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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何舞 -【花道士的負心漢(烏龍鎮系列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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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0:58:1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花道士的負心漢(烏龍鎮系列之四)  作者:何舞

小花兒嬌俏,勾得男人發慌,偷偷拐回家;
大男人強悍,引得花兒心亂,悄悄斬桃花。

花茶煙,舉國聞名張天師的孫小姐,五歲那年,
天真不解事的她,因為一場皇恩國宴;
莫名其妙的讓皇上許給了大將軍之子謝中原,
那年准新郎正值十八歲,戰功剽悍。
她生性正直,又好打抱不平,雖然只是三腳貓功夫,
但那氣勢教人不敢招惹。誰知,好景不常,
十三歲的她因為家變被迫跳河,大難不死,
卻成為長公主的“小茶花”,而救她的男子竟是他!
曾經一見鍾情的謝孤眠,陪她一同來到烏龍鎮,
由著她任性、縱容她天天穿著道士服收妖斷命,
還為不吃素的她佈置一間屬於她的道觀,哄她開心。
某日,好玩的她竟然爬牆偷書,據說那書皮寫著“春宮”,
號稱武林絕學,獨一無二!小丫頭不識情滋味,
為了成為女俠,傻得拉著謝孤眠陪她練功,
只是這一練,不只練上床,還被生吃了,
她以為,一輩子就跟這男人了,才發現,他騙她,
他不只姓謝,還是她最不想嫁的謝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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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0:58:34 |只看該作者
  楔子

  一個亂世。

  自後周朝顯德元年,大將軍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改國號為宋,從此大周朝煙消雲散。隨著荊湘、後蜀、南漢、北漢、吳越等王朝的相繼滅亡,五代十國中唯一苟延殘喘的,只剩下勢力較強的南唐。

  這場戰爭,使得民間長年兵荒馬亂,民不聊生,曾經的大好河山,如今滿目瘡痍。

  飽受戰爭之苦的人們,終日惶惶渡日,很多人都在想,普天之下,可會有一方淨土能安居樂業、養兒育女?那個地方存不存在?如果真得有那樣一個地方,又會在何處?

  漸漸地,許多人開始懷揣著那份執著的信念離鄉背井,只為尋找心中的一方淨土,抑或一個小小的希望。

  當他們終於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遲疑並思索著,世人遍尋不著的桃花源,會是這裡嗎?會是這個位於偏遠山區,三國接壤的邊陲小鎮嗎?這個面積不大不小,人口不多不少,風景不美不壞的地方,真是他們要尋找的地方嗎?

  這裡的山、那裡的水,那掛在天際的一輪彎月,怎麼看似乎都能隱約地睇出一絲絲、一角角的溫暖親切。

  只除了這裡的人,那是一群很奇怪的人,見錢眼開的客棧老闆娘、陰森寡言的棺材鋪老闆、膽小怕事卻詭計多端的私塾先生、狡猾又毒舌的帳房……啊!還有霸佔著山上道觀卻從沒見她吃過素的女道士,每個人的臉上都透露著詭異與神秘。

  這群人,會不會也是在經歷了無數次的磨難和滄桑後才找到了這裡?在這裡開墾、耕作、養殖,生活,在這個默默無聞的小鎮裡,閑看過路人穿梭而成的風景,笑看天下間的風雲四起,以及一場又一場的愛恨情仇……並且艱辛、忠誠、固執,並全心全意地守護著這座平靜的小鎮。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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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0:58:5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南唐。

  春天是金陵城最美的季節,眾多文人墨客為它吟詠,當雨季來臨時,整個皇城迷迷濛濛的,像是美人兒玉體上罩著的一層輕柔霧紗。

  那年的三月初八,年方五歲的花茶煙第一次入宮,因這天正逢皇上生辰,普天同慶,宮裡宮外一片喜氣洋洋。

  身穿紅豔豔的緞襖棉褲,小小的鳳頭繡鞋的她,黑髮被梳成兩個小小的髻,額上點著淡紅色的梅花妝,小手裡還拿著一個石榴形狀,上面以五彩絲線刺繡著“魚戲蓮”圖案的荷包玩耍著。

  她被外公抱在懷中,粉雕玉琢,如同小玉人一般,十分嬌俏可愛。

  一頂黃絲簾蓋頂的宮轎,在僕婦、護衛們的簇擁下,蕩悠悠地沿著紅色宮牆來到內宮的正門前。

  “張天師,聖上已在‘太和殿’擺下酒宴,天師請快些過去吧!”執事太監在轎外殷情地招呼。

  “知道了。”轎中有人答話,接著簾幔一掀,從轎中出來一個蓄著長長鬍鬚、不苟言笑的老者,正是當朝天師張罡正,只見他一轉身,從轎中將一名小小女娃兒抱出來。

  張天師執理天監司,為人嚴謹正直,天文地理、五行八卦無所不通,深得皇上信任,在朝裡朝外聲名遠播,偏偏唯一愛女不幸早逝,遺下一女當年才三歲,被天師養于膝下,視若珍寶。

  “外公……”稚氣的喚聲,總會讓張罡正嚴肅的臉上破天荒的露出慈愛笑容。

  “乖煙兒。”他親親外孫女兒,沉聲吩咐一旁的洪嬤嬤:“今兒宮裡人多,好好照顧孫小姐,不得有半點閃失。”

  “是,老爺。”洪嬤嬤小心翼翼地將女娃抱好,喏聲稱是。

  一行人正要入宮,忽聽身後有人呼喊,轉頭一看,原來是當朝太傅宋齊丘。

  “啊,太傅,您也來了。”

  太傅宋齊丘為廬陵人氏,在朝中喜縱橫之說,有理政之才,深受皇帝寵倖。

  “是啊,皇上誕辰,來討杯壽酒喝,咦?怎麼把煙兒也帶來了?”宋齊丘笑道,拉起女娃兒胖胖的小手,逗弄著,引得女娃兒咯咯笑。

  “太后要見她,才帶了來。”

  “原來如此,煙兒到是越長越像她娘了,長大肯定是個絕色佳人。”

  “不孝之女,不提也罷!”張罡正歎息一聲,對愛女不聽勸告,執意下嫁一武將,最終落得早逝的下場仍耿耿於懷。

  “對戰死沙場的花將軍仍有芥蒂?老張啊,人家好歹是煙兒的爹,再說都不在了,你就釋懷吧。”宋齊丘勸道。

  “不說這個了,聽說今兒連駐守邊境的謝元帥也回京了,邊境連連報捷,聖上龍心大悅!”

  “他?不就仗著有個會打仗的兒子嗎?”宋齊丘嘻嘻笑道:“不過你說人家那兒子是怎麼生的?小小年紀就能出任先鋒,一股子舍我其誰的氣勢,滿朝之上還能找出第二人選來嗎?”

  天下兵馬大元帥謝慎悟的獨子謝中原,十四歲便隨父出征、十五歲獨擒敵首、十六歲任先鋒,因戰功顯赫,被封邠甯節度使,威武少將軍。曾創下一役連下敵方十一城,打得對方一聽“謝中原”大名就高掛免戰牌。

  “呵呵,您的兒子不也一樣出類拔萃嗎?”

  “別提了,我家那兩個最近跟四皇子走得太近了,你也知道,四皇子的為人,生性殘暴又多疑,加上對帝位一直虎視眈眈,老夫只怕有一日會惹出禍事來!唉,有機會你還是替他們倆蔔上一卦,替老夫勸勸才好。”

  當今天子還是太子時,就明擺著喜好詩詞歌賦,對政治軍事完全不感興趣。先皇也曾想過改立其弟齊王景達為太子,後因怕導致宮廷禍亂甚至兄弟殘殺的悲劇才最終沒將中主廢掉。

  中主此人天性孝順又淡泊權勢,登基後為了實現先皇的遺願,繼位後並沒有按慣例立長子為太子,而是將齊王景達立為東宮儲副,也就是皇位繼承人了。

  如此一來,可把皇四子李弘翼給氣壞了,明明自己是皇長子,為什麼連個太子的位置都撈不著?還得仿效“孔融讓梨”的故事,讓給皇叔去坐?

  因而,李弘翼成天在朝中拉幫結派,私底下將齊王視為眼中釘,絞盡腦汁地陷害對方,一心想將他除去。

  宋齊丘的兩個兒子都在****任職,一個在神衛軍、一個在禮部,不好好為官,卻總跟在四皇子後頭搞些陰謀詭計,怎能讓人不擔憂?

  “太傅您不必太過憂慮,天下一切,冥冥中皆有定數,又豈是人為可改?”

  “唉……”兩人邊說邊走,前往太和殿方向去。

  ☆☆☆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中主攜皇后鐘氏入****後,其餘太子公主、皇親國戚、文武官員們也紛紛入席,舉杯共飲。

  酒過三巡,賀禮一批一批地呈上,珍珠如意、瑪瑙翡翠,天下珍寶聚於一堂,爭奇奪目、流光溢彩,簡直令人目不暇接花了眼。

  當總管太監恭敬地將天下兵馬大元帥謝慎悟所捧上的物品,放于漆著金粉的紅木盤中呈上後,中主展開,倏然大笑不止。

  “皇上,不知謝元帥的賀禮是什麼?能讓陛下如此開心?”一旁的皇后詢問。

  “是西北三洲的降表。”中主喜笑顏開召喚道:“謝愛卿,這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賀禮,朕知道此役中原又是功不可沒啊!”

  “多謝聖上,這些降表確是小犬派人自邊關快馬加鞭送來,專程趕在今日為聖上賀壽的。”謝慎悟趕緊自席間起身行禮。

  見狀,大殿之上響起一片馬屁聲。

  “真是雙喜臨門啊!難得謝少將軍年少英勇,還如此有心!”

  “可不是,虎父無犬子嘛!”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南唐有此人物,江山可固啊!”

  “皇上,臣妾昨兒講的,您沒給忘了吧?”鐘皇后突然傾過身來對中主耳語幾句。

  “朕當然記得。”中主頷首,回頭笑問:“謝愛卿,中原今年足十八歲了吧?”

  “勞煩聖上掛心,犬子戊辰年生,上個月剛滿十八歲。”眼見一國之君對自家兒子的生辰居然也能牢記于心,謝慎悟十分感動。

  “訂親了沒?”

  “犬子自幼隨微臣在軍中長大,尚未訂親。”

  “哈哈,那如此甚好,皇后請朕當月老,要與你謝家結親呢!”

  “這……”謝慎悟遲疑起來,皇后的弟弟定南侯鐘淳光所生之女,今年十六歲,被欽封為毓秀郡主,兩年前就曾派人前來說親,但兒子一直沒點頭,顯然是對這門親事沒興趣,此時皇后又舊事重提,還搬出皇上來,可怎麼辦好?

  應允了,兒子那邊不好交待;不應下來,無疑會得罪皇后娘娘,這回還真是左右為難!

  “哈哈,朕的兵馬大元帥掌兵千萬,卻不敢為寶貝兒子作主?”中主大笑起來,此話自然引起氣氛有些微僵的殿堂上一陣哄堂大笑。

  中主心中有數,他對謝家一向恩寵有加,看謝愛卿的樣子,估計和鐘家這門親事是做不成,成不成的,他到無所謂,只是皇后面子上不好看,於是他悄悄朝太傅宋齊丘使了個眼色。

  宋齊丘何等聰明,馬上出來打圓場:“啟稟聖上,臣覺得婚姻大事皆由天註定,既然謝元帥不好替少將軍拿主意,不如請天師大人占上一卦,看少將軍可與何生辰的女子配成佳偶。”

  “這主意不錯,今兒人齊,不止朕的幾位公主在,還有各位卿家的郡主小姐們也都在這裡,乾脆統統報上生辰八字,讓天師算算,看哪一個能跟中原配成對,”中主暗笑,詢問鐘皇后:“皇后覺得如何?”

  “如此甚好。”皇后娘娘也不是傻子,看出皇上正忙著給自己找臺階下,此時不下,更待何時?

  “愛卿呢?意下如何?”中主又問謝慎悟。

  “……臣遵命。”謝慎悟心中一陣忐忑不安,到現在也沒看出此事究意是吉是凶。

  聞言,宮眷席間幾位未出閣的公主和貴族小姐們又驚又喜,尤其宜春公主和昌樂公主二人,早對這位名滿天下的謝少將軍謝中原傾心已久,若是今日能被聖上指婚,那可是作夢也夢不到的大喜事,當下忙著將生辰寫下報給太監,唯恐漏了自己。

  “花小姐,您也寫一張吧。”總管太監林公公笑著打趣兒,將盤子裡的雪浪箋和筆墨送到正被洪嬤嬤抱在懷裡,正津津有味吃芽糖的小女娃面前。

  旁邊眾人見狀,都不禁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起來,讓整個大殿更顯得熱鬧喜慶。

  “那好,公公,咱們小小姐也湊湊熱鬧,討個喜氣!”洪嬤嬤暗自看向自家老爺,見他正與旁邊的同僚說話,便大著膽子也拿過一張,在正面寫上生辰,反面再寫下花茶煙的名字。

  眾目睽睽下,天師張罡正自席中出來,對天子施禮道:“聖上,男女婚配,一是八字相似、二是禍福相同、三是子女同步、四是年支同氣、五是日干陰陽舒配得所,臣今日只看八字。”

  “好。”中主點頭應允:“有勞天師,請一一看來。”

  “臣遵旨。”張罡正領命,先問清謝中原生辰,再將太監捧上的一大堆寫著各位公主、小姐們的生辰八字的雪浪箋逐一展開,卜吉合八字。

  “癸酉年四月初五……”他喃喃低語,念念有詞,再掐指一算,此女月令為婚姻宮,戌酉相穿,機緣不錯,可惜阻力多,財旺克印,大運流年遇印反而有災。

  一搖頭,他拿起下一張。

  “乙亥年臘月初十……”此女武曲化忌坐命宮,婚姻不美,再查夫妻宮貪狼擎羊地空,凶,克夫,定作寡婦。

  放下,再拿一張。

  “庚午年八月二十四……”此女機緣不錯可惜阻力也多,晚景淒涼。

  “壬申年正月初五……”此女命相好,卻與謝中原八字相沖,命以不合。

  “壬申年冬月十三……”隨著盤子裡的箋條越來越少,宜春公主和昌樂公主等人的芳心碎了一地,最後盤中剩下僅有的兩張。

  “戊寅年十月十八,日元坐財,結合運程,錢財不愁。”張罡正的蹙起眉頭,此女命相貴不可言,且母儀天下?

  這些公主、小姐中,居然還有人是當皇后的命?如今天下四分五裂,他會是哪國的皇后?這事可蹊蹺了……

  “咦?戊寅年十月十八,那應該是咱們靜安長公主的生辰吧?我可記得……”總管太監林公公和一旁的小太監交頭接耳地嘀咕:“對了,我說,長公主殿下人呢?”

  “奴才剛才還見長公主在那兒,就坐在玉坤公主旁邊……”小太監伸長脖子說著,只看到專程從大周朝回國為皇上祝壽的玉坤公主,長公主卻連人影兒都沒看到,這一下子就沒聲兒。

  芳齡八歲的靜安長公主乃當今聖上最小的妹妹,天性頑劣,仗著太后與聖上寵愛,無法無天,是宮中“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頭號麻煩精。

  “沒有啊!糟,大概又趁著亂溜掉了!趕緊快派人去找!”林公公似乎已預料到又有多少爛攤子得著他去收拾,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這廂,張罡正已拿起最後一張雪浪箋,細細看來,再徐聲道:“男戊辰年七月初九,為爐中火命,女辛己年五月十三,為石榴木命,木生火,正合……”

  倏地,他止聲,將雪浪箋舉到眼前,再仔細地看自己有沒有看錯,這生辰……太熟悉了!

  怎麼可能?

  將箋條翻過來,張罡正震愕地訂著眼前那張寫著生辰的名字,花茶煙。

  “天師大人,這位與犬子的命相最合的是哪家小姐?”謝慎悟仍是一頭霧水。

  “是呀,天師,你就別吊朕的胃口了,快些公佈出來吧!”連中主也等得急了。

  “稟聖上,這、這……”張罡正拿著手裡的結果,遲遲不敢宣佈。

  “來,讓我看看。”宋齊丘湊上來,從他手中拽過那張箋條,瞄了一眼,突然噗哧一聲,要笑不敢笑的,趕緊忍住:“啟稟聖上,張天師剛剛測出來,這位與謝少將軍八字相合,天造地設的正是他家的外孫女兒。”一片寂靜,接著中主猛地爆笑出聲。

  見天子都笑了,眾人更是大笑不已,就連心裡老大不爽的皇后和幾位公主瞥了眼那正舔糖舔得興高采烈的女娃娃,也忍不住抿嘴竊笑。

  沒有人再忍著,堂堂少將軍,英勇無雙,旗下擁兵百萬,居然要跟一個五歲小丫頭訂下終身大事。

  只有張罡正,笑不出來。

  “上天既然有此安排,那不如就由朕作主,你兩家結了這個親!”中主笑得肚子都疼了,還不忘朝宋齊丘點頭,贊許他這件事辦得好。

  天子都開了口,殿上皇親國戚、滿朝文武立馬爭先恐後地圍攏上前去,一個接一個地恭喜天師與元帥兩家結為秦晉之好,能得到皇帝陛下的親自指婚,那該是多大的榮耀!

  “老張,真有你的!”宋齊丘擠在人堆裡,扯扯張罡正的袖子,在他耳中嘻嘻低語:“圓場子圓得比我還好。你看這回不止皇上高興,皇后下了台,連謝元帥也明白你的苦心,對你感激不盡哪!”

  五歲小女娃,將來能不能嫁進謝家,那都是極長的後話了,若是這回將某位公主、郡主的當場指給謝中原,恐怕謝家連想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然,張罡正神情僵硬,盯著洪嬤嬤懷中的不知憂慮為何物的外孫女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有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因眼前形勢所迫而胡言亂語一番,因為最終的這個結局就連他也完全沒有料到。

  命書中稱男火女木似可成,相互支持福終生,生下貴子賢孫旺,一雙鴛鴦永昌盛。

  謝中原與花茶煙,一曰爐中火,一曰石榴木。無論從八字、禍福、子女、年支還是日干陰陽來算,這兩人的命相不是一般得合。

  莫非天意如此?張罡正歎息一聲,若有所思。

  “外公,抱……”漂亮的小女娃兒朝他伸出小手,雪白的小臉蛋上綻著可愛的笑靨,吵著要他抱。

  張罡正將小女娃兒從洪嬤嬤手中抱過,心下默語。

  天意難違,很多事都不可說、不可說,一說便是一語成讖。這樁婚事對外孫女兒來說,無論是運是劫,是福是禍,就連他這個被萬民稱為“活神仙”的當朝天師也無法預料。

  或許只能看今後的機遇了……

  世事難料,張天師家五歲的外孫女兒被皇帝老兒指給謝元帥家十八歲的獨子為妻的消息,自那日起很快傳遍了整個南唐。

  從此,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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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0:59:1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八年後,正值四月。

  這天,天公作美,並未下起綿綿小雨,到了中午時分,太陽竟從雲端跑了出來,金色的光芒映照在整個溧陽城,像是給它塗抹上一層相宜的脂粉。

  城外湖裡的荷葉清香,隨風迎面拂來,溧陽城中,四面八方來的客商、小販、行人來來往往,交匯成一幅熱鬧的畫面。

  街道,龍鳳酒樓,安靜的包房中,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臨窗而坐,不緊不慢地喝著酒,杯子一空,立即會有人斟滿。

  “將軍,您意下如何?”五十開外的中年男人,臉上沒有半根鬍鬚,尖著嗓著,聽起來感覺很怪,他恭敬地看著對面的年輕男子:“小人剛才所言,您都聽清了嗎?”

  “為何會找上我?”高大男子露出高深莫測的笑意,不答反問。

  “太后娘娘說了,第一她信任將軍,您是此事最合適的人選;第二依將軍您此時的處境,越早脫身越好。”男子沉默,繼續輕啜杯中的水酒。

  “將軍?”中年男人催促著答案。

  “那麼,請太后保我謝家九族。”男子舉杯。

  “當然,將軍請放心。”中年男人喜出望外,兩隻酒杯“鏗”地碰在一處,發出清脆的響聲。

  男子不再多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離開包房,下樓再大步走出酒樓。

  天氣很好,他抬起頭,因晃眼的陽光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黑眸不由自主地被對面的一幕牢牢吸引。

  “砰”地一聲!茶館大門口,一個穿著體面的公子哥兒被身後一股來路不明的力道踢飛,以狗吃屎的姿勢摔倒在大街上。

  四周的老百姓們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一隻小巧秀氣的水紅色繡花鞋,已經毫不客氣地踏上公子哥的胸口。

  那腳的主人是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兒,年紀雖小,但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膚若雪瓷,櫻花似的唇邊有一個小小的梨窩,加上眼似秋波,眉如新月,十足一個小美人胚子。

  脖子上戴著一個金項圈,項圈上掛著纓絡,一身嶄新的水紅衣裳,絲綢裙子隨風飄袂,袖口和裙擺都繡著精緻的山茶,看得出來做工十分精緻,想必是出身大戶人家的小姐。

  “女……女俠饒命!”頂著兩隻熊貓眼的公子哥哀嚎連連。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調戲賣花的姑娘,信不信我把你打成豬頭!”小佳人用力扳著手指關節,腳下一使力,惡狠狠地警告嚇得面無人色的浪蕩子。

  “是,小人再也不敢了……”公子哥這下痛得連淚都飆出來了。

  圍觀的百姓交頭接耳,不少人一眼認出這位除強扶弱的小姑娘是何人。

  這位小姐姓花名茶煙,年方十三,是當朝天師家的孫小姐,閨名取得讓人過耳不忘,人也長得水靈靈的,在溧陽城無人不識。

  無人不識的原因如下:“花小姐真是個好心的姑娘哦,上個月下大雨,她還冒雨幫我收攤子。”賣燒餅的武小郎感動道。

  “花小姐不僅好心,還是熱血少女,上上個月,地痞來強收租金,她把那傢伙打得連自個兒的娘都不認得了。”戲班子梅老闆感激道。

  “花小姐不僅好心熱血,還除暴安良,上上上個月,有山上的惡霸來我莊上搶親,多虧她率領本城的捕頭們救下了小女鶯鶯,她不僅機靈而且勇敢,真是智勇雙全的代表!”崔家莊的崔老爺感慨道。

  “我們都是花小姐的朋友,她為人善良又真誠,是最講義氣不過的好姑娘!”以天下第一大幫丐幫九代長老洪四通為首的眾叫化子感歎道。

  其實大夥心裡都明白,花大小姐的功夫實在一般,但勝在氣勢磅礡、勇氣可嘉,加上背後又有天師府撐腰,因此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花大小姐仍是溧陽城裡,最見義勇為、除暴安良、熱心助人、善良真誠的女英雄!

  小小女英雄收回腳,輕巧地一旋身,繼續上樓去聽書喝茶去了。

  她完全沒察覺,對面酒館門前,一道深邃的目光,略帶驚訝地落在自己身上。

  就是她嗎?天師家的小孫女?張天師是什麼時候把她放在這小小的溧陽城的?

  她的芳名是“花茶煙”,很好記,只一遍就讓他牢牢記在心裡了,辛己年五月十三的生辰,算來今年已經十三歲了。

  多有趣的小丫頭,還這麼小,而他還有沒有時間和機會等她長大?

  ☆☆☆

  六月,初夏。

  湖裡的荷花都開了,很是粉白。

  人來人往的城門入口處,響著一道清甜的嗓音,正高唱著一首在溧陽城中十分流行的古代農諺:“豌豆出了九,開花不結紐兒;種蒜不出九,出九長獨頭;驚蟄地化通,鋤麥莫放鬆……楊柳下河灘,果樹上半山;松樹幹死不下水,柳樹淹死不上山;高山松柏核桃溝,溪河兩岸栽楊柳;高山松柏河岸柳……”

  花茶煙坐在城牆上的垛口裡,兩條腿兒晃晃悠悠地,胡亂踢著一雙小巧的繡花鞋,唱到半截,聲音突然嘎止,小臉上滿是憂慮地望著遠方。

  其實她不快樂,她現在好擔心外公,不知道他在遙遠的金陵城裡怎麼樣了。

  三年前,她被外公派人送到溧陽城居住,遠離了多事的金陵城,而在這三年裡,那裡果然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好多大事。

  首先是被立為東宮儲副的齊王被人毒死了,四皇子順理成章地成了新任太子,但沒過多長時間,就被刑部查出,齊王的死跟新太子有重大關係。

  這事引得中主大怒,下旨要刑部將此事一定查個水落石出,一時間宮裡宮外,風聲鶴唳,不知道又多少人要受到牽連。

  緊鑼密鼓地查了一個來月,真相終於大白,齊王是被自己的兒子,新任太子李弘翼活活毒死的!

  自己的弟弟讓自己的兒子毒死了,中主大受打擊,差點怒急攻心,一病不起。

  李弘翼多行不義,被禁錮在東宮,不久因為良心的折磨和疾病也亡故了,他倒是死有餘辜,卻連累了跟他有關係的一大幫子人。

  監禁的監禁、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其中就有宋太傅的兩個兒子,一個處死,一個被充軍,宋太傅因為此事失去了聖上的信任,不久便以植黨縱姿獲罪,被監禁起來。

  外公為了太傅的事情,冒死向中主求了好多次情,惹得中主十分不快,加上後來又寵信寫得一手好詞,好大喜功又沒什麼治國安邦才能、人品也不怎麼樣的馮延已、馮延魯兄弟,在他們的唆使下,聖上漸漸昏庸無道起來。

  朝中現在是一片混亂,可想而知外公的處境更難了!花茶煙歎口氣,小小的腦袋瓜裡頭一回嘗到憂慮和擔心的滋味。

  她自小父母雙亡,被外公撫養長大,在她心裡他和洪嬤嬤就是她最親的人,她不願意看到他們憂心忡忡。

  “孫小姐?”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叫聲。

  回首胖胖的洪嬤嬤手裡捂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氣喘吁吁地從城下的階梯爬上來。

  “洪嬤嬤,我在這裡……”甜美的聲音仍然悶悶不樂。

  “快看嬤嬤買了什麼,是你最喜歡吃的芝麻燒餅,要不要嘗一個?”

  “哦,好。”小手接過一個香噴噴的燒餅,用力咬上一口。

  聽家裡的下人們偷偷議論,最近皇宮裡又出事了,這次事關邊疆。

  屢建戰功的謝元帥舊疾發作,不久于人世,帥印本該由其子謝中原接手,誰知中主聽了那幾個酸溜文人的屁話,說什麼謝家手握重兵,要聖上當心養虎為患,要防患於未然,頻頻派人將謝中原召回金陵,聽說短短半年,就往返于金陵和邊關數次。

  花茶煙想到這裡,忍不住啐了一口,雖然她對謝家不討厭,好吧,是對謝中原那個男人不感興趣,但謝家父子為了百姓,長年駐守邊關,保家衛國,現在怎麼就落了個“養虎為患”的壞名聲?

  真是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

  想想那個謝中原,聽洪嬤嬤說還是自己五歲時訂下婚約的夫婿,只等及笄,謝家就會派人來商量婚事了。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他,就連他長得是圓是扁也不曉得,但天生正義,又愛打抱不平的花茶煙仍是替他不值。

  溧陽是從邊關到金陵的必經之地,將軍回京應該聲勢浩大,怎麼她一次都沒聽人說起過?

  那謝中原,今年應該有二十六歲了吧?二十六歲的男人,對她而言已經是好老了,不過如果他長得象那個騎在馬背上的男人……

  晶亮的眸兒一溜,瞪得大大地,一隻小手攏於額前,遮住些許陽光,視線直直地瞧著城外不遠處,正騎馬而來的高大男人。

  那人五官輪廓分明,十分英俊,身著一襲普通的青布衣衫,身材偉岸、虎背熊腰,古銅的膚色讓他既像是長年在關外行走的商客,又像是征戰沙場的將士。

  花茶煙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扭頭對著身後幾名護衛打扮的人講了幾句話,又看他抬頭打量一下天色,大手將韁繩一扯,縱馬向城門口急馳過來。

  小小的紅唇兒,抿一抿,偷偷地笑了,少女心事,朦朧而透明。

  十三歲的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哪種類型的男人,不是吳太守府上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也不是溧陽城首富家浪蕩輕挑的少爺、更不是號稱貌比宋玉才高八斗的風流才子們。

  她喜歡的是那種行走江湖、陽剛大氣的男人,就像茶館裡的說書人講的英雄們,而這個騎馬的男人,完全符合了小小腦袋瓜裡的所有想像。

  他若是換上一身鎧甲,就成了征戰沙場上的良將或虎臣,全身上下有一股有萬夫莫敵的氣勢和威風。

  那男人就要進城了!急急忙忙地將最後一口酥脆燒餅丟進小嘴中,花茶煙從垛口站起來,頭朝下雙腳攀著城牆,以倒掛金鐘的姿勢掛在城牆的牆壁之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那男人驅馬入城門。

  別人是“趴在牆頭等紅杏”,她則是“掛在城門看俊男”。

  “孫小姐,你小心點,這可不是好玩的!”洪嬤嬤畏高,提心吊膽地叮囑著,根本不敢往前站。

  “不要緊,我可是會輕功的哦!”仗著會兩下子的花茶煙完全沒當回事,

  正在此時,那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抬頭,淩厲且清澈的目光,不偏不倚,與倒掛的花茶煙對個正著!

  那是一雙讓人猜不透的幽暗黑眸,深邃不見底,隱約透出一股隱忍和堅毅。

  就是這雙眼,將正在偷窺的小人兒嚇得全身一震,整個人都軟了,完全將自己此刻的處境忘到九霄雲外!

  攀住牆的小手一滑,她回過神,下意識地尖叫一聲,來不及任何自救,嬌小的身子已如同夏日裡紛紛揚揚的飛花,直朝下墜落!

  四周瞬間凝定,因為太過突然,不僅城門口的百姓們目瞪口呆,就連守城的門監都沒反應過來,只有目睹這刺激一幕的洪嬤嬤在驚叫一聲後,暈倒在地。

  悲劇即將發生,花小姐大概會因此香消玉殞……

  但,並沒有,短短幾秒鐘之內,馬背上的男子已經突兀自高高騰空,一伸臂,居然一把將那小小的身子牢牢抓在手中。

  “啊……”半空中的花茶煙與城下的老百姓們,同時驚叫出聲。

  再一眨眼,那男子已迅速地旋身而起,赫然將小佳人抱到馬背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甚是瀟灑自如,絲毫不拖泥帶水。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頭暈目眩的花茶煙聽到一道低淳的嗓音,在自己耳畔處低語:“以後要小心,別再摔下來了。”

  接著他搖頭,以目光示意幾名正欲上前的護衛退後,這才將受驚過度的小丫頭安穩地放到地上。

  “花小姐,你沒事吧?”旁邊馬上有門監過來扶住她,接著被掐了人中醒來的洪嬤嬤,已經哭哭啼啼、慌慌張張地從城樓上跑下來。

  “嗚……孫小姐……嗚嗚……你有沒有事?叫你不要頑皮……”萬一寶貝孫小姐有個三長兩短,她怎麼跟老爺交待!

  太丟臉了!花茶煙白著一張俏臉,想也沒想就投入洪嬤嬤溫暖的懷裡。

  即使她嚇壞了,可打死她也不會告訴奶娘,自己是因為貪看男色,一不小心才失了手!

  “乖,別怕別怕,沒事了,我家孫小姐吉人天相,平平安安……”洪嬤嬤一面安撫著孫小姐,一面又忙著跟救了自家小姐的男人道謝:“謝謝公子救了我家小姐。”

  男子微一頷首,黑目瞧了一眼無恙的小丫頭,才驅馬帶著手下進了城。

  從洪嬤嬤懷裡抬起頭的花茶煙,一雙大眼睛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背影,說不出話來。

  他是誰?她居然忘了問他的名字……

  ☆☆☆

  陰森森的黑夜。

  一抹嬌小的身影正沿江狂奔,淚水不斷從眼中湧出來,來不及拭去,也朦朧了視線。

  不過短短一夜時間,她從天師府裡的千金小姐已經滄落成為無家可歸的孤兒。

  今日二更時分,京裡來了人,秘密帶來外公給洪嬤嬤的信函,上面簡單地說他近日必定獲罪,要孫小姐趕緊離開溧陽城到江陵去。

  “為什麼會這樣?”花茶煙怔怔地問從京裡快馬加鞭趕來的兩名親信。

  “宋太傅前兒自縊死了,馮大人幾個還在皇上面前污蔑他是畏罪***,老爺氣不過,去找姓馮的理論,當時、當時……”親信呐呐的,似有難以啟齒。

  “當時怎麼樣?你快說呀!”洪嬤嬤也急了。

  “當時,謝家少將軍也在場,小人是聽宮裡的太監悄悄說的,皇上這次召謝少將軍回京根本不是要降罪,不僅沒有罪,還升了他的官,賜了官邸,良田千傾、黃金白銀,美女……美女數名,要他長住在京裡,說是免得將他視如己出的皇上想念。”

  黃金?美女?這姓謝的混蛋!王八蛋!負心漢!花茶煙厭惡地在心裡用力啐了一口。

  親信氣呼呼地繼續說:“老爺因為宋大人的死怒不可遏,闖進宮去,當著皇上的面痛斥了姓馮的一通,讓皇上很生氣,當場叫人攆出宮去,現在被禁閉在天師府裡不能離京,小人就不明白了,謝少將軍明明在旁邊,都不幫老爺說個情,枉咱們兩家還有親……”

  花茶煙越聽越氣,小手抓起一個白瓷碗,用力地摔在地上,“啪”地一聲,碎成四分五裂。

  晶瑩的小臉上一片鐵青,失了血色的紅唇被雪白的貝齒緊緊咬住。

  什麼親?什麼姻緣?只不過是天子當時的一時戲言罷了!

  如今姓謝的混蛋不僅升官發財,還有美女相伴,自然是不會舊事重提,去跟一個地位岌岌可危、自身難保的天師府攀上任何瓜葛!

  “孫小姐,那種無情無義的混蛋不值得生氣,當務之急是離開溧陽城,你現在就得走。”洪嬤嬤忍住眼淚,拿來一身女道士的衣服替她穿上,邊穿邊交待個沒完:“換上這個,免得引人注目,包袱裡有盤纏和換洗的衣服,以後就得自己照顧自己了……”

  “不,嬤嬤,要走咱們一起走。”花茶煙抱住嬤嬤,用力地搖著頭,大眼睛裡流露出惶恐不安神色。

  憑她再怎麼膽大妄為,充其量她也不過只是個十三歲的天真小姑娘,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離開過家人。

  “我現在還不能走,等天師大人的判決下來,是生是死,咱們家總得有人去……”洪嬤嬤拭了拭淚,撫著她的小臉蛋,“你聽話,先乖乖的到江陵等著,不能輕舉妄動,也得千萬小心,不要被人抓住了,知道嗎?”

  “嗚……嬤嬤……”兩人抱頭痛哭。

  “孫小姐,洪嬤嬤,咱們得動作快點,說不定官府很快就會有行動了。”親信見狀也於心不忍:“小人安排的船在江邊等著接應。”

  “好,你們快走。”洪嬤嬤替花茶煙擦乾眼淚,拉著她就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屋子,剛走到前院,果然就聽到不遠處的巷口隱約有馬蹄聲、腳步雜踏聲,似乎有大批人馬朝這邊過來。

  “不好,咱們從後門走。”

  洪嬤嬤帶著三人到後門,仔細聽了聽,屋外一片鴉雀無聲,才開門讓他們出去,“孫小姐,你們要一直左走,才能到江邊,知道嗎?”

  “我知道了,嬤嬤,一有外公的消息,就馬上派人給我捎信來……”被打扮成小小女道士的花茶煙背著包袱,淚眼模糊,依依不捨地離別。

  “我知道,你們路上一定要小心,趕快走!”看著在自己身邊長到十三歲,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孫小姐,心痛得肝腸寸斷的洪嬤嬤將門關上,催促他們快走。

  “嬤嬤,你要保重!”花茶煙一咬牙,抬頭看看陰暗不明的天色,大步向前走去!

  月夜悄悄,三人加快腳步來到江邊,卻沒看到接應的船隻等著,四面八方都亮起火把,他們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孫小姐,你快跑,沿著江邊跑,不要回頭。”忠心耿耿的親信擋住了來勢洶洶的官兵。

  花茶煙聽話的朝前跑去,她拼命地跑著,她一直就很聽話,既然外公和洪嬤嬤不想她讓人抓住,那她就一定會想盡辦法溜掉。

  驀地如風似的腳步猛然止住,水眸兒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景物。

  前面居然已沒有了路,被一條大江橫生生地阻擋住!

  此時正值夏季,江水漫上了丘陵,原有的路都被阻絕斷開,不能通行。寬闊的江面上,升起薄霧,在這黑夜裡,像一塊墨黑的鏡子,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身後,追兵已到。

  “花小姐,請跟下官回去,下官定然不會難為小姐……”為首的官兒正大呼小叫地往她這邊跑。

  那人,花茶煙認得,是溧陽城的太守。

  哼!當她是三歲小孩兒嗎?這麼聲勢浩大的來抓人,很難讓人相信他們不會為難自己。

  晶亮璀璨的眼眸一溜,小小的臉蛋高高揚起,露出一絲冷笑。

  她花茶煙年紀雖小,卻也是有傲骨的,她的外公鐵骨錚錚,敢在皇帝面前痛責奸臣,她自然不會讓他們逮到,好去要脅為難外公!

  漂亮的臉上輕蔑地綻出一絲笑容,她一提氣,嬌小的身子輕快又敏捷地躍起,再以一個悄然無聲、水波不驚的姿勢沒入江水之中。

  “天呀!花小姐投江了!”岸堤邊,猶如炸了馬蜂窩;江面上,仍然一片平靜無波。

  俗語道莫看江面平如鏡,當心水底萬丈深,溧陽城的人都知道,這條大江表面上看似波瀾不起,但江底暗礁多,水流急,不少船在這裡翻底。

  天師家的孫小姐,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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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0:59:2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該不該說自己運氣好?不識水性的花茶煙投江後居然沒死掉。

  不僅沒死掉,還被人救上了岸。

  當她在水下,即將遭受滅頂之災時,一雙有力的胳臂將她整個兒攬住,飛快地帶她冒出水面,再把一身濕淋淋的她抱上岸。

  她半昏半醒,殘存的意識告訴她,救自己的是一個男人。

  男人應該很高,身材也很壯碩,武功也好,僅用一隻手就能將她抱起,就像那日在城門口救下自己的男人一樣。

  她很想睜開眼睛,看看他是不是像那個男人一樣長得好看……

  但一雙大手有節奏地按壓起她的腹部,逼迫她將肚子裡的水吐出來。

  “咳咳……咳……”她一張嘴,哇哇地吐了好多水,吐完了,繼續迷迷糊糊地倒在那個寬厚的懷裡昏睡過去。

  再醒來,她的腦袋仍然不算太清醒,因為她躺的那張床會動,不止床會動,連整間屋子都在搖晃。

  不會是地震了吧?是誰好心的救了她,又壞心的把她扔在這裡不管她的死活?

  她躺在柔軟舒適的雕花床榻上,床的晃動讓她的腦袋更加昏沉,不遠處,似乎有人正在說話兒。

  “你要帶她一起去?”問話的人聲音好聽,清脆又爽快,是個女人。

  “是。”答話的是個男的,聲音醇厚低沉,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聲音……花茶煙閉著眼睛想。

  “行,反正多一個人不過多一雙筷子,不過你可得……”下面的話聽不大清楚,好像那女的在跟男的談條件。

  “屬下明白。”男人言簡意賅,顯然不喜歡說話。

  哼!花茶煙歎了口氣,這人多說兩句話會少塊肉嗎?她還沒想起來在哪聽過這男人的聲音!

  小氣鬼,她撇撇紅唇兒,將小腦袋一縮,又埋進被子裡繼續熟睡過去,完全沒察覺一道銳利的視線,在那道晃晃悠悠的珍珠簾外,不偏不倚地掃向榻上隆起的一團小山丘。

  良久,黑眸才斂回,眉宇間的憂慮,仍舊展不開。

  花茶煙再一次醒來,並非睡飽了,一因為五臟廟全體咕嚕咕嚕地抗議,二是因為有人在叫她。

  “別睡了,起來吃飯,再不吃就只能當個餓死鬼了。”那個挺好聽的女聲再次響起,但說的話不太好聽。

  花茶煙如驚弓之鳥般,掀開棉被,一骨碌從床上爬起,意識已經全部清醒。

  她呆呆地瞪著眼前的三個女人,年齡段為老中青三代,一位老婦人、一位成年女性、還有一正當好年華的青年女子,三人六隻眼,正虎視眈眈瞧著自己。

  “餓壞了吧?小姑娘,你可睡了兩天兩夜了,先喝點湯再吃飯。”老婦人慈詳地招呼著拿著勺子替她盛湯。

  看到老婦人,花茶煙就想起了洪嬤嬤,心中瞬間一暖。

  “用不著這麼感激涕零的,吃吧吃吧,要致謝等吃飽了再說。”成年女性一臉濃妝,穿金戴銀,看樣子出生富貴人家,一舉手一投足皆有股逼人的氣勢。

  “呵呵,快吃吧,富公公熬的湯還能湊合著喝。”長著張娃娃臉的少女,友善地過來扶她起床。

  等坐到桌邊,看到窗外一飛而逝的景色,花茶煙才知道自己置身于一艘華美的畫舫中。

  這畫舫極其精緻上乘,只需一眼,花茶煙就知道這舫身是以少見的紅檜木製成,雕樑畫棟氣勢不凡。

  而舫內的佈置更是奢華中見雅趣,四壁掛著書畫,細看都是當朝名家大作。

  角落裡,立著一張紫檀木的百鳥朝鳳多寶櫃,櫃中成列著水晶雲母、琉璃玳瑁、犀角象牙……就連自己方才睡的那張床上都垂掛著龍鳳帳,擱著名貴的如意枕。

  這戶人家好有錢!花茶煙心裡嘀咕一聲,埋頭猛喝完湯,又連吃完兩碗飯,她是真餓壞了。

  “不能再吃了,小姑娘,當心腸胃受不了。”老婦人搶下她的筷子,不讓她再吃了。

  “嘖嘖,還真是搞得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濃妝女人佯裝驚訝,連連搖頭。

  “要你管!”花茶煙一手一隻雞腿,啃完後很豪邁地拿手背去抹嘴上的油漬,一抹才查覺自己那身女道士服早就不見了,被換上了一件質地十分柔軟的淺杏色衣褲,不禁大叫一聲:“我的衣服呢?”

  “看不出小小年紀,還挺凶的!”濃妝女人哼了一聲,擺明瞭沒把她放在眼裡,“那件破衣服誰稀罕?你既然上了我的船,所有一切都是我的……”

  “等一下!”花茶煙喊停:“什麼叫一切都是你的?”

  “原來你不曉得?”濃妝女人笑吟吟地說:“從今兒起,不,從你上了我的船那一刻開始,你就是我寶絢香的丫頭了,貴嬤嬤和牛小妹兩位都能做現場證人哦。”

  被喚做貴嬤嬤的老婦人和牛小妹的少女都笑眯眯地看著她,彷佛她能跟著新主子,是她百世修來的好福氣。

  沒見過這麼霸道的婆娘,花茶煙氣呼呼地瞠著一雙水眸,正要發飆,突然那叫寶什麼香的女人懶洋洋地伸出纖纖玉手,“啪啪”拍了兩記。

  簾子一掀,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

  那人一出現,花茶煙如同被下了咒語釘了身一般,再也撒不起潑來了。

  那個人是個男人!一個很英俊的男人,而且好死不死,正是在城門口救了自己的男人,說不定,沉在江裡的時候也是他救了自己。

  小臉兒由黑轉青,再由青轉白,最後騰地一下,忽然紅了雙頰。

  ☆☆☆

  這條畫舫,不,這條賊船還真是見鬼的大!足足有三層,船身長十多公尺,如果換了平常,生性活潑的花茶煙一定樂壞了,從上竄到下,玩得不亦樂乎!

  可惜,她現在在這條船上,噘著一張小嘴,一點兒也樂不起來。

  因為堂堂花小姐,竟然快要淪為這條船主的小丫頭了。

  “你有三條路走,一是給我當丫頭,一是自己個兒跳船離開,還有最後一條嘛,讓他扔你下船。”那姓寶的臭女人輕描淡寫撂下話,讓她自己選擇。

  如果她諳水性,當然毫不猶豫就跳船,問題是她不會游泳,更別提是在這種大江大河裡游泳。

  如果讓他扔下船,那豈不是白讓他救了?

  “我……”花茶煙硬生生地忍住氣,水眸兒一溜,拿眼角瞟著從外面進來的沉默男人,小臉兒又忍不住更紅了。

  其實自從那男人進來,那雙晶亮的眸子就沒離開過他,她這司馬昭之心也太昭然若揭了,因為最後連男人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對了,姓寶的女人剛才還對她介紹了一下,說他叫謝孤眠。

  瞧人家雖然也姓謝,但名字取得多有意境!孤眠……詩裡寫過孤眠愁不轉,點淚聲相及。

  這高大深沉的男人,是不是也會有許多愁緒?對了人家都救了她兩次了,她還沒道謝過……

  “快選!”姓寶名絢香的女人打斷她的浮想聯翩,凶巴巴地催促著。

  “急什麼?趕著去投胎呀?”花茶煙也不甘示弱,漂亮的小臉蛋忿忿不平地看她一眼,“告訴你,你今兒有遇水之災,提防著點!”

  “胡言亂語!”對方不以為然地哼了聲,話音剛落,那個叫牛小妹的丫環正端著一杯參茶走過來,好死不死的,船身突然被一個迎頭大浪高高掀起,在浪尖上沒停留幾秒又重新滑落水平面,卻害得小妹腳下一踉蹌下,沒能站穩當,手裡的金盅直直地朝主子飛去!

  “呀!”牛小妹驚叫。

  “啊!”寶絢香大叫。

  “哈!”花茶煙冷笑。

  只有謝孤眠如泰山壓頂也絲毫不變臉色,連眼睛甚至都沒眨一下,只是唇角隱約透出一絲笑意。

  “神了!”回過神來的貴嬤嬤猛地一拍巴掌,掉轉頭就朝艙外沖出去,也不管被茶水潑了一身的主子,“富公公,快來看,咱們船上來了位小神仙!”

  “烏鴉嘴!”寶大姑娘是何等身份,幾時受過這等惡氣,當場柳眉倒豎,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要不要再試試別的?價錢好說,我可以給你打個八折。”花茶煙笑靨如花,一點也不懼怕。

  “不要!”一跺腳,寶絢香氣呼呼地被牛小妹拉走換衣服去了。

  “這麼大年紀,還像個小孩子。”小孩子嘀咕著,小俏鼻子沖天,一臉得意洋洋。

  謝孤眠玩味地看著那討了便宜還賣乖的小丫頭,半晌才收斂起眸光。

  “不要對寶姑娘無禮。”低沉的嗓音響起,不愛說話的男人總算開口了:“你就按她說的做吧。”

  “什麼?”花茶煙的笑容消失掉,她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只比你大三歲。”

  “啊?”

  “從今後,你就跟著我們,也要聽她的吩咐。”他溫和地對她說。

  “為什麼?她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不喜歡她。”她嘟著小嘴。

  “她心腸不壞。”

  “可是……可是我得到江陵去。”她記起外公的吩咐。

  “那裡如今已經去不得了。”

  “什麼時候可以去?”她愕然地問,是否金陵又發生了什麼變故?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他緩緩說完,素來喜歡背在身後的大手,終於伸出,輕輕地撫了下她的頭,再轉身出去。

  花茶煙愣頭愣腦地看著那抹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珍珠簾後,蹙起秀眉,一陣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動作,讓人覺得好親切;可他的話,卻又叫人覺得好困惑。

  這個謝孤眠,究竟是誰?還有這艘貴得要死的畫舫,那打扮得過於成熟姓寶的女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誰能告訴她?

  ☆☆☆

  這一路上,聽他們說目的地是一個叫“烏龍鎮”的地方。

  這一趟,折騰來折騰去,坐完船換馬車,坐完馬車又坐船,顛三倒四地走了近兩個月,一行七人才到了一片大峽谷裡。

  “啊,空氣真好!”寶大姑娘樂不可支地伸開雙臂,快樂無比地跳來跳去,活像剛被放出籠子的金絲雀。

  “總算到了,這一路可真遠。”牛小妹從馬車上探出頭打量陌生的地方。

  “是呀,還好這些日子天氣不錯,要不又得耽擱好些天。”駕車的是個叫馬小二青年男子,笑眯眯地回著話。

  “是不是得找一下鎮長先?”貴嬤嬤舉著一方地圖,正和富公公確定沒找錯地方。

  “我去。”謝孤眠跳下馬車,大步朝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的破屋子走去。

  唯有花家小姐在馬車裡睡得不亦樂乎!

  “小茶花!出來!”顯然有人見不得她如此安逸,在馬車外狂叫給她取的新名字。

  花茶煙聞所未聞,睡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猛地被人揪起來,睜開兩眼,“幹嘛?”

  “小、茶、花!”寶絢香一臉晚娘面孔,“主子還沒休息,你到是先睡了?”

  “小茶花?是誰?”花茶煙打了個哈欠,睡眼腥松地瞄著她。

  “不知道小茶花是誰?那叫你小花?我以前養了條小狗,也叫這名兒,哈哈……”

  “一點也不好笑,香包子!”

  “別以為老謝護著你,你就能沒大沒小兼偷懶。”鵝蛋臉蛋上照樣畫得如調色盤,神情卻是十足倨傲。

  “您又有什麼吩咐?”花茶煙佯裝恭恭敬敬地聽侯指示。

  “我哪敢,你現在可是活神仙!”寶絢香譏諷道:“你不使喚我就謝謝你啦!”

  這一路上,倆人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搞得雞犬不寧,時間一長,大夥兒也就見怪不怪,隨著她們胡鬧。

  寶大姑娘是眾人的小姐、主子,說一不二;而花茶煙自幼跟著外公,耳濡目染,對紫微鬥數、奇門遁甲、摸骨算命、玄空風水之類無一不通,時不時拿出來唬弄一下,讓眾人驚訝不已,尤其是富公公和貴嬤嬤,簡直當她是神仙下凡。

  一來二去,兩人吵起架來是棋逢對手,論到打架,寶絢香身手不凡,偏偏前頭有個悶不吭聲的謝孤眠擋著,不讓她對花茶煙下重手,如此算來,誰也沒撈著半點便宜。

  “寶姑娘,陶鎮長來了。”馬車外,傳來謝孤眠低沉的聲音。

  “我馬上下來。”寶絢香精神一振,也不跟花茶煙吵架了,身形一閃,就從車內竄了出去。

  花茶煙跟在後面下來,看到她正拉著一個很窮酸的老頭兒,死活不放。

  “師傅……”

  “哎哎,我可不是你師傅,別亂叫。”

  “您好歹教我識過幾天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嘛……”

  “得了!”老頭兒顯然很不給面子,一抬手,指向花茶煙:“咦,那個小丫頭……”

  “她……”寶絢香嘻嘻一笑,“是張天師的外孫女兒。”

  聞言,花茶煙一凜,這女人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身份?

  “難怪覺得親切,原來是故人孫女,唉,張天師可是個耿直的好人,聽說他把姓馮的一陣痛斥?”老頭兒眉開眼笑地問。

  “是啊,所以就倒楣了,被我那個昏了頭的皇兄給關了起來。”

  這女人剛才說……昏了頭的皇兄?花茶煙腦子“轟”地一聲,亂成一片,

  “張天師沒我想得周到,我當年也把姓馮的傢伙大罵了一頓,罵了以後就趕緊溜了,反正那個官也當膩了,所以他沒能把我怎麼樣。”

  “是怎麼罵的?”寶絢香感興趣極了。

  “那時候姓馮的在齊王府擔任書記,他譏諷我說:‘你有什麼才能,居然位居翰林學士?’我當下回答:‘我不過是山東一書生,論鴻筆華麗,我十輩子比不上你;論談諧歌酒,我百輩子比不上你;論諂媚險詐,我永生永世比不上你。我固然沒有什麼特長,但你的特長,卻足以敗壞整個國家。’。”

  “哈哈,罵得好,太痛快了!”寶絢香拍手大笑起來:“您不曉得那幾個沒什麼才能的文人,如今卻受到器重,真是豈有此理。”

  “是啊,如今的天下,兵強馬壯者當為之,誰還管老百姓的死活?晉州蝗災餓死了數十萬人,人們為了生存,只得亡命他鄉。如今你來了,我就把鎮子交給你,進則救世,退則救民,若是不能救世,能救兩三個老百姓也是好的。”老頭兒鄭重其事道:“長公主,您聽清了嗎?”

  長公主?花茶煙因他的這句稱呼瞠目結舌。

  “您要走?”那被稱為“長公主”的惡女人聞言卻蹙起了柳眉,“去哪兒?”

  “當和尚去呀。”老頭兒嘻嘻一笑:“當年老頭兒曾航海修好於契丹,滯留十年未歸,聖上遣人以蠟書回朝覆命,這才回中原來。一晃也活了大半輩子,這上門女婿做過了,官也做過了,鎮長也當了好幾年,就是沒嘗過出家人的滋味,趁著還有幾年好活,趕緊試試去。”

  “不會吧?”寶絢香猛翻白眼,這有什麼好試的?

  “真的,法號都取好了,叫一休,以後得稱呼老納為一休大師,記得別亂叫些有的沒的。”

  “……一休?”這是哪門子怪名號?

  “是呀,鎮上現在有二十五戶人家,都是老實淳樸、土生土長的莊稼人,對了,我介紹一下一直幫我管帳的年輕人給你認識,那小子出身也不一般,邪乎的狠,家裡是富可敵國呀……”兩人邊說邊走,帶著眾人進了鎮子。

  花茶煙恍恍惚惚,雙腳不由自主地跟在最後頭,伸長耳朵聽著他們說話,腦子卻如同被冰給凍住,有一點反應不過來,又有一點好像明白。

  這時,有一道目光一直尾隨著她,彷佛溫暖的太陽,適時地攬住她脆弱的雙肩,給她安慰和力量,她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謝孤眠。

  一路上,他都是這樣默默地照顧她,看著她,從不多講一句,但她知道他關心自己。

  可,她不要!不要不明不白地跟著這些人來到這個莫明其妙的地方,不要被他們蒙在鼓裡而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要!用力甩掉那雙溫暖的大手,花茶煙拼盡全力地大喊一聲:“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

  一切都安靜下來,鳥不鳴、風不起、花也不香……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她,有憐憫、有同情,也有了然。

  “受人之托,終人之事。”寶絢香口齒清楚地回答。

  而身後那個人,卻緊咬牙關,一言不發,只有深沉的眸中流露出旁人察覺不到的憂慮。

  花茶煙那雙一向晶亮有神的漂亮眸子裡,瞬間盈滿了淚水,卻頑固地不肯眨眼。

  受誰之托?終誰之事?即使他們不說,她也能隱隱約約猜出答案。

  這些人,全部來自南唐、來自金陵、來自皇宮,他們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出得宮來,為什麼要來到這裡?她都不想知道,她只想他們能告訴她:外公現在在哪裡,他到底怎麼樣了……

  鼻頭一酸,兩行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狂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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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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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0:59:4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兩年後,烏龍鎮。

  太陽快下山了,一天就要結束了。

  如意客棧內,老闆娘,也就是當年千里迢迢從南唐來此的寶絢香寶大姑娘,正忙著和一名俊逸斯文的年輕男子算帳。

  “曲帳房,這是鎮上幾個大戶交的租,你也加進去。”她遞過幾張銀票。

  “好。”姓曲的帳房,一手算盤打得“劈哩啪啦”作響。

  “看看今年鎮裡還有什麼需要動用鎮委會這筆款子來購置的設施和物件,得先早準備著。”她問。

  “鎮上沒大夫,鄉親們病了都跑去算卦,弄點符水喝。”曲帳房答道:“我盤算著,如果能在馬家鎮請大夫一個月來兩次義診就好了。”

  “是呀,這得儘快落實一下,還有私塾裡孩子們讀書用的課本、筆墨紙硯,也得早早地備好,苦誰也不能苦孩子。”

  “孤寡老人的贍養費用也得另外記帳。”

  “你弄吧。”兩人正你一言我一句地商量,一抹嬌俏的身影如一陣風似地沖進來接著一拍桌子:“喂!寶絢香,為什麼不准我在鎮子擺攤?”

  老闆娘和曲帳房抬眼一看,原來是花大小姐茶煙是也,她一身女道士的衣服,一手拿著桃木劍,肩上還背著一個大包袱,顯然剛去“重操舊業”未遂。

  “喲,這不是咱們家小茶花嗎?”老闆娘笑眯眯的。

  “誰是你家的小茶花?姑娘我大名叫花茶煙,你別亂叫!”她不買帳,扳著小臉。

  “那怎麼就許老謝一個叫你小花呢?”曲帳房插話問。

  “關你什麼事?”小鼻子一皺,“少打岔,你們到底讓不讓我去鎮子裡擺攤?”

  “擺攤?你有營業執照嗎?”

  “沒有!”

  “沒有還這麼蠻橫?”

  “那你發給我。”

  “現在算卦、看風水這幾個行業鎮上都有人在做了,你要擺攤做生意,得先跟他們競爭。”老闆娘皮笑肉不笑地道:“不能因為你是我客棧的人就網開一面,沒規矩不成方圓,這規矩不能亂。”

  “誰是你客棧的人?”花茶煙冷哼一聲,“你以為我想住在這嗎?”

  “既然你跟著我們來到這裡,我們要你住哪你就住哪,省得萬一把你沒照顧好,哪天你家人找上門來,還要埋怨我們!”

  “我家人才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

  “咦?你這是在指桑駡槐?”

  “豈敢,您太多心了!”

  兩年來,當初不遠萬里來到這的一群人,在烏龍鎮過得充實快樂,在經歷了無數大大小小的風波後,平靜的生活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最終目的。

  他們跟鎮上的居民們相親相愛,將烏龍鎮治理得井井有條,甚至善良的牛小妹還贍養了一位孤寡盲眼老太太,兩人以祖孫相稱。

  一年前,鎮上棺材鋪的老闆因要去南漢尋親,謝孤眠便頂下了鋪子,也搬出了客棧。這樣一來,原本就不願意跟這位頤指氣使的寶大姑娘同一屋簷下的花茶煙,就更不想住在如意客棧了。

  她橫豎看不順眼老闆娘,有機會就找麻煩,一大半原因就是因為謝孤眠!

  兩年來,她年紀長大了,身高長高了,可是少女的心事仍跟十三歲時一樣,沒有絲毫改變,謝孤眠,是她第一眼就喜歡上的男人。

  只要看到他,她心裡就喜歡得要命,眼裡只有他的存在,別的男人都形同虛設;耳朵裡只聽得到他低沉好聽的嗓音,別人講的全是廢話;一顆小小的芳心只裝著他,再也沒有多餘的地方給別的人。

  在他面前,她就是只乖乖的小貓咪,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然後對他搖頭擺尾乞憐。

  問題是謝孤眠在老闆娘面前,跟她的處境有那麼幾分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被老闆娘抓住了,老闆娘的命令,謝孤眠從不反駁,好幾次她忍不住問他,他也只淡淡地說一聲,她是主,自己是僕。

  什麼主?什麼僕?哪怕老闆娘是曾經的南唐長公主,就算老闆娘說他和馬小二以前都是宮廷侍衛,現在既然出了宮,老闆娘還仗著以前的身份壓迫人,也太豈有此理了!

  鬼靈精的老闆娘大概看出了她對那沉默寡言的男人的心意,時不時藉故激她,要不就是讓她喝下一整缸醋,企圖把她活活酸死!

  就像現在,“喲,老謝來啦,站在門口幹什麼,進來讓我瞧瞧,詩經裡有一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也是最近才能充分理解這句詩的含義!”老闆娘熱情洋溢地招呼正進客棧大門的謝孤眠,風風火火地迎上去把他拽進來,一張塗脂抹粉的鵝蛋臉笑得像朵大紅花。

  “寶姑娘,我上午剛來過。”謝孤眠仍然沉穩如昔,沒被情緒亢奮的老闆娘給嚇跑。

  “是嗎?我想起來了,晌午咱們才共進了一頓燭光午餐,真是回味無窮!”

  “燭光午餐?”連曲帳房都忍不住質疑。

  “是呀,我那臥房光線不好,吃個午飯還得點蠟燭,不過那氛圍實在不錯,怎麼著?你有意見?”母老虎不滿地瞪眼。

  “不敢不敢。”曲帳房埋頭繼續打算盤。

  “寶姑娘……”謝孤眠挑起眉頭。

  “叫什麼寶姑娘,這麼生疏,又不是外人,叫人家香香嘛。”母老虎化身嬌滴滴的小村姑,目送秋波。

  “是,香香,我來是因為……”謝孤眠從善如流。

  “是想念我才專程來的?真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算算,咱們可有……一二三四五……五個時辰沒見啦!”熱戀中的小村姑大聲打斷他的話。

  “……”謝孤眠乾脆閉上嘴,由她一個人鬧去。

  花茶煙恨恨地坐到曲帳房旁邊,眼如飛鏢,對著老闆娘亂射。

  “你叫香香,會不會太不合適了?”她忍不住譏諷道。

  “關你什麼事?我就是唱也對著老謝撒嬌!你操哪門子心?嘿嘿,你是不是吃醋了?”小村姑被道姑無情地打回原形,母老虎再次咆哮,末了還得意地乾笑兩聲。

  “有酸味嗎?沒聞到嘛,我到覺得剛才有如置身‘春香院’,令人溫香暖玉,樂不思蜀,哼!”花茶煙不甘示弱地嗆回去。

  春香院?馬家鎮最豪華的妓院?

  花茶煙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謝孤眠與曲帳房一愣,幾乎同時開口:“你到春香院去了?”

  一模一樣的句子,只不過曲帳房的語氣裡充滿了好奇,而謝孤眠的聲音隱約有著一絲怒意。

  “我……”說溜嘴了的小丫頭洩氣地垂下了頭,剛才的囂張態度連影子都不見了。

  “哇哈哈哈哈!”老闆娘捧腹狂笑,等著看好戲。

  “跟我去棺材鋪。”謝孤眠站起身,丟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花茶煙垂頭喪氣地乖乖跟在後頭。

  “小花花,保重啊!”曲帳房將雙手擺成喇叭狀,朝那無精打采的背影喊著。

  “小茶花,不送啦!”老闆娘嘻嘻一笑,與曲帳房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地繼續算起賬。

  俗話說:人倒起楣來,喝口涼水都會嗆到。

  花茶煙一臉沮喪地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男子,哀憐地歎口氣。

  本想在鎮上擺攤作生意,替人看看風水、算算卦,自食其力後就馬上搬出如意客棧,但是可惡的老闆娘偏偏不答應!

  本想滅滅老闆娘的威風,嘲笑她像春香院的姑娘,讓她在謝孤眠面前羞到無地自容,卻沒料到把自己的行蹤曝光了!

  最近她怎麼這麼倒楣?難不成是遇到流年不利?晚上躺在床上可得好好研究一下星象。

  “如歸”棺材鋪位於鎮中,坐北朝南,平時比較清閒,只有哪家辦喪事,或者逢年過節祭祖時,鋪子裡人才會稍微多點。

  可惜今天既不是節氣,又沒人預訂棺材準備後事,鋪子裡連個鬼也沒有,只有他們一男一女。因此花茶煙老老實實地坐在一大堆鞭炮、紙錢、香爐、蠟臺前,等著受罰。

  “你什麼時候去的馬家鎮?”男人的臉色依舊,嗓音依舊,只有花茶煙知道,他在生氣。

  “我……我只是順便逛了一下,又沒做什麼。”她咽了口口水,妄想糊弄過去。

  “什麼時候去的?”他不放過她,重複問。

  “就、就是前天嘛,我跟小荊去的。”她歎口氣。

  “小荊?”

  “嗯,他那個童養媳被拐賣到春香院去了,他單槍匹馬殺上門去,我怕他一個人吃虧,就悄悄跟上去幫了他一把,對了你沒看到,小荊那天好厲害哦,以一敵十耶,不過我覺得他的功夫還是沒你厲害,你說對不對?”小馬屁立即拍上。

  “是嗎?”這麼說,這丫頭不僅逛了妓院,還跟人幹了一架?

  “小荊的童養媳長得好可愛好漂亮哦,比老闆娘不曉得美到哪裡去了,不過比我差一點,下次帶你去馬家鎮上瞧瞧去,你有沒有進過春香院?”

  紅潤的小嘴一張一合,聲音脆生生,很是好聽,劈劈啪啪,又像是在鍋裡炒花生米。

  “沒有。”

  “那裡有個花魁,叫‘馬家一枝小桃紅’,聽說以前是在中洲混的,後來那裡打起杖來,她就轉戰到了馬家鎮,身材還可以,比老闆娘不知道前凸後翹到哪裡去了,不過還是比我差一點……”

  謝孤眠啼笑皆非地瞧著她,這小丫頭心裡打什麼主意他哪會不清楚,不過他不準備讓她跟往常一樣蒙混過去。

  “對不起,謝大哥……”小丫頭喋喋不休地說了一盞茶的時間,又灌下了兩杯水,最後終於決定正視自己的錯誤。

  “你沒有對不起我。”男人平靜地說。

  “我知道,我對不起我的外公、我死去的爹娘,還有洪嬤嬤……”花茶煙垂下頭認真懺悔:“我爹娘生了我,不是讓我整天惹是生非的;外公托你們把我帶到這裡來,不是讓我終日無所事事;洪嬤嬤要是知道我進過妓院,一定會活活氣死的……對不起,謝大哥,我很內疚。”

  “嗯,知道內疚就還有救。”謝孤眠淡淡地說著,將桌上一本厚厚的書冊推到她面前:“來吧。”

  晶亮的水眸兒驚恐萬狀地瞪著眼前的“千家詩”,不由自主地咽下唾沫。

  不、會、吧!上回闖禍被罰抄了“三字經”,上上回是抄的“百家姓”,直抄得她眼冒金星,頭昏眼花,這回居然還有“千家詩”等著她?

  “我錯了……謝大哥……可是,這也太狠了吧?”這得抄到何年何月?

  “抄,時間寶貴,浪費不得。”

  “那可不可以……”分期付字?

  “不可以。”

  她剛一開口,他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兩人之間的默契有時甚至連他們自己都覺得驚奇。

  紅潤的小嘴噘得足以掛一隻油瓶兒,卻仍然乖乖地把書打開,開始一筆一畫認真地抄起來。

  她一向見招拆招,絕不吃半點虧。

  可在這男人面前,不僅知道做錯事要改正叫做“知錯必改”,還知道改錯時要學乖,千萬別不能撞到他手裡,指不定又找出本“萬年曆”讓她抄。

  雖然不太情願,但轉念一想,自己可以慢慢抄,借機賴在這裡不回客棧,和這個男人朝夕相處時,水眸子一亮,漂亮的小臉整個眉開眼笑起來。

  她常常覺得,謝孤眠這個人於她,亦父、亦兄、亦友。

  他年長她很多歲,性格淡然寡言,武功深不可測,就像座讓她仰視的高山;他待她極好,女子年滿十五歲便算成人,可以許嫁,謂之及笄。上半年,她行及笄禮時,貴嬤嬤替她梳好了頭,他在一旁沉默地遞給她一枚雕著精緻山茶的玉笄,讓她又羞又喜;他也是講義氣的朋友,哪怕在舊時的主子如今的老闆娘面前,也會沉默又固執地護著她,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

  那他以後,會成為她的夫嗎?捂住頰上的潮紅,花茶煙羞地垂下長長的眼睫,悄悄貪看男子的一舉一動,愛戀的眸光,遲遲不肯離去。

  她簡直無法想像,如果沒有謝孤眠,這些年來,她要怎麼活下去?

  天剛濛濛亮,如意客棧的大門“吱”地一聲悄悄打開了,一身道士打扮的少女就溜了出去,她氣喘吁吁地朝離此兩百米的如歸棺材鋪跑去。

  計畫顯然沒能成行,雖然還有大半本的“千家詩”正等著她,她也沒能賴在棺材鋪過夜,夜幕時分,在用過晚飯後,還是會被謝孤眠親自送回客棧。

  她曾聽過一個故事,說在春秋時,在魯國有個故事,一個男子夜宿城門時遇到了一位無家可歸的女子,因為怕她受凍,就用衣服裡住她抱坐了一夜而且沒有發生不正當的行為。

  這個故事被後人用來形容男子在兩性關係方面作風正派,那坐懷不亂的男人叫柳下惠。

  那位柳先生如何花茶煙一點兒也不關心,她只對謝孤眠的作法實在感到不解。

  論姿色,在整個烏龍鎮裡,她當不了“鎮花”好歹也能位例三甲;論身材,她今年十六歲,女人該有的她全長齊了,而且該大的大、該小的小,沒一個地方好挑剔的;論內涵修養,那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老少皆宜;她就算不精通琴棋書畫、吹拉彈唱,可會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呀!

  他有什麼瞧不上的?還是,他心裡有別人?這一想,花茶煙怎麼也睡不著了,跳下床,沖出客棧就直奔棺材鋪。

  “咚咚!”她站在鋪子外頭敲門,突然猛地停手,繞到後院,身手敏捷地爬到牆邊的一棵大棗樹上,朝院裡眺望。

  果然,謝孤眠早就起床了,正在院裡練功,一襲黑衫被隨意地系在腰間,他露出上半身結實的肌肉,正在練劍。

  這個叫謝孤眠的男人身上,有一種大器而獨特的氣質,可以薄而犀利似茅,也可以厚而鈍重似盾,一出手卻皆是招招致命。

  他的身手十分矯健,聽他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幼時就隨數位名師習武,南拳北腿,皆會一點兒。

  什麼叫一點兒?他真是太謙虛了,花茶煙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養在深閨的小家碧玉,瞧他一出手,她便知道這男人的武功絕對深不可測。

  他或許是孤獨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充滿了寂寥之意,就像大漠黃沙夕陽下的一道背影,執著地走著自己的路,但僅僅只是看著他,就知道他有膽識和能力去獨自面對無法預料的未來。

  盯著那身線條分明又優美的肌肉,因為練劍而賁起,充滿了力量……花茶煙粉嫩的小臉蛋倏地泛起紅暈。

  院中謝孤眠突然收劍,狐疑地抬頭,銳利的視線直直地向棗樹上的小丫頭掃去。

  “下來。”他低聲道,聲音不大,但仍能完完整整地傳到花茶煙的耳裡。

  “哦。”她聽話地從樹上往牆頭跳。

  “當心!”話音剛落,就見她腳一滑,站不穩,身子一晃就要從牆頭栽下來。

  “啊!謝大哥救我!”小丫頭尖叫一聲。

  男人急速移步,箭一般地奔過去,心驚膽顫地將失足佳人撈進懷中後,才悄悄松了口氣。

  “嘻,好險哦!”花茶煙在他懷裡,貪戀地嗅著屬於男子清冽的特殊氣息。

  “就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想當宵小?”他抱著她朝屋裡走。

  “什麼宵小,好難聽!”她抗議。

  “卿本佳人,奈何作賊?”他將她放到屋裡的椅子上,察看她的腳踝有沒有扭到。

  “哼,不好聽!”小丫頭不服氣,嘟著嘴。

  “你這麼早跑來,不會是為了抄書特意起早吧?”見她神清氣爽的樣子,他放下心,站起身走到桌邊穿上黑色的外衫。

  “才不是,我有問題要問你。”花茶煙眼也不眨地盯著他,悄悄咽下一口唾液。

  “什麼問題?”他揚眉。

  “你是不是喜歡老闆娘?”小丫頭眼巴巴地瞅著他,生怕他嘴裡蹦出一個“是”字。

  “老闆娘是主,我是僕。”他徐聲道:“我與她沒有男女之情。”

  “是嗎?太好了!”就讓見鬼的花癡老闆娘一個人單相思去吧!

  花茶煙心情突然大好地跳下椅子,激動地問:“那,你喜歡酒坊的盈師傅嗎?”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搖頭。

  “繡莊的酒窩妹呢?”她打算用排除法。

  搖頭。

  “豆腐店裡的杜西施?”

  還是搖頭。

  “不會是……筱竹吧?”她絞盡腦汁地想。

  “她是小荊的童養媳。”他好心地提醒她。

  “對哦,那……”精緻的小臉上掛著甜甜的笑,露出整齊潔白的貝齒:“你喜不喜歡我?”

  “……”他怔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快說嘛,喜不喜歡?”她催促,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的神情。

  “你還小。”他咳了一聲才答。

  “小什麼?我都快十六了,袁木匠的媳婦也是十六歲嫁的人好不好?”她不滿意這個答案。

  “你不覺得我比你大很多嗎?”

  “桂花姐家殺千刀的比她大十五歲,你才大我十三。”而且桂花姐跟她家殺千刀的感情可好了。

  “呵呵。”薄唇輕揚,他笑著瞧她,眼神溫柔。

  “不喜歡嗎?”不知道為什麼,僅是想想就讓她的心裡覺得好難受,若是他說“是”,她想自己一定會當場痛哭流涕給他看。

  “你呢?”謝孤眠問。

  “什麼?”

  “喜歡我?”

  “嗯,我喜歡你!”

  她一向覺得喜愛一個人,便應該想天天都看著他,親近他,告訴他自己心中的情意,這是好自然的事,哪裡有什麼羞不羞恥的?若是明明愛著他,卻又不敢告訴他,那才是膽小,那是真正的羞恥呢!

  毫不矯情的回答,爽快又直接,像一支利箭,射入男人的心坎,穩穩當當,正中紅心!

  “那麼如果我不是謝孤眠,你還會喜歡嗎?”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這是什麼怪問題?花茶煙疑惑地看著他,點點頭,肯定地道:“我喜歡你,無論你是誰。”

  謝孤眠深深地凝視著她,就是這般毫無心機、矯揉造作,無需添加任何修飾,都要比世間所有的花言巧語使人心動,之後是無盡的感動。

  “我訂過親。”他啟唇,輕述一個事實。

  啥?訂、過、親?這個不在意料中的答案將花茶煙殺了個措手不及。

  “訂……訂過親?”她倒抽一口氣,漲紅著小臉,結結巴巴地重複一遍。

  “嗯。”他認真地點頭。

  花茶煙傻了眼,下一秒,嘟起小嘴說:“那有什麼了不起,我還不是訂過親。”

  “哦?”他小心翼翼地追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就算天下的男人只剩那個負心漢,我也不會嫁他!”斬釘截鐵的回答讓謝孤眠心頭一擰,疼意深深。

  “為什麼?”他仍想問下去:“你對他是不是有點誤會?”

  “我不想提他,反正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跟那種人有任何瓜葛!”

  一陣沉默,謝孤眠不再問,放在膝上的大手,緊緊地握住。

  “那個,跟你訂親的人呢?”她追問。

  “她對我有點誤會,不知道還會不會承認這門親事。”他歎息。

  “哦,那、那你喜歡她嗎?”

  “如果她是你,我喜歡。”他倏地抬頭,堅決地看著她。

  既然到了這個時候,他決定不再隱瞞自己的心意,對她,他沒有一點兒免疫力。

  可是天啊!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白又讓花茶煙節節敗退。

  “你……你喜歡我?”她用力深呼吸,難以置信地反問:“真……真的嗎?”

  “是,我喜歡你。”深沉成熟的男人,平生頭一回,認真地對著這稚氣未脫的女孩兒告白。

  該怎麼說?第一眼看到這個如精靈般的少女時,一向淡漠的心就起了漣漪,尤其在知道她的身份後,他甚至開始期盼她快點長大……

  “為什麼,你不覺得我很古怪嗎?”花茶煙怔忡地問,一向高高在上的小茶花,突然之間信心全無。

  “不覺得,你有自己的思想,而且與眾不同。”

  “你不覺得我很麻煩嗎?”

  “你不麻煩,麻煩精是老闆娘。”

  “那我呢?”

  “你是磨人精。”笑意串上唇角,他笑了:“但我喜歡。”聽他說喜歡,小臉兒不由自主又是一紅。

  “你不覺得……我很不成熟嗎?”她繼續追問。

  “你遲早會長大的。”大大的水眸裡突然湧出淚光,她看著他,猛地撲進他的懷中。

  嬌小的身子與高大的身軀緊緊地相貼,耳鬢廝磨,傾聽著各自狂亂的心跳。

  她主動抬起頭,小手挽上他的頸項,害羞地將芙蓉粉頰輕輕密密地貼上他的,不敢看他的眼……

  直到那雙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小巧的臉蛋,男性的薄唇整個覆上紅嫩的唇兒。

  櫻唇如蜜,甜美誘人,謝孤眠低下頭,雙唇緊緊地覆住那嬌美紅唇,盡情地吸吮、品嘗……

  他的長舌與她的交纏在一起,霸道又不失溫柔吸吮著她口中的芳香,舌尖深深侵入,與那青澀的丁香小舌緊緊交纏。

  “唔……”她發出嬌柔的嚶嚀,卻不敢睜開眼,只能無助地呢喃著,整個人都沉醉於他的吻中,小腦袋瓜裡完全糊成一團。

  直到他結束了這個甜蜜的吻,花茶煙仍然無法回神,她從不曾知道吻是這樣銷魂的,讓她如同喝了一整缸子盤古酒坊的佳釀一般,飄飄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小花兒……”目光如灼,黑眸緊緊地鎖著那張漂亮而汗濕的小臉,少見的撩人嬌態,讓謝孤眠心中一陣火熱。

  瓣唇微腫、秀髮淩亂,眼角眉梢都是說不出的冶媚,散發著一種介乎于少女與女人之間的氣質……這般絕色,他怎會不動心?

  她聰穎又古靈精怪,還常常冒出驚人言論……這般與眾不同,他怎能不沉迷?

  但現在的她,年紀還小,他不能要她,至少現在為時尚早,可小佳人說:“我還要……”花茶煙突然睜開迷蒙的明眸,微啟小巧的紅唇,湊上前,“啾”地親他一口,食髓知味地望著他,聲音像蜜一樣甜:“我喜歡你親我……”

  她真喜歡他的吻,整個人就好像要融化在他口中一樣。

  “好。”他笑了,又低首輕啄她的紅唇,一回又一回,溫柔又忘情地品嘗那令人著迷的甜美唇瓣。

  漸漸的,她學起他的動作,不斷又主動地以粉色的舌尖挑逗他薄涼滑膩的舌、不斷地吸吮他口中的氣息和味道,以同樣的熱情回應他……氣息渾濁,他漸失控,更加狂熱地吻她……

  呵……他早就知道,他的這朵小花兒,是與眾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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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烏龍鎮的西山上有坐天仙道觀。

  它依山傍水修建在西山半山腰上,正門掛著一塊上書“天仙觀”三字的匾額,觀內除了正面掛著一張太乙真人的畫像,神壇上沒有貢品和花果,覺得有點冷清寒酸。

  可是到了室內,道家所崇尚的樸素自然就完全看不到了,金漆點綴的玻璃屏風後是張雕花繡榻,黃梨木翹頭案上擺著鑲金的燭臺,小軒窗下的梳妝鏡邊擺了好些胭脂水粉,角落的紫檀木機上還擺著一隻名貴香爐,正嫋嫋焚著檀香。

  這道觀,是屬於假道士花茶煙的,而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深沉寡言的男人不曉得在哪里弄來的。

  他暗暗寵著她,當她是掌心的寶,每每這樣一想,就會讓十六歲的少女露初甜甜的微笑。

  當初他問她:“為什麼非要去替人算卦占卜?”

  她答道:“我外公說過:靠山山倒,靠人人老,靠自己最好。我要自己養活自己。”

  她不想做一個無所事事、依靠別人的寄生蟲。。同樣她也不覺得女人非得依附男人,或者矮男人一截,就算她將來嫁了人,也一樣出去“抛頭露面”做生意討生活。

  他聽了並沒說什麼,卻在心裡替他盤算了很久,最後才同她商量讓她去天仙道觀,自立門戶。

  謝孤眠既然開了口,她花茶煙當然二話不說的照辦,一面潛心研究奇門遁甲、玄空風水方面的學問,一面開始替有需要的老百姓家的亡故的親人們超度、念咒。

  雖然她極有天分,加上自小就受外公指點,很快就能悟出一些玄機,但謝孤眠只讓他念“蓮花生大士六道金剛咒”、“降三世明王咒”、“地藏菩薩本願經”、“往生咒”......偶爾會鬆口讓她替周圍的居民們解夢。

  他說時候未到,切勿操之過急,花茶煙倒是無所謂,反正他怎麼說她怎麼做,只要能他在身邊,日日見著他就是她最開心的事情。

  這天,正逢春節前夕,如歸棺材鋪內,一如既往,生意清淡。

  小小的室內,高大陰沉的掌櫃坐在櫃檯後記帳,另一張用來擺放紙花香爐的桌子上,任然一身道士裝束、小佳人正疾筆龍飛鳳舞的寫著什麼。

  謝孤眠合上帳本,盯著小丫頭瞧,“寫好了嗎?”

  “好啦,馬上就給你看,別急嘛。”花茶煙放下筆,笑顏如花,滿意極了。

  然後,她將幹好的對聯捧到櫃檯上,給掌櫃的過目。

  哪一幅對聯,上聯寫著“這買賣稀奇,人人怕照顧我,要照顧我”;下聯寫到:“那東西古怪,個個見不得它,離不得它”。

  “可以嗎?”花茶煙期待的問。

  “嗯。”謝孤眠伸手抹去雪白嬌豔上沾染著的一點墨汁,黑眸中閃著溫柔的笑意。

  這丫頭......懂他,棺材鋪是老百姓最忌諱的地方,而道觀又是老百姓的在無助時才會想起的地方。越冷清就表示鎮上的生活越平靜幸福,這是他們樂於見到的,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守著自己的這份生意,哪怕它並不太受歡迎,賺不到什麼錢,他們也甘之如飴。

  她是懂他的,他們的心是一起跳動的,這個想法讓一向孤冷的心 ,瞬間暖了起來。

  “那我貼上去了。”花茶煙笑顏逐開忙碌著,正打算去貼對聯。

  門外,突然傳來啜泣聲,一個中年男子正哭著走進來,“咦?薛大叔?”來人是福字米鋪的老闆。

  “嗚......花......花大師,謝老闆。”莫約四旬的男人,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出什麼事了?您坐下來慢慢說。”花茶煙趕緊扶他過來坐下,謝孤眠也站起來,替他倒了杯茶。

  “小......小......”薛老闆哽咽著說:“我來定一口......嗚......”話還沒說完,又是一陣嚎啕大哭。

  “您別急,到底怎麼了?”花茶煙擰起秀眉。

  她知道薛大叔的小兒子小山生了一場大病,雖然月大夫一隻在替他看診,但看此情形,難不成是......

  “小山......恐怕熬不過年關了......”薛老闆悲泣道:“我來替他定一口棺材......嗚嗚......”

  花茶煙抬頭與謝孤眠面面相覷,然後才問:“小山的情況,是月大夫診斷的嗎?”

  “不、不是......”

  “那您怎麼說小山熬不過年關?”

  “我剛才在米店,想來想去都不放心小山的病,就把門關了,去賈大仙那裡蔔了一掛。”薛老闆歎息道:“賈大仙說沒辦法了......”

  眼見薛老闆眼淚汪汪的,花茶煙眼圈兒也紅了,站在她身後的謝孤眠悄悄伸出大手,安慰地握住一雙涼涼的小手。

  她心中一暖,抬起頭,朝他笑一笑,示意他自己沒事。

  “薛大叔,您卜的掛上說什麼?”

  “卦上說父母當頭,克子孫,是不吉利的象徵,而子孫的爻又不上掛,所以賈大仙說我家小山,必定要死......”

  “這樣解,不對呀!”花茶煙蹙眉。

  “哪裡不對?”一直沉默的謝孤眠突然出聲詢問,仿佛在鼓勵她說出自己理解的事實。

  “是啊,哪裡不對?”薛老闆也問。

  “父母當頭克子孫,要是子孫上掛,那麼就受克了,現在孩子的生機勸勸你不在上掛上,好比父親手持大棍要打兒子,要是沒有打上也應戰完了呀!”花茶煙快速的斷定:“薛大叔,依我說,小山一定平安無事。”

  “真,真的嗎?”薛老闆又如看到了希望,又驚又喜。

  “是的,你只要繼續聽月大夫的話,該吃藥就吃藥,不要隨便相信一些有的沒的。”

  “好好好,若是小山沒事,花大師,我就帶他親自上天仙觀謝您!”將再三道謝的薛老闆送走後,花茶煙俏皮地沖謝孤眠一笑:“我讓鋪子沒做成這樁生意,掌櫃的不會惱我吧?”

  “當然惱。”他揚眉,“你得賠償損失。”

  “啊?”她嘟著小嘴,歪著頭問:“怎麼賠呀?”

  “讓我親親你。”

  “呃?”她有沒有聽錯?

  “進屋,我想親你。”他簡單的重複。

  “呀!”花茶煙捂這兩個快要冒火的粉腮,瞧著男人眼中的笑,猛的攬住他的脖子,“啾”地一聲,印下一個吻,再咯咯地嬌笑出聲。

  如歸棺材鋪的門早早就關了,那副對聯,仍然擱在桌上,來不及貼。

  如花茶煙斷言,沒過多久,小山的病果然好了,薛老闆喜不自勝,親自帶著兒子及禮品上山去向花大仙致謝。

  很快話大師的名聲大振,身為名滿天下的天師外孫女,她的功力自然不是那些江湖術士可比的,時間一久,漸漸的,鎮裡鎮外的居民們也會專程上山來找她,算卦、看風水、算日子......

  時間又一個兩年一晃就過去了,大概是搞明白老闆娘與謝孤眠之間並無私情,花茶煙逐漸與老闆娘化干戈為玉帛,越走越熟,最後居然成為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這招峰迴路轉的“化敵為友”讓不少人跌破了眼鏡。

  而這兩年裡,鎮上熱熱鬧鬧的辦了好幾幢喜事。

  原記當鋪的元公子、殺豬的蕭屠夫、開私塾的皇甫先生,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的娶了老婆,就連一向冷漠的獵戶小荊,也跟自己那個千里迢迢來尋親的小童養媳的感情,越來越如膠似漆,烏龍鎮處處彌漫著浪漫的氣息。

  某天,光天化日之下,皇甫私塾的後院遭了竊。

  “嘭!”地一聲,下一秒,傳來少女的痛叫。

  “誰這麼狠毒,把老鼠夾子放在這裡?”屋裡傳來一陣憤怒的叫聲。

  “我還沒問你,最近老在我和海棠房外晃悠,到底打什麼鬼主意?”俊雅的私塾先生皇甫格慢吞吞地、好整以暇得站在窗戶外聽裡頭的動靜。

  花茶煙關掉箱子,再狼狽地甩掉夾住大拇指的老鼠夾,心裡將皇甫先生大罵一遍後,才整理自己的道士服,面不改色的從屋裡走出來。

  “沒什麼,看看你們夫妻房間的風水而已。”抬起高傲的小臉,她沒好氣的說。

  嗚......手好痛,這個死皇甫格,居然在箱子裡放老鼠夾......

  “那繼續看嘛,順便把廚房什麼的看看,幹嘛這麼快就打算走人了?”皇甫先生嘻嘻笑,也不拆穿她。

  小丫頭還嫩了點,撒謊也不找個讓人信服的理由,看風水能看到箱底去?騙鬼呀?

  “算了,我想起來還有點生意要去顧著,不麻煩了,你忙吧,海棠回來替我向她問好。”

  反正東西到手了,手痛點就痛點,她忍了!

  “不留下來吃個便飯?”皇甫先生一挑眉。

  “不必了,我到謝大哥那裡吃。”

  “行,把東西留下來再走吧。”

  “什麼東西?”小臉十分無辜的瞅著那個慢條斯理的男人。

  “就是壓在老鼠夾子下的那本畫冊,交出來。”

  “什麼畫冊?我今生今世都沒見過你說的東西哦!”大眼睛也顯得特別純淨。

  “不叫也行,咱們一起去老謝那兒,邊吃飯邊交流一下那本冊子的內容,你覺得如何?”皇甫先生覷見小臉變了顏色,笑得越發和藹可親,意有所指到:“小奶娃兒,有些事還是得親力親為,親身經歷才行,看是看不出什麼的哦!”

  “你這只笑、面、虎......”小臉蛋一僵,她花茶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謝大哥生氣,這私塾先生倒真會找她的死穴,還一找就中。

  “我家海棠生氣的時候,一般都叫我“披著羊皮的狼”,不是虎。”皇甫先生還有工夫糾正錯誤,笑嘻嘻地瞧著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小丫頭。

  自從上次“賽八仙”來鎮上比賽,皇甫先生以一張神秘的畫作完勝後,花茶煙的好奇心就完全被勾了起來。

  可惜,他們死活不給她看,人都是很犯賤的,越不讓看,就越想看!尤其在她聽說那張畫還跟別的畫一起訂成了一本畫冊、在聽說那本畫冊有著神秘的力量,類似於失傳已久的武林秘笈。

  這下好奇寶寶更想一窺究竟了!

  謝孤眠的武功深不可測,而她的武功超級爛,如果能學個一招半式,豈不是讓他刮目相看?

  為了自己未來的幸福,為了能與心愛的男人比翼雙飛、做一對仗劍江湖的神仙俠侶,花大師打定主意,就算當個賊也認了!

  於是這些日子以來,鎮上的居民們常會看到道觀的花大師一有時間就在私塾周圍瞎轉,還常常趁人不備溜進私塾後院,其目的就是想找那本描繪著絕世武功的神秘畫冊。

  今天好不容易在箱子裡翻到了畫冊以及一隻老鼠夾子,皇甫先生這防盜工作做的真是充分!

  “算了......給你!什麼了不起的!”沉不住氣的小手從懷裡摸出一本精美的冊子,上面赫然用朱砂龍飛鳳舞般寫著“春宮”二字。

  她忿忿不平地又猛瞅了兩眼,暗記在心,然後用力朝皇甫先生擲去!

  “沒偷偷撕兩張下來吧?”畫冊作者顯然還不太放心,“這可是孤本,外頭黑市開價都開到一千兩黃金了,可值錢了,我可指望它來養老。”

  “那為什麼不能給我看?”花茶煙不服氣的嚷。

  “女人不能看。”

  “你歧視女人?我可是本鎮“婦女救助會”的會長,那海棠為什麼能看?”

  “沒嫁人的女人不能看。”開玩笑,那本畫冊大部分示意自己和海棠為原形畫的,就算外頭賣出天價,他也死都不賣。

  “那老闆娘為什麼能看?”腦筋一轉,又想起另一個家不吃去的女人。

  “她臉皮厚。”

  “......”

  “而且老謝如果知道你看了,會一掌劈了我。我還打算跟我家寶貝娘子生一堆小毛頭,不想英年早逝。”皇甫先生無奈的揮揮手,愛莫能助。

  懶得聽他嘮叨,“嗖”地一轉身,氣呼呼的朝東街的元記當鋪刮去,她花茶煙才不會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

  西山的山麗裡,有著最原始、最美麗的風景。

  山上種值著大片樟子松、雲杉、白樺、紅楓等樹木,還有特有的鳳凰花,每當夏天開花時,漫山遍野一片粉紅。

  黃昏時分,一位正值妙齡少女,烏溜溜的黑髮梳成簡單的髮髻,只簪著一枚雕著精緻山茶的玉筓,一身道士服,束著纖腰,挽著袖子,捧著一本破舊的線裝畫正看得目瞪口呆。

  修道,無非是求“清靜無為”、“離境坐忘”,這都需要安靜,不受外界干擾,而西山無疑是最佳的地方。

  但若被人發現,大名鼎鼎的花大師正在這裡看的畫本是何物時,不知做何感想。

  “哇......”花茶煙坐在大樹陰涼的綠茵中,屁股下方墊著一本,手裡翻著一本,小嘴連連抽氣,眼兒瞪得比銅鈴還大。

  正所謂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藏著絕世武功的畫冊是這樣的!

  這兩本書的名字依次為“春宮秘笈”、“春宮合歡圖”,全是她在元記當鋪的倉庫裡冒險連夜摸出來的,名字有“春宮”的全不放過,雖然跟皇甫先生家那本封面不一樣,但都叫“春宮”,這是什麼功呀?錯別字嗎?

  她摸來的這兩本,據說一本出自大周朝皇宮,還有一本來自民間,聽說小販銷量都缺貨,難得的人間極品啊!

  當然,這些事蹟全是她問了元公子家的小媳婦,小媳婦又在床上問了自己相公,下了床再紅著臉悄悄透露給她的。

  又熱又辣的絕世武功......直看得花容大驚失色、雙頰如火、香汗淋漓。

  尤其是那本來自民間的“春宮秘笈”,以栩栩如生的筆法畫的人物環肥燕瘦,惟妙惟肖,或交或纏,或躺或站,表情神態各異。

  問題是,每一張圖上都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難不成,這種功夫非得要找個搭檔才能練成?一個人是無法完成的?

  花大師暗自傷腦筋,完全沒發現有個男人,已經站在她身後了。

  謝孤眠親皺眉頭,居高臨下,視線有些愕然的落在小丫頭手裡的畫冊上,良久才無奈又好笑的搖搖頭。

  他的小花兒......在想些什麼?他該高興她終於長大了,少女也懷春了?還是該將這些書沒收,再言之鑿鑿地警告她,姑娘家是不該看這些東西的。

  轉念一想,依她的性子,估計沒收了也沒用,她還是會再去找來更大的一堆仔細研究,那該如何是好?

  “你來了?怎麼都不出聲?”花茶煙扭著身子,抬起小腦袋,頭昏腦脹的看著高大的男人。

  書被扔在一旁的草地上,嬌笑柔軟的身子只往男人懷裡鑽。

  “怎麼想看這些書?”謝孤眠淡淡啟口,他並不想斥責她,只想弄清楚她腦子裡時常冒出來的奇怪想法,不讓她鑽牛角尖。

  “都是皇甫先生那個壞傢伙......”紅嫩的小嘴嘟嚷著,小手緊緊抱住男子結識的腰身。

  “嗯?”

  “他不給我看他畫的武功秘笈,說怕你砍他,還說、說......”

  “說什麼?”他啞然失笑,武功秘笈?原來小女子並未懷春,仍是懵懵懂懂,是他多慮了嘛?

  “說我是小奶娃兒,還說練功要親力親為,親身體驗,看是看不出什麼的......都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才不是小奶娃兒,她今年十七歲了,跟他互許心意也有兩年了,可是左等右等,怎麼還是不見他開口說娶她?難不成他還在等那無緣的未婚妻?

  這樣一想,花茶煙更悶了,誰也不知道,她好想、好想當他的娘子,這樣才能一輩子都不離開他。

  “怎麼會,你長大了。”他溫柔的說。

  她的味道只有他嘗過,也只屬於他,那麼甜、那麼清新......簡直令他愛不釋手。

  這些年,每當嬌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必須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沒將小佳人連皮帶骨給吃了。

  小丫頭滿足的綻放笑顏,視線又落在那本攤開的畫冊上,不解的問:“那女人學武功是得神情好奇怪,是因為很痛苦嗎?”

  痛苦?謝孤眠斂眉,掃了一眼畫冊上欲仙欲死,自得其樂的男女,勾唇:“那不是痛苦,是快樂。”

  “那你有沒有試過龍翻和虎步?”下一個問題又冒出來。

  “嗯?”他不解的望著她,這是什麼功夫?

  “黃帝問:你曾說技巧九種,今請一一說明,詳細解釋,似便撰錄成冊,妥為收藏,演練其中的秘法。”玄女答“第一種名叫龍翻,女子面向上躺臥,男人伏趴在對方身,男股在女子兩腿中間......疏緩搖動,行八淺二深之法,堅硬時抽出,稍軟時再行插入,女子也會無比愉悅,春情蕩漾......”清脆的嗓音一字不漏的背誦起來、過目不忘的本事可見一般。

  男人頓感額角隱隱作痛起來。

  “玄女接著說:“第二種叫虎步,女子面向下俯伏,臀部墊高,頭部向下,男人跪在其後,雙手抱女腰腹......直抵最深處,速抽速送,約四十次左右,自行適度控制......”

  “咳!小花兒,這種書不用記的太熟。”謝孤眠尷尬地打斷她。

  “可是我有點兒弄不明白,而且我一個人好像也練不了。”花茶煙歎口氣,柔弱無骨的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厚實的胸膛,高大的身軀微僵。

  “你想練武功,可以來找我,不比一個人研究這些。”這話,怎麼說也覺得曖昧,俊顏閃過一抹察覺不了的紅。

  “太好了,我本來還想找小荊試一下,蕭屠夫那人好凶,我不敢麻煩他,小瞿也可以啦,但他太忙了......”額際出現三條黑線,謝孤眠一時語塞。

  她還想找別人練?未等他開口,粉嫩的小臉蛋上,水眸兒一亮,梨渦綻放,她突然又冒出一個新念頭。

  “不如,我們現在就去試一試!”瞬間,男子驚愕地揚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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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1:00:2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金漆點翠的玻璃屏風,遮不住熱烈風情,垂著芙蓉帳的雕花繡榻,掩不住親密交纏。

  香爐嫋嫋,燭光搖搖,如果沒有那聲煞風景的嬌斥,叫誰也不忍負了這千般風流,萬般旖旎的良辰佳期。

  “你不准動!”嬌軟的嗓音自床榻上響起,硬上弓的女霸王用力將高大的男子壓在身下,長長的玉腿兒分開,如騎馬般跨坐於男子腰腹間。

  “小花......”謝孤眠無可奈何地沉聲喚道。

  “等一會嘛,我還沒研究透徹。”那些猿博、蟬附、兔吮毫還沒開始呢,僅第一招龍翻就讓讓她頭疼不己,折騰了半天也不得要領!

  古人們為什麼要搞些這個她看不懂的名詞出來?難道想成為武林高手,不僅勤奮,還得有天份。

  謝孤眠啼笑皆非地望著自己身上,衣衫整齊的小佳人,愁眉不展地捧著本春宮圖。

  大手輕輕捧起彈性十足的翹臀兒,緩緩地將她向上移開,不想讓她感覺自己火熱的欲望已然蘇醒。

  年方十七的少女,生長在純樸的山區,不解人事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他懂,雖然她在他身上什麼也沒做,卻仍是惹得他欲火焚身,老天,他忍得好辛苦。

  “咦?我們是不是先得把衣服脫掉?”毫無心機的天真話語,卻成了最致命的挑逗!

  謝孤眠深深吸氣,凝眼看著花茶煙丟下書,飛快地奮力褪掉自己的衣衫。

  她的確長大了......一對渾圓結實的雙乳隱於薄薄的肚兜下,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雪白的小腹,修長滑膩的性感雙腿,還有那不斷從她發間和身上散發的淡淡花香......

  她本就是一朵嬌豔的花兒,含苞欲放,開得驕傲又燦爛。

  “你也得脫,來,我幫你!”僅著粉黃的肚兜和褻褲的花茶煙,自告奮勇地要幫他脫衣。

  “小花兒,先別忙。”男子抓住她忙碌的手腕。

  “幹嘛?”她歪著小腦袋,一臉無辜地瞅著身下的男人,純真的大眼睛裡閃疑惑。

  他深深地看著她,緩緩一句:“我們成親,好嗎?”

  “呃?”花茶煙膛目結舌地俯視身下的男子:“成、成、成親?”

  “嗯。”

  “好!”她一秒也沒遲疑,眸兒一眯,簡直高興壞了。

  今兒到底是什麼好日子?不僅有絕世武功可練,還能嫁給他。難道紅鸞星在這個時辰悄悄動了?

  “嗯,那我們先起來。”謝孤眠起身,拉著眉開眼笑的小人兒,走到窗檽,對著半倚在樹梢的月兒,一曲膝,拉她跪下。

  兩人面對面,眼對眼,閃著火花的黑眸盯著略顯迷茫的水眸兒,抬起右邊手掌,一字一句沉聲道:“上蒼為證,我謝孤眠,願娶花茶煙為妻,生同衾、死同穴,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彷佛受到了他的影響,花茶煙斂起笑意,照著他的樣子,嚴肅地抬起右手,清甜的嗓音說著同他一樣的誓言:“上蒼為證'我花茶煙,願嫁謝孤眠為妻,生同衾、死同穴,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小臉上滿是感動也有喜悅,她從來沒想過今日夢想成真,真的成了謝孤眠的娘子了!她不要盛大的婚禮,也不要世俗裡的繁文縟節,只要是他,只要他愛她,就可以。

  芙蓉帳,又重新垂泄下來,以此用來掩住春光,炙熱的薄唇吻過飽滿的額、粉嫩的頰、甜蜜的梨窩,最後在柔軟的紅唇上輾轉反側,舌尖技巧地分開唇瓣,長驅直入。

  滑舌如電,又似蛇信,不住地引誘著丁香小舌,吸吮、糾纏。

  “唔......”嬌軀已酥軟,在如絲般滑膩的美背上滑動的大手將頸後的繩結一扯,輕巧地解開了肚兜,讓它與自身卸下的衣物一道,散落於榻外。

  “啊......”粉嫩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微縮,依賴地往身後溫暖的懷裡靠。

  “小花兒......”他抵著她的唇瓣低喃,微濕的胸膛熱了嬌小的身軀。

  “嗯......啊......”她含羞地嚶嚀著,腦子裡還在惦記那本被扔下床榻的秘笈:“我們......我們是不是先得......哎呀!”她驚呼一聲,略垂螓首,看著那雙厚實的掌,自腋下探到她胸前,愛憐地攏住兩團雪乳,力度適當地揉搓。

  “你......啊.....”她嚶嚀一聲,纖腰微微弓起,想讓他握住更多。

  “是不是什麼?”美好的手感令男人不由自主的低吟了聲,享受著那對綿乳在掌心中的細緻挺俏,腹間流竄過一陣陣激情的電流,一直沒有消退掉的欲火,此時更灼熱了。

  “那本.....書......”她嬌聲呻吟,身子剛想探下床榻去拾書,便又讓人逮回柔軟的被褥中。

  “別管它,那書是......”他細細地吻著她耳畔柔嫩的肌膚,不疾不促地在她耳邊悄語幾句。

  “真的嗎?”花茶煙驚呼一聲,小臉兒飛紅。

  也太丟臉了吧,搞了半天那本不是勞什子武功秘笈,而是夫妻間的閨房之樂!

  這不能怪她,她自幼亡母,未及笄時嬤嬤不會告訴她,及笄後又在這偏遠小鎮過活,雲英未嫁的少女,也只有在大喜之日前才會被略微告知。

  “不過,為夫的可以滿足你先前所有的疑問,你不必再找其它人研究了。”黑眸閃動著少見的促狹與撩人的火花,他將嬌軟的小身子放倒,“我們先試試龍翻?”

  花茶煙又是羞慚又是好奇地睜著一雙晶瑩的眸子,瞧著他俯首輕舔自己的一方酥胸,將那抺櫻紅的嬌蕊整個含在嘴中!

  “呀!”她好羞!眸兒緊緊地閉起,不敢再看。

  “呵,我的小花兒好甜。”靈活的舌在蕊尖處舔舐,以牙輕磨,用力吸吮。

  “唔......”她的胸不斷挺起,迎合著他的唇舌,陌生的感覺在體內流淌,前所未有的歡愉她不知所措。

  大掌帶著文火,游走于她的白嫩雙腿,凝白嬌軀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著。

  “小花兒......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長大......”他注視著因激情而那絕美的小臉。

  “我......我知道......”

  “不,你不會明白。”他歎息一聲,“若是,有一天,你討厭我了......”

  不明白?不明白什麼?還有,她怎麼會討厭他?花茶煙意亂情迷地蹙起細緻的秀眉,疑惑地無聲輕問。

  他歎息一聲,卻不回答,長年習武的粗指,不急不慢地悄悄探進細嫩腿間,她一怔,來不及將腿合攏。

  “別怕,我不會弄庝你。”他溫柔地許下承諾。指尖蹂躪著她敏感的細嫩,開啟她從未被人造訪的私密禁地。

  “啊......”他的手讓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感,體內漸漸累積並且越來越高漲的愉悅被他所控制,細白小手緊緊抓著粗壯手臂上賁起的肌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

  她的純真反應令他心中一蕩,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嬌顏。

  呵!他的小花朵兒,他絕不會令她驚,讓她疼,她是他用心來寵愛護衛、嬌滴滴的小花兒啊!

  水眸漸氥氳,一刹那,電光石火,令她顫抖地綣縮起身子,腿心漫出的溫潮濕了身下的床榻。

  仰起雪白的細頸,紅潤的小嘴微微張開,花煙茶發出一起極舒服的輕歎。

  “還要嗎?”他親吻著她的櫻唇,貪戀地看她迷失在高潮中的嬌美模樣。

  “我......我不知道......”她剛才腦中一片空白,好像差點就死掉。

  “那我們繼續。”謝孤眠猛地架起兩條纖細美腿,看那花瓣上沾染點點露珠的嬌態。

  “啊!別、別看。”她難為情地尖叫,雪白的身軀“唰”地染上片片紅潮。

  “我的小花兒,身子多像花瓣的顏色。”原本粉色的花瓣因動情而更加綻放妖豔,半張半合的媚態,叫男人喉頭一緊,俯身吻上了細嫩的腿間。

  “啊......”花茶煙沒料到他會這樣,小臉一愕,難以置信地掙扎起來。“不要這樣......”一陣排山倒海的高潮,瞬間又將她淹沒。

  直到,那堅挺巨大的男子分身抵在春意潤澤的水穴入口,慢慢地推進.......

  被快感淹沒掉的人兒,渾身都是酥酥麻麻的歡愉,絲毫沒有意識到破身之疼,他說過,他不會讓她疼的。

  男子止住衝刺的動作,克制因她體內的緊窄溫暖而愈加衝動的本能,寬厚的背脊上佈滿了忍耐的汗水。

  “你怎麼了?是難受嗎?”小佳人不傻,不是瞧不見他的忍耐,心疼地伸出小手輕撫他的臉頰。

  “你會疼嗎?”他沉聲問,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再緩緩挺腰。

  “你說過,不會弄疼我的。”漂亮的小臉綻出出一抹好燦爛柔媚的笑,她一直知道,他說到的事情,就會做到,她一直都無條件地相信著他。

  伸長纖細的藕臂,她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柔聲道:“我愛你。”

  因他的情意與體貼,原本懵懂不識男歡女愛為何滋味的少女,翻覆間變成了溫柔的少婦,她的柔情似水只為他,也只給他。

  “花茶煙愛謝孤眠,很愛很愛。”她眸中有淚光,與他炙熱的視線相織,久久不放。

  男人因她綿綿的愛語,全身上下湧現了無數的熱量,高大的身軀將嬌小的胴體緊緊鎖住,他難以克制的低吼出聲,兩手抓緊纖細的腰肢,在濕滑的花徑來回抽插。

  “啊......”與之前絕然不同的快意,隨著他堅硬的亢奮,一次次湧入花徑,幾乎讓初次承歡的人兒招架不住。

  白玉般的十指緊緊抱住健背,胡亂地在上頭留下激情痕跡。

  “小花兒......”突來的刺疼引發的快感令他頸項一僵,更像脫韁的野馬,奮力馳騁起來。

  “啊......啊......不要,這麼快......”嬌軀緊繃,嫩紅小嘴難忍激情地咬上他厚實的肩頭。

  “抱歉,小花......”他慢不下來,只想埋在她柔嫩的水穴裡,與她交合到天荒地老。

  她尖叫一聲,粉頸高仰,腰身弓起,再一次攀上了無法言語的高峰,任憑他貪婪地索取......

  燭火已滅,而激情,徹夜不滅,緩緩延續......

  鎮裡鎮外,方圓幾百里的老百姓們都知道,天仙道觀裡有位不吃素的女道士,無論是紫微鬥數、摸骨算命還是玄空風水,都神准得不得了!

  隨著花茶煙的名氣越來越大,可就惹怒了風水界一些所謂的大師們,因為鎮上的生意老早有了分門別派,道觀裡的女咒師是不能越界的,何況她還能說個“丁是丁、卯是卯”出神入化,就更加大大危及到風水師的生意。

  如意客棧裡,兩派人僵持著。

  一派是以老闆娘為首的烏龍鎮鎮委會各成員,另一派,則是鎮上算卦占卜的賈大仙,看風水的李二以及驗屍的何柞許。

  “老闆娘,你可得給我們作主啊!”年約七甸的何柞許叫苦連天。

  “您老有話請說,我們都在這洗耳恭聽呢。”老闆娘笑吟吟地瞄了與謝孤眠坐在一起的花茶煙,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

  “都是這丫頭!”看風水的李二殺氣騰騰地站起來,指著花茶煙:“我們被她搞得都快沒有飯吃了!”

  “是呀,明明是道觀的,這一年來連咱們的生意都被搶了!”算卦的賈大仙陰陽怪氣地火上澆油。

  “呵呵,花大師,你有沒有話說?”老闆娘笑著問。

  花茶煙板著小臉蛋,斜眼睨了三人一眼,猛地扭過頭,看也懶專看他們,小嘴裡硬邦邦地冒出兩個字:“沒有!”

  這三個人,一個以老賣老擺派頭;一個見錢眼開沒人性;還有一個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這一年來,他們時常惹出一堆爛攤子,因為謝孤眠點了頭,所以到最後收拾的還是她。

  鎮上的柳鐵匠明明死于慢性毒藥,老眼昏花的何柞什偏生說人家是舊疾復發自然死亡;看風水的李二濫賭,只要是有錢賺,挖人家祖墳這部事也幹得出來;以前,釘上沒大夫,鎮民們病了就跑去算卦占卜,找姓賈的弄點符水喝,小病弄成大病,多少人因此吃了大虧。

  後來老闆娘和曲帳房覺得不妥,找來馬家鎮的大夫每月兩次來義診,直到月大夫到了這裡開了醫館,情況才大大的改變了。

  如今占卜的、看風水的都跑來找她,有時候還得幫忙驗個屍,只要是能為鎮民們服務,她花茶煙吃苦耐勞,從不抱怨一聲,沒料到這三個因為失去了賺錢的大好機會,反而找上門來了!

  哼,小俏鼻子朝天,她到要看看這幾個傢伙想怎麼樣。

  “你們看!就這種態度,真是氣死老人家我了!”何柞許捶胸頓足。

  “老闆娘,你們可得公道點,尤其是謝掌櫃,可不能偏幫著自個的......”賈大仙還未說完,就看到對面掃過來的深沉眸光,不禁咽了口口水,活生生地將“拼頭”二字吞進肚子裡。

  雖然謝掌櫃那人不像蕭屠夫,看著就叫人膽顫心驚,雖然他此時沒說什麼,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佛已經將一切看個明瞭,讓人莫名地心裡一抖。

  好像聽人說過,這人的功夫不在蕭屠夫之下,算了,他先看看情形再說。

  “這你放心,俗語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只要你們有理,自然會給你們一個交待!”老闆娘正說著,突然看到一個人在樓梯口探頭探腦。

  “咦?這不是姚先生嗎?是不是有什麼事?”

  這個人是前兩天住進客棧裡的過路客,妻子挺著個大肚子好像快臨盆了,怎麼不守著老婆跑這來湊熱鬧?

  “老闆娘,是這樣,我聽說鎮上幾位占卜測字的大仙都在這,想請幫忙解惑。”姓姚男人趕緊從樓梯處出來,說明原因。

  “正好,不如諸位就借此機會比比,事實勝於雄辯,怎麼樣?”老闆娘提議。

  “好。”李二等人相互商量了一下,點頭答應。

  “花大師?”

  “哼,來!”誰怕誰呀?花茶煙冷哼聲。

  原來這姓姚的妻子懷孕已經足十個月了,但腹中仍沒動靜,他將手裡的一張紙條放在桌上,說;:“麻煩各位大仙幫忙測測字。”

  “我們先來。”李二等人連成一氣,將紙條搶過去,打開一看,原來是個“也”字。

  “這有何難?”賈大仙趾高氣揚地道:“這一定是十三個月了,因為這個也字,中間是個十,兩旁是兩豎,下面是一劃,加起來就是十三。”

  李二點頭道:“不錯不錯,你妻子定要懷滿十三個月才會生產。”

  何柞許也摸著鬍鬚笑道:“十三個月的孩子,將來非富即貴,恭喜您啦。”

  姓姚的男人聽他們一說,高興得眉開眼笑,正欲道謝,旁邊忽然有道清脆甜美的聲音道:“等一下。”

  “花大師坐不住啦?”老闆娘嘻嘻笑。

  花茶煙認真地將那張字條反復看了又看對姓姚的說:“姚先生這個字,其實是您夫人所寫的吧?”

  姚先生不答反問:“大師根據什麼這樣判斷呢?”

  “所謂的語助詞就是‘焉’、‘哉’、‘乎’、‘也’,因此便可知道這是你的賢內助寫的。”花茶煙緩緩道:“您夫人現在正是壯年,是不是剛剛三十一歲?”

  姚先生點點頭說:“對!”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一旁看好戲的曲帳房插嘴問。

  “拿這個也字看,上邊是卅,下邊是一字,所以姚先生的夫人是三十一歲。”

  “是,我和內人從清洲逃難過來,外面兵荒馬亂,我不知道往哪裡去,加上內人身懷六甲,只好先在客棧住下了。”姚先生又是點頭又是歎氣。

  花茶煙蹙眉道:“我也正費腦筋,這個字加水就成了池,有了馬就成馳。現在是想從池上走沒有水,想在陸地走沒有馬,可怎麼走呢?此外,您的父母、兄弟、近身親人,想必沒有一個在世了,因為也字加上人,就是他字,現在獨見也不見人,我想你必是如此,還有現在您家的家產想必也蕩然一空,因為也字加上土就成了地字,現在不見土,只見也,所以我這樣講,您說對嗎?”

  眾人聚精會神地地聽她講了這一長串,再看姚先生,根本就已經是膛目結舌。

  他站起來深深地舉了一躬說:“花大師的您真是活神仙,但我最想問的是內人懷孕已經超過十個月還不生,讓我很擔心。”

  花茶煙道:“有件事說起來很奇怪,所以我本不想說的,但是您正問到這裡,就是要我來判斷這件事情,您看是不是我直接了當說出來呢?”

  姚先生誠懇地說:“請大師把實情告訴我。”

  花茶煙道:“也字加個蟲字,就是蛇,現在您夫人腹中所懷的大概是蛇妖這類怪胎,但是現在還只是也,不見蟲字,所以這件事還不成其為禍害,我有一個小小的辦法,可以請月大夫配藥,用藥打下來,而且您夫人吃下去以後不會有什麼痛苦。”

  “瞎說!青天日日,菩薩在上,你要將肚中的孩兒活活打下來,簡直是良心淪喪!”何柞許跳出來指著花茶煙大罵。

  “不要聽她瞎說,姚先生,你的孩子已經成形,萬萬不能吃那種藥。”賈大仙也接著跳出來。

  “我看你這小妖精才是蛇妖下凡,想害人,看我怎麼收拾你!”李二直接往花茶煙的方向沖去。

  他在江湖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卻被個來路不明的黃毛丫頭壓得死死的翻不了身,早就氣急敗壞,因此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教訓一下花茶煙。

  而花茶煙沒料到他有此一招,愣了一愣,來不及躲開,眼睜睜地看著對手朝自己殺過來。

  誰知他人還沒沾到花茶煙的裙擺半分,已經被一道淒厲的勁風擊中,“噔噔噔”倒退三步,摔在地上,而出手的是棺材鋪的掌櫃。

  謝孤眠出手了!他只不過使出三成功夫,就讓從地上爬起來的李二完全沒有招架之力,誰知那李二還不知死活地想跑過他去教訓他身後護住的小女人!

  這下,可把謝孤眠給整個惹惱了,只見他大手一攬過花茶煙,便將她緊緊護在懷中,另一手由掌化拳,上下翻飛,一連串應接不暇的招勢瞬間瞧花了眾人的眼,還未等大夥兒反應過來,那只手掌已經毫不客氣地拍擊在李二胸口上,後者吐出一大口鮮血,仰天朝後,倒在地上。

  李二仍不服氣,正要跳起來叫囂拼命,突然他身後客棧的一面牆“嘩啦”一聲,應聲倒塌

  出一個巨大的窟窿,露出後院裡正嗑著瓜子曬太陽的福公公和貴嬤嬤來。

  一片寂靜......院裡的兩人,呆若木雞,屋內的眾人,鴉雀無聲。

  在烏龍鎮,很少有人看過謝掌櫃發火的樣子,更別提他動手了。

  不苟言笑的謝掌櫃就像是一抹孤魂,總是獨來獨往,或是呆在棺材鋪裡做一些雜七雜八的事。

  他不像蕭屠夫,是個火藥桶,一點就著;也不像曲帳房,狡黠乖舛;更不像皇甫先生,外表膽小怕事,其實一肚子陰謀詭計。

  他沉默、寡言、深沉,當然也有脾氣,也會發火,只要不小心碰到那根導火線,他就會爆裂!

  現在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了,那根導火線的名字叫,花茶煙。

  “各位還有沒有問題?”連硬著頭皮出來總結的老闆娘都問得小心翼翼。

  “沒......沒有......”賈大仙早就一溜煙跑掉了,何柞許嚇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還是身受內傷的李二用半死不活的聲音回復。

  “姚先生,您的意思是?”老闆娘推了推看呆了的姚先生。

  “啊!”姚先生清醒過來,忙不送地點頭:“一切聽花大師安排。”

  這時,謝孤眠開口說話了,他盯著李二,一字一句道:“告訴姓賈的,我不想再看到他在我面前出現。”剛才那人想對小花兒出言不遜,他又不是傻瓜,怎會察覺不到?

  “是!小的明白。”李二捂著胸口從地上爬起來,攙扶著何柞許一拐一拐地走出客棧,什麼叫高人,今兒算是見識到了!

  正當花茶煙回頭與月大夫商量配藥,驀然聽到謝孤眠又說了聲:“我和小花,已經成親了。”

  “什麼?”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當事女主角。

  一抹紅暈染上嬌顏,花茶煙小臉一紅,羞地垂首,她還以為他一直不會說。

  自從那天她為了練那勞什子絕世神功,糊裡糊塗和他拜了天地洞了房,之後這一個月來,白天他們還是各忙各的。

  她在道觀,或者下山替人超渡念咒,他在棺材鋪,做生意,或者幫忙解決一些鎮上的麻煩,日子過得浪平凡,很忙碌,也很充實。

  到了晚上,他就會來到道觀裡,與她一道同床共枕,像天下間所有的夫妻一樣,甜蜜而激情。

  他再也不會“孤眠不轉,點淚聲相及了”,因為他有了她,他從此不再孤枕難眠。

  “什麼時候的事?”老闆娘一臉驚詫,“我們怎麼一點都不曉得?”

  “是啊,一點風聲都沒有,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曲帳房也是一臉呆狀。

  “嘿嘿。”只有皇甫先生賊賊地笑,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可惜無論眾人如何間,棺材鋪掌櫃又如蚌殼似地緊緊地閉上了嘴,死活再不開口,只有那沉靜的眸光在看到被老闆娘抓著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滿面紅暈的小妻子時,刹那間變得柔情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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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1:00:4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住在客棧裡的姚先生讓妻子服下那種藥,果然產下了好幾百條小蛇,這條新聞在烏龍鎮簡直像炸開了鍋,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紛紛感歎這世間真是無奇不有。

  與此同時,神機妙算的花大師與身懷奇功的謝掌櫃成了最熱門的大人物。

  雖說兩人已經私下裡拜過堂成過親了,可老闆娘纖手一揮,堅決不同意,非要兩人再選日子重新舉行一次婚禮才算數,活生生把一對佳偶又拆開成了兩個單身男女。

  這一拆,頓時讓花茶煙覺得危機四伏,為什麼?因為自己的夫君被鎮上好幾個女人瞧上了!

  大概那天在客棧裡,謝孤眠出手教訓了一下李二,那招“隔山打牛”被描繪的神乎其技,傳到最後,演變成“謝掌櫃只用了一根小拇指就把李二給打趴下了……”

  女人哪有不愛英雄的!當下鎮上不少雲英未嫁的姑娘們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一有時間就爭先恐後地往棺材鋪裡跑,讓一向冷清的棺材鋪居然變得比客棧茶樓還要熱鬧幾分。

  這也罷了,令茶花煙備感威脅的,還是豆腐店老闆的親妹子,號稱“豆腐西施”的杜詩詩。

  杜詩詩不僅人長得花容月貌,嫋嫋婷婷,琴棋書畫都能拿出來瞧瞧,讓鎮裡不少青年男子暗自傾心。

  偏偏人家杜姑娘心比天高,一個都看不中,儘管年紀已經二十五六了,還沒找著合心的如意郎君。

  不過最近好像有了目標,瞧她家裡又沒壞事辦,還有事沒事就往棺材鋪裡跑,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花茶煙鬼鬼祟祟地躲在棺材鋪高高的櫃檯後,隔著縫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打扮嬌豔的杜詩詩羞答答地將包袱裡的一套新做好的男人衣服拿出來放在桌上。

  “杜姑娘?”正做著長明燈的謝孤眠挑眉,無聲的詢問。

  “哦,謝掌櫃別誤會,上次我姑舅做生忌全靠你幫忙,詩詩也不知道怎麼謝您,就給您做了一套衣服。”杜詩詩輕言細語地道:“詩詩的針線活不算精通,可這布料是鳴鳳繡裝出的,還請您別嫌棄。”

  針線活不算精通?紅唇兒輕撇,她花茶煙可連繡花針怎麼拿的都還不清楚!

  “啊,對了,謝掌櫃剛才是在下棋嗎?詩詩自幼喜歡博弈術,雖然不算太精通,不過有機會一定請您賜教……”下棋也不算精通?

  小嘴嘟了起來,一看到棋盤就想打瞌睡的她,就從來沒下完過一盤棋!

  “另外,我哥哥讓我給您帶個話兒,今兒晚上請上家坐坐,吃個便飯,詩詩的廚藝也不算精通,勉強入得了口,您若不去,就是瞧不起人了。”廚藝也不算精通?

  這下小嘴簡直要噘到天上去了,她花茶煙進廚房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她的衣裳一大半都是出自謝孤眠之手,這個男人有一雙巧手,無論是煮飯做菜還是量身裁衣,沒一樣不會,雖說他很多時候都是給死人做壽衣,但她一點也不忌諱,她只愛吃他做的飯菜、只愛穿他裁的衣服。

  現在她算是明白了,這杜大小姐拐彎抹角說了半天,感情是看上她家男人了。

  只見謝孤眠微微一笑:“杜老闆太客氣了。”

  利眸似有若無地一瞧,瞧向櫃檯後,唇邊勾起一抹笑紋,這樣還不出來?小丫頭蠻沉得住氣嘛。

  不過他的結論顯然下的早了點兒,因為小茶花的醋罎子已經柳眉倒豎了!

  下一秒,花茶煙“嗖”地一下子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生氣地瞪著謝孤眠。

  這男人裝什麼傻?難道看不出來杜大小姐芳心暗許?他不僅沒拒絕,還說人家太客氣?

  “原來是花姐姐在這裡,剛才詩詩還以為是耗子呢。”杜詩詩掩嘴笑道。

  “姐姐?”花茶煙怪叫一聲,這女人大自己六七歲咧,還管自己叫姐姐?

  還是說她先進謝家門為長,這女人打算跟著進去?好傢伙,左一句“不精通”,右一句“不精通”,偏這算盤打的精通得很嘛!

  她繼續拿眼睛瞪著謝孤眠,可後者完全沒什麼反應,仍然專注地做著手裡的活,於是一跺腳,氣呼呼地轉身就朝外頭走,氣悶地說:“你們慢慢聊,我不打擾了!”

  “姐姐慢走。”杜詩詩這下反客為主了。

  默默抬頭,看著嬌小的身影飛奔而去,謝孤眠將手裡的做到一半的長明燈放下,“杜姑娘。”

  “謝掌櫃有話請講。”杜詩詩笑得矜持。

  雖然鎮上早就傳言說棺材鋪的掌櫃和道觀裡的女道士有一腿,前些日子又聽說謝掌櫃親口承認已經跟女道士拜堂成親了,可是那又怎麼樣?

  這烏龍鎮原本就與別外不同,多少驚世駭俗、千奇百怪的事都發生過了,難保這消息就是真的,而且就算是真的,像謝孤眠這種非池中物的男子,三妻四妾亦是很平常的事。更何況她的條件要比捉鬼念咒的小女道士強多了,娶妻娶賢,花大師跟“賢慧”二字恐怕沾不得邊吧?

  自古英雄配美人,所以杜詩詩對大英雄謝孤眠決定勢在必得了。

  “無功不受祿,謝某只是盡自己的本分罷了,而且在下習慣了粗茶淡飯、布衣草鞋的日子,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這些請收回吧。”謝孤眠淡淡啟口。

  “謝掌櫃,您……”笑容變得僵硬,杜詩詩萬萬沒料到他會當場拒絕,方才見他對花茶煙不熱不冷的樣子,還以為他對自己有心,怎麼料花大師一離開,他反而乾脆俐落沒給自己留一點餘地,“您今晚會去吧?”她不死心,若他不去,兄長如何提親?

  “今日謝某有事,只能多謝杜老闆的盛情了。”果然,他還是拒絕。

  “為什麼?”杜詩詩尷尬地問。

  “杜姑娘不明白嗎?”謝孤眠歎口氣,他並不想給這姑娘難堪,可顯然這位也是不撞南牆心不死的主兒。

  “是……是因為她?”

  “她是我的妻子。”

  “我、我不介意。”話說到這份上了,杜詩詩乾脆豁出去了。

  “可是我介意。”他道:“我一生只娶她一人,愛她惜她、疼她憐她,又怎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還有什麼好說?再繼續問下去,丟臉的可就是自己了。杜詩詩苦澀地自嘲,慢慢將桌上的新衣服收進包袱,“那麼,謝掌櫃,詩詩告辭了。”

  “姑娘好走。”謝孤眠送客。

  站在鋪子外,他抬頭看看外面的天色,時辰不早了,還是去找找氣衝衝跑出去的丫頭!

  他並非故意讓她傷心,可是他多想知道在她心裡,自己有多重要;多想看到她因為自己而吃醋的俏模樣。

  越是愛她,越是患得患失,他不敢想像,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會不會負氣離開他?

  正當謝孤眠滿鎮子找花茶煙時,花大師卻一反常態,跟農夫小翟約起會來。

  田埂邊的一排大樹下,風吹來,涼爽極了,田裡的莊家長得好極了,一片綠油油的,看得人心花怒放。

  但這裡頭不包括那個鼓著腮幫子,拿著根狗尾巴草,無精打采地繼續生著悶氣的小女人。

  死謝孤眠,臭謝孤眠!這會兒一定是跟杜西施到豆腐店吃豆腐去了!沒良心的壞男人!想到這裡,花茶煙心一酸,險些流下淚來。

  “花大師,你行行好,就放過我吧!”老實的小翟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一個時辰前,百般無聊的花大師發現正在田裡勤勞鋤草的他,當場提出要跟他“再續前緣”,然後就賴著不走了。

  什麼再續前緣?不就是在前年“不吃白不吃飯桶大賽”上他獲了大賽魁首,得到一堆亂七八糟的獎品,其中就有一條,在花大師的陪同下享受西山道觀浪漫一日遊。

  這一游可遊得好,半道上不僅把元公子的新媳婦給打劫跑了,還讓老謝有一個月不理睬他。

  萬一讓老謝知道他還有膽子跟花大師約會,肯定二話不說就跟他斷交!他可是對老謝的為人佩服的五體投地,萬萬不能為了婦道人家翻臉!

  “急什麼?晚上我請你去客棧吃飯,咱們不醉不休!”花大師邊說還很豪氣地拍拍荷包:“我帶錢了!”

  “你該不會是跟老謝吵架了吧?”小翟再老實,也看出她的不對勁。

  “沒有。”花茶煙洩氣道,那蚌殼怎麼可能跟她吵架?他不用說一句惡語,就能把她氣得掉眼淚。

  “那是為什麼?”

  “因為所以,不說也可以。”她才不想說呢,這種吃醋的心情,像小翟這種腦子不開竅的的男人怎麼會明白?

  “那是不是他做了什麼事讓你生氣了?”

  “哼,你也不看看本大師是何人,‘婦女救助會’的現任會長,他敢尋花問柳,我就紅杏出牆給他看!”小女人忿忿地撂下狠話。

  小翟聞言,拼命忍住笑,這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再一抬頭,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尋花問柳的男人正朝這邊走過來,深邃的眸光似乎還瞅了自己兩眼。

  嚇!不好!不會讓老謝又誤會了吧?

  “老謝!”小翟雙手圈成喇叭,大聲叫道:“花大師在這裡!”

  “叫什麼?你這個叛徒!”花茶煙對小翟怒目而視。

  “我看到了。”謝孤眠微微一笑,低頭對坐在地上,仍板著臉的小女人道:“不早了,回家吃飯吧。”

  “你不是晚上要去豆腐店吃豆腐……不是,是作客去嗎?還回家吃什麼飯?”花茶煙氣呼呼地問。

  “不去了。”男人寵溺地看著她:“回去吧。”

  “我不要!”花茶煙站起來,挽住站在一旁看戲的小翟的胳膊,“我跟小翟說好了,晚上上客棧喝酒去。”

  “不、不、不……”小翟猶如五雷轟頂,死命地揮手。

  “你再敢動,當心我晚上給你下個咒,讓好兄弟去找你!”花茶煙湊到他耳邊,低聲威脅。

  不會吧!這招也太損了,小翟哭喪著臉,如同吃了黃連般有苦難言。

  “咱們走吧!”她豪爽地拉起小翟,大大方方地挽住對方的胳膊,親親熱熱,連拉帶拖地朝客棧走去。

  身後的他仍直挺挺地站著,一言不發,也沒有出聲叫住自己。

  他果然不在意自己!她因為別的女人對他示好而傷心,而他居然面不改色,還放手讓她跟別的男人約會,這能代表什麼?

  一臉蒼白的花茶煙不敢回頭看那個高大的身影,可晶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桑梓鎮,位於烏龍鎮背面的一個小鎮,路程較遠。

  杏花樓是鎮裡最大的酒樓。這天迎來了好幾批看起來不同于尋常老百姓的人馬。

  首先一批有近十人,帶頭的是個年近六旬的老男人,年紀夠大,可臉上沒有半根髥須,舉手投足都有些女氣。

  老男人長的不怎麼樣,但口氣大得不得了,一張嘴就要了酒樓最豪華的房間、最精緻的菜肴、最名貴的佳釀,然後指揮著手下四處察看,沒問題了才等候在酒樓大廳裡,翹首期盼,似乎在等什麼人。

  第二批只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俊,儀表不凡,女的濃妝豔抹,花枝招展,活像青樓裡的老鴇,瞧不出真面目。

  唉,誰說美女配英雄,這兩個站在一起,活脫脫就是一朵狗尾巴花插在駿馬鬃毛上。

  杏花樓裡喝酒吃飯的紛紛暗歎,替那男人可惜了。

  可誰也沒料到,打這女人一出現,先前那闊氣的要死的老男人馬上迎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若不是女人攔著,估計就要跪下去磕頭了。

  然後兩批人一起朝樓上走去,進了房間關上門,老男人二話不說就跪下去,流著淚沖著老闆娘叩首。

  “長公主,老奴可又見著您了。”

  “林公公,你怎麼又跪下了,這又不是宮裡,不講這些破規矩。”老闆娘趕緊拉他起來。

  “謝將軍,奴才給您請安了。”林公公又沖著謝孤眠行禮。

  “林公公無需多禮,自溧陽城一別,已有七年了吧?”謝孤眠還禮。

  “是,七年了,老奴以為再也見不到公主和將軍了。”林公公拭著淚。

  不一會,美酒佳餚都上桌了,三人坐定,老闆娘問:“林公公,四年前我那皇兄剛遷都豫章,不到四個月就病故,如今天下亂的一塌糊塗,你找到這裡來,不會只是想請我們喝杯酒吧?”

  “公主明察,這裡有皇上給兩位的書信。”林公公從袖袋裡拿出兩封信箋,雙手奉上。

  老闆娘也不多言,展開來,越讀眉頭皺得越緊,最後“啪”地一聲,擲在桌上。

  “這個李從嘉,跟他老子沒什麼兩樣,就會在詩詞上下功夫,百姓跟著他還是受苦。”

  “公……公主……”林公公緊張地小聲叫道:“這可是大逆不道……”

  “別怕,天高皇帝遠,他也聽不見,就算聽到了,他也沒膽子來找我算帳。”老闆娘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我倒是不明白,他怎麼知道謝將軍在這裡?”

  “唉,是太后娘娘仙逝時給先皇留了密函,先皇彌留之際交待皇上……”

  “哼,享受榮華富貴時就忘了我們,如今連連戰敗,戰事吃緊,他倒想起來了。”老闆娘冷嗤一聲,轉頭問看過信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謝孤眠:“謝大將軍,人家請你回朝當兵馬大元帥。打打仗、升升官,你不會想去吧?”

  “現在的軍隊的情況如何?”謝孤眠將信折好,不答反而問。

  “很不好,而且軍心不穩。”他不再說話,蹙起濃眉陷入深思。

  權力是國家的,可良心是自己的。他難道能看著昔日的舊部被宋軍打得無法翻身?能眼睜睜看著數之不盡的老百姓在宋軍鐵蹄下苟延殘喘?更何況皇上還在信裡有意無意地暗示自己,他有辦法那謝家族人要脅。

  作為一個男人,有責任保護自己的國家、百姓和親人,那不是應該做的事,而是必須做的事。

  可是事到如今,他心心念念,仍有一人放心不下。

  若是小丫頭知道他就是那個被她厭惡極致的謝中原,會不會恨他?會不會理他?謝孤眠深深地歎了口氣,視線轉向窗外,外面烏雲密佈,陰霾滿天,看來要下大雨了。

  此時,他的心情就如這天氣一般,慢慢的暗了下來,誰也沒發現,就在此刻的窗臺下,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備受打擊的小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喀嚓”一聲,一道閃電割過天際,狂風大作,陰沉沉的天好像就要塌下來一般。

  花茶煙覺得自己的天,已經塌掉了,她萬萬沒料到,謝孤眠,自己的救命恩人,烏龍鎮如歸棺材鋪的老闆居然就是當日對外公見死不救的謝中原!

  如果不是因為她喝醉了在客棧裡睡了一夜,清晨醒來無意中聽到老闆娘在跟牛小妹說要跟謝孤眠出門,她悄悄地尾隨而來,這個秘密大概會依然被他們瞞天過海。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欺騙自己,一直……他一定覺得她很愚蠢吧?當著他的面一面罵謝中原,一面對他死心塌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把她當成傻瓜來騙!

  大雨滂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打在那張蒼白無血色的小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痛……頭好痛……”

  “外公、外公……你在哪裡……嗚……我要回家……”

  “謝中原,你是大混蛋……嗚嗚……”

  靜謐又熟悉的房中,花茶煙迷迷糊糊地躺在溫暖的被子裡,漂亮的小臉白如紙,緊緊地擰著,額頭上一層細汗密佈著,不僅額上,她全身都在冒著虛汗。

  有雙大手不停地用溫熱的濕巾為她擦拭著,隔一段時間還會替她換掉汗濕的褻衣。

  “走開……走開……大騙子……”即使失去意識,她仍下意識地抗拒那雙熟悉的大掌。

  “對不起。”溫暖的雙臂將她牢牢圈在懷中,炙熱的氣息在她耳邊低語。

  她嗚咽著,在那張寬厚的懷裡靜靜睡去。

  再醒來,仍是全身無力,但意識已經悠悠轉醒。她輕喟地發出歎息,習慣性地往那張好睡的懷抱縮去,但下一秒,水眸兒猛地睜開,看到眼前的男人,眼圈立即紅了。

  “你、你走開!”她緊緊咬著下唇,用盡全力推著他,憤怒地瞪著謝孤眠。“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在發燒,小花兒,”男人憂慮地抱住她,“等你病好了,我任你處置。”

  “處置?怎麼處置?我外公……嗚……”花茶煙鼻酸落淚:“不知是死是活……”他靜靜地看著她,無言以對。

  事實如此,他自林公公嘴裡得知,一直被鎖禁的張天師自四年前先皇駕崩後就不知去向,外面傳聞太多,不知真假。

  說到底他是虧欠她的,當日張天師因宋太傅一事獲罪,而他謝家也因受先皇猜忌,自身難保,有何能力去救他人?他不怕死,在戰場上,死亡已見得太多太多,可他卻不能不顧慮謝氏百千族人的性命。

  他是家中獨子,母親早亡,他自幼隨父親在軍隊裡長大,父親待他甚嚴,並不因他是兒子而與眾不同,在軍營之中,他什麼苦都吃過,任何事情都得自己做,甚至最初的先鋒一職也是他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努力當上去的。

  而自父帥去世後,他本就無心在朝為官,正在此時,太后居然派人來與他達成協定,要他護送靜長公主出宮。此事正合他心意,因而毫不遲疑地拋下一切榮華富貴離開金陵。

  離開金陵前夕,他潛入大牢去見了被囚的天師,天師大人別無所求,只請他帶走花茶煙,他被指婚的小小未婚妻。

  於是他快馬加鞭親自趕到溧陽城,趕在官兵捉拿她之際救下她,再帶她遠走高飛。

  在陌生的環境裡,純真無依的豆蔻少女,像雛鳥破殼後將第一眼見到的人當成自己的親人。或許是之前曾有過一面之緣,她也很快將一顆芳心牢牢系在他身上,他不是不能拒絕,偏偏愛意如雜草般瘋長,一日一日、一天一天,他動了心,而且是毫不抗拒的束手就擒於她。

  許是天註定吧!看著她隨著年輪漸漸長大,看著那張漂亮的小臉蛋上黑漆漆的晶亮眼睛,看著她渾身洋溢著的青春氣息,看著她暈紅健康的粉頰,他無法不動心。

  煙中火與石榴木,他還記得當日父帥是這樣告訴自己時,他是多麼的不以為然,甚至覺得這種姻緣多麼可笑。

  可現在,他信了、他認了,栽在這個小自己一大截,既古靈精怪又與眾不同的天真少女手中,他亦欣然。

  “你走開,我好熱……”花茶煙覺得頭又開始暈起來,渾身都在冒汗,難受得她連眼都不想睜開。

  “你在發燒,不能著涼。”

  “不要你管我……”

  “乖。”

  “不乖。”

  謝孤眠無可奈何地歎氣,用嘴唇親親她的額頭,如同哄著不解事的孩子,這份溫柔令昏頭昏腦的花茶煙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睡吧,明天就會好的。”而明天,他就要離開了……

  窗外雨停了,卻無任何星辰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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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3-22 01:00:5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他走了。

  謝孤眠,不,他是謝中原,大名鼎鼎的南唐將軍。從此以後,如歸棺材鋪沉默寡言的掌櫃,眾人口中像座大山一樣可靠的“老謝”,再也不存在了。

  每當意識到這一點,花茶煙的心就像要碎掉似的。

  那天早晨,她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發現榻上只有她一人,旁側的枕上,已經沒了溫度。

  她靜靜地躺著,回憶起曾經發生過的點點滴滴。兩人的第一次相逢,是他救了她;如深淵的大江裡,仍是他救了她。

  他疼她,她知道。可是現在她卻忍不住懷疑起他對自己的疼愛,究竟是因為愧疚,還是身不由己,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她多想回到之前的時光,她沒發現他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可以依靠一生的良人,但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鼻頭一酸,她嗚咽起來。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一掀簾,老闆娘從屋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盅冒著熱氣的湯藥,問:“要不要我去叫青綾來瞧瞧?”

  她胡亂地抹抹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直搖頭,“不用了,我好多了。”

  “那倒是,有人照顧了你整夜,見你退燒了才走。”老闆娘將藥遞給她,碎碎念:“諾,快趁熱喝吧,真是病來如山倒,以前活蹦亂跳的,掉到江裡也沒見你生過病……”

  花茶煙接過藥汁,正要喝下,突然一頓,似乎想到起什麼,晶亮的眸氣呼呼地瞪向老闆娘,“我想起來了,你也是幫兇,同夥!合著那個壞蛋一起騙我!”

  這女人絕對是一早知道謝孤眠就是謝中原的,還騙她說他是什麼大內侍衛,現在真相大白了,居然還好意思站在自己面前。

  “唉呀,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話雖如此,但老闆娘的臉上毫無半點愧意。

  “你有什麼不由己的?”她信才怪。

  “一開始,我不是得仰仗人家謝大將軍護送我到這裡來嘛,萬一他甩手不幹了,把我丟在半道上,我生得這麼如花似玉,又有萬貫家財,多危險,你說是吧?”

  花茶煙翻了個白眼。

  “接著我不是得靠著他幫我管鎮子嘛,鎮上男人多,就沒一個是靠得住的,不是毒舌墨心,一毛不拔,就是一肚子陰謀詭計,小翟不錯,可也不能靠這個寧願把自己餓死也不會幹壞事的絕世好人,那下場就只有把自己活活餓死,你說是吧?”

  “哼!”

  “再然後呢,我也不是沒想過,老謝這人,人靠得住,而且武功又好,就沒有他搞不定的事情,如果他敢娶我,那我就敢嫁,誰知他還忠貞不二,一顆心就只放在你身上,這樣的好男人,我更不能出賣他了,你說是吧?”

  什麼?這女人,居然真的窺伺過自己的男人?

  “你……”花茶煙一愣,正要發飆,誰知老闆娘根本不給她這機會,又繼續往下說。

  “最後,你們都成親了,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那種下流事,我這種正義之士哪能做得出來,你說是吧?”

  “我……”

  “現在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好再往你受傷的心裡插一刀,也不能說人家老謝的壞話,到時候你們倆床頭吵床尾合了,我就成了兩邊唾棄的物件了,這種不划算的買賣我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做呢,你說是吧?”

  “……”

  “咦?怎麼不說話了?”她還有臉問。

  “話都被你說完了,還要我說什麼?”就算剛才花茶煙有一肚子的氣,現在也被她嘮叨到有氣無力了。

  “你不生氣就好了,老謝還擔心你呢,又怕你生氣、又怕你哭鼻子,一個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大男人居然也會婆婆媽媽的,真讓人刮目相看。”老闆娘賊笑兩聲,又以無比豔羨地口氣道:“我說,你家老謝對你真不錯,你能跟他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瞧瞧你,除了算卦念咒看風水,飯不會煮、衣不會裁、武功也爛,真不知道老謝看上你什麼?其實我也不錯,他怎麼就看不上我呢?”

  “你少替他說好話,我才不上你的當!”這話說的她活像是個滯銷貨,好不容易能清倉脫手,就得趕緊上廟裡燒高香,感謝各路菩薩的庇佑。

  “真的,我不騙你,當初他也不是不救你外公,你想他自身都難保了,能救誰?”

  “什麼自身難保?”花茶煙壓根不信,冷哼一聲:“那時候皇帝老頭招他回京根本不是要降罪,還升了他的官,賜了官邸,良田千頃、黃金白銀,美女數名,要他常住在京裡,說是免得將他視如己出的皇上想念……”這樣還叫“自身難保”?

  她打小兒記性就很好,更何況是有關姓謝的事情,就算時間再長,她也一個字都沒忘,不僅沒忘,還叫她一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

  “這些都是皇帝放的煙幕彈!”老闆娘悠悠地歎口氣,“我皇兄怕他功高蓋主,手裡又握有重兵,一心想把他從邊關弄回京裡,就近看著。可我那皇兄又是一個敢做不敢認的傢伙,而且還怕天下人罵自己,就整天想方設法要無聲無息地解他的兵權,說真的,如果不是他跑得快,遲早會沒命。”

  自古以來,名將沒有幾個有好下場的,尤其是運氣不好碰上一個昏庸的君王,不趕緊跑,難道等著掉腦袋嗎?

  還好姓謝的不愚忠,所以才會一口答應下太后的條件,來到這偏遠的邊陲小鎮,從此遠離京城,也離開了官場上的權力之爭。

  真是這樣嗎?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可是他為什麼從來不跟自己講?甚至連他的身份也騙了她這麼久。

  這一想,花茶煙的眼裡又忍不住蓄起委屈的水珠珠。

  “別哭呀,我對掉眼淚的女人沒辦法。”老闆娘冒出一句男人才會說的臺詞。

  “我才沒有哭!”她死活不承認,可淚水越來越多,像掉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直從大眼睛裡冒出來。

  其實她很少掉眼淚的,這麼多年,那個男人待她太好,好到她每天都在笑。

  即使有了小小的不開心,但只要一想到他就在自己身邊,伸手可及,她的心也是暖洋洋的。

  如同現在,就算她多難過多生氣,可他還在呢!他沒有離她太遠。

  “真是一個一根筋通到底,就算老早告訴你,又能怎麼樣?再說你外公當初拖他帶你到這裡來,就是把你交給他了,你們本來就是一對,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們都做了幾個月夫妻了,這些恩情難道抵不過一點點善意謊言?”老闆娘重重歎口氣,“不過呢,你就算原諒他了,他現在也聽不見了。”

  “為什麼?”花茶煙一怔,什麼叫聽不見?

  “他走了啊,趕早兒走的。”

  “走?去哪裡?”

  “打仗呀!”他真的去了?去為一個原本要殺他的朝廷打仗?

  還是他終於厭倦了,厭倦了這裡的生活,厭倦了和她在一起,想擺脫她、遠離她,所以才寧願去打仗?

  想了很久,她還是沒能想通。可是卻發現,自己的心,空了。

  像是突然之間被人偷走了、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大窟窿,空蕩蕩的,空得她好難受。

  時而她又負氣地想,他既然一字未留的就這樣走了,她還惦記他做什麼?他打仗立功,將來飛黃騰達,榮華富貴,能指望那負心漢再回到這裡嗎?

  沒有那樣傻的人吧?花茶煙擦乾眼淚,打起精神過自己的生活,她想忘記那個把自己的心偷走的男人。

  誰沒了誰不是一樣的生活,而生活是再現實不過的,而愛情能讓人一夜白頭,也能使人一夜長大,還好她屬於後者。

  在烏龍鎮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與往常一樣平靜,可是每隔一些時日,就會有最新的戰報有意無意傳進她的耳朵裡。

  “真了不起,沒瞧出來老謝還有這麼一手,率偏師援壽州時,聽說他單騎沖入敵陣,一箭射死對方前鋒大將,麾下士氣大振,一仗就擊潰宋軍三萬,還不算俘獲,真是一個字……”偶遇的曲帳房抱著一大堆帳本,忙裡偷閒地一口氣說完,末了還伸手打了個響指,歎道:“帥!”

  “我聽說老謝領兵去破濠州水柵了,本來宋軍佔據上游,兩軍相持,誰也不佔便宜,老謝轉戰三天,最後想出辦法以火攻宋軍船隻,再旋即率軍封鎖湖口,全號稱二十萬的宋軍,連主將也死于亂箭之中,這可好,主將一失,三軍盡沒……老謝真是當今天下不可多得的用兵奇才呀!”最敬佩老謝的農夫小翟也絲毫不顧她殺人的目光,綻著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樂呵呵地講述著剛得到的最新消息。

  “各位看倌,前面說到謝元帥率偏師援壽州解宋軍之圍後,又領兵破濠州水柵,如今又欲攻城南大寨,只見陣前偏將們盔明甲亮,軍兵們滿身武裝,大旗招展,繡帶飄揚。中帳一員大將,銅盔金甲、紅馬綠袍,兩道彎眉、一雙俊眼,身形魁梧、十分彪悍。只見他將令箭一擲,高聲喊道:‘三軍聽令!全數前進,向前者賞,後退者殺!’眾三軍齊聲呐喊:‘殺呀!’刹時間,人如潮湧,齊向城南大寨沖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甫先生乾脆以說書人的口吻吊人胃口,一手拿把摺扇,一手還拎著根撫尺,一臉的意猶未盡,看樣子是打算去安記茶樓跟茶博士搶生意。

  戰爭,應該會很快結束吧!

  他是戰場上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大將軍呢,一日連下敵國十一城,這樣的豐功偉績天下人都知道,可是戰爭,應該會很危險吧?

  就算他是從未打過敗仗的大將軍,但他還是人不是神仙,戰場上刀槍無眼,他會不會受傷?受傷後有沒有人照顧他?有沒有人像她這樣關心他?

  是的,她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可是還是沮喪的發現,自己仍然關心他,思念他,從他走的那天就開始了,一直綿延不絕,甚至越來越深。

  而這場戰爭並沒有她預料的那麼快結束,轉眼見,一年很快就過去了,他仍沒有回來。

  聽老闆娘說,趙匡胤的大軍在謝家軍面前吃了一場又一場的敗仗,很快按兵不動,不再對南唐發起攻擊,而轉而去攻打其他國家,短短時間裡,就將後蜀、吳越、荊湘等國的土地盡數佔領。

  難道說,戰爭拖著一天不結束,他就一天都不回來?還是他真的打算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負心的傢伙!

  花茶煙再也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她決定要去找謝中原那個負心漢!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親口問他,為何當日不救外公。

  她要親眼看到他,有沒有安然無恙,還要親耳聽他說,他想不想念自己……

  可是……

  “什麼?你一個人去?”老闆娘正在客棧裡跟眾人拉家常,聽她這樣一說,立即抬起頭,懷疑自己沒聽清楚。

  “嗯,我要去找他。”花茶煙堅決地點頭。

  “外頭兵荒馬亂,你一個女人家,沒人保護,武功又爛,想一個人,上前線找老謝?你在開玩笑吧?”

  “你別擔心了,我不會有事的。”雖然老闆娘話說得不好聽,但她知道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自己。

  “我怎麼能不擔心?”老闆娘擰著眉頭,“老謝走時要我們好好看著你,不要讓你胡思亂想,不要讓你輕舉妄動,萬一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回來我們怎麼跟他交待?”

  “是呀,現在連馬家鎮上都有宋軍的密探出沒,可想而知外頭更亂了,你還是在鎮裡待著安全點。”憨厚的小翟也不同意她的決定。

  “沒錯,你這一去,老謝肯定沒心思打仗了,再說軍營裡冒出個女人來,也不方便!”皇甫先生也投了反對票,還搖頭晃腦地念了一句:“沒想到他騙了你這麼久,你還對他用情如此深,真是‘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己時’呀。”

  “少酸了,我才不是想他,我是去找他算帳!”花茶煙小臉一紅,死也不肯承認自己想他了。

  “算什麼帳,那是我的生意好嗎?好歹你是跟著各路神仙混飯吃的,沒事多念念經,保佑咱們老謝快點打完仗,快點回來就成了。”曲帳房低著頭,一面說一面翻著手裡的帳本。

  “可是……”她欲言又止,轉念一想,算了!不讓她出去,她不會偷跑出去嗎?幹嘛在這裡白白浪費口舌?

  “你別給我打鬼主意了,想偷偷溜出鎮子,我們會輪流盯著你的。”老闆娘一眼看出她心裡的如意算盤。

  “我……”花茶煙洩氣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正在此時,獵戶小荊從外頭風一般地沖進來,肩頭擱著一隻鷹,後頭跟著一隻狗,手裡還抓著一隻灰羽鴿。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老闆娘還從來沒在性格冷冰冰的小荊臉上看到過如此沉重的表情。

  “金陵有消息,南唐皇帝下旨把老謝從前線召回去了。”小荊簡單扼要地報告。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花茶煙腦子裡“轟”地一下,有一時半刻回不過勁來。

  “召回去了?現在仗都還沒打完,召他回金陵做什麼?”老闆娘皺著眉頭問。

  “我看老謝這回,十之八九有難了。”皇甫先生于從帳本中抬起頭的曲帳房對視一眼,後者略一點頭,贊同他的猜測。

  “這個李從嘉,難不成想學他老子?”老闆娘咬牙切齒,一掌“啪”地拍在桌上,怒道:“真是豈有此理!”

  “是,聽說一進京就被軟禁起來。”小荊將還未來得及講完的消息講完。

  還沒等人接話,又一陣狂風急如星火地刮進客棧,蕭屠夫兩隻袖子高高地卷到肘上,滿臉都是汗水,劈頭蓋臉就問:“怎麼回事?我剛從馬家鎮回來,聽說南唐的前線有變,是不是跟老謝有關係?”

  “也許似乎大概是。”皇甫先生答道。

  “他媽的!這些當皇帝的,沒一只好鳥,除了魚肉百姓,就是會陷害好人。”蕭屠夫怒不可遏地罵道:“老謝真是瞎了眼,在這待的好端端的,幹嘛要去打仗?”

  “是啊,他不去打仗也會有別人去,而且看宋軍的打算,是想滅了其它國家後再來全力對付南唐,到時候誰能擋得住百萬大軍?”連從來不動怒的小翟也是一臉義憤填膺。

  “媽的,老子乾脆去金陵宰了那姓李的!”蕭屠夫一拍桌子,刺殺皇帝的事兒他也不是沒幹過,當初殺吳越國君為的是一千兩黃金才應允了宋軍裡那姓趙的,現在姓趙的已經稱帝了,現在居然跟自己的好兄弟打起仗來,不過這件事裡最可恨的是南唐昏庸的皇帝,幹的這叫什麼事?讓他實在不爽。

  “老蕭,別衝動。”曲帳房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老闆娘,人家好歹都是姓李的,礙著情面也不好下手呀!

  “別看我,我不管,你想殺就去殺吧,這種敗家子,省的到時候做了亡國之君,還是死路一條。”老闆娘顯然是失望透頂了,擺明不想插手這件事。

  “這可是你說的。”

  “千萬別輕舉妄動,咱們從長計議……”在眾人七嘴八舌中,忽然有道清亮嗓音插了進來。

  “他去打仗,不是為了皇帝。”花茶煙深深吸一口氣,緊緊地握著拳,小臉上混合著焦慮和不安,一字一句道:“他是為了老百姓才去打仗的。”

  這個道理是她剛才在眾人的一言一語中想明白的,瞬間有如醍醐灌頂,頓開茅塞。

  無論他是謝中原,還是謝孤眠,都改變不了他骨子裡的那份天生的正直與忠良。

  當他是謝中原時,他領兵打仗,不是為了自己的功名利祿,也不是為了光宗耀祖,而是要以己之力,去阻擋住兇悍的千軍萬馬,讓原本安寧的土地遭受鐵蹄踐踏的時間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當他是謝孤眠時,他安分守己,默默地守護著烏龍鎮,在小小的棺材鋪裡,為鎮民們做一份事情,盡一份力量。誰都知道,沉默寡言的謝掌櫃雖不易親近,卻從來沒有傷害過鎮上的一個老百姓。

  人人都信任他,而她是他最親密的人,為什麼還要去懷疑他?

  是呀!她怎麼能忘記,怎麼能漠視他每每對自己表白時眼底暗藏的痛苦。

  “……你對他是不是有點誤會?”

  “小花兒……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長大……”

  “……若是有一天,你討厭我了……”他的話,她怎能忘?他的情,她怎麼可能視若無睹?

  眼中倏地一熱,花茶煙站起來,用一種堅決又毫不遲疑的聲音說:“我要去救他。”而這一次,老闆娘他們,沒有一個人阻止她的決定。

  因為,誰也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謝掌櫃死在皇帝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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