頭,深感自己真的搞不懂女人--尤其是這個女人。
不過就像她說的那個詭異至極的南洋水果咖哩一樣,他一點也沒興趣搞懂。
那天回家之後,她越想越不服氣。不懂她當初為何下意識會自認廚藝不如他而說出一堆笨話。咖哩有啥了不起,呿……說不定他做的還是微波的速食包呢。
為了證明不能碰生肉不代表進不了廚房,她開始卯起來勤練手藝,每天自己做大餐。可是,好景不常,她的手藝固然越來越精進,卻也出現了極可怕的副作用。
“啊啊啊啊啊……”淒厲慘叫在臥室繞梁。
此時,慘叫聲的主人正站在衣櫃前,手拿卷尺,面無血色。
這陣子穿褲子越來越困難,她就隱隱有所警覺,沒想到剛剛一量之下,發現腰圍居然足足增了一寸……天哪!她自過了青春期,腰圍就再也沒變過的!
事不宜遲,她毅然決定立刻開始施行減肥計畫。
而此事很快傳遍二十九樓--當然除了她隔壁的那戶以外。
雖然因為情非得已而有了幾次交流,兩人仍都沒有深交的意願;不過,有時了解一個人反而是在最不被預期的情況下發生的。
那晚他遛狗回來,又一次在電梯中碰到她。
電梯門關上,電梯朝唯一的目標二十九樓攀爬,沒人說話。
寂靜當中,她憶起跟他最近的一次對談結束於咖哩香當中……啊!咖哩……現在就連想到那個南洋水果咖哩都足以讓她口水猛吞雙眼發直,出現禁斷狀態。
不行!她一定得想辦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隨便說點什麼話都好。可是……跟這人有什麼好說的?管他的!星星月亮太陽,只要不是能吃的什麼都好。
視線四處亂射,最後停在那只跟其主人一樣悶不吭聲的狗身上。她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從沒聽這狗吠過一聲,然後又不經意想到自己之前曾被他抗議電玩的聲音開太大,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哼。
“你的狗還真安靜。跟它主人一模一樣。”
“不一樣。它不是自願安靜的。”他淡淡地說:“它是我撿來的。發不出聲音是因為前任主人給它動過去聲帶的手術。”
解釋完畢,眼前的她明顯愣住,然後呆愣的神色化為愧疚。
他不太能理解那樣的表情變化,因為她只是說他的狗安靜,並不是什麼中傷言詞,況且發生在它身上的悲劇她又沒責任。
只見她咬著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也不出聲詢問,只是等待。
叮。二十九樓到了。
想來她是決定不說了,於是他禮貌說聲再見,帶狗回屋。然後,他洗了個澡,剛走出浴室,電話就響了。他走到沙發上坐下,接起沙發邊的無線電話。
“喂?”
“喂?高少,你明天有沒有空?下午來看排演吧。”是劇團經理。
“好。”他想也不想就答應。
“那就老時間老地方,別忘了。怎麼樣?最近在忙什麼啊?”
“寫了幾篇散文給報社。”他頓了頓。“這幾天我又反復看了很多次劇本,總覺得還有不足之處。”
“咦!怎麼說?”
他沉吟片刻。“好像在什麼地方少了個有貫徹性的強點。”
“哈,這說法可真抽象。但是你要知道,現在也來不及了,就快正式公演了,不能有什麼大更動,除非只是一兩句臺詞的問題。”
“這我知道。”
叮咚。門鈴突然響了。
他有點奇怪地瞄向玄關處,想不到會是誰。“抱歉,有人按鈴。”
“好,那有事再聯絡我吧。明天見。”
收了線,他走到門口,從窺視孔看到門外的陶菲菲,不禁納悶:她來幹什麼?
一打開門,她劈頭就是一句:“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是那樣,所以……那個、才會失言,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是說,希望你跟你的狗都不要介意。”
最終還是登門道歉了。雖然她並沒有辱罵他或他的狗,但當時以略帶嘲諷的口吻說話是事實,她自認該當場跟他說聲抱歉卻沒法說出口,因為……因為……哎呀,反正只要面對的是他,她就會死要面子啦!
只是,越不想去想就越忍不住去想,越忍不住去想就越過意不去,最後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得太厲害,這才下了決心,不然肯定今晚一定會失眠。
她的這番後續作用他當然猜不到,此時才又一次因此驚訝。
原來又是為了道歉,而且又是慢半拍的道歉。
想了幾秒,他這麼回復:“你也不用介意。”不用,也不必。
聽他這麼說,她這才釋懷;接著……無話可說。正欲告辭,一不小心把手上的鑰匙圈掉地上,她蹲地撿拾,不經意瞥見他腳邊竄過一個黑影,嚇得瞬間大驚失色跌坐在地,大聲疾呼:“媽呀啊啊!有蟑螂!蟑螂!”
他垂眸一看,處變不驚,腳起拖鞋落,啪一聲,殺了生。
她面色發白、雙手撐地,以很狼狽的姿勢如避蛇蠍般快速向後挪移好幾步,手忙腳亂想自地上站起,忽感一陣暈眩,然後……砰咚!一聲巨響。
門內的他見狀,連忙上前察看,見她昏死在地一動不動,不敢置信地拍拍她的臉頰,輕搖她的肩膀。“喂……喂。”
這女人是怎麼回事?比電影還戲劇化,讓他簡直快無從應對,而他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如此。
她幽幽轉醒,呆滯好幾秒才回神。“咦!我怎麼了?”
“你嚇昏了。”
“啊?你說什麼啊?”她一臉不可思議。“才不是好不好,我是貧血。”
“無緣無故貧血?”他很難相信。
“我、我本來就容易貧血啦。”加上減肥沒吃飽就更容易了,不過這個中緣由她絕不讓他知道。嗚啊,真是沒臉見人!“我……我要回家……”
他半扶著她站起,她臉色通紅地說聲謝謝,正要走回自家,腳步忽然遲疑一下,轉過身,神情很窘地說:“那個……還有……請你……不要跟別人說。”
他不解。“說什麼?”她怕蟑螂的事嗎?
“就是……”她臉色更紅,低頭囁嚅道:“就是剛剛發生的事啦。”
他點頭同意,原本就沒打算宣揚。
她打開門回到家,砰一聲關上門;過了兩秒,他正舉步回屋,她的門驀地又開了,她探出半張還是很紅的臉,低聲道:“喂……我剛才真的不是被嚇昏的。”
對於她加重語氣的強調,他雖感奇怪,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安然接受。
眼見又一次無言以對,她期期艾艾說:“那……再見。”
“再見。”
那晚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們在和平氣氛下互相道別。
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他們會互相徹底改觀,從此關係扶搖直上--一切或許還得歸功於老天……不,應該是那只狗,牽起兩人間的奇妙緣分。
那天,她跟孟蘊真受另一位鄰居孟老太太的托付到附近買樂透,她脫隊到便利商店買水,一走出來就看到一只可疑狗影站在街旁,東張西望,一副旁徨樣。
眼見那狗有點眼熟,她走上前,每走近一步就多一分狐疑。
怎麼搞的!那……不是那家夥的狗嗎?怎會落單在這?
此時,那只狗察覺她的靠近,猛然回頭看向她,然後像是認出她,搖著尾巴輕跳起來,興奮地朝她搖搖擺擺走來。
“喂喂喂!你我非親非故的,你投奔我幹嘛?”下意識退後一步,接著發現它右後腳似乎受傷了,走路-拐-拐,她頓時愣在原地。“……欽喂喂,你腳受傷還走那麼快,想殘廢啊?!”
顧不得那麼多,她連忙走向它,制止他的舉動。低頭查看它的腳掌,見上頭有道不算淺的傷口,血流未止,上頭還殘留著玻璃碎片。
“天哪!你這笨狗!走路不看路的啊?!”明知它聽不懂人話,她還是照罵,見它縮起耳朵,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沒好氣地又說:“要耍無辜去找你主人,本小姐不吃這套!”說到它主人……轉頭前後左右張望一番,沒看到那家夥的蹤影,她皺起眉頭,煩惱地思索一會兒,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算我倒楣。”掏出手機打電話通知孟蘊真她晚點會自己回去。她伸手正要抱它起來,看到手上那瓶礙事的水又一皺眉,索性扭開瓶蓋,仰頭一口氣咕嚕咕嚕豪邁地把它幹光。
將它抱在懷中,她小心不碰到它傷口,朝印象中離這最近的獸醫診所出發。步行了二十分鐘,好不容易只差幾分鐘路程--忽然開始下起夜雨。
“哇咧,搞屁啊!”早知剛剛該買張樂透的,這麼帶塞肯定中!
她咒罵連連。為了不讓它的傷口碰水,趕緊微微駝背將它密密護在懷中,連自己都來不及顧,一路狂奔。禍不單行,總算到了獸醫診所,還沒到門口卻發現裏面的燈瞬間熄了一半,她臉色大變,硬是衝上去開門。
聽到門上的風鈴響聲,正在做最後收拾的護士小姐轉過頭,語帶歉意地說:“抱歉,小姐,我們打烊了喔。”
“對不起,但是能不能麻煩幫我看一下這只狗?它的腳扎到玻璃碎片,不處理不行,拜托拜托拜托!”開什麼玩笑!她可是抱著這只好幾公斤重的狗在淒風慘雨中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耶!
“這……請你等一下。”護士小姐面有難色,走進去找醫生。
過了一會兒,已脫下白袍,一身便服的醫生走出來,溫和地對她說:“是這只狗嗎?請把它放在這邊診療臺上。”
“謝謝、謝謝!對不起耽誤你的時間!”她忙不迭地將狗送上。
“咦!這不是靈感嗎?”醫生看清之後忽然冒出這一句。
啥?她面色茫然、不知所雲。
“是高先生托你帶它來的?”
喔!原來他正好都在這間獸醫診所幫狗看病?她這才頓悟。不過……“這只狗叫‘靈感’?”不是的吧……
“是啊。”
她一時無言。是曾聽說那個高悟森是從事文字創作的,但,把狗取成這種怪名字,也就是說它的意義跟風水魚差不多是嗎?
醫生沒再問話,低頭專心處理狗的傷口。結束之後,回頭看陶菲菲還僵站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微微一笑,柔聲安慰:“你不用那麼擔心,只是小傷而已,玻璃碎片已經挑幹凈,傷口也包扎好了。”
“呃、不……那個……謝謝……我想請問……”她臉色轉紅,支支吾吾。“廁、廁所……在哪啊?”
他一愣,隨即因領悟而強忍笑意,指向後面說:“直走右轉進去。”
“謝謝。”她臉色更紅,從剛才憋到現在就快憋不住了,匆匆跑到廁所去。唉,肚裏空蕩蕩只有一大瓶礦泉水,當然消化得快啊,真是丟臉丟到冥王星去了。
宣洩完畢,她從廁所出來,辦完手續再三道謝後,以飛快的速度離開。
看吧,早跟他說該幫狗係狗繩了,講究什麼自由!這下沒看好走失了,豈不是找人麻煩!等下見到那可惡家夥,非狠狠臭罵他一頓才甘心。
她滿心憤懣,回到大廈二十九樓,快步走到他家門前,伸指以兇猛的姿態按鈴。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喂!你要假裝不在,我等下就吃香肉當消夜!說到做到!”
還是一片安靜。
一股溼意爬上面龐,她垂眸一看,是懷中那只狗在舔她的臉……忽感深沉疲憊,她有氣無力地低喃:“死到臨頭巴結我也沒用啦,今晚就決定吃蔥烤香肉。”
唉……可是……好像又是缺蔥啊……
他的狗不見了。
晚上照常帶狗去散步,因為想順便到超市買點東西,他走了跟平日不同的路線;超市不能帶狗入內,就將它留在外頭。在撿到它之前它雖是流浪狗,但似乎尚未流浪很久,因此沒什麼警戒心,見到生人還會主動親近。不過,它向來乖巧,不會亂跑,像這樣將它留在外頭並不是第一次,出來時發現它不見卻是頭一遭。
他在附近到處找、到處問,不記得沿路來來回回找了多久,期間還下了場驟雨,他到便利商店買了傘繼續搜尋,直到深夜。
淩晨三點半,他怕自己會累得昏倒在街上,只好先回家再作打算。
在電梯中,他冷靜下來,思考該用哪張照片刊登尋找啟事,這才想到自己根本從沒幫它拍過照,因為他本身不喜歡拍照,也不喜歡被拍。
拖著更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家,不意見到門上貼了張紙。他上前細看,只見上面畫了個指向左邊的大箭頭,旁邊寫了幾個大字:香肉盛宴往這邊。
腦中空白幾秒,他的身體直接做出反應,到隔壁按鈴。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六聲、七聲、八聲、九聲……
“啪!”門打開,一張仍帶睡意的猙獰臉龐出現門後。“半夜三更找死嗎!”
“找狗。請問……”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喔對對對!你這家夥搞什麼鬼,這麼晚才回來!你知不知道你造成我多大的困擾啊!?”
他頷首道:“對不起。”
“你的狗在客廳,趕快把它帶走!”她滿臉殺氣地領他入內,還沒抵達,那只狗早已察覺,滿心歡喜地三腳並用朝他奔來。
無心觀賞眼前這幕理應感人至深的重逢戲碼,她眉宇深鎖,雙眼因睡意而微瞇,抬頭一看壁鐘:心情更爛,口氣極差地開口:“你還真懂禮貌喔,快淩晨四點了來按催命鈴,都沒想過別人在睡覺!?”
“抱歉,我看到門上的留言,一時心急。”
“心急個頭啦!你以為我真會把那只臭狗宰了做臭臭鍋嗎?!”她橫眉豎目,暴躁到達極限,發出哥吉拉式怒吼:“我只是不、爽而已!”
“對不起。”他三度道歉。
看他摟著狗如釋重負的神情,她才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他那張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臉上出現表情,搭配起來顯得他的道歉有誠意多了。
既然這只……吉祥物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比泰山還重,他還跑出去夜遊搞到這麼晚才發現它走失……等等!難道……“你不是在外面找狗找到剛剛才回來吧?”
“對。”
她望著他略皺的衣服、依然沾有溼意的發梢,以及困頓的神情,有點目瞪口呆。
想不到……這塊木頭居然也是很有感情的。雖然之前聽說那只狗是他撿來的,她一時還是無法將“愛心”二字與他作直接聯想,直到現在親眼看見。
不過,她很快就沒心思想其它事情,因為一想到明早還要爬起來上班,心情頓時直線掉落冰點以下,口吻也連帶變得冰冷。“那現在你可以帶你的愛犬離開,讓我安眠了嗎?”
“對不起,打擾你了。謝謝你的幫忙。”
她一語不發,寒著臉把他送出門,關門上鎖,大踏步回到臥室。
躺回床上,思及他適才的表現,還是感到很不可思議,幾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知道的那個人,入睡之前,不由得迷迷糊糊地胡發謬想:
那只狗對他的意義如此非凡,莫非有他過世戀人的靈魂附身其上?
那只狗對他的意義確實非凡,不過跟什麼過世戀人當然毫無關係。
青少年期因不滿父親而唯一的那次離家出走,他在公園的溜滑梯底下躲藏,後來才發現那原來是它的棲身之所。它一點也不怕他,還出乎意料的友善,挨在他身邊陪自己一起度過那個初入冬的微寒夜晚。
後來他發現它不但遭人拋棄,還有口難言,處境比自己淒慘太多,而他明明未失聲,卻沒跟父親直接溝通過。到了早上,他帶著那只狗回家,等待因工作而徹夜未歸的父親,開宗明義告訴他自己的想法,並請求他準許自己收養它。
與其說它是自己的寵物,不如說是貴人,現在則是家人。
因此,對隔壁那位稱不上交好的鄰居的這次援手,他是真心感謝,另一方面也反省起自己的觀感太膚淺,尚未看清別人的內在優點就直接把她定義為麻煩人物。
隔天傍晚,他買了一盒蛋糕,第一次正式登門拜訪。
“謝謝你昨天的幫忙。”非常鄭重地再次道謝。
“喔嗯。”過了一天,她早已氣消,反而有點不知怎麼反應。“沒差……咳,下次記得看好你的狗就好了。”
他點點頭,遞上蛋糕。
“送我的?”
“對。”
我在減肥!本來想衝口說這麼一句,不過想想算了,反正這點實質補償本就是她應得的:何況就算自己不能吃,正好等下要去參加對門孟老太太的生日會,借花獻佛也不錯。
接過蛋糕的同時,不期然憶起不愉快的舊事,她暗哼一聲,有些不滿地說:“既然你‘專程拿來送我’,我就收下了。謝謝。”話說完,見他沒反應,忍不住問道:“聽不出我的弦外之音嗎?”
他老實回答:“聽不懂。”
“喔,你大概忘記了吧。”聳聳肩,故意用不在意似的語氣說:“我剛搬來的那天,專程拿我自己作的胡蘿卜muffin送你,結果被你一口回絕了。”對啦對啦!她就是小心眼愛記仇,非要拿出來說一下。
“這我記得。”即使她挑明了講,他還是不懂,因為:“我沒說謊,我確實不吃胡蘿卜口味的東西。”
那無辜的答案使她瞠大眼。“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是不屑收?”
什麼?“當然不是。”
“……等一下。”她單手按額,像是陷入一個難題。“如果你真是因為這樣而拒絕,就顯示你非常不會做人。”非常、非常!
“我收下了,最後只能喂垃圾桶。”因為無人可送,他的狗又不吃甜食。“糟蹋別人的心意才是不會做人。”
聽他倣若義正辭嚴,她有點惱意。“那假設這個你專程拿來的蛋糕,我剛剛直言拒絕的話,你又有何感受?”
“那就拿回家自己吃。”
媽啊!這家夥到底是從哪個星球來的?用地球的常理根本跟他講不通嘛!連心臟構造都不同了,怎麼要求他將心比心!“好!如果你真是一片好心,為什麼當初拒絕後就當著我的面直接關門,完全沒有善意?”
“我有說再見。”
倒是記得很清楚!她深吸一口氣,露出不由衷的微笑。“的確是有喔。可是那種情況下,你不認為至少該跟特來拜訪的新鄰居寒喧一下,以表親切?”
“抱歉,我不擅長跟人寒喧。”而且他記得自己其時正忙於趕稿。
事實上,他不擅長、也不熱中跟人親近,反而對觀察人很有興趣,或許這就是身為創作者的癖好吧,他的眼睛一向比嘴巴活動得多。當然,他也不是那麼冷漠的人,不會在遇到鄰居時故作視而不見,基本禮數還是會有。
喔……所以全是她自己誤解了?“你實在是--很奇怪耶!”明明當初那麼差勁的舉措,解釋起來還可以語氣良善、彬彬有禮,讓她想生氣都無力了。
他沒回話,只是也很感奇怪地想:難道要跟她一樣才是不奇怪?
或許,人都難免會有這種唯我獨尊的意識吧。
因為在他心中,她也是個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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