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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綠林好溫柔(強盜扮書生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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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 綠林好溫柔(強盜扮書生之一)

唉唉唉!這世上還有比她更倒楣的義賊嗎?
幾次三番下手要搶劫不義之財,卻老是出師不利
這回相準對象眼看就要成功,半途又殺出個程咬金
這不知打哪來的愣頭青沒事充啥英雄好漢?
分不清好人壞人也敢強出頭,真是自以為是的豬頭!
若不教訓他,她「黃衫俠義女飛賊」的招牌就甭掛了
什麼嘛,搞了半天原來這傢伙和她是「同行」啊
明明是粗魯漢子偏愛裝斯文,開口閉口都是聖賢說
功夫一流又怎樣?腦袋九流還不是沒路用
看他還挺對她眼的份上,她就犧牲點和他湊成一對
女飛賊配上大強盜恰恰好,同心協力為百姓福祉奔走
怎料他竟嫌棄她刁蠻又任性,逮著機會就溜之大吉
哼!她什麼都沒有,就是勇氣骨氣一大堆
要她低聲下氣求他回頭?去!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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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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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2:4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穹大風五花馬

銀縷繡衣黃金甲

情絲細穿兩邊過

今番大王真瀟灑

——京城相思先生

這是個非常非常有文化的朝代,水準高,品味好,時時可詠柳寓花,處處可吟風誦月。

詩人一籮筐一籮筐地出現,書生一牛車一牛車地進京趕考,好筆良硯是人人必備要件,舞文弄墨是家家最新風潮。

這年頭,寶劍當街賣,一字值千金!

這股流行風吹遍了中原大江南北,也吹到了極北之北的極北峰上頭的“春風寨”。

杜小刀——

春風寨的三寨主,為人溫柔,多愁善感,雖有一身小禮飛刀好武功,卻渴望終有一天能金盆洗手考狀元,娶得溫柔賢淑好老婆,從此幸福過一生。

但是……

莫飛——

春風寨的二寨主,為人浪漫,感風吟月,雖有一身非凡輕功好了得,卻渴望終有一天能洗心革面考狀元,娶得德容兼備好老婆,從此幸福過一生,

然而……

君實秋——

春風寨的山寨王,為人瀟灑,多情不羈,雖有一身出神入化好武藝,卻渴望終有一天能放下刀劍考狀元,娶得才藝雙全好老婆,從此幸福過一生。

結果……

正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可是對這三個習武當喝水,讀書打瞌睡的帥氣綠林高手來說,不管用刻的、用燙的、用刺的,都得把學問塞進腦袋瓜裏,唯有這樣才能實現多年美夢——變書生,娶賢妻,徹底擺脫刀光劍影和潑辣女賊們的糾纏。

於是乎,這個讀四書背五經考狀元,強盜扮書生的終極計畫開鑼羅!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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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3: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春風寨,在極北峰上,雖名為一寨,實則有七十七小峒,六大鎮,包圍著用巨石築成的春風寨。

說起春風寨可了不起了,住在這兒的一百零九名高手全是俠盜,保護著山上七十七小峒的居民和六大鎮的鎮民,就算是當地的官也沒人敢對春風寨吭半聲。

除了春風寨打劫的是不義之財、分散給貧苦老百姓外,最重要的是春風寨上有那武功超凡入聖的大寨主君實秋、二寨主莫飛、三寨主杜小刀,哪個要是嫌命太長了,敢跟他們三人以及一百零九名忠心耿耿的高手作對,恐怕下場絕不止是個慘字可以形容的。

但是今時今日,春風寨議事大廳卻籠罩著一股濃濃的肅殺緊張氛圍,一百零九名高手人人屏氣凝神,如臨大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坐在三架紅木大椅上的三名高大挺拔男人,面色凝重,濃眉深鎖,深邃銳利鷹目緊緊盯著眾人。

只要他們三人的視線掃過,每個人的頭就越垂越低,鞋尖直在青石地磚上蹭呀蹭的。

終於,坐在第三個座位上濃眉斜飛,英氣勃勃的三寨主杜小刀清了清喉嚨,拍拍玄色滾黑貂毛的勁衣,下巴一昂的開口。

“你們……都準備好了沒有?”

“不——要——呀——三寨主!”眾人齊聲哀叫。

“沒人問你們的意見。”小刀大吼。

“噓!”二寨主莫飛連忙將修長的食指擱在嘴唇上,紅袍滾銀貂毛的勁衣緊裹著他頎長挺拔,肌肉結實的身軀,格外引人流口水。“三弟,斯文、斯文。”

“對對對。”小刀一凜,連忙揉了揉殺氣騰騰的臉龐,露出了斯文的微笑。“小生這廂失禮了,還請諸位見諒。”

唉,平時他是很溫柔含蓄又詩情畫意的,可每每被這些個大老粗惹得舉止失常,真是可憐又可嘆哪。

“呃,不、不敢當,不敢當,三寨主千萬別這麼說,”眾人回答得心驚肉跳。

看著曬得黝黑又濃眉大眼的小刀強作翩翩書生模樣,大寨主君實秋強忍住笑,但是憋了老半天還是憋不住,暗暗竊笑噴出的氣息吹拂得雪衣紫貂領微微顫動,煞是動人。

但就算在偷笑,仍舊難掩他眉宇間不怒自威的帥氣,以及一身霸王君臨天下的風範,真不愧為綠林之主啊。

“好了,別再浪費時間,開始吧。”小刀習慣地摸出了柄銳利薄如雪的飛刀,輕輕地摩挲了兩下,瞇起眸光閃電般一掃。

這絕對是警告!

“唉……”眾人畏縮了下,只能認命。“是。”

“就由我先來吧。”虎背熊腰,登記零零一號大盜,江湖人稱“霹靂無敵之鎮膽雙刀流星手”的王大彪硬著頭皮跨前一步,輕咳了聲,大掌拍拍厚實胸膛,“老子姓……”
小刀手中的飛刀往紅木椅把上猛然一插。

“呃,是俺,俺是姓……”王大彪驚跳了下,趕緊換詞。

“俺什麼俺?你們這些個不成器的東西,連好好自我介紹都不會,可知這樣我心會有多痛嗎?”小刀單手支著前額,一臉痛心疾首。“你們這樣的表現,這樣的‘氣質’,往後走出去要怎麼代表我們春風寨?啊?”

“三,三寨主,你心別痛了……”王大彪吞咽了口口水,連忙改口,“呃,在下,是在下,這樣……可以嗎?”

“嗯,還可以。”小刀勉強接受,“再來。”

“是、是。”王大彪受到三寨主鼓勵,得意得臉色大放紅光。“在下姓王,王八蛋的王,粗鄉魯城人氏,今年四十有一,在下的嗜好是砍人,興趣是砍人,專長也是砍人,不過在下秉持著在下老娘與當家大寨主頒布的原則,在下刀下砍的不是貪官污吏就是混球……”

君實秋和莫飛苦惱地互覷一眼,這算哪門子跟哪門子啊?

“停停停!”小刀登時抓狂,氣急敗壞地衝向前一把揪住王大彪的衣領,“你沒把老子的話聽進去是不是?媽的!就叫你們要斯文點,斯文點,聽不懂啊?”

“三、三、三寨主,對、對、對不住。”王大彪被他揪得拚命往後縮,臉色發白,“在下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作‘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道理?”他怒吼。

“我……”王大彪吞了口水。

“你又知不知道什麼叫作‘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呃……”王大彪一臉苦思。

“什麼?連這個也不懂,不是發了冊子叫你讀書的嗎?”小刀忿忿然地環顧四周,“來!你們誰出來告訴他,這兩句聖人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其他一百零八名高手全數蹬蹬蹬驚退了好幾步,噤若寒蟬。

“氣死我了!你們是不是把那些書統統拿去墊椅腳了?”他咬牙切齒的問道,氣得胸膛快速起伏。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連忙揮手搖頭急著撇清。

“不不不,三寨主,我們絕對沒有把書拿去墊椅腳……”登記零零二號,人稱“金光閃閃玉手千千”的金錢豹連忙開口澄清。“我那幾本都還好好地藏在炕底下呢!”

“是呀,我的還擱在桌上,上頭還有層厚厚的灰,您不信的話盡管去檢查。”零零三號也忙道。

“還有我!我明明就是拿去裹油條了……”

“咦?你也是啊?我也是耶!”

“我們也是!”

其他人爭先恐後的附和。

“你們……你們這些唐突聖人、有辱斯文的混蛋!”

相較於小刀的狂怒跳腳,二寨主莫飛和大寨主君實秋就冷靜多了。

唉,文化果然不是一天兩天就培養得起來的呀!正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三寨主,不要哇——”一百零九條好漢異口同聲發出慘叫,因為小刀剛剛頒布了一個最新的寨規,就是每天早上都要到英雄好漢坡考背“三字經”。

“哼!從最粗淺的教起,我就不信你們不成材。”小刀握緊拳頭,恨恨的對天宣誓。

莫飛和君實秋不約而同的笑了出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小刀咬著一根鼠尾草,坐在枝葉騰空伸展出斷崖外的大樹上,任憑底下萬丈深谷霧靄彌漫,山風勁勁,依舊一身英姿颯爽玄衣袂然。

但和他輕松動作相當不襯的是他憂鬱感傷的臉龐,尤其在讀到那個“苦”字時,一張帥臉也幾乎變成了苦瓜。

因為手上的書前三頁已連讀一個月,但偏偏是看了第二行就忘了第一行,回頭苦背第一行,又忘了第二行說的是什麼。

可惡,這怎麼行?

這要是給眾兄弟知道了,那他不是很漏氣嗎?昨天他才為了手下書讀得亂七八糟而大發雷霆的。而且照這樣下去,他得熬到什麼時候才考得上狀元?

總不能像考鄉試的時候,靠一記狠瞪就讓北峰城裏的主考官嚇得讓他過關那樣,到了京城也用暴力威脅讓皇帝老兒把狀元郎頭啣頒給他吧?

他不禁愁鬱滿面起來。

驀然間,一聲尖叫驚飛了滿樹的小鳥。

小刀倏然回頭,感傷消失,閃電般縱身飛起,腳尖輕點翠綠色枝頭飛躍三丈高,在連綿不絕的樹林間彈跳越過,疾奔向尖叫聲起處。

“發生了什麼……咦?”

他甫落地,皺起眉頭盯著一個嬌嬌弱弱的紫裳姑娘,渾身顫抖手上緊抱著一個紅緞包袱,不斷往後退,他立刻望向那進逼加害的是何人,眼角餘光卻先瞥見了一抹淡黃衫子。

身著淡黃衫子,一頭青絲分成兩邊在小巧耳朵上端綰成兩球團髻,係著兩朵小小黃色蝴蝶帶,雪白瓜子臉上漾著一抹似笑非笑,烏黑杏眸宛若貓兒眼,飛濺著兩點晶光,鼻端上幾顆小小的雀斑更增添了幾許俏皮之意。

這小女子長得好不可愛,但是她手中持著的兩柄雪亮鴛鴦刀可就一點也不可愛了。

“把你手裏的包袱交出來,別做無畏的抵抗了。”黃衫女子笑咪咪的開口,眸光嬌傃中略帶肅殺。

紫裳姑娘求救般地望了小刀一眼,高大挺拔粗獷俊朗的他此刻是她唯一的希望。

雖然聽說這極北峰上滿滿盜賊,良民稀少,可是和眼前的危急相比,她已顧不了這麼多了。

“大膽女賊,光天化日持刀搶劫,你當這極北峰是什麼地方,由得你這樣未成氣候的小毛賊來做買賣?你也不先打聽打聽,這兒是哪家的地盤。”雖說還沒弄懂這是怎麼回事,但是紫裳姑娘看來一副楚楚可憐受人迫害的模樣,小刀忍不住升起了強烈的同情心。

尤其這名紫裳姑娘一看就是個知書達禮,飽讀詩書的好人家小姐,而另外一個……啐!

一個黃毛丫頭跟人家耍什麼刀?還滿瞼兇巴巴的,明擺著就是個江湖新生代的惡婆娘。

“你哪位啊?”黃衫女子姓黃名杏兒,惡狠狠地瞪著這個沒頭沒腦冒出來的男人。“管你這是誰的地盤,我勸你最好別多管閒事,快滾!”

“滾?”他眨眨眼,“已經好久沒有人敢對我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這樣說話很失禮?很沒有氣質?”

這年頭詩書威力無遠弗屆,怎麼還會有像這等粗俗無文的小女子存在呢?看來他今天非得好好教化她一番人生道理不可。

“失禮?沒氣質?”杏兒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腦子有病啊?沒瞧見我手上的是什麼?這是刀!如果你還是不知道刀是幹什麼的,讓我在你脖子上劃一刀就清楚了。”

兇婆娘就是兇婆娘,沒三兩句就要教人見血,再這樣下去怎麼行呢?他可不能讓春風寨好不容易要上進讀書的好風氣又被這種人給污染了。

他更加鄙視眼前的黃衫女,也更加確定了紫裳姑娘是遭她迫害。

“這件事我是管定了。”他氣定神閒,揚著下巴瞅著她。

像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在他眼中不過是粒醬油瓜子,一咬就開。

杏兒瞇起眼瞪著他,雙手握緊了鴛鴦刀。

像這個自以為是的大混蛋,在她眼中又何嘗不是顆生雞蛋,一捏就破?

咻——一陣冷風不知打哪兒吹了過來,登時樹葉沙沙搖動,草兒唰唰猛搖。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卻可感覺到這當中電流火光已劈哩啪啦爆響了起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滾開,否則我真的對你不客氣了!”杏兒狠狠地盯著他,努力捺下性子道。

這個不知打哪兒來的愣頭青,沒事充什麼英雄好漢,礙眼又礙事,活該被大卸八塊。

他挑高濃眉,“來呀!”

柔弱的紫裳姑娘見機摟緊了懷中的包袱,腳下顫抖卻悄悄輕移,眼看就要閃人偷溜。

“喂!你要跑哪裏去?”杏兒嬌斥一聲,手一振,鴛鴦雙刀往紫裳姑娘方向招呼去。

“大俠救我!”紫裳姑娘臉色慘變驚叫。

“沒問題。”小刀想也不想地伸手阻攔,修長的手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了柄薄利飛刀,且恰恰好地架住了杏兒左手的鴛刀,另一只手則是輕彈下她持著鴦刀的右手腕。

“你!”杏兒只覺手腕劇烈一麻,險險握不住鴦刀,驚怒之下抬起腿踹向他的下盤。

“哎呀!你這個女淫魔,好狠的心腸,好辣的手段!”小刀輕輕避過,又看似驚險地接下了她閃電般劈過來的鴛刀。“你可知斷人子孫是有傷陰德的,古書上亦有雲:傷人者……”

“你這個混球,快閃開!”她又氣又急,眼看紫裳姑娘越跑越遠,面前這個可惡的男人又在這兒胡亂阻擋,偏偏武功又高得要死……“你以為你在幹什麼?滾遠一點,別礙手礙腳。”

“開口閉口不是混球就是叫人滾,你家教真差也。”他一把捏住了她雙刀的刀鋒,緊皺眉頭,滿臉不敢恭維。

“都是你,她人都跑了!”杏兒氣得跺腳,咬牙切齒,“放開我!”

“哦,走 ?”他倏然松開了手,隨即好整以暇地瞅著她,“那我就不用陪你在這兒戲耍了。”

“該死的家夥,你知道你剛剛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救了一條寶貴的性命,這當然是件好事。倒是你,年紀輕輕煞氣恁大,自以為會舞雙刀就可以為所欲為,焉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正所謂老天有眼明察秋毫……”他洋洋得意地念出了最近讀聖賢書有成的心得。

“秋你個死人頭!”她氣得要命,手中的鴛鴦刀又朝著他劈砍過去。

小刀急急後退,沒想到怒氣激發了她的威力,但見鴛鴦刀似活轉了過來般,閃動著雪亮的刀光淩厲地對著他進逼而來。

他雖然不至於落敗,但也在倉卒之間接招得有一絲狼狽,尤其他並不想真的傷害她。

他臉色一沉,警告道:“喂,夠了喔!再下去我要翻臉了。”

“翻就翻,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我會怕你嗎?”她氣急敗壞地攻得更急更狠,刀刀像是不見血不甘心。

“你這個兇婆娘……”他也火了,白駒過隙般地靈活穿過她的刀底,手掌一翻,一條健臂纏住了她的腰肢,另一手則是握住了她的小手,手勁一使,震掉了她手上的鴛鴦刀。

鏘啷一聲,雙刀落地!

她臉色一變,“放、開、我。”她一個字一個字自貝齒間擠出。

“偏不。”他故意更加摟緊她,臉上帶笑,眼底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認的霸道與威嚴。

杏兒又羞又氣又急,心下卻沒來由怦然狂跳起來。

卜通!卜通!卜通!

她頭有點暈,氣有點喘不過來,手腳也有些麻了。

他英挺的鼻梁和壞壞的笑容,深邃的眼神若有似無地放射著勾人心神的晶光,頎長堅硬溫熱的男性身軀緊捱著她,有一絲兒誘惑,又有一絲兒懲罰的味道,抓著她手腕的大掌堅如鋼,束在她腰間的手臂更像是鐵條般緊箍著。

剎那間,她忽然覺得自己宛若落入他陷阱牢籠中的小獸,怎麼抗拒也掙逃不開,但是……永遠被環箍在他身邊……似乎也不是件壞事……

等等!她在想什麼東西啊?

“你這個可惡的大色胚,還不快放開我!”她小臉都紅了,氣惱又羞臊地咬牙道:“我可警告你,本姑娘全身上下都有毒,再不放開我就毒死你!”

“你當我三歲小孩被嚇大的啊?”小刀哼了一聲,非但不放開,還將臉龐湊靠得她更近,幾乎與她鼻尖相對。“毒?在哪兒?你這是鼓勵我搜身是不?”

“你敢!”她吞了口口水,緊張地大叫。

該死的他可不可以別靠得她這麼近?近到她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那天殺的青草香香的,還揉合了他濃冽的男人味道。

小刀原本是惡意懲罰才緊抓住她,卻沒想到在貼靠得她如此緊密的當兒,無意間嗅聞到了她發端、頸窩處悄悄散發出的一縷清淡甜香。

這縷香氣沁入了他鼻端心口,讓他一震,竟微微失神了。

好香,這是什麼香味?她身上有攜什麼香餅子或是仙藥嗎?這股香氣倣佛纏綿中透著清新,有一絲雪白茉莉的香,又有一絲金黃桂花的甜……

“哈!”杏兒乘機掙脫開他,並且不忘報復地狠狠踹了他一腳。

“哎喲!”小腿傳來一陣劇痛,小刀猛然回過神,痛得齜牙咧嘴想找她算帳,“可惡,你怎麼可以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動手?”

可是眼前哪還有人?

“真是天殺……”他差點破口大罵,又急忙忍住。“真是不成體統的小妮子,竟然敢到極北峰來撒野,也不看看這裏可是春風寨的地盤,哼!下回就別讓我遇見,要是遇見了我就……”

就怎麼樣?

他頓了一下,因為一時半刻間也想不出來該怎麼樣。

真是的,在這種時候他就不討厭起自己強盜的身分了,要是用綠林的手段,保證可以整治得那個撒野的小丫頭哇哇叫,趴在他面前認錯陪罪。

可是他現在的志向是當個文質彬彬、翩翩有禮的書生,而且春風寨裏那麼多弟兄,有那麼多雙眼睛都在瞧著他呢,他一定得以身作則才是。

“唉,以身作‘賊’真是簡單多了呢!”他撓撓頭,困擾又感傷了起來。

正所謂“向下沉淪易,向上提升難”,他可得千萬謹記在心。

“話說回來,這句話究竟是哪位古人說的?我怎麼又給忘記了呢?”他苦惱地低頭想了老半天,最後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杏兒又追丟人了。

唉,這已經是她第一百零一次搞砸了。

她在山腳下的一處客棧落了腳,要了一盤椒鹽花生,一碗大鹵面,六兩白幹,心緒不佳地自斟自飲。

“都是那個混蛋害的。”她喃喃低咒。

這世上還有比她更倒楣的義賊嗎?幾次三番下手要搶劫不義之財,卻老是出師不利。

再這樣下去,她還當個狗屁義賊啊?連她都得靠人家劫富來濟自己這個貧了。

世道雖然太平,但也少不了一些貪財好色或中飽私囊的惡人,像今天她追的就是魚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淝縣知府的女兒。

那個淝縣知府雖在日前被罷官,可這些年來暗中攢下來的銀子可不少,其中尤以一匣子翡翠寶玉最為珍貴,她好不容易打聽到了淝縣知府回鄉的路線,正打算要下手行搶,將他這些年來聚斂而得的錢財分散給窮人,誰知有人手腳比她快,早搶走了七七八八,不過淝縣知府的幹金趁亂抱了那只紅緞包袱就跑,看那模樣包袱裏的鐵定是那一匣子的翡翠寶玉,她樂得追了過去……結果,哼!

“那個混蛋到底是哪一號人物?功夫比起我嘛雖然是差了一點,不過就是勝在他是男人力氣大了點,人長得太高了點,模樣又太好看了點……否則我俠盜黃杏兒也不會一時不察失了手。”她唏哩呼嚕地吸著面條,若有所思。“他該不會是春風寨的人吧?”

聽說春風寨跟她也是同行,盡幹一些表面上殺人越貨,實則是劫富濟貧的好勾當,而且事業還做得挺大的,綠林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平平是俠盜義賊,對於他們的績效如此之好,大家都是羨慕得要命。

唉,這就是組織集團化經營的好處了,哪像她這樣跑單幫單打獨鬥的,常常得碰運氣,還沒人能支援。

“如果我有人支援的話,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被那個瞎攪和的混蛋給搞砸了。”

真是太可惡了,下次就別讓她再遇到他,要是再讓她碰到的話……哼哼!

杏兒滿嘴面條,一臉的決心。

一定要給他好看!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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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這一天午後,小刀衝進了寬闊的帳房裏,對著坐在太師椅上看帳本的君實秋大聲嚷著。

“大哥,我覺得我進京趕考的時機已經到了。”

“不成。”實秋指尖輕輕翻過一頁,連頭也未抬地回道。

“為什麼?”他垮下俊臉。

“你四書五經尚未熟讀,現在貿然進京絕無把握,而且為兄的已經打定主意,今年由我先考,然後是阿飛,再來才是你……”實秋的語氣裏有掩不住的愉快,算盤早打得劈啪響。“年年科舉年年中,兄弟三人皆是狀元郎,這樣咱們春風寨可有多風光?”

“那為什麼要由大哥先考?我也可以先考,然後是二哥,再來是你。”小刀不服氣地問。

“這叫長幼有序。”實秋滿意地合上這個月的帳本,終於抬頭望著他,笑吟吟道。

“可我怕我等不了那麼久。”他神情凝重,語氣沮喪地道:“我得趁現在還記得住的時候去考,要是再等個幾年,萬一我腦子裏記的四書五經大學中庸全給忘得七七八八了,那該怎麼辦?”

唉,讀書為什麼這樣難?他學小禮飛刀的時候不到一天就讀熟了刀譜,不到三天就領略出了三七二十一式的精髓,不到三個月便練成了這一套出神入化的飛刀,接下來只要是跟飛刀有關的秘笈,他幾乎都能過目不忘馬上上手,可為什麼讀聖賢書就沒這麼容易呢?

“再念呀,念個滾瓜爛熟倒背如流,學學我。”實秋挺拔的身子緩緩站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揚起笑容,“就這樣決定了。”

“什麼叫作就這樣決定了?”他眨眨眼,連忙抓住實秋的衣袖,差點被他給唬弄過去。“不行,我還是認為應該由我先去考,讓小弟先去探探京師考場的底才是。”

“不不不,要去也是大哥去,大哥先去打頭陣,免得你們多走冤枉路……”

“不不不,是我去,我先去才對。”

“喂!”一個聲音冷冷傳來,“那我呢?你們全把我給忘了吧?”

他倆不約而同轉頭,登時尷尬地望著一臉不爽的莫飛。

“不不不……”他們極有默契把頭搖得跟博浪鼓似的。“絕對沒有,絕對沒有。”

“哼!”莫飛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抓起松木大桌上梨子盆裏的極北峰名產甜梨,大咬了一口,瞇起眼睛瞪著他們,“真是好兄弟啊,躲起來密謀上京就是不約我,我真是太傷心了。”

小刀暗暗吞了口口水,心慌地道:“二哥,事情不是這樣的,我和大哥只是在爭論誰應該先去打頭陣。你也知道這進京趕考,咱們兄弟三人都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對對,就是這樣。”實秋有些愧疚地猛點頭。

“那好,照道理推論,小弟太小,大哥太大,若要論打頭陣還是由我這個老二去才是。”莫飛閒閒地咀嚼著甜梨,黑眸底銳利的光芒可一點都不優閒。“還有,別忘了我才是咱們三人中書讀得最好的一個。”

“你……什麼?”滿面歉意的小刀瞬間臉色兇惡起來,不服氣地開口,“二哥,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的書讀得也不差,而且我的策論是咱們三人之中寫得最好的,紀師傅是這麼說的。”

紀師傅是他們的啟蒙師,也是三年前被他救上春風寨的一名私塾先生。

“紀師傅的命是你救的,他當然這麼說。”這下連實秋也不悅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要他說你的屁是香的,他也照辦不誤,還有,要他一路倒立陪你進京趕考他也願意。”

“大哥,你這麼說就不對了,紀師傅明明說過我的策論最好的。”小刀堅持。“這和我有沒有救過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這純粹是靠實力!實力!”

“實力你個頭,你那篇‘論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寫得亂七八糟,什麼‘大器晚成’乃大凡器具晚上做就能成功,‘大音希聲’為大量音樂過吵必落得鄰居噓聲,‘大象無形’是大象龐大身軀也何以無形?必是觀者眼花,以至於胡言亂語爾……”莫飛也受不了了,跳出來吐槽。“亂七八糟不知所謂,真是氣死孔老夫子。”

“二弟,你說錯了,三弟雖然策論做得亂七八槽,然而‘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非出自孔老夫子之言,而是出於‘老子’,這點不可不查。”

“是嗎?”莫飛英俊的臉龐微微一窘,隨即失聲大叫:“哦,大哥,你罵人!”

“我哪有罵人?”實秋一臉莫名其妙。

“大哥,我也聽到了,你剛剛說了‘老子’的。”小刀落井下石,幸災樂禍。

“我才沒有!”

“你就是有!”

“對,我也聽到了。”

“你們倆都閉上嘴巴好不好?哼!居然敢大膽犯上,吃撐了是不是?我可是大寨主,又是大哥——”

“大哥又怎麼樣?聖人說大者未必大,天下事脫不了一個理字,理最大。”

“你這個小王八蛋,居然敢用聖人的話堵我,看我今天怎麼教訓你!”

帳房內登時乒乒乓乓拳打腳踢聲大作,顯然是文攻不成已經換成武鬥了。

在樓下磨刀擦劍的高手們面面相覷。

“老飄子,三位寨主他們……沒事吧?”登記第八十九號的大盜忍不住偷偷問旁邊的人。

“沒事,寨主他們二十八天就會見血一次,你習慣就好。”登記第零零三號老經驗的老盜老飄子完全聽而不聞,悠悠哉哉地保養著自己的九節鞭。

“哼,都是可惡的紀師傅害的,要不是他帶了三櫃子勞什子的書上寨來,也不會害得寨主他們走火入魔。”另一名大盜插嘴。

“對啊,平常寨主們多麼英明神武,領導咱們跟馬賊打架和劫富濟貧的時候又有多麼威風凜凜,武功出神入化,三兩下就能殺得他們片甲不留,可是一談到讀聖賢書,就變了這個樣。”

“嗚嗚,究竟寨主們什麼時候才會恢復正常?我真怕咱們春風寨有朝一日會被改成春風書院。”登記第七十號的大盜都快哭了。

因為他的三字經才背到了“昔孟母,擇鄰處”。

他今年都四十有九了,家裏小崽子也七、八個了,還得念什麼書?而且還要擇什麼鄰處?反正搬來搬去還不都是強盜村裏的強盜窩?

嗚,真是快被寨主們給搞死了。


杏兒發誓,一定要報復那個王八蛋。

但是首要之務,她必須先找到那個王八蛋,而唯一的線索就是極北蜂上的春風寨。

那個男人長得太高大,太威猛、太英俊,又一身野性奔放,肯定是春風寨裏的貨色。

除了春風寨那個強盜窩,還有哪裏會出產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粗魯蠻橫壞人好事的野漢子?

如果沒有找到他,狠狠地教訓他一番,她這個江湖上人人讚賞的“黃衫俠義女飛賊”的招牌還掛得住嗎?

以後她還有臉面跟人家走踏武林嗎?

所以一早,她小心翼翼地將兩顆熱呼呼的饅頭塞進隨身包袱裏,決定上極北峰去埋伏兼討債。

極北峰雖然是春風寨的勢力範圍,但因為春風寨實在勢力太龐大,所以根本用不著在入山處派駐斥候或看哨的,也沒人敢摸上春風寨去自尋死路。

這條山路也是極北峰上七十七小峒以及六大鎮居民和山下運貨交易往返的康莊大道,那天前淝縣知府的千金就是走這條路溜上極北峰的……一想到這個,杏兒忍不住又怒火中燒。

居然就這樣讓前淝縣知府千金帶著她爹魚肉鄉民多年所攢下來的珠寶給跑了!

全是那個王八烏龜蛋害的!她忿忿地將包袱係在胸前,抓起鴛鴦刀便大步走出客棧房間。

“嘿,官倌,你要退房啦?”掌櫃的急忙上前,搓著手陪笑道:“三餐兩宿一共是一兩二錢八分銀子,謝謝。”

“什麼?要這麼貴?”她呆了下,火大道:“掌櫃的,你別是看我外地人好欺負,想亂敲竹槓吧?”

“客倌,你言重了,小老兒怎麼敢呢?我這‘有間黑店’雖然招牌這麼寫,卻是出了名的價錢公道,童叟無欺,要不你去打聽打聽,住過的人個個都豎起大拇指說讚的!”

“在這窮鄉僻壤裏的客棧竟然收這個價錢,還敢說沒坑人?我在江南上好的‘悅來全國連鎖五梅花客棧’住了三晚也不過一兩銀子,你這問要茶沒茶、要熱水沒熱水的破店,居然住個兩晚就想收我一兩二錢八分銀子?”她怒衝衝地瞪著他,不敢置信地叫道。

掌櫃的面不改色,顯然是常常應付這類客人,早已熟得滑不溜手了。

“客倌,你可不能這麼說,小老兒在這兒開店可不是為了我自己哪,這全是為了慰勞鄉親犒賞旅客,我是做功德的,否則怎麼會在這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開客棧呢?如果客倌不能體會我歡喜做甘願受的菩薩心腸,起碼也得給我做為一個掌櫃該有的尊重。”掌櫃的一口氣說到這兒,忽然狐疑地上下打量起她來,“……耶?”

杏兒被他懷疑的眼光盯得全身不自在,忍不住杏眼圓睜,“看什麼看?你那是什麼眼光啊?”

“客倌,你……該不會是沒錢想吃白食、住霸王店吧?”掌櫃的臉色變了。

“誰誰誰……”她氣得說話跟著口齒不清起來,“誰要吃白食住、住霸王店?你不要亂講,毀我名譽喔!”

“那就請客倌快點結帳。”掌櫃的抬起下巴,兩撇老鼠胡子飄呀飄的。

“你——”她一時氣結。

就在這時,好死不死一個有些耳熟、又帶著點清朗好聽的男聲愉快穿門而入——

“黑老爹,我要一只燒雞、十顆饅頭和兩斤燒刀子帶走,現在就要!”小刀背上背著個玄色包袱,一身勁裝的走進客棧。

這個聲音!杏兒猛然回頭,正好望進那雙深邃黑亮又笑意盎然的眼底。

“你!”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沒想到她還沒去找他,他就自己撞上門來了。

小刀還搞不清楚狀況,眨眨眼,迷惑地看著這名杵在櫃臺前怒瞪自己的黃衫丫頭。

他剛剛說了什麼,讓她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剝的鬼樣子?

“三寨主,您來得正好,這位客倌存心想白吃白住,您一定要替小老兒主持公道啊!”黑老爹見到了大靠山守護神,迫不及待連聲求救。“她手上還有刀哪!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索性發狠就把我給剁了,三寨主,您一定要救救我呀。”

刀?居然又一個敢在關公面前耍大刀的,還敢欺負他們春風寨罩著的鄉民?

小刀撩起了濃眉,輕蔑地瞥向她手中的刀……咦?嬌小個子著黃衫,雙手緊握鴛鴦刀,怎麼好生眼熟?

“居然又是你這個母老虎兇婆娘,你是壞事做上癮,砍人砍出興趣了?”他眉頭皺了起來,嫌惡地盯著她。

看在她年輕不懂事的份上,那天才放過了她,可沒想到事隔不到兩天,她又來禍害百姓惹是生非。

“你!就是你!”杏兒衝向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鴛鴦刀就往他身上敲下去,激動的嚷著,“惡形惡狀痛罵我,破壞我的大事,毀壞我的名節……”

小刀連忙邊閃躲邊招架,聽到最後一句時,他駭然地吼叫了起來:“我哪有毀壞你的名節?”

“還說沒有,亂摸我亂抓我的手和腰不算嗎?你這個該死的色胚混蛋!”她不由分說胡敲一氣,毫無武功章法可言。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一時之間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尤其她圓圓的眼睛好像快哭出來了,發亮得可疑。

“不、不準哭,那樣是犯規的。”他像被滾水燙到般驚跳還結巴,縱有一身好本領也使不出來。

因為把女人弄哭是會遭天打雷劈的。這樣看起來會像是他一個堂堂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居然小鼻子小眼睛卑鄙無恥到去欺負一個手無寸鐵——呃,頂多只帶了兩把刀——的小女子。

不管眼前這個小女子有多麼潑辣又惡劣,他都下不了重手。

“我、沒、哭!”杏兒大吼,眼睛裏會泛起熱霧只是因為有顆該死的沙子掉進去了。

她可是個人人稱證的女飛賊,名言之一就是“流血總比流淚好”,所以她怎麼會哭?

“好好好,你沒哭。”小刀膽戰心驚地安撫道,並且不忘緊緊抓住她持鴛鴦刀的手腕,免得她又亂揮。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表情變得溫柔起來,只知道她的臉頰有點溼溼熱熱的,好像有什麼流下來。

可惡,一陣混戰中,他又害她流血了對不對?

“你為什麼老是找我麻煩?”她掙脫了他的手掌,趕緊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在看清楚杏黃色的繡花袖子上沒有紅漬才稍微松了口氣,隨即怒火又燒了起來。“我到底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句話應當是我問你才對,你到底跟那天的姑娘和今天的黑老爹有什麼深仇大恨?”他原本想要義正辭嚴的質問,可是在看到她小巧晶瑩的臉上淚痕猶在的模樣,又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有什麼恩怨可以用說的呀,你倒是說說看哪,嗯?”

杏兒呆住了,被他溫柔詢問的眼神給攪弄得心頭怦怦亂跳,胃底熱呼呼得像快融化了,剛剛的火氣突然不知消散到哪兒去了。

“就……就是……”她腦袋開始不靈光,眨著大眼睛嚅囁著要解釋,可是腦子卻一片空白。

他、他幹嘛又靠她這麼近?近到她都可以聞到他的汗味……她瘋了不成?為什麼會覺得他的汗味還挺香的?

“你,你離我遠一點。”她花了好大的自制力總算擠出這句話,並閉上眼睛拚命把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英俊臉龐給逐出腦海。

黃杏兒,你又不是沒見過男人,發什麼癡啊?

“我看得出來,你本性不壞。”小刀凝視著她逐漸暈紅的小臉,忽然覺得她好像不那麼面目可憎了,甚至還算得上是有點可愛。

“我當然不是壞人,我只是……”她本能開口抗議,可睜開眼睛一接觸到他專注認真的眼神時,又不自覺一陣虛軟。

肯定是因為她早上還沒吃饅頭的緣故。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讀些聖賢書吧,一定能夠消弭你身上的戾氣的。”他誠懇說出自己的親證實例,“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有朝一日你也能領略心境祥和的境界。”

杏兒瞪著他,本來暈暈然的感覺忽然變成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鬼東西?”

“瞧!一個姑娘家這麼說話實在也太不知書達禮了。”他搖搖頭,“就算刁蠻是天生,無知是本性,你至少也該知道讀書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的。人生是把握在自己手上,多讀點書吧,姑娘。”

“你有病啊?”她張嘴結舌半天,最後老實不客氣道。

什麼文不文武不武,亂七八糟狗皮倒灶的話自這樣英俊男子的嘴裏說出來真夠煞風景的,她忍不住懷疑地看著他,開始相信自己是遇到瘋子了。

“我怎麼會有病?”小刀一呆,氣得咬牙切齒。“等等,你給我說清楚,誰有病?”

“就是你,我想你一定有病,否則你不會講話顛三倒四,行為莫名其妙,一下子笑,一下子生氣,對,你肯定病得不輕。”

“你、你才有病。”小刀終於惱了,剛才見鬼的一絲絲憐意全被火氣燒光了。“我在這裏正式警告你,不準再找別人的麻煩,否則我不會坐視不管的。而且下次,下次我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

“你說什麼?”杏兒氣衝衝地掄起鴛鴦刀,“想我敲你啊?明明就是你搞砸我的事,還三番兩次冤枉我,是該我警告你才對。”

“我並沒有冤枉你。”他撇唇冷笑,“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難不成那天你沒有追殺那名紫裳姑娘?今天也沒有恐嚇黑老爹順便還吃白食嗎?”

“呃,三寨主,她是沒有恐嚇我啦……”黑老爹在一旁始終插不上口,這下覷了個空總算擠了進來道。

剛剛真是嚇死他這個老人家是也,萬一他們真的動起手來,別說刀光劍影有可能劈中他和店小二,就算是砸破了杯盤、踹壞了桌椅,最劃不來的還是他呀!

黑老爹現在滿腦子都是息事寧人,只想快快把這兩尊烏眼鬥雞給送走。

“黑老爹,你別怕,有我替你作主,”小刀挑高一道濃眉,瞇起眼睛瞪著她,“你還有什麼話說?”

“可是三寨主,她其實只是……”黑老爹舔舔幹燥的唇瓣。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好好教訓她的。”他手擦腰,冷冷哼了一聲,“好教你嘗嘗我們春風寨的手段。”

“教……訓……”杏兒聽得險些吐血,這個空有一張帥臉卻人頭豬腦的王八蛋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憑什麼教訓她?

“算了、算了,三寨主,小老兒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了,何況若是在我店裏鬧出了人命來,我以後更麻煩。”黑老爹快快吩咐店小二收拾妥了一只大紙包,裏頭是小刀方才點的燒雞、饅頭和酒,雙手將紙包奉上。“您慢吃,您慢走,就當小老兒謝謝您的大恩大德了。”

“黑老爹,你是怎麼回事?你傻啦?我就說了不用怕她,我一定會……”小刀一臉茫然地被黑老爹拚命往門外推,“你推我幹什麼?我還沒付錢!我話也還沒說完哪!”

“和氣生財、和氣生財,我不想追究了。”

“可是……”

“哪,不如這樣吧,你們私人恩怨要打出去打,別在我這兒丟杯打盞砸店。”黑老爹不由分說一手拉杏兒,一手扯小刀,就這樣把他們倆給轟出大門去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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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3:4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杏兒傻傻地望著客棧大門砰地關上落鎖,小刀則是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兩人就這樣愣愣地杵在“有間黑店”門前,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見鬼了!好你個黑老爹,居然分不清楚好人壞人……”小刀恍然清醒,大大氣壞了。

杏兒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現在總算明白我的心情了吧?自以為是的豬頭。”

“我是豬……”他愕然地頓了頓,隨即氣餒,“對,我是豬頭。”

看著他一臉沮喪的模樣,她心下不由得一陣痛快,“哈。”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這樣對我。”他悶悶道。

“我知道現在這麼說有點不應該,但是以我個人意見來看,你是死有餘辜。”她手擦腰,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急忙忍住。

這個男人,真像個小孩子。

他猛然抬頭,惱羞成怒,“我死有餘辜?”

“那當然,這兩次都是你自己亂逞英雄,不問青紅皂白就跳出來打抱不平……”她當然覺得很痛快,覺得他活該,不過當他英俊的臉龐閃過一抹情感受傷時,她的心還是情不自禁柔軟了下來。“但其實也不能全怪你,你也是熱心好意想幫助別人,只不過搞錯對象用錯法子了。”

現在仔細看看,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壞。

小刀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胸口掠過一陣溫暖。“你……真這麼覺得?你真覺得我是個熱心好意的人嗎?”

這是頭一次有人這樣肯定他,而且還是出自一個小姑娘嘴裏。

“肯定是。”杏兒被他熱切的眼神盯得有點暈陶陶的,忍不住低下頭,頰邊發燙。“呃……算了,看在你也不是有意找我麻煩的份上,這兩回就原諒你啦。”

“是嗎?太感謝你了。”他感動了半天後,猛然醒覺過來。“不對,我幹嘛跟你道謝?就算這一回是黑老爹的問題,上一回明明是你提著刀追殺無辜弱女子,這件事我還沒追究呢。”

如果不是剛剛氣氛實在太好,她這時恐怕已經失控捅他一刀了。

“哼,看在你還算是個好人的份上,我就告訴你事情的前因後果吧,”她隨手再自然不過地抓過他懷裏的油紙包,探手進去拔了根烤得香脆油亮的雞腿,張嘴大大咬了一口。

“喂喂,那是我的燒……”

她邊啃著香噴噴的燒雞腿,邊把油紙包扔還給他,轉身往城外方向走去,“我餓死了,折騰了一個早上連口水都沒喝,吃你一只雞腿不為過吧?我剛剛說到哪兒了……喔,對了,那天我雖然看似追殺那個女的,其實是有內情的。”

“什麼內情?”小刀懊惱地瞅著油紙包裏缺了腿的燒雞,咕噥了一聲,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後走。

“那個女的是前淝縣知府的千金,名喚趙鶯鶯,她爹在任上時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幸好前不久被朝廷罷了官——”

“等一下,我知道這件事。”他打斷她的話,訝然道:“兩天前,那家夥回鄉時經過極北峰的山腳下,我大哥派了八十七、八十八……到九十五號的手下去攔劫,奪回了他大批的不義之財,那筆銀子目前還鎖在密室裏,準備下個月到廣東賑災用。”

“什麼?!”杏兒睜大圓眼,指著他的鼻頭大叫,“那幾個高手就是你們春風寨的?啐!難怪。”

“你的語氣怪怪的。”他臉色怪異,連忙往後閃。“還有,雞肉屑不要噴得到處都是,臟死了。”

“你管我,這才夠豪放不羈,才叫江湖兒女本色。”她不在意地抹了抹油不溜秋的小嘴,忿忿道:“你那堆手下功夫一流腦袋九流,注意力全在姓趙的和他的保鏢上,卻讓趙鶯鶯溜走了,還把一批最貴的珠寶給帶走了。”

小刀張口欲言,卻半天發不出聲音來。

唉,她說的也沒錯,事後他們還為此開過檢討大會。

“等我從京城回來後會再好好釘他們的,”他有一些尷尬地問:“這麼說的話,那一天你其實是要……”

她又咬了口雞腿,並瞪了他一眼,“對。”

“然後卻被我……”他越說越心虛。

“對。”她已經連看都懶得看他了,專心啃完雞腿。

反正事情都發生了,現在還能怎麼樣?而且看他一副內疚自責的樣子,她再追究也無濟於事,只是令他徒增悔恨罷了。

杏兒滿腹想找他討回公道的鳥氣消散了不少。

“對不起。”他神情靦腆的道歉。

她模糊不清地咕噥了一聲類似“算了”,專心啃完了雞腿,將雞骨頭扔給街邊酒鋪招牌下的一只老狗,有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頭,眼兒又忍不住往他懷裏的油紙包瞟去。

“這是我的份。”他警覺地抱緊了油紙包。

“小氣鬼。”

“不是小氣,只是……”小刀被她含幽帶怨的眼神給打敗了,認命地把油紙包遞給她。“好吧,你再撕一些去,別再說我小氣了。”

“哈,你真是個大好人。”她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再扭下另一只燒雞腿。“謝謝你,我真的餓慘了……唔!真是太好吃了。”

“慢點吃,小口吞,你是多久沒吃過東西了?”他捏了把冷汗,卻又忍不住同情憐惜地看著她。

看她表面兇巴巴,說話惡聲惡氣,其實仔細一看也不過還是個小女孩,年輕稚嫩得像朵初生的小花。

這麼年輕就出來闖蕩江湖,實在也算不容易,她是不是常過著浪跡天涯,有一餐沒一餐的淒慘日子呢?

看著她狼吞虎咽,快樂大嚼的模樣,他不禁又開始多愁善感了起來。

杏兒壓根沒發現他此刻心底千回百轉思緒糾結,大口大口地啃完了第二根燒雞腿,索性又趁他在發呆時,偷拿了油紙包裏的一顆饅頭,開心的咬下去。

雖說她自己包袱裏也有兩顆饅頭,但是能吃他的又何必吃自己的?就當是給他個機會贖罪。

黃杏兒,你真是功德無量啊!她暗自竊笑。

“你今年幾歲了?”小刀跟著她邊走邊問。“何方人氏?父母安在否?怎麼沒在私塾讀書呢?你又是從哪兒學來那套鴛鴦刀法的?你爹娘怎麼安心讓你一個人流浪呢?”

“我姓黃,名杏兒。”她邊啃饅頭邊好奇地眨著水亮亮大眼睛,奇罕地望著他,“你問我這麼多做什麼?”

“我只是……”小刀一呆,是啊,他問她這麼多問題做什麼?

“不過我不介意告訴你,看在你請我吃燒雞和饅頭的份上。而且你這個人看起來還算不錯,我女飛賊黃杏兒就交了你這個朋友!”她豪邁地拍拍他結實強壯的胸膛,嫣然一笑。“我家住雪南山,爹是村裏的老夫子,娘做得一手好女紅,他們現在都很好。”

“你爹是襯裏的私塾先生?”他一臉羨慕。

“對啊,我八歲就讀書讀到快吐出來了,剛好那時候我師父因為缺少銀子買酒喝,在大廣場上問有誰想拜師學藝的,我就砸碎了撲滿湊足了三兩銀子給師父當酒錢,從此師父就教我鴛鴦刀法,還傳給我鴛鴦刀,要我學成後下山劫富濟貧。”她很爽快幹脆地做了身家交代。

“你師父怎麼這麼不負責任?沒把你教好就讓你下山。”他大皺眉頭,“也對,一個喝酒喝到錢花光還敲小孩竹槓的拳頭師父會有多高尚?”

“不準罵我師父!”她瞪他一眼,“我師父他是好人,只是……瘋瘋癲癲了一點。”

“抱歉。”他畏縮了一下。

“還有,我的功夫又差到哪裏去了?”她不服氣的質問。

“要我說實話嗎?”他瞅著她。

“算了,想也知道從你嘴裏會說出什麼好話來?”她故意又伸手拿了一顆饅頭,洩憤似地一口咬掉大半個。

“當心噎著。”他傷腦筋地看著她,又好氣又好笑。

實在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孩,說她粗魯也夠粗魯,可是並不討人厭,雖然食量大了點,但是心地還滿善良的。

而且她身上有種清新自然的味道,像顆圓圓樸實的玉石,沒有雕琢過,卻自有一股可愛。

“這饅頭冷透了也真好吃。”她忽然想到一事,“咦,你不吃嗎?”

“那是我路上的幹糧。”

“你要去哪裏?”

“我要進……”他差點說溜嘴。“不關你的事。”

“這麼說太傷感情了吧。”她嘟起嘴。

小刀眨了眨眼睛,目不轉晴地瞅著她噘起的,油亮亮卻粉紅嬌傃的小嘴,不禁有一剎那的閃神。

她的唇,看起來好像很可口的樣子,不知道嘗起來的滋味是怎麼樣?

他著迷地凝視著她,修長的食指不由自主緩緩探了過去,壓在她唇形嬌巧若櫻桃的小嘴上。

水水嫩嫩,觸感酥麻動人。

光是碰就讓他心跳加速,那如果真的吻下去的話……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唐突失禮的動作,杏兒也被他莫名其妙的動作給撩撥得心弦亂顫,根本無法反應過來。

於是乎,他們就這樣以怪異突兀又曖昧的姿勢僵在原地良久良久,直到賣酒的老板娘、賣綢布的大嬸和整條街坊鄰居都忍不住指指點點偷偷竊笑,而且還笑得太大聲了,他倆這才悚然大驚急急分開。

“剛、剛剛……”杏兒慌到牙齒跟牙齒打架,小臉漲紅、頭頂都快冒煙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小刀則是驚愕得不斷喃喃自語。“不對,是發乎情,止乎禮……也不對,是先禮而後兵……不對、不對……”

雖然杏兒也很慌,心兒狂跳到全亂了套,但還是被他的模樣給逗笑了。

“別慌,別慌。”她死命忍住狂笑的衝動, 著下唇道:“醒醒,冷靜點。”

“你剛剛對我下了什麼咒?”小刀駭然地倒退了一步,緊抱著油紙包。

“喂,你是冤枉我冤枉上癮了是不是?剛剛的事明明就是你做的,幹嘛又推到我身上?”她被他嚇到的表情搞得心底大大不是滋味。

想她黃杏兒好歹也是江湖上喊得出名號的美女,又是急公好義的女飛賊,素來潔身自好愛惜羽毛,就算真跟他有什麼,也不算匹配不上他呀!

耶!

她驀然眼兒一亮,小臉飛湧上兩朵紅霞。

真笨,她怎麼沒想到呢?她是女飛賊,他是大強盜,又同樣熱心公益,在綠林中為百姓福祉奔走,說起來還挺登對的,不如他們就此湊成一對,從此夫唱婦隨,行俠仗義、懲姦除惡、濟弱扶傾……

她想著想著,不禁熱血沸騰了起來。

眼前倣佛已經看到閃亮亮的頭啣掛在他倆身上——神“刀”俠侶——天哪!這真是太美了。

而且他這個人……長得還挺順眼的,又熱心熱情到傻呼呼的,像他這種男人若是沒個精明能幹的老婆在身邊盯著怎麼行?

他呀,雖然武功好,又是大強盜,但以他的直腦子,早晚給人賣掉還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她在他身邊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跳感覺,好像沉睡了十八年的心,在遇到他之後才終於蘇醒過來。

她相信他對她也有種特別的感覺,否則他不會忘情地碰她的唇。

杏兒的小臉又漲紅了,像顆成熟的紅桃子般嬌傃欲滴——呵呵,真是羞煞人了。

小刀差點又看得閃神了,急忙懸崖勒馬。

“喂,別這樣盯著我,你一個姑娘家知不知羞?”他清了清喉嚨,不自在地開口,“好了,既然咱們都說清楚講明白,那就這樣了。”

看他轉身就要走,杏兒忙追在後頭。“等等,等我一下!”

“你還跟著我做什麼?當然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他有點慌亂地回頭,濃眉緊蹙的看著她。

“你要去哪裏?”

“進京。”他頓了一下,戒慎地問:“幹嘛又問?”

“這麼巧?我也要進京,那咱們一道走,路上有伴。”她嫣然一笑,不由得樂開懷。

聽見她的話,他懷裏的油紙包一歪,饅頭險險滾出來,幸虧他手腳快速地撈住了。

“你也不用高興成這樣啊。”她豪邁地拍了拍他的背,笑嘻嘻的說。

呵,他的背又厚又寬又結實,真好摸。她小臉羞紅了起來。

小刀瞪著她,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氣急敗壞的吼道。

杏兒聳聳肩,“我要跟你一起進京,路上好有個伴,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可我又不認識你,何況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麼可以跟我進京?”他真不知道這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小女人,腦袋裏裝的究竟是什麼。

“俗話說一回生兩回熟,既然咱們不打不相識就代表有緣,何不珍惜這難得的緣分呢?”她笑得好不燦爛。

雖然打定主意要跟著他、陪著他、保護他了,但她想起自己這麼主動,還是忍不住又害臊起來了,呵呵呵。

“不行。”小刀斷然拒絕,滿臉防備。

“別這麼不通人情,反正你也要進京,我也要進京,一路上有個人說說笑笑不是很好嗎?再說我很好用的,什麼都能做,把我帶在身邊可說是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呢?”她笑咪咪的毛遂自薦,打定主意要跟他走了。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他捂著突突抽痛的太陽穴,“我甚至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好人壞人,恁般大膽就要跟我進京,難道不怕我半路吃了你嗎?”

“這位大哥您真會說笑話。”她樂呵呵。

小刀瞪著她,真不知她的臉皮是什麼做的,千年犁牛皮嗎?厚得連他的飛刀都射不穿。

“我不叫大哥,春風寨的當家大寨主才叫大哥,我是杜小刀,春風寨的三寨主,難道你不怕我把你拐騙或是強搶到山上當煮飯婆嗎?”他故意惡聲惡氣的說,希望能嚇跑她。

“原來你就是鼎鼎大名春風寨的杜三寨主!”沒料到杏兒眼睛發亮,霎時興奮若狂。“你在江湖綠林中好出名,聽說你的小禮飛刀不輸給當年的小李飛刀李尋歡,而且只要飛刀一出,例無虛發,還可以射中百步之外的一只蒼蠅的左眼,你好厲害呀!”

小刀被她崇拜敬佩又仰慕的亮晶晶眼神惹得靦腆中帶著掩不住的得意,更多的是沾沾自喜,他本來想擺出個手持飛刀的瀟灑姿勢給她尖叫一下,又考慮到自己可也是個書生身分,將來是要當狀元的人,怎麼能隨隨便便破壞自己溫文有禮的風範呢?

唉,這下子可難倒他了。

“既然有鼎鼎大名的三寨主相伴進京,那我什麼就都不用擔心了。”杏兒一派樂天,興高採烈地道:“杜三哥可是大英雄,關於這點沒什麼問題吧?”

“那當然。”他熱血沸騰,想也不想地挺起胸膛,“包在我身上!”

“我就知道杜三哥真是大好人,好樣兒的。”她拚命灌迷湯。

“千萬別這麼說,我也不過只是追隨孔孟之道,以天下為己任,正所謂我為人人,人人為我,讀聖賢書更要發揮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的精神。”他被褒獎得俊臉發紅,連連揮手。“這沒什麼啦!應該的,應該的。”

杏兒捂著險些笑出來的嘴,心下更加確信自己真是照料杜三哥的不二人選。

他果然很容易被騙,三兩下就輕易相信了人家說的話,這著實太危險了。

像他這樣百年難得一見的珍寶,她絕對要好好攬在懷裏、捧在心底,一輩子也不放。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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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等到小刀終於會意過來自己答允她什麼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他們在距離極北峰五十裏外的真心鎮落腳,唯一的客棧又天殺的只剩下一間房,小刀在這個時候更是恨不能狠狠踢自己的屁股一腳——如果他踢得到的話——他究竟是怎麼了?腦袋忽然變得這麼不靈光,竟然輕輕松松就給人騙了。

而且還是個個頭小到只勉強到他胸口的黃毛小丫頭。

“真是活見鬼了,我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自言自語,“難道讀書讀得太用力會把腦子讀壞嗎?”

否則像他這麼英明神武……不對,是聰明伶俐飽讀詩書的男人,怎麼會給一個黃毛小丫頭給設計了呢?

想起那張小巧的笑臉,渾身嬌黃得活像根香焦的打扮,他忍不住有股想嗆血跟狂笑的衝動。

她肯定是有什麼邪術,要不他怎麼會在見到她圓不溜秋的眼睛和彎彎的笑眉時,就忘了一些不該忘的事。

偏偏那一張有魔力的小臉蛋此刻又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還時不時哼著沒人聽得懂的小曲,真是擾人心神,害他真想撕幾條布把自己眼睛蒙住,耳朵給塞住。

對了,順道還要把鼻孔堵起來,因為她身上那股子清甜得像果子又像花朵的香氣老是在他鼻端惹是生非,讓他常常在貪婪深吸氣和過敏打噴嚏之間猶豫徘徊。

“杜三哥,你沒事吧?”杏兒仔細巡過了房裏的紅眠床和花幾團凳,甚至連五鬥櫃也一一拉出檢查過了。

江湖生涯刀光劍影,凡事小心為上,免得中了仇家埋伏,這也是師父說的。

“我頭痛。”小刀一手揉著眉心,懊惱地跌坐進窗邊的太師椅裏。

“頭痛?要不要緊?該不會是染上風寒了吧?要不要我去幫你叫大夫來看看?”她慌張地叫道,“啊,不對,我有海棠解毒丸,還有十錦還魂丹,你要不要吞幾顆試試?”

“你想毒死我呀。”他煩躁地瞥了她一眼,“我是頭痛,又不是中毒,吃什麼解毒丸,還魂丹。”

“不吃就不吃。”她吐吐舌,笑意盈盈,對他的不耐煩不以為意。“要不我請掌櫃的送碗姜湯來,好歹祛祛寒發發汗。”

她的體貼讓他忍不住感動得咧嘴傻笑,好一會兒後又猛然嚇醒——什麼?什麼?他怎麼會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軟化了?

“不要。”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濃眉攢得老緊。

“好吧,那我們下去吃飯吧,我快餓扁了。”她嫣然提議道。

“餓?”他差點自太師椅上摔下來。“你吃掉了我一只燒雞和九個半饅頭,如果不是我及時搶救,連酒都給你喝光了……你還餓?”

她訕訕地摸摸肚皮,“這……人是鐵飯是鋼嘛。”

他啞口無言地望著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走吧,走吧,這頓我請客。”她不由分說地拉著他下樓。

在人聲鼎沸的客棧大堂裏,他們好不容易找了張桌子坐下。

“兩位客倌想吃些什麼?”店小二忙得滿頭汗,殷勤地哈腰道,抓下搭在肩上的布巾隨手擦了兩下桌面。“今兒個有燒蹄膀,滋味鮮美得緊喲!”

“嗯,我不太愛吃肉,吃素一點好了。”她沉吟道。

小刀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不愛吃肉都啃掉一只雞了,要是你愛吃肉,我看這全真心鎮民都得當心了。”

“杜三哥,你怎麼這麼說,我哪有那麼誇張呀。”杏兒害羞地甩手肘撞了撞他結實的腰間。“呵呵呵。”

“咳咳咳……”他被她粗魯的動作撞得險些岔氣。“你這女人力氣怎麼這麼大?”

她不禁有些擔憂,“你該不會這樣就討厭我吧?”

小刀正想順水推舟說是,但目光在觸及她粉嫩臉蛋上的失望之色後,又忽然不忍心了。

“也不至於到討厭的地步。”他訥訥道,有點笨手笨腳地拍了拍她的頭頂,“好了,別胡思亂想了,吃飯吧。小二,有什麼好酒好菜都上來。”

“是,客倌,馬上來!”知道今日遇著財神爺了,店小二樂得屁顛屁顛地叫菜去了。

杏兒又開心能跟他坐下來吃飯,又有點遲疑地暗暗惦了惦荷包,裏頭的銀子沒多少了。

不打緊,頂多她晚上去打聽打聽真心鎮有沒有哪家是為富不仁的,然後就去“光顧”一下,替對方消耗點銀子,就當是在做功德。

一想到這兒,她的心情又快樂了起來,邊哼著歌邊在箸筒裏拿出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後遞給他,然後才是自己。

小刀提心吊膽地看著她的舉動,想提醒她這筷子原先還算幹凈,在沾著灰塵的袖子上抹了抹豈不是更臟了嗎?

但是看她這麼快樂的樣子,他又覺得自己簡直像個 唆嘮叨、扭扭捏捏的老太婆。

他低頭盯著手裏的筷子,然後抬頭看看她殷切討好的小臉,再低下頭看看筷子……他突然亂感動一把的。

從來沒有人費心替他擦過筷子,這種感覺……怪怪的,暖暖的,但是還挺不賴的。

“菜來了。”店小二滿面堆歡地扛著大托盤,一一將香噴噴的小菜放到桌上

“嘩!”杏兒看得眼都花了。

雞蛋炒韭花,竹筍燜肉,香菇拌麻油,豆瓣醬黃瓜、芹菜炒魚片……全都是山野菜肴,卻別有一番本家風味。

最後是兩大碗面條,熱騰騰還冒著煙,香氣撲鼻。

別說是她,連小刀肚子都禁不住咕嚕嚕直作響,也顧不得筷子臟不臟,舉筷就進攻。

他們倆吃得活像兩只餓死鬼,不到片刻滿桌菜肴就被狂掃一空,只留下幾個油膩膩的空盤子。

“哇,好飽!”杏兒捧著微微鼓起的肚子滿足地嚷著,“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飽過,接下來的三天別叫我吃飯哪……
呃,也許是兩天……嗯,還是……”

“得了。”小刀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我會記得今晚別叫你吃夜消的。”

“杜三哥,你人真好。”幸虧他給了個臺階下,她松口氣,甜甜一笑。

“飯也吃飽了,湯也喝足了,現在該來商量正事。”他正了正臉色,嚴肅地道:“今晚,我們不能同房。”

她的小臉瞬間紅了,滾燙得跟小炭爐似的。

“杜三哥,你在說什麼啊?人家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就算要……也得等咱們正式提親拜堂再說,雖然咱們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終身大事也不能這麼草草了事。”

“你耳朵壞掉了嗎?我說的是今、晚、我、們、不、能、同、房!”小刀一個字一個字自齒縫中迸出。

他們甚至天殺的不該同行。但是這句話他不敢直接講出來,怕太傷她的心。

“噢。”杏兒愣了一下,小臉紅得更加厲害。“對不住,我,我聽錯了,我還以為……”

“這就是我們不能同房的另外一個原因,因為我怕我會失手掐死你。”他臉色陰晴不定,努力壓下發火的衝動。

“杜三哥,客棧就只剩一間空房,我是很願意睡地上,把床鋪讓給你。”她伸扇了扇發熱的小臉,勉強鎮定下心神。

“我原來就這麼打算,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在晚上把你撲倒,”

就算她真的對他有種特別的感覺,就算她打定主意要好好跟著這個男人,陪著他、保護他,也不代表她是那種隨便就和人家“那樣那樣”的女孩兒。

她可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姑娘。

“我堂堂一個大男人怎麼可以讓你一個小女子睡地上,而我自己大剌剌睡床上?”他皺緊眉心,“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杜三哥,我真的無所謂的。”她連忙道。

“別再說了,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就這樣決定。”

“不好、不好,你肯讓我跟你上京已經夠好了,我怎麼能再委屈你呢?”她眨眨滾圓晶亮的杏眼,粉撲撲的小臉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當我是什麼人?聖人說施恩莫忘報,我又怎麼會因為對你有點小恩小惠就要你委屈自己睡地上?再怎麼說你也是個女孩家,身子弱,不比我們男人身強體壯皮粗肉厚的。”他瀟灑地揮揮手,“我睡地上,就這樣。”

“杜三哥,你真是太好、太好了,”她感動不已。

他真是個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好男人,她這輩子絕對跟定他了!

小刀見她一臉感動的模樣,也忍不住被自己的善行義舉給大大感動,咧嘴傻笑了起來,完全忘記剛剛還堅持要跟她楚河漢界分兩邊!


春風寨

“那個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混小子!”

春風寨左翼的“吟詩樓”裏傳出一陣雷霆咆哮。

莫飛顫抖著手,衝動得很想把手裏的紙條給撕碎,但是不行,因為他還要拿去給大哥看。

正因是非常時期,所以他捨棄了平常會斯斯文文走樓梯轉回廊的習慣,直接打開窗子飛了出去,足尖輕點茂密翠綠的竹子葉梢,幾個宛若天外飛仙般的淩波微步,迅速抵達春風寨右翼的“說賦樓”。

“大哥!”他閃電般衝了進去,不由分說地將紙條釘在實秋的書案上。“你看。”

“你又新做了詩來給我講評嗎?”

實秋手持一卷“戰國策”,英俊臉龐笑意瀟灑,如果莫飛是個女人,恐怕此時此刻早被他的翩翩風採迷得亂七八糟了。

“不是詩。”他頓了一下,氣呼呼地道:“也算是詩,是那個可惡的混小子寫的。”

“小刀?”實秋疑惑地移目望向桌上的紙條。

二位大哥在上之,小弟進京趕考乎,今朝新秀狀元者,必是小刀本人也。

“這個死小孩,叫他不要去,他居然給我用偷溜的?”實秋怒急攻心,那張紙讓他捏成一團。“都說了我是大哥,我準備得較周詳,我先去探路……這小子連首詩都寫得顛三倒四不知所雲,還想當今朝狀元郎?沒淪為今年考場天字第一號大笑話就阿彌陀佛了。”

“更可惡的是,他居然沒有約我。”莫飛的感情強烈受傷。“他小時候要去捉山豬、打野熊都會約我去的,現在長大了,不需要我這個二哥了嗎?”

看著二弟眼圈紅紅的,有淚汪汪的危險,實秋連忙安慰道:“不打緊,小鷹大了總是要離巢的,你現在有點失落是正常的,回去喝杯茶,吃點點心,撲撲蝴蝶後就會好一些了。”

“我又不是娘兒們,撲什麼蝴蝶?大哥,你別開玩笑了,”他懊惱道,拚命眨著眼睫毛把淚意給逼回去。

他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更是春風寨的二寨主,說不哭就是不哭,尤其不會為了那個可惡的混小子哭。

“那去放放紙鳶好了,古人書上有雲,放紙鳶能將萬千煩憂皆從一線斷,憑風飛去也。”實秋搖頭晃腦道。

“真的嗎?”他遲疑地道:“可是我沒有紙鳶。”

“去跟小孩子們借不就成了?”實秋摩拳擦掌,一臉躍躍欲試。“我也來玩玩。”

“大哥,你該不會從頭到尾就是自己想玩吧?”莫飛懷疑地盯著他,“而且你真的只生那麼一點氣嗎?那個混蛋居然自個兒跑去趕考,像個正經八百的書生般上京應試……天殺的!我羨慕死他了。”

莫飛說著說著又快哭的樣子,實秋趕緊勾著他的肩臂,朗聲大笑。

“哎呀,管他的,就讓那小子去碰碰運氣吧,就算碰個頭破血流也無妨,正所謂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呀。”

“大哥,這句話是哪位聖人出自哪本書?還挺有道理的。”

“呃,我想想……”實秋一怔,認真地苦苦思索了起來。

“不打緊,想不出就算了,我們去放紙鳶吧。”

唉,小弟都能進京趕考,一圓終生宿願,他卻只能在這兒跟大哥放放紙鳶,放去心中千萬煩憂。

唉,不過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吧。


夜裏,杏兒害羞緊張又僵硬地躺在床上,棉被密密地蓋到了下巴,小臉不知是熱還是羞的緣故,紅得像顆蘋果。

杜三哥……就睡在離她咫尺之處,近得倣佛能夠聽到他呼吸的聲音。

只不過一個是睡床上,一個是睡地上,但她還是覺得好緊張、好緊張,心兒卜通卜通亂跳,小腹像有千只蝴蝶鼓噪振翅,她一忽兒偷笑,一忽兒咬唇,一會兒歡喜,一會兒傷神。

靜夜無語,萬籟無聲,她就這麼僵躺在床上,深怕他有什麼動靜——比如突然兇性大發撲到她身上之類的,可是她等著等著,他低沉均勻的酣睡聲傳來,她在松了口氣之餘,卻也不免一陣失落。

他真的是個君子,雖然外表看起來就是個粗獷、英姿颯爽的男子漢。

她忍不住悄悄轉過身,擁著被打量他沉睡的臉龐。

黑發、濃眉,挺鼻、寬唇、方正英挺輪廓……好一個北地兒郎,可是只有她知道在這樣俊朗男性的體魄下,真正的他有個多麼善良溫柔易感的靈魂。

有時候,他更像個小男孩,天真又可愛得不得了。

他真是個矛盾的綜合體,一方面是個人人聞風喪膽的大盜,一方面又是個傻裏傻氣的詩人,一下子兇得不得了,一下子又體貼得讓她好想哭。

就像今天,她不是沒有注意到他把饅頭、燒雞都讓給她吃,在她口渴的時候,他口裏碎碎念個不停,但還是找了條小溪盛水給她喝。

為了裝水,他還把一整瓶燒刀子倒掉,雖然後來不斷在她耳邊叨念著燒刀子的滋味比水好上千百倍,但她還是覺得好窩心。

“杜三哥,你真是個奇怪的好人。”她悄悄地爬了起來,蹲在他身邊,小手支著下巴仔細地端詳著他,自言自語。“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這種就快絕種的好男兒,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小刀睡癱了,根本連天塌下來都不知道,又怎麼會曉得有個小女人蹲在他身邊流口水?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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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大亮了,晨光透過紙窗映了進來,小刀眨了眨眼,翻過身想閃避刺眼的光線,睡意卻在伸手碰到冰涼地面時驚飛了。

咦?

他怎麼躺在地上睡……喔,對了,他昨天是睡地上沒錯,因為床讓給了一個一身鵝黃、鼻梁上有幾點雀斑、笑意甜得跟果子般的小女人。

“嚇?!”小刀猛然一驚,這下子完全醒過來了,胸膛裏的那顆心怦怦狂跳如擂鼓。

他昨晚真的同她過夜了?

想也不想地翻身跳起來,他往後退了好幾大步,警戒地望向床鋪。

噗!

他忍俊不住,險些笑噴出口水。

只見杏兒被厚厚的被子團團捆住,像條胖胖短短的小毛蟲一樣,小巧的臉蛋紅通通得像朵紅玫瑰花,微挺的鼻尖也給蟲子叮著了一點俏皮的紅。

會癢吧?

他憋著笑,忍不住試探地伸出手輕戳她的鼻尖,滿意地看她小臉皺了起來,模糊地咿唔一聲,掙扎著像是想從束緊的棉被裏拔出手來抓癢。

“乖,阿兄我幫你吧。”他忍著笑意替她抓了抓,愉快地看著她小臉隨即舒展開來,又酣然甜甜睡著了。

實在很可愛哪!

他不禁蹲在她床邊,手肘支在床沿,捂著臉頰好笑地瞅著她的睡容。

“睡著了也就是個恬靜的小女孩,跟醒著時候的兇巴巴模樣真是天差地別。”他輕輕地替她梳攏了一絡落在頰邊的青絲,“你還這麼年輕就出來走踏江湖,難道不害怕嗎?”

她長長的睫毛緊閉著,發出均勻沉穩的呼吸聲。

見她睡得好熟,他大著膽子觸碰她粉嫩的臉蛋……指尖觸及的感覺宛若凝脂,更像透了初蒸熟剝殼的雞蛋,他的臉情不自禁熱了起來,連忙縮回手,胸口一陣發緊、悸動。

“我怎麼會和你攪和在一起的呢?”他喃喃自語。“不,應該說,我怎麼會不忍心拒絕你跟我一起呢?”

“……饅頭……唔……好飽……”杏兒口齒模糊地說著夢話。“嗯,我吃不下了……”

“哈……”小刀嗆笑出聲,連忙又憋住,但臉上仍是滿滿的笑意。“唉,你這小飯桶,連作夢都不忘吃的。”

他心裏最理想、最有氣質的女子要食不言,寢不語,笑不露齒,立不搖裙,這才稱得上是古人所謂的“幽嫻貞靜”,也一直以找尋到這樣的良妻對象為目標,但是像杏兒這種大剌剌,沒心眼兒,毫不矯揉造作的小姑娘好像也不錯。

他可以很輕易就聯想到他倆快樂地坐在高高的樹上聊天、啃燒雞,被對方逗得哈哈大笑。

他的臉上不自覺浮起了傻笑。

你的願望不是考上狀元,娶個溫柔賢淑好老婆嗎?他笑到一半又被自己腦子裏的警告聲重重敲醒了過來。

對呀!他究竟在想什麼?進京趕考,高中狀元,然後娶個知書達禮,溫柔賢淑的書香世家小姐,是他畢生所願,他怎麼可以在跟杏兒“睡了一覺”後就全忘光了呢?

小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地站了起來,不敢再看她沉睡的甜美小臉。

才不過跟她過了一夜他的腦子就開始打結,要是他倆真的相偕進京,這一路上他不知道還會失控做出什麼事來?

他內心矛盾掙扎了起來,情不自禁又望向她熟睡的小臉。

“黃姑娘,為免將來咱們的關係變得復雜難解,我們還是別一同上京了。”他低聲道,伸手想要替她撩開臉上的發絲,隨即又遲疑地縮回並握起拳。“唉,就這樣了。”

他悄然無聲地拎起了自己的包袱,猶豫了一下,掏出錢囊放在她的枕邊。

“杏兒,我知道你身上的銀兩不多,還未到京裏盤纏便會用盡……”他溫和的低語,“總之出門在外一切小心,就算進了京城天子腳下,也得好好照料自己,知道嗎?”

他真傻,對著一個睡到昏天暗地的小女人自言自語這麼久,可是在這一刻,他的關懷全是出自真心的。

這一份關懷甚至比他自己察覺到的還要多更多。

小刀拎起包袱,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杏兒真是被自己給氣死了!

“黃杏兒,你是豬轉世的啊?怎麼會睡到連人都離開你了還不知道?”她氣苦地重重槌了大腿一記,眼淚幾乎掉下來。

還有,那個善良過頭的傻子把所有的銀子都留給她,那麼他這一路上該怎麼辦?餐風宿露過活嗎?

“不對,他是春風寨的三寨主,劫富濟貧最拿手了,不至於沒銀子可用的。”她剛剛吁了口氣,隨即心又一緊,“但是路上沒人照顧他,他會不會又給人騙了,濫用同情心,胡亂打抱不平……不行,這樣太危險了。”

她得去找他,說好了要緊緊跟著他,保護他的。

而且萬一路上又遇著了有人跟他拋媚眼,說不定他就胡裏胡塗被人給拐跑了。

她心急如焚,抓起了包袱和鴛鴦刀,也顧不得吃早飯就衝出了客棧。

“喂喂喂!姑娘,你還沒結帳哪!”掌櫃的氣喘吁吁追在後頭。

“哎呀!我趕時間。”她頭也未回隨手就扔了錠銀子。

“謝謝客倌打賞!”掌櫃的劈手接住幾乎重達二兩半的銀子,歡天喜地叫道:“客倌有空再來啊!”

杏兒哪有空搭理他,腳下疾奔如飛,忙著追心上人去了。

“還是自己一個人趕路清靜啊。”

小刀挽起袖子,頂著烈日趕路,在汗如雨下的同時不斷自我安慰。

為了要體會窮書生進京趕考的心情,所以他當初就沒有騎馬下山,想靠自己一雙腿走到京師,這樣才算了不起。

可是現在走到口幹舌燥、腳酸頭暈,他又開始後悔了。

尤其更後悔身邊沒有個吱吱喳喳作伴的,害他這三十裏路走得好無聊。

前方有座城鎮,他猜想那裏一定有賣涼茶的……一想到涼茶,他頹靡的精神驀然大振,腳下步伐也加快了。

“甜瓜!又大又甜的甜瓜!三枚銅子兒一個,保證又甜又多汁,吃完了還想再吃喲!”賣甜瓜的小販拉高了嗓子叫賣。

哇,甜瓜!他差點口水流滿地。

“冰鎮酸梅湯,道地柳家的酸梅湯,生津止渴靠這一味,柳家酸甜開胃的酸梅湯呀!”賣酸梅湯的大嬸聲若洪鐘。

哇,酸梅湯!他頭馬上又轉向,口裏迅速分泌大把唾液。

“豆腐腦兒!”

不行,他的口水真的快奔流成河了……小刀趁自己還沒失態前,緩步走向酸梅湯攤子。

“大娘,來一碗酸梅湯。”他露出溫文有禮的笑容。

大嬸被他英氣逼人的一股帥勁惹得心頭老鹿亂跳,啊嘴笑著舀了一大碗酸梅湯遞給他。

“來來來,俊哥兒,這碗大嬸請你。可憐見的,瞧你滿頭大汗,一定是熱暈了吧?”

“大嬸,怎麼好意思讓你請呢?我有……”小刀一摸腰間,臉色驀然尷尬了起來。“呃,糟了。”

他把所有銀兩全留給杏兒,現在已是身無分文。

“不打緊,大嬸說了請你喝,來,要不要我喂你呀?”大嬸笑瞇了眼,呵呵,好久沒見過這等英俊帥氣的年輕小夥子了。

“不、不用了,謝謝您。”他受寵若驚地捧起酸梅湯,大口地一仰而盡,“大嬸,您的酸梅湯真好喝——”

就在這時,一陣吵雜呼喝聲由遠至近的傳來,原本笑咪咪的大嬸臉上登時變色,七手八腳地收拾起攤子。

“大嬸,怎麼了?”他濃眉微蹙。

“俊哥兒,快走,豬頭柄來了!”

誰啊?

小刀瞇起黑眸,莫測高深地盯著一夥滿身橫肉的粗漢子,簇擁著一名兇神惡煞的大胖子沿街砸攤過來。

“媽的!沒交保護費敢在老子的地盤上做買賣?都不想活了嗎?”當地的流氓頭子豬頭柄咬著管水煙,扯開喉嚨破口大罵,“阿蛇、阿鼠、阿狼、阿狽、阿狗,統統給我砸!”

他們所到之處雞飛狗跳哭爹喊娘的,有抱花瓶逃的,有背瓜菜跑的,有摟字畫溜的,還有人忙著撿嚇掉了的鞋子……

小刀眉頭攢得更緊,神情寒意懾人。

“喂!你個不長眼的王八蛋杵在這兒幹什麼?沒看我們豬爺來了,還不趕快閃到一邊?”阿蛇狐假虎威,完全不把高大的小刀放在眼裏,掄著一根粗重的栗木棍就要往他身上砸下去。

快得眼都來不及眨,阿蛇便抱著血流如注的手掌尖叫痛嚎,上頭赫然插了一柄雪亮薄如冰的飛刀!

所有的人都被這突生的變故驚呆了。

豬頭炳嘴裏叼著的水煙管掉了下來,他瞪大銅鈴眼,“搞什麼鬼?阿蛇,你幹什麼往自己手上插把刀?”

“痛死我啦……老大……嗚嗚……是這小子,這小子有邪術……”阿蛇痛得呼天搶地,“哇……好痛哇……”

“閉嘴!”豬頭炳被他哭得一陣心慌意亂,狠狠地一腳把他踹到旁邊,怒目瞪著小刀,“好你個小王八蛋,知不知道阿蛇是我罩著的人,你敢對他動手?”

“有什麼好不敢的。”小刀冷冷地回了句。

“媽的!居然還敢這麼囂張!兄弟們,給我上!先打斷他三根肋骨,再壓他跪在我面前讓我撒尿。”豬頭炳勃然大怒,暴聲吆喝道。

“遵命,老大!”幾名嘍 爭先恐後衝上前,迫不及待要給小刀好看。

“啊啊啊……”下一瞬間又是慘叫連連,每個人手上都插著柄飛刀痛得在地上打滾,血像箭般飆飛了出來。

一旁的鎮民們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掌聲如雷連聲叫好。

他們都被這群地痞流氓欺負得好慘,敢怒不敢言,現在終於有個大英雄挺身出來教訓這些流氓了,大家又怎會不歡欣鼓舞拚命叫好呢?

豬頭炳嚇得臉色發白,不敢置信地指著小刀的鼻頭,“你你你……你究竟用了什麼邪術對付我的兄弟……你你你……”

“我怎樣?”小刀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抱臂閒閒地看著他,連根頭發都沒亂。“連飛刀都沒見過,你要怎麼學人家當強盜?無怪乎你只能在這種地方欺負老百姓,當個上不了臺面的地痞小流氓。”

“你你你……”豬頭炳嚇得兩腿直打顫,卻還是撐著一口氣。“有膽子跟我光明正大的較量,別在那兒放冷箭。”

“好,來呀,我不出飛刀,空手跟你的狼牙棒比畫,如何?”他不在意的下戰書。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豬頭炳心裏大大一喜,深伯他後悔地立刻將扛在肩上的狼牙棒甩了下來,劈頭就朝他砸過來,“哈哈哈!你死定了!”

小刀不動聲色直待狼牙棒將碰到身上的那一剎那,身形一晃,輕松地避開了狼牙棒,像貓捉老鼠般地逗弄著豬頭炳玩。

“來呀、來呀,你怎麼老是打不著呢?”他笑嘻嘻的開口,左閃,右閃、彎腰,仰頭,簡簡單單就讓威力驚人的狼牙棒次次落空。

“可惡!”豬頭炳累得滿身大汗幾乎虛脫,雙臂酸麻得再也拿不動沉甸甸的狼牙棒,“好好,好你個小王八蛋……”

他絲毫不以為意,嘻皮笑臉道:“怎麼?沒啦?不是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嗎?盡管耍出來我瞧瞧呀!這樣怎麼學人家當地痞流氓,我看你不如收山吧!”

“你……呼呼……累死我了……”豬頭炳氣喘如牛,肥胖身體整個撐在狼牙棒上,顫抖著手指向他,“你、你等我喘過氣來……就給你好看……”

“是嗎?”他挑高一眉,笑意一斂,眸光掠過一絲殺氣。“我今日可以不殺你,但你只要再有任何淩辱鄉民,欺負百姓的惡行,我的飛刀絕不會放過你。”

“你你……你……”豬頭炳雙腳慌抖得不成樣。

“啊,看來你還有其他的意見,不如我幹脆趁現在把你的一雙照子和手給廢了,這樣咱們倆意見應該就會一致了。”小刀語氣風趣,眼神卻一點也不有趣。

“不不不,求求大俠不要廢了我的眼和手……”豬頭炳嚇得屁滾尿流,忙不迭地猛點頭,“是是是,我會聽話,我以後絕不敢再欺負人了!”

“說話算話,要是你不守承諾,就如此物——”小刀隨手一揚,一道淩厲白虹劃過長空,鏘啷啷連環聲響,對面鐵鋪廊下掛著的一排鐮刀全數攔腰斷成兩截。

“哇……”所有人都呆住了,看得瞠目結舌。

“嗚嗚嗚,我不敢了,我保證以後不敢了!”豬頭炳哇啦哇啦慘叫,嚇得抱頭鼠竄,“啊啊啊,好可怕啊……”

聖人說得對,行善果然最快樂。小刀洋洋得意地環顧眾人驚嘆的眼光,瀟灑地朝他們—抱拳。

“諸位客氣了,這沒什麼,沒什麼。”

忽地,打鐵鋪的老板怒氣衝衝的撩著袖子衝了出來。

“誰?是誰?哪個混帳把我的鐮刀全給弄斷了?滾出來!”

小刀臉上得意愉快的笑容瞬間僵住,所有街坊鄰居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好。

“呃,這位老爹,您冷靜點,您的鐮刀是我弄斷的,但這是有原因的。”小刀硬著頭皮上前,低聲下氣的開口,“您聽我解釋解釋。”

“是你這個混小子?不用解釋了,還錢來!”老爹氣得抓住他的衣領,開口就要他賠償損失。

“可是……我沒錢,”小刀尷尬得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直覺就想要震開老爹快速離開,可又怕萬一拿捏不好傷著老人家怎麼辦?

“放開他!”忽然一記嬌斥響起,伴隨而來的是兩道刺眼刀光。

“當心!”他心一凜,急忙護著老爹往後疾退。

究竟是誰?光天化日之下舞刀弄槍出手蠻橫,萬一真砍著人了怎麼辦?

他將驚魂未甫的老爹扶站好後,氣惱地抬頭就要找來人理論,“該死的!到底是誰……呃?”

“杜三哥,你幹嘛又罵我?我剛剛是在保護你耶!”杏兒手擦腰,大發嬌嗔。“真是的,你為什麼老是分不清楚好人壞人。”

“黃姑娘,你、你怎麼會在這兒?”他心虛了一下,方才要理論的怒氣全給扔到爪哇國去了。“你也冷靜一點。”

“我是杏兒,怎麼會是黃姑娘?”她臉上滿是風塵僕僕之色,從早上追著他到下午,追得她都快老了,現在看到他被人拎衣領掐脖子的,教她怎麼能不情緒失控?又怎麼冷靜得下來?

還有,他為什麼要丟下她自己走?

“可是你我男女之別……”瞥見她殺人般的眸光,小刀連忙改口,“杏兒,你別生氣,有話慢慢說。”

“生氣?”她冷哼一聲,“我為什麼要生氣?你做了什麼讓我生氣的事嗎?你也不過是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獨個兒扔在客棧裏跑走,讓我誤以為你被什麼仇家給捉走了,我應該為了這種事跟你生氣嗎?”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對不住,是我想左了。”他寧可她大發雷霆,也好過她小臉憂傷又緊繃的神情,他不自覺低聲下氣起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原諒我。”

杏兒凝視著他,心底湧起一陣酸楚。

他嫌棄她嗎?瞧不起她嗎?否則為什麼要趁她睡著的時候偷跑?如果他真有那麼厭惡她,大可以明白說出來,但是這樣完全不顧慮別人感受地消失實在太傷人了。

她知道是自己太大膽,她不知羞,可是她真的單純想要陪伴在一個自己喜歡的人身邊,真的想要保護他,看見他笑……

他不會知道她有多麼高興可以遇到一個“同類”,且還是個能夠讓她有心跳感覺的男人。

打小時候起,村子裏的人——包括她的爹娘——就從沒人能理解她想行俠仗義的理想,他們永遠拿一副傷腦筋的表情看著她,眸光裏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你怎麼有那麼多意見?你怎麼跟其他的姑娘不一樣?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你為什麼不想學琴棋書畫、紡織女紅?你可不可以別老是拿根樹枝在那兒窮揮亂舞的?

她是那個崇尚文學最美的村子裏的異類,有些時候杏兒還以為自己是真的瘋了,否則為什麼和別人不同,直到她師父出現後,她才明白自己的確是練武奇才,她也注定要走和別人不一樣的路。

但這條路她走得心甘情願,卻也艱難辛苦,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劫富濟貧行俠仗義完以後也會有一種滿足卻淒涼的感覺。

他不知道她有多高興能遇見他啊!

“黃姑……呃,杏兒,怎、怎麼了?”小刀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試圖吸引一臉落寞的她,“你還好嗎?”

“我很好,從來沒這麼好過。”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推開他的手,低著頭往前疾走。

趁這個機會跑呀!小刀的腦子在警告叫囂。

但他的雙腳卻自有意識地緊緊跟隨在她身後,心慌意亂又胃底糾結悸痛,不知道為什麼看她這樣,他連呼吸都感覺到沉重了起來。

他寧願她掄起刀子往他身上亂砍也好過像現在這樣。

杏兒小手緊抓著包袱的打結處,用勁之大連指節都泛白了。

此時此刻她的心就像這個結,被盤旋絞擰扭曲交錯著,打結的人兒不解開,她永遠得這麼疼著、痛著,然而是她給他這個機會在她的心上打了個死結,她甚至連出口埋怨都不能。

黃杏兒,你好不爭氣啊!不過短短幾面,你就讓一個男人左右了你的喜怒哀樂,你還算什麼女中豪傑?

理智這麼殷殷相告,可是她的情感卻像脫了韁自由狂奔的野馬,再也收束不回來了。

“杏兒……杏兒,你別走呀!”小刀幾個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語氣裏盛滿了慌亂和心痛,“你到底要去哪裏?”

她停下腳步,猛然回頭看著他,“對,我應該先還你銀子再走!哪,還你。”

他愕然地看著她扔進他懷裏的錢囊,濃眉一皺,“你這是……”

“這樣我就跟你毫無瓜葛了,你大可放心,我不會纏著你的。”她用力掙脫開他的手,低著頭繼續疾奔,死命地不讓眼眶裏的淚珠落下來。

她才不要當那種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娘兒們,她可是女飛賊,打家劫捨鋤強扶弱的女飛賊,這麼一點點傷害打擊休想讓她掉淚。

話是這麼說,可是她眼前一片迷蒙模糊,就快看不清楚前方的路了。

“杏兒!”他一時情急了,自背後緊緊地抱住她,聲音低啞慌亂而痛楚,“你不要生氣,別不理我,別不同我說話,別……別丟下我。”

一早是他扔下她偷跑沒錯,可是現在見她滿臉疲憊與受傷神情,他又覺得受不了,覺得自己真像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丟下你?”杏兒被他那寬大溫暖的臂懷擁住,心裏不禁掠過了一陣難掩的喜悅甜蜜,可聽到這三個字又抓狂了。她用力掙扎著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丟下你?”

他心一緊,有一絲惶然失措和內疚心虛。“呃,我知道今兒個一早是我丟下你的,全是我的錯,雖然我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聖人說過——”

“去他的聖人!”她氣死了,倏地抬腳狠狠地踩中他的腳,趁他慘呼的時候怒然拂袖而去。

“杏兒……我的腳……杏兒,你等等我呀!”他的腳趾好像全碎了般痛得要老命,誰想得到她會出這一招?但是此刻小刀根本不敢多想,深怕一眨眼就追不上她了。

就在他要施展絕妙輕功追上去的那一剎那,打鐵鋪的老爹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把揪住了他。

“喂喂,該還錢了吧你?”老爹趁那帶刀兇姑娘離開了才敢拽著他大小聲。

“老爹,你別在生死關頭打岔……”他既心急杏兒就要走遠了,又懊惱老爹的胡亂瞎纏。

“幹什麼?想賴帳啊?你一個好手好腳的年輕人居然闖了禍還不負責任,你知道孔老夫子是怎麼說的?你知道孟老夫子又是怎麼說的?你讀過書沒有啊?你知不知道做人的道理啊?”

生平第一次小刀想對著滿口孔孟之道的人狠很地一拳揍下去。

但最後他還是違背不了良心和春風寨“不得毆打老人”的鐵規,用了十兩銀子封住了老爹叨叨不絕的嘴。

但是當他終於得以抽身時,卻哪還有杏兒的身影?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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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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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4:3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臭笨蛋,死混蛋,爛雞蛋……

夜涼如冰,杏兒緊抱著包袱蜷縮在屋檐上,邊低咒邊掉眼淚邊痛恨自己的掉眼淚。

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根本就避她如蛇蠍的男人哭?她堂堂一個女飛賊,又不是那種天真活潑又爛漫的千金小姐,她哭個什麼勁?

男人不要她就罷了,她黃杏兒又不是沒有男人會死。

一想起她好不容易追到他,他臉上閃過的那一抹驚嚇,她的心就似被淩遲般劇痛起來。

從小到大被當怪物看待長大的心痛,又再一次席卷而來。

是啊,身為姑娘家就是要溫文秀弱、知書達禮,不能說粗話,不能動手動腳,不能舞刀弄劍,不能任意而為,不能爭取自己想要的,更不能不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一直努力學著乖,當個好女兒,直到爹娘不顧她的反對,硬是要逼她嫁給村子裏那個酸秀才,她積壓多年的心酸和怒火終於爆發了開來。

所以她逃了婚,帶著師父送給她的鴛鴦刀,寧可只身孤獨闖天涯,也不願回去嫁給一個只有滿屋子書、成天喃喃自語當狀元有多好,卻永遠不敢踏出家門進京趕考的酸秀才。

爹娘從來不了解她,他們罵她貪圖榮華富貴生活,也不願嫁給一個品行高潔、安貧樂道的好書生。

但他們從來不懂,酸秀才什麼都不會,只會死讀書,舉凡煮飯、劈柴、補衣、種田、養豬、趕羊,甚至是修茅草屋頂,都要他那可憐的老娘做,除了書,他什麼都不動,她有預感自己嫁過去只是接替他死去的老娘當他家的最新奴隸。

這樣男人,真的可以給她幸福嗎?就是她黃杏兒的歸宿嗎?

闖蕩江湖兩年了,她不是沒見過更多惡形惡狀的強盜和翩翩斯文的書生,但是從來沒有人像杜小刀一樣,讓她想要全心全意地保護他,也從來沒有人像他一樣,能夠逗她笑,他甚至……還給她饅頭和燒雞吃到飽。

她可以盡情伶牙俐齒強辭奪理而不擔心會嚇著他,不用在意自己是否不夠淑女,也不用壓抑本性,她以為他跟她是同類人,他會了解她的。

可是今天早上他拋下她走掉,還在見到她時一臉“糟糕!我怎麼被你逮到了”,在在都傷透了她。

“不要在一起就拉倒,我希罕嗎?”她揉了揉眼睛,拚命咽回淚水,一臉倔強神情。“我黃杏兒什麼都沒有,就是勇氣骨氣一堆,這輩子別想我求人,尤其是求男人,你不要搭理我,我也不愛搭理你,咱們扯平了!”

就算沒了銀子又怎樣?她的武功可高強得很,在這城裏打聽了一天,便打聽到這城裏最為欺善怕惡、亂坑百姓血汗錢的劉員外家,又埋伏觀察了兩天,待會兒就下手去盜他個千兒八百兩銀子,哼,保證輕松如探囊取物。

可惡!氣死人了,都三天了,他真的沒有追來?

她痛罵自己別再一千零一次地回頭望了,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劉家大宅靜悄悄得倣佛睡著了,杏兒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耐心地守候到最後一盞燭光被吹熄,又等了片刻,她蒙上黑色帕子,背著鴛鴦刀悄然地飛落地面,越過涼亭奔進長廊。

庫房在哪兒呢?

陡然一陣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她警覺地閃身避進一處黑暗角落,等待幾名家丁邊打著呵欠邊持燈籠巡視而過。

她研究過這樣的大戶人家,庫房通常是在最中心處,所以她一等家丁走過後,便順著回廊來到大宅深處。

終於找到了庫房,還有兩名家丁守在門口,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她暗暗竊喜,拈了兩顆小石子輕彈射出。

兩名家丁分別被擊中後腦勺的睡枕穴,登時暈睡癱軟了過去。

耶!易如反掌,大功告成。

她強抑住喜悅,閃身來到大門前,抽出鴛刀輕輕一揮,門鎖應聲而斷。

杏兒一躍身而入——

半晌後,她懷裏揣著兩大包的銀子和幾疊銀票,悄然輕若貓足地離開了庫房,掩不住興奮之色地一吸氣要施展輕功躍上屋檐……

可是她開心過頭忘了懷裏的銀兩重死人了,哪還能飛得起來?身子才躍到一半就被股重力往下拉墜。

“哎喲喂呀!”眼看就要摔進錦鯉池裏,她失聲驚叫了一聲。

可是預期中的冰冷池水並沒有迅速將她吞沒,因為就在她腳尖沾溼的那一剎那,一只溫暖有力的手臂攔腰摟住了她。

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就已被那股強大的力量拎起飛上屋頂。

“什麼人?”整個劉府都被她方才的尖叫聲驚動了,亮晃晃的燈籠,奔跑的腳步聲和人聲叫嚷交錯成一團。

“有賊啊!”

“府裏失盜了!”

“大夥快幫忙捉賊呀!”

那股方量又將她自劉府的屋頂帶離,速度之快連破風聲都在她耳邊疾然劃過,杏兒眼睛睜不開,只能震驚僵愣地感覺到自己宛若在空中飛行,恍惚間幾疑抓著她的是只巨大的神鷹。

終於,那個強大的力量摟著她停在一片山坡上。

過了好一會兒,耳畔的破風聲和擂鼓般的耳鳴心跳聲逐漸平靜下來,一陣青蛙咯咯呱鳴聲和草叢裏的促織聲取而代之……她安全了。

杏兒驚魂未定,才剛要喘一口氣,隨即又驚覺到自己的腰還被人緊緊地環住,心頭再次一驚,不禁氣憤慌亂地掙扎起來,甩手肘往身後重重撞去。

“摸什麼摸!你這個天殺的登徒子!”

“噢!”

咦,背後的那一聲悶哼怎麼那樣耳熟?

可是她情急之下根本顧不了那麼多,轉身就要開扁這個雖然救了她卻也唐突她的登徒子。

“杏兒,你的力氣還是這麼大。”月光下,小刀英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溫柔,無奈地邊苦笑邊揉肚子。

她呆住了,腦子裏轟轟然亂響。“怎麼……會是你?”

“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擔心你失風被逮呢?”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溫和的聲音裏滿是討好。

他真的來找她了!

她心頭一熱,櫻桃小嘴險些快樂地往上揚,幸而又硬生生忍住了。

“誰要你幫?我自己一個人也行!”她倔強地抬起下巴,“剛剛我是故意假裝失風的,否則輕輕松松就把銀子盜到手,那不是太沒有挑戰性了嗎?”

“是是是,你說的都是。”小刀溫柔的凝視著她,陪著笑道:“那看在我苦苦找了你三天,沒有功勞但是有苦勞的份上,你可不可以考慮一下原諒我?”

她差點笑出來,又急忙憋住。

哼,別以為耍個寶就能讓她心頭這口氣消。她告訴過自己了,既然他不希罕她,那她也不希罕他,大家扯平。

她伸手入懷,掏出了鼓脹脹的兩大包銀子和銀票,“喏,你一份,我一份,就這樣,誰也不欠誰了。”

“慢著!”小刀急忙拉住她的手,將銀子和銀票放回她懷裏。“我不要,這是你辛辛苦苦盜來的,我怎麼能拿?”

“杜三寨主,”她的稱呼令他瑟縮了下。“你救了我,我把盜來的銀兩分你一半,合情合理。我不想欠你,你也不要欠我,我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進你的京城,我往我的京師,這上京的路也不止一條,你大可放心,我倆不會再相會的,就這樣。”

“不行!”他心一緊,又抓住她的小手不放。

“不行?”杏兒皺了皺柳眉,隨即點點頭,小手自他掌心抽開又分起銀子。“好啦、好啦,銀票輕的多的給你,銀兩重的少的我拿,這樣可以了吧?”

“原諒我,好不好?”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黑眸裏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和心疼,姿態低得不能再低了。“求求你不要假裝不認識我,不要跟我這麼生疏的樣子,我……受不了你這樣。”

三,四天前的這個時候,她還害羞地抱著一床被子給他,今天這個時候卻面若寒霜宛若陌生人,他的胸口像被人猛揍了一拳,痛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要看見她笑,不要她裝作不認識他!

她鼻頭酸楚了起來,內心強烈交戰——原諒他?還是不原諒他?

杏兒承認自己一開始對他太唐突冒進了,可是他什麼都不說就惡意拋下她實在太傷人,她也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沒有他也行,結果他又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以英雄救美之姿又低聲下氣如斯,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如果你真的很討厭我,趁現在讓我走。”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烏黑滾圓的大眼睛在月光下晶瑩溼潤,心頭已然松動融化了。“不要讓我對你有期望,然後又被澆了盆冷水,”

留住我呀,傻瓜,拜托你再多說點好聽話!

“杏兒,我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但你是個好女孩,我也不希望你路上還到危險,我……”他耳畔有點熱辣辣的,胸口有陣又冷又痛的什麼在絞擰著,但是他仍然硬著頭皮道。

王八蛋!

她小臉陡然變色,忿忿然地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杏兒!”他嚇得魂都快飛了,不知道她為什麼又生氣,連忙追上去。“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說錯話了是不是?我跟你道歉。”

“不用了。”你這個死豬頭。

“你起碼也得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事,這樣我下次好改呀。”他心慌意亂地緊跟在她身後。

“你離我遠一點!”她惡狠狠回頭,瞪了他要伸過來搭肩的手。

小刀瑟縮了一下,“好好好,我離你遠一點,但是你不要趕我走,你先聽我解釋。”

她看都懶得看他,就怕越看越生氣,更怕再看又心軟。

真是個笨瓜,呆頭鵝,大笨驢……嘴巴就不能說點甜話嗎?什麼叫做他們的關係不是她想的那樣?既然這樣,那就他自己這樣,她自己那樣,一人一個樣,她就不信他還想怎樣?!

“杏兒……”

她低頭疾走,充耳不聞。

“杏兒……”

她暗暗咬牙,拳頭發癢。

“杏兒……”

“叫魂哪你!”她惡狠狠回頭,朝他揮了揮拳頭,警告道:“再叫我揍你!”

小刀驚嚇地往後一跳,隨即一臉可憐兮兮的開口,“對不起,你別再生氣了。”

她目不轉睛地瞪著他,忽然有點想笑,跟著又被自己想笑的衝動惹毛了。

“不要再跟著我,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她惡聲惡氣的撂下話。

“杏……”他一見到她的臉色連忙噤聲,不敢再說話,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後。

杏兒也懶得搭理他,當作背後沒人地逕自走回城裏,趁著夜黑風高去了幾家外觀明顯破舊的老屋捨,偷偷將一些銀子扔進他們的窗子裏。

直到懷裏的銀兩去了大半,她才心滿意足地走回客棧。

小刀就這樣一路無聲地跟著她,心思激動地看著她做著和自己一樣的慈善義舉,還在分送了大半錢財後露出了滿足坦然安心的笑容。

在那一瞬間,沐浴在月光下的她,讓他覺得她是自己這輩子所見過最美的女人。

“小二,送一盆熱水和一壺白幹到我房裏。”這個最美的女人依舊狠心不回頭看他,腳步不停地走進客棧、走上二樓,隨口吩咐道。

真的連瞧都不再瞧他一眼了。

“噯,馬上來。”店小二一轉身,疑惑地看著一臉失魂落魄卻緊跟在杏兒後面的小刀,“喂喂喂,這位客倌,你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是要吃夜消還是住店啊?”

“廢話,當然是住店。”他煩躁地擺了擺手,“別吵我。”

“可是要登記一下你貴姓大名,我也好替你帶房間。”店小二可堅持了,擋在他面前神氣地道:“我可是本店的金牌店小二,舉凡點菜端菜,擦桌送酒,帶房間都是我的責任……你別瞪這麼大眼嫌煩,我知道你想住那位姑娘隔壁房對吧?”

店小二曖昧的笑臉看得他很刺眼,小刀臉色陡地一沉,一把拎起店小二猛搖晃。

“不、準、笑、得、這、麼、淫,蕩!”

“是是是……”店小二嚇得牙齒打顫人發抖,褲子都快掉了。“客、客倌,您先放小的下、下來吧!”

他悶哼一聲,這才將店小二放回地面,隨即掏出二兩銀子塞給還在眼冒金星的店小二。

“幫我安排她隔壁的房間。”

“啥?”店小二傻眼了。

“你耳朵沒毛病吧?要不要我幫你檢查?”小刀窮兇極惡地瞪著他。

“不不不用,小的馬上準備!馬上準備!”店小二拎著松掉的褲腰帶,腿都軟了。

“慢著,再幫我沏一壺普洱濃茶,還有兩樣小點和一盞亮點的燭臺,我要讀書。”他橫眉豎目地道。

就算店小二有一百二十萬個疑問也不敢問出口了,只管點頭如搗蒜。

“沒沒沒、沒問題。”


一室燭光暈黃,淡淡普洱飄香,小刀穿著特意為上京趕考而訂作的藍綢袍子,手持“論語”坐在太師椅上,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苦讀著。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他看似專心背誦著,黑眸卻不時自書上飄開,飄向身邊的這堵墻。

真是氣死人的厚,他完全聽不到在這面墻另一側的杏兒在做些什麼。

他記得她叫的是白幹,難道她今晚打算藉酒澆愁嗎?

小刀心一痛,衝動地就想劈開墻,把她手中的酒搶過來喝掉,這樣她就不會傷心又傷身了。

“為什麼我要這麼在意一個不過認識沒幾天的女子?她在想什麼,她要做什麼,認真來說與我一點幹係都沒有,而且她那麼兇悍潑辣蠻不講理,我要是真聰明就離她越遠越好,決計不要再跟她有任何牽扯,並且要好好讀我的書才是。”

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再拿起“論語”,可是念了幾句又不禁擔憂地喃喃自語,“好像……也不對呀!”

這麼久都聽不到鄰房的動靜,實在不像她的脾氣和個性,她該不會是一怒之下做了什麼傻事吧?

他的臉色頓時蒼白了,想也不想地扔下書,旋風般地衝出房門往隔壁跑。

房門被猛烈踢開的那一剎那,杏兒正擦完身子穿上鵝黃色的鴛鴦小肚兜,還未來得及穿中衣,門板砰然巨響嚇了她一大跳。

“是哪個……啊!色狼!”她花容失色地緊擁著中衣背過身,又羞又惱又氣又慌。“你、你來幹什麼啦?”

小刀也被自己踹飛門的動作嚇住了,但真正讓他整個人呆掉的是電光石火間瞥見的一抹瑩然凝脂酥胸和小巧圓潤的肩頭。

但是她隨後喊的那聲色狼令他驚駭氣憤地四下張望,滿眼想殺人——

“色狼?在哪裏?好大的膽子敢偷看我的杏兒,是誰?給我滾出來!讓我挖掉你的雙耳、閹掉你的小雞雞!”他怒吼道。

“還看哪裏?我說的色狼就是你啊!笨蛋!”杏兒忍不住回頭,又好氣又好笑又羞惱地猛跺腳。

他迫不及待要保護她的樣子實在滑稽得要死,但又讓她窩心得要命。

“我?”小刀茫然的指著自己,“你說我?我嗎?”

她害羞得不單小臉滾燙飛紅,連晶瑩柔嫩的肌膚都染上一片桃花紅暈。

他癡癡地望著這美麗絕倫、讓他怦然悸動的一幕……

在曹子健所寫的“洛神賦”裏,只怕洛神翩翩然的現身也比不上這一瞬間羞若桃花靨,眼若星光流轉的杏兒吧?

他看癡了,看傻了眼,高大的身軀直釘釘地在原地,腦子動不了,手指頭也動不了,但是身體某一個部位肯定在長大,而且劇烈悸動得比他想得到的還要快。

要命了!

“快……快穿上衣裳。”他花盡所有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氣息粗喘濃重而慌亂。

“我、我也知道呀,可是你要先出去。”

“什麼?”他一愣。

“你不出去我怎麼穿衣裳?”天哪,她不敢抬眼正視他,只能顫抖地嬌嗔叫道。

“什麼?呃,對,我要先出去……”他英俊黝黑的臉龐也紅了,僵硬尷尬地轉過身,同手同腳走了沒幾步又發覺不對勁,“等等,你的門被我踢壞了,萬一我一走,有別的壞人進來了怎麼辦?”

“這客棧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還有比你更壞的人嗎?”她又羞赧又害臊又生氣,可是要命了她居然更想笑?

他的反應和表情真的太可愛了,靦腆失措得像個小男孩,可是他眼中熾烈燃燒的熊熊火焰卻是很男人的。

她不禁覺得自己的肌膚也被他的眸光燃燒得酥麻灼熱了起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小刀拚命教訓、警告著自己,可是他的眸光還是情不自禁自她受驚又羞澀的眼睛緩緩遊移向她小巧細致可愛的臉蛋,粉櫻色的唇瓣,弧度優美的玉頸、鎖骨,還有她美好瑩潤的肩頭和……

他的鼻頭一熱,鼻血噴了出來!

“天啊!”杏兒完全忘記自己幾近赤裸的窘樣,急忙衝過去用雪白中衣捂住他的鼻子,“你還好吧?怎麼流這麼多血?你鼻子以前是不是曾受過傷?糟了,怎麼辦才好?我去叫大夫吧——”

小刀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抓住她的手,深邃黑眸目不轉睛地瞅著她。

“杏兒,別管我的鼻子了,你原諒我好不好?”他聲音輕柔似水,深深懇求著她。

這些天找不到她,他真的過得好淒慘,尤其是良心上的內疚日日啃噬折磨著他,可是在找到她之後,看見她緊繃的小臉上毫無笑意,他的胃就像被誰重重踢了一腳。

杏兒背脊竄過了一陣無關寒冷的戰栗,小臉羞紅欲醉,直覺想要推開他卻怎麼也掙不離,尤其她的手還緊揪著中衣……等等,她的中衣在她的手上,她的雙手又被他的大手緊緊握住,她的肌膚覺得涼涼的,那——

“我的天啊!”她小臉變得更加通紅,拚命想抽回手好遮住自己僅著肚兜的白嫩身子。“放,放開我啦!”

“我為什麼要放?你都還沒有原諒我。”小刀還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問道。

“你、你……你這個大呆瓜!”她吼了出來,“人家只穿件肚兜啦!”

他像是觸電般猛然放開她,鼻血又狂噴了出來。

“對不起!”他慌忙轉過身,用袖子壓住了鼻子,陡然覺得頭暈。

不知是因為血流太多了,還是方才瞥見的春光太刺激了,他就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杏兒羞得整個人跟只煮熟的蝦子一樣紅,七手八腳地抓過衣衫穿了起來,直到包得跟顆粽子一樣才放心。

“呃……你的鼻子,還好吧?”她怯怯地,小小聲地問。

“我沒事。”小刀連聲保證,僵硬的寬肩連動都不敢動,更別說回頭轉身了。“偶爾流流血有助身體健康,不礙事,不礙事的……你穿好衣裳了嗎?”

“對。”她低下頭害臊地絞擰著翠綠色的腰帶穗子,雙頰的酡紅怎麼也消褪不掉。“你血流得挺多的,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明天多吃點豬血湯就好了。”他松了口氣,有些遲疑靦腆地道:“我……可以回頭了嗎?”

“嗯。”她頰邊的臊熱更深。

小刀緩緩地轉過身,歉然而溫柔地凝視著她,“對不起,我好像常常惹你生氣。”

經過方才這麼臉紅心跳地一鬧,杏兒滿肚子悶燒著的火氣也消失無蹤了。

總不能真的氣他一輩子吧?何況他真的追到她了,還這麼溫柔體貼小心陪禮的

“那你以後還會無故把我扔下嗎?”她咬了咬下唇,明明心裏已經被他給感動得亂七八糟了,表面上還是要矜持考慮。

“不會了,我保證永遠不會了!”他大喜若狂,一把握住她的小手猛搖。“杏兒,你的意思是原諒我了嗎?”

她再也憋不住笑意浮上唇畔,白了他一眼,“給你一次機會,以後再這樣對我你試試看。”

“遵命,小的不敢。”他感動到差點飆淚,笑了笑了,她終於笑了。

甜甜的,自晶瑩明亮的眼底蕩漾開來,然後是微微輕皺的俏鼻,最後落在那桃花櫻果般紅嫩的唇上……他覺得她倣佛在發光,他的心也在發燙。

不知道為什麼,光是看她笑,他就覺得自己也很快樂。

她的笑容好似有一種神奇的傳染力……

“好啦,別耍寶了,我渾身腰酸背痛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杏兒紅著臉拚命把他推出房外,小手在觸及他強壯溫暖的胸肌時不禁又害臊了一下。

“要不要我幫你捏捏臂膀?”他猛獻殷勤。

“不用了,回去睡你的吧,乖!”

“沒問題,”他看著房門在面前關上,仍舊一臉傻笑。

懸在心頭好些天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她原諒他了,他今晚總算能夠安心睡個好覺了。

不過他的腦子自動回想起了方才見到的那一幕旖旎春光,還有方才觸手感覺到的軟玉溫香,霎時鼻腔又一陣蠢蠢欲動的溼熱。

哎喲,血又流出來了。

他得趕緊回房吞幾顆雪蟾止血生津丸,並且狂讀聖人書中所有“發乎情,止乎禮篇”。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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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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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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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5-2 00:04:5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還以為經過一個晚上,他那顆莫名騷動難安的心就會平靜下來了。

尤其天都亮了,所有夜晚的美麗與迷離被亮晃晃的太陽給照得煙消雲散,等到他再見到她的時候,一定能夠保持心境平和,溫文爾雅地向她道早安。

小刀臉上頂著兩枚黑眼圈,心情平靜地關上房門,可才一轉身就見到笑意晏晏、背著包袱的杏兒。

“早。”她嫣然笑著打招呼。

他倒退一大步,心臟又怦怦怦瘋狂悸跳了起來。

背了一整晚的“禮運大同篇”和勞什子的“發乎情,止乎禮篇”全白費了,他現在心跳加速,胸口強烈發燙,雙腿隨時有癱化成一汪春水的危險。

“呃……早。”他眼前金星亂繞,連做三次深呼吸才抑下暈眩感。

“吃過早飯咱們也該出發了。”她一手掩住嘴,輕聲道:“昨晚劉府失竊,官差受迫於壓力定然會查得很緊,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一提到他老本行的專業知識,小刀的眼花立時消失了,沉聲道:“不,我們必須在這裏多留幾天。”

“為什麼?不趁早離開,萬一真捉到我怎麼辦?”她有些苦惱地問。

這還是她“入行”以來業績最好也是收獲最大的一筆買賣,倘若就這樣給逮住了,那豈不是很沒面子嗎?

更別提她要是被官府捉去,還怎麼跟杜三哥一起上京呢?一想到這裏,杏兒的心就惶急難安。

“劉府失竊,首先查的定是外地人,過路客,但是這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又是前往京師必經之地,每日有那麼多陌生人進進出出,本就難以追查,可是劉府一失竊,我們這兩名過路客就在第二日急急離開客棧,越發啟人疑竇,這不等於向人宣告我們嫌疑重大嗎?”

杏兒一怔,想通後忍不住露出滿臉敬佩,“啊,我怎麼沒想到?還是三哥你想得周詳。”

“所以我們不能走,還得多待幾日,”他自信滿滿的一笑,“除了官銀外,天下的銀子都長得差不多一個樣,甭說他們不敢搜身了,就算搜著了又怎的?誰能證明那是劉府的銀子?”

“對對對,你說得沒錯……”她佩服不已。

“你先去把包袱放好,銀票也要貼身藏好,我等你一起下樓吃早飯。”他溫柔地道,“其他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此時此刻的小刀在杏兒眼中宛若天神般偉岸了不起,也在這一瞬間,她才完全確定他真是鼎鼎大名春風寨的三寨主。

有眼光,見識硬是不凡。

她乖乖的點頭,立刻把包袱拿回房間放好。


果不其然,客棧裏擠滿了吃早飯閒磕牙的人們,嘴裏談論的都是昨晚劉府失竊案,此事已在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了。

“昨晚劉府被賊人盜走了大筆銀子,嘖嘖嘖,真是應有此報,老天有眼哪!”

“可不是嘛,那賊還真是個義賊,替咱們出了口惡氣。”一名老漢大嚼著芝麻燒餅,口水和餅屑到處亂噴,說得可激動了。“想那劉員外平時做生意不但缺斤少兩,前年鬧欠收的時候還壟斷米糧,搞得農人們差點都活不下去要跳井,咱們尋常百姓荷包也大失血……”

“是啊、是啊,他還兼營麗春院專門逼良為娼,不知拆散了多少戶人家,把人家的女兒拐賣入火坑,實在是缺德缺到冒煙呀!”

“偏偏咱們縣太爺是個膿包,別說查案子了,我看他連提著燈籠都找不著自己的屁股……唉!”

“甭急甭氣,聽說縣太爺烏紗帽也搖搖晃晃戴不久了,因為知府老爺最近對縣太爺很不滿意,打算奏請朝廷另派賢良來呢!”

“你怎麼知道的?真有此事嗎?”

“我有內幕嘛,嘿嘿嘿,你忘了我那小姨子的表姊跟知府大人的妹妹的小姑是打小念同一個私塾長大的?這件事就是知府大人的妹妹告訴她的小姑,她的小姑再告訴我小姨子的表姊再告訴我的,可是第一手消息,鐵一般事實哪!”說的人洋洋得意道。

“好厲害呀!”

眾人在那兒嘖嘖稱奇的當兒,拉長了耳朵在偷聽人家聊天的內容,聽到提及自己的義行還高興半天的杏兒等了好久,卻只聽見“那賊真是義賊,替咱們出了口惡氣”這幾個字,然後底下就沒了。

“什麼呀,我還以為今日應當是我風頭最健,最受百姓愛戴感激的,沒想他們就只提了我一句?”她大大跌腳。

“噓——”小刀連忙捂住她的小嘴。

幸虧他們坐在角落,其他人喧嘩的聲音又太大,否則她這不是等於告訴全天下的人,她就是那個賊嗎?

他真是得時時跟在她身邊不可,否則一眨眼又不知道她要闖出什麼大禍來了。

“嗚……你做什麼啦?”杏兒好不容易才自他的大掌掙脫,用力喘了一口氣。“想害我斷氣啊?”

“別這麼大聲說話,免得被人發現了。”他告誡她。

“對喔!”她一怔,訕訕然笑了起來。

“吃個包子吧。”他隨手拿了顆包子塞給她。“神情自然些。”

“我知道,這又不是我第一次……”她及時噤聲,咬了一口包子堵住嘴巴。“唔,總之你別小看我了,我在江湖上可也是有名聲的。”

他如果誠實說出自己壓根沒聽過她的“名聲”,恐怕會被打吧!

但是小刀同時也覺得她是自己所見過最可愛的女飛賊了。

“杏兒,我記得你說你爹是夫子,為什麼你沒有跟著他鑽研學問勤讀詩書?”他呷了一口香片,好奇問道。

杏兒有些戒備地抬起頭,“為什麼我爹是夫子,我就得跟他鑽研學問勤讀詩書?”

“你不知我有多羨慕可以生在書香世家的人,如果我爹是夫子,恐怕我今日早已高中狀元簪花遊街了。”他向往極了。

她拿著包子的手沒來由的一顫,也許是想到了不願想起的童年,不願回首的往事,語氣微微苦澀了起來。

“那也沒什麼好羨慕的,反倒像你這樣多好,自由自在閒雲野鶴的,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一切只要聽憑自己的良心就好,完全不用理會一些鄉願冬烘、食古不化、冥頑不靈的人說一些沒道理的陳腐觀念。”她忿忿地再咬了一口包子。

“話不能這麼說,聖人說的話都是很有道理的。”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盯著她道:“不得抹煞也。”

“我最討厭有一些人假藉聖人的話來規範女人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她越說越憤慨,“什麼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女人一輩子都得當人家的附屬品,做牛做馬還沒有講話的資格,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公平。”

“杏兒,你這麼說就錯了。”小刀不讚同的搖頭,“女子能相夫教子是何等偉大的志業,怎麼被你這麼一說好像半點價值都沒了,難道你不敬佩你自己的娘親嗎?你不覺得能夠操持好一個家,讓自己的相公和孩子完全沒有後顧之憂,這也很了不起嗎?”

“是很了不起,但是女人一輩子辛辛苦苦地為家為相公為子女,拚死做個賢妻良母好媳婦,不斷在成全家人的快樂,卻一點也不保證自己也能夠得到快樂。”她越說越激動,就差沒拍桌子。“還有,一樣都是十月懷胎人生父母養的,為什麼女人一旦成了親,就得從此以後被喚趙氏錢氏孫氏李氏,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這應當嗎?公平嗎?”

小刀聽得一呆,一時之間完全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的開口。

“呃,你說得有、有道理,但、但是聖人的話也不能駁斥……”

他還以為自己這麼說肯定會再惹惱她,沒想到杏兒雙眸陡然亮了起來,神情熱切地湊近他。

“你真覺得我說得有道理?真的嗎?”

“呃,是啊。”他怔怔地點頭,“但我的意思是聖人的話——”

“三哥,我真是開心死了!”她歡呼的跳了起來,小臉興奮得紅通通的。“生平頭一次有人讚同我說的這番話,還說我講的有道理耶!我不是在作夢吧?三哥,你真的覺得我說的很對,對不對?”

“呃……對。”看著她欣喜若狂的模樣,小刀又怎麼說得出“不對”兩個字呢?

何況她剛剛的話的確有那麼一點道理,他還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想過女孩兒家的心情。

但是他懂什麼女孩兒家的心情呢?他在三年前還是個西瓜大的字不識一擔,只知練武搶劫的大老粗,春風寨裏的姑娘見到了他不是害羞跑走就是搭著他的肩和他劃酒拳,根本沒有人會和他談論心事,所以杏兒說的一定都對。

“嗯。”他摩挲著堅毅有型的下巴,沉吟著。

“三哥,你人真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杏兒笑得合不攏嘴,滿眼都是崇拜光芒。

霎時,聖人的話或小女子的話孰是孰非誰好誰壞已經完全不重要了,因為她晶亮笑眼裏的崇拜之色讓小刀整個人情不自禁飄飄然,暈陶陶了起來。

“呵呵呵,是嗎?”他傻笑著,靦腆地摸了摸後腦勺。


杏兒舔著冰糖葫蘆,笑吟吟地看著官府張貼的緝拿榜文,上頭畫了個落腮胡,滿臉橫肉典型江洋大盜的臉,旁邊還寫著懸賞一百兩捉拿此盜。

“奇了。”她摸摸自己的臉蛋。“怎麼差那麼多?”

“小丫頭,你瞧夠了沒有?你說好要陪我去買筆墨紙硯的。”小刀拉拉她的鵝黃袖子催促。

“等等,我還沒背起來呢!”她興致勃勃地揮了揮手,“等我背熟了就陪你去。”

“不——行。”他硬將她自熱鬧擁擠的圍觀人群中拉了出來,直走到人潮較稀少處才啼笑皆非的開口,“你呀,還敢擠到最前面瞧官府懸賞自己的榜文,我真不知該說你大膽還是笨好!”

“你覺得那張榜文上畫的臉跟我很像嗎?”杏兒斜睨著他,口裏嚼著一顆冰糖葫蘆。

“呃,不像。”

“那就好啦!”她嫣然一笑,隨後有些疑惑地問:“不過說也奇怪,我的聲音很粗嗎?他們怎麼會把我錯認成是個男的?”

“當時夜黑風高嘛。”他笑了,伸出修長的手指替她揩去嘴邊黏黏的糖渣,眼神溫柔了起來。“大夥都胡裏胡塗的,這樣也好,既然他們完全誤會了對象,那咱們午後就能起程了。”

“不在這兒多玩幾天嗎?”她有點戀戀不捨。

這兩天他們悠哉遊哉地逛了大半座城,到處遊訪名勝古跡,兩人還比賽誰能吃得下最多家小攤子的美味。

從薄脆糖酥卷、豆腐腦、怪味豆……到大蔥燒餅、酸辣鮮湯、炸餑餑,但最後當然都是杏兒贏。

小刀常在敗得面色如土的時候暗自咕噥她簡直有個牛胃。

“不成,我趕著進京。”

“對了,三哥,我還不知道你趕著進京要做什麼?去訪友嗎?還是幹一票大買賣?”杏兒眼睛亮了起來。

“你好像很期待我真的去幹一票大買賣的樣子。”他好氣又好笑,“讓你失望了,我要上京完全跟‘買賣’沒關係。”

“如果可以親眼見到威風凜凜、武功高強的三寨主大展神威的話,我當然很高興。”她一副躍躍欲試樣,“說真的,如果有這樣的機會,你一定要叫我喔!我非跟著觀摩觀摩不可。”

“你呀!”他揉著眉心,有些頭痛。“好歹是個女孩子家,說話行事可不可以別這麼粗魯呢?你這樣會嚇跑其他男人的。”

“只要你不被我嚇跑就好啦!”她不假思索的笑著回了句。

他渾身一震,猛然望向她,“什麼?”

“沒什麼。”她一臉嬌羞,低下頭含著糖葫蘆偷偷笑著。

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再說這種事總不好老是由女方提起吧?

“杏兒,話不要只說一半好不好?”小刀皺起眉頭,心癢難忍。“你方才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都說了沒什麼。”她微笑的轉移問題,“好啦,我雖然說話談吐不像個女孩子,起碼我的殼兒是呀,我的心也是,你只要專心看我的心就好了。”

他被她的話搞得七葷八素,一頭霧水。“什麼心?”

“走啦走啦,我陪你去買文房四寶。”她哈哈大笑,勾著他的手肘小碎步的跑了起來。

“杏兒,可是你剛才……”

“待會兒買完文房四寶,咱們去大佛寺拜拜好不好?”

“可是我們過晌午一定得出發——”

“不差那一點時間啦!那就這樣決定,買完東西就去拜拜。”她的笑聲如銀鈴般叮叮咚咚撒落在晴空下。

小刀縱有滿腹的猶疑,還是全數融化在她宛若春風的清脆笑聲裏。


在杏兒的堅持下,他們最後還是買了兩匹馬上路。

“用走的恐怕得走整整一年還不見得到得了京師呢。”她甜甜地道,“而且騎馬也比較帥,不是嗎?”

抱著對他而言珍貴如黃金的文房四寶,感動得幾乎飆淚的小刀本來還想抗議這樣的安排,因為像個窮舉子一樣走路上京是他多年來的夢想——另外還有鑿壁取光、懸梁刺股等等——又怎麼能夠被一匹馬給攪亂呢?

但再仔細一想,他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對的。

“那就買馬吧。”他說不定還可以邊騎馬邊讀書,倒也是一絕。

“哇,太棒了!”杏兒歡天喜地,當下去買了兩匹黑色駿馬,還特意挑了一公一母。

這樣她跟他還有一雙馬兒就湊成了“雙雙對對”,從此逍遙天涯笑指煙雲,做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俠侶,呵呵呵!

翻身上馬,小刀不解地看著她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不過是買匹馬有這麼爽快嗎?

“你在樂什麼?”他終於忍不住問了。

“今天天氣真好。”她快樂得不得了。

他眨眨眼,對於她的答非所問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但是她很快活,至少這一點很令他欣慰。

“我準備了很多饅頭和很多只燒雞,還有兩大皮囊的水,你如果餓了千萬要記得同我說。”他叮嚀道。

“噗——”杏兒噗地笑了出來,心窩一陣暖洋洋。

“你又笑什麼呢?”他狐疑地看著她。

“三哥,我看起來像是會跟你客氣的人嗎?”

“也對。”他不禁失笑,想起他們第二次見面,她就老實不客氣地把他的幹糧和燒雞吃了個一幹二凈的事。

“三哥,從來沒有人像你對我這麼好,我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她由衷地道,甜蜜感動滿心頭。

“除了我大哥和二哥外,也沒有人像你一樣對我這麼好過。”他胸口一緊,發燙又怦然悸動。“我在想……”

“你、你想怎樣?”杏兒臉紅紅的垂下頭,握緊韁繩的小手微微顫抖。

呵!他要開口向她求親了,終於……等等,在求親前應當是示愛吧?哎呀!她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招架才好,這真是羞煞人哪!

“我在想,既然咱們倆這麼投緣,不如就義結金蘭吧。”小刀努力漠視胸口那股重重的失落感和莫名懊惱痛楚的感覺,故作輕松地往下說:“我自然是兄長,你是小妹,這樣春風寨也會多一員猛將,就是你這個四寨主,我想大哥他們也會很讚同多了個小妹的。”

有了她,春風寨定然更加朝氣蓬勃,笑聲不斷的。

我願意答應你的求親——這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但在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後,杏兒瞬間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他剛剛說了什麼?什麼什麼?

“義、義結金蘭?!”她駭然地低低抽了口氣,聲若細蚊。

“是啊,這真是個好法子,我怎麼到今日才想到呢?”他一拍大腿,語氣輕快地道:“這樣咱們兄妹結伴上京也不至於遭人非議了,真是一舉兩得。”

杏兒的心絞擰得像快撕裂成兩半了,強忍住眼眶的溼潤,卻怎麼也抑不住鼻頭要命的酸楚。

“我不要。”她咬住下唇,緊握韁繩的指節用力到泛白了。

天啊,千萬別讓她在這當兒哭出來!

“為什麼?”他一震,心頭說不出是悲是喜,是沉重還是松口氣。

“我才不要當你的小妹。”她低著頭,拚命眨動眼睫毛不讓淚水掉出來。

義結金蘭?虧他想得出來,難道這些天她對他的暗示還不夠明顯嗎?他這個天殺的呆頭鵝!大笨牛!

“可是你還不是喚我三哥?這跟義結金蘭沒什麼兩樣,我想不通你為何不願意?”他極力說服她,也像要說服自己。

“杏兒,你真是個善良可愛的姑娘,我承認我很喜歡你,也很想要疼愛你,所以我們結為金蘭兄妹是理所當然,也是一段佳話啊!”

“不要不要不要!我統統都不要!”她猛然搖著頭,氣苦地用力一夾馬腹,登時馬兒四蹄撒飛,疾衝了出去。

“杏兒!”小刀被她突如其來的危險動作驚得心臟都快停了,急忙策馬追趕上去。“杏兒,你等等我——”

馬兒狂奔,破風聲如撕布裂帛般在杏兒耳畔轟轟然劃過,猛烈的山風撲面而來,她閉上雙眼緊抓韁繩感覺到那陣陣刺痛感……但是再怎麼痛也不會比她的心更痛了。

她還以為經過這些天,經過種種事,他對她也是有感覺的,沒想到到頭來他卻是要跟她結拜當兄妹……

見鬼了!誰要拜他為兄當他的小妹?她早就喜歡他喜歡得不能自己了,在乎他在乎到連自己的心都痛了,這樣深刻的感覺緊緊攀附在她的四肢百骸深處,又怎麼能當他的妹子?

淚水不斷在她頰上瘋狂奔流,順著頰邊隨著山風擦過耳沿最後破碎在空中,宛若斷了線的珍珠轉眼間消失無蹤。

心痛讓她意識模糊了,她完全沒有發覺前方有顆大石擋道,在身後小刀驚恐又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傳來的那一剎那,馬兒已經嘶鳴而起飛躍過大石,杏兒小手一個沒抓緊,身子瞬間飛了起來——

她甚至來不及運氣施展輕功,整個人就重重地掉落在草地上滾了好幾圈,心痛的感覺瞬間被巨大的震撞痛苦感取代了。

“啊……”她疼得猛冒冷汗,覺得身子就像碎成了好幾片一樣。

她的頭……背……屁股……肩膀無一不痛,她痛到暈過去前的最後一個印象是一聲獅子般的怒吼聲在她頭頂上響起,還有一雙溫柔卻顯得顫抖的手輕輕地扶住了她……

滾、開!

可惜話還沒擠出口,杏兒就人事不知了。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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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發表於 2022-5-2 00:05:1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該死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小刀在房間裏急得團團亂轉,英挺的臉龐上布滿了焦灼恐懼與心疼。

杏兒不省人事的躺在屏風後的床上,一名老大夫在為她號脈診治內傷,並檢查身上的外傷,他幾次要衝過去關心,看看杏兒現在好不好,卻被老大夫給硬生生趕出來。

“除非你是她的相公,否則男女授受不親,你別想佔她便宜,就算只是瞧見了她的身子都不行!”老大夫義正辭嚴卻頑固得可惡。“人家可是冰清玉潔的小姑娘,就算現在全身血跡斑斑,身為男子漢大丈夫也不該趁火打劫……”

如果不是顧慮到他是這個小鎮上唯一的大夫,小刀當下就要痛毆他一頓——春風寨裏“不得毆打老人”的鐵規也比不上杏兒的重要,他想要見見杏兒呀,他要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安慰她,他要親眼見到她平安無事。

老天,大夫說她全身血跡斑斑,定然是傷得不輕啊!他只覺心痛欲死。

一想到這兒,小刀再也顧不了那麼多又衝了進去。

“這位公子,就說了你在外頭等著……”

“她是我未來的妻子,我要在這兒守著她!”他的怒吼剎那間化為心碎的嗚咽懇求,“求求你,讓我在這兒看著她、陪著她……我不會礙著您的。”

老大夫嚴峻的眸光溫和了下來,他眨眨眼,終於不再阻攔。

小刀心痛地檢視著她宛若破碎布娃娃般染血的身子,鵝黃色的衣領臟兮兮的還透著血漬,她的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

“她怎麼會流這麼多血?”他喉頭幹澀得幾乎擠不出聲音,求助地望著老大夫,“她,她會沒事嗎?”

“公子,你也別太擔心了,你的未婚妻看起來雖然傷得很嚴重,但幸好內傷並不礙事,我開一帖治傷化淤補氣的方子,照三餐熬煮服用,約莫五、六天就會好些了,比較麻煩的是外傷,她手臂脫臼了,身上也有不少撞擊的淤血和擦傷。”老大夫替她扣上繡扣,將被子拉蓋妥當。“待會兒你讓店小二送些熱水來,我幫她擦拭傷口後再上藥包扎……咦,你哭什麼呢?我保證她會好起來的,別哭了,一個大男人掉淚不好看的。”

小刀急忙用袖子拭去眼睛湧出的淚意,拚命點頭,“我去,我馬上去。”

只要杏兒沒事,只要她好起來,無論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就算要他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終於等老大夫離開後,夜已經深了。

小刀整日沒休息也沒進食,甚至連坐下來喘口氣喝口水的辰光也無,他不斷在她床邊團團轉著,一下子替她擦冷汗,一下子喂她喝水,還緊握著她的手對著昏迷的她叨叨細語。

“你一定要好起來,求求你,不要這樣扔下我不管,你答應過我不會再不理我,所以你一定要醒過來。”他溫柔又憂傷地祈求著。“你不要我們當兄妹,我們就不要當兄妹了,好不好?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給你,我都替你做到,好不好?我只要你醒過來,杏兒,快快醒過來看著我!”

杏兒動也不動,憔悴的臉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

他心痛得快死掉了,生平第一次這麼害怕失去一個人——

她摔下馬的驚險景象一次又一次在他腦中浮現,他的心揪成了一團,幾乎無法喘息。

“杏兒,快醒來!”

他將額頭緊抵在包覆著她小手的手掌上,輕輕摩挲著她柔細冰涼的手,多麼希望能夠為她傾注一些暖意。

“杏兒……”

“叫……叫魂哪?”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杏兒!”他驚喜得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醒了?”

“你那麼吵,就算是死人也被你吵醒了。”杏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剛想動彈又不禁重重呻吟了起來。“哎喲……我怎麼像被群野牛踩過,全身骨頭都斷了的樣子,痛死了。”

“天幸你骨頭沒斷,只是有一只手臂脫臼了,大夫已經幫你接回去了,你身上還有不少擦傷,但是總結來說你沒有大礙,會很快好起來的。”他強忍著鼻酸告訴她。

“聽起來好像也夠慘了……”她怔怔聽著,有些茫然地問:“我怎麼變成這樣的?”

“你從馬上摔了下去……”他愧疚得越講越小聲。

從馬上摔下去?!

霎時,她所有的記憶全回來了,包括她的受傷、憤怒和痛苦……

“離我遠一點。”她哽咽著別過頭,忿忿道。

去他的義結金蘭,她黃杏兒什麼都不需要!

這個笨瓜,一點也摸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難道要她勒住他的脖子使勁地搖,才能把他搖醒嗎?

她還真希望自己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把腦子給摔傻了,這樣就不會再想起她苦苦追求著的愛情,還有求之不得後的失落和痛苦。

也不會想起自己有多麼丟臉和愚蠢了。

“對不起。”他低聲下氣陪小心。

杏兒拚命吞咽下淚意和喉頭的苦澀,努力不去傾聽他聲音裏真摯深刻的自責和苦痛。

不準再心軟了,除非你要接受他義結金蘭的提議,否則你就別再聽他,別再同他說話,離他越遠越好,別讓他有能力有機會再傷害你!

“杏兒,你回頭看看我。”他聲聲懇求著。

她堅持面向床內側,閉上了酸熱的淚眼,滾燙的淚珠悄悄順著頰邊滑落。

“杏兒……”

她依然固執地背對著他,默默流淚。

“我的杏兒……”他溫暖有力的大手堅定地將她的臉捧轉了過來,滿眼憐惜心痛。“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知道我不應該要認你做妹子的,你既然不喜歡認我做哥哥就罷了,別因為這樣生我的氣了,好嗎?”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你根本沒有弄懂我為什麼要生氣,你這個大笨蛋,你——”杏兒終於睜開雙眸,激動地大叫著。

小刀癡癡地望著她,再也抑止不住心下的激蕩和憐意,猛然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杏兒震驚地睜大雙眼,傻傻地瞪著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是他的唇呵,溫柔纏綿地密密吸吮著她的唇瓣,溫熱地、渴望地誘引著她張開小嘴,青澀卻自然而然地回應他……

她腦子一片亂烘烘,暈暈然,心跳怦然巨響,情不自禁深深地淪陷沉溺了。

心願終圓滿,鴛鴦復交頸,她全身的痛楚和滿心的怨憤倣佛也在這一瞬間全數蒸發消失殆盡了。

溫暖暈黃的燭光悄悄將他倆影兒映照成了一個。

此刻夜更深,人更靜,月色更美了……


經過那怦然心動的一吻,真情流露的一夜,他們倆之間的感情落入一種微妙、靦腆又隱隱約約兩心相許的關係。

只是他們倆害臊得誰也不敢先開口戳破什麼、承諾什麼。

其中尤以小刀受到的震撼更深,他在吻了她之後便躲到屋外怦然心悸、大口喘氣了半天。

怎麼會失控吻了她?他怎麼可以對她做出這種聖人不允許的冒犯舉止?雖然那個吻的滋味美妙醉人得令他想哭,甚至想再做一次,但是仍舊改變不了他是個該死的大色狼的事實。

亂了……這一切都亂了……完全不受他的掌握,完全失去了控制。

這該怎麼辦?

“杏兒,喝藥了。”

這天晌午,小刀小心翼翼的端著熬好的湯藥走進房裏,但他才一抬頭就瞧見杏兒扶著床柱掙扎著要下床,登時驚得魂飛魄散。

“你要做什麼?”

“三哥?”杏兒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吼,小手慌得縮了回去,卻身形不穩危險地往前栽。

他如旋風般火速卷至她身畔,大手一把攬住了她往下跌的身子,臉色煞白,氣急敗壞地怒吼起來。

“天殺的!你究竟以為自己在做什麼?你想跌斷自己的脖子嗎?”

“呃……三哥,我只是想下床松動松動筋骨……”她不禁瑟縮了下,耳朵被他吼震得嗡嗡叫。“你別這麼兇,我沒事呀。”

“我只要片刻沒有在你身邊,你就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你是非要見我得心絞痛嚇死不可嗎?”小刀吼出滿心的焦灼與惶急,扶著她腰肢的手掌動作雖輕柔卻微微顫抖。

雖然他好兇,但是她卻能感覺到在他兇神惡煞的外表之下,是有多麼地在乎心疼和關心她。

她的心坎掠過一股暖洋洋的熱流,窩心甜蜜地仰望著他,未受傷的小手輕輕撫去他深深緊皺打結著的眉頭。

“可憐的三哥,不是跟我說對不起,就是被我嚇得三魂走了七魄。”杏兒柔聲地開口,“打從認識了我以後,你就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小刀心一震,胸口迅速湧起了無可言喻的喜悅和暖意,滿心的氣憤驚慌乍然間變成了化也化不開的柔情。

“傻瓜,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反倒是你,不是被我氣得半死就是弄得滿身是傷。”他輕柔的握住她的小手,語氣纏綿而無奈。“咱們走了還不到二百裏呢!”

她笑了笑,安慰他道:“我不會有事的,我皮粗肉厚呀,老大夫不是也說了我好得很快?”

“你就是倔強。”他攙扶著她到床邊坐下,嚴肅地開口,“不準再下床了,你盡管放心在這兒吃吃喝喝,我會負責把你喂得飽飽胖胖的。”

“我又不是豬。”她沒好氣地回了句,心下卻一陣甜絲絲的。

“你瘦成這樣怎麼有資格當豬?”小刀愛憐地輕撫著她的臉頰,“乖啦,吃藥了。”

“藥好苦。”她扁了扁小嘴。

“良藥苦口。”他捧過藥碗,一口一口地喂進她嘴裏。

“那這碗藥實在夠良了。”她嘆了一口氣。

他噗哧一聲,藥汁險險濺了出來,“你要這麼說也成。”

她一張小臉皺得跟包子一樣,可是看他堅持又專注的神情,不禁乖乖地喝完濃稠苦冽的藥汁。

“惡……”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乖,嘴巴張開。”小刀不知自哪兒變出了一枚甜橄欖,笑吟吟地哄誘,放進了她嘴裏。

酸甜甘香的滋味漸漸在她唇齒間彌漫開來,杏兒驚喜地看著他,“唔,好好吃喔!”

“以後你要乖乖吃藥,我就給你橄欖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饒是如此,她還是笑得好開心。

“待會兒想吃點什麼?饅頭配燒雞好不好?”

她差點暈倒。“三哥,不要老是饅頭配燒雞啦!”

雖然她很愛,但也不能天天都吃吧?

“那……就燒雞配饅頭 !”他唇畔笑紋更深。

“不——要——啦——”


受這種傷真是太值得了。

她整整休養了半個月,三哥也整整照顧了她半個月,每日為她準備好吃的,好喝的,溫柔體貼得讓她覺得自己宛若世上最嬌貴可愛的公主。

這是她這十八年來所過過最快樂的日子。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希望自己的傷永遠不要好。

“你動一下手臂,好點了沒有?”小刀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手臂。

“我好了,真的都好了!”她大動作地晃了晃手臂,“你瞧。”

“動作輕點。”他連忙握住她的手,“你脫臼剛剛好,別再弄傷了。”

“三哥,我真的沒事。”她微微一笑,“雖然我一直很想裝病,這樣你就會繼續對我這麼好,可是想想這樣還滿對不起你的,所以就算了。”

“傻瓜,裝什麼病?”小刀好氣又好笑,愛憐地輕撫著她清減不少的臉頰。“我以後還是會對你好,你忘了咱們要一起上京嗎?”

至少……他還可以在上京的這段路途上,好好思考究竟該拿她和他怎麼辦。

他還是覺得心好亂,雖然情感上自有意識地照顧著她,疼寵著她,但是他也沒有忘記自己幾乎想了一輩子的志願和夢想——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金盆洗手,娶得溫柔賢淑妻子,幸福過一生。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活潑霸道的杏兒跟他心目中的溫柔賢淑妻子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裏遠。

他也不會放棄自己的人生和向往,可是當他看著杏兒天真又充滿信任的眼神時,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他好矛盾啊!

“三哥,你自言自語些什麼呀?”杏兒好奇地望著他。

“沒,沒事。”他吁了一口氣,神情復雜地道:“既然如此,咱們明兒個一早就起程吧。”

“也對,”她低下頭,有些感傷。“就算這兒很好,但還是要走的,就像有些時光,想留也沒法留得下。”

時光,還是沒有辦法永遠停留在同一刻的。

他沒有聽懂她的意思。“什麼?”

“沒有,我們的確該出發了。”她在難過什麼?真傻,三哥不是一直在她身邊嗎?

就算到了京師,他也會在她身邊的。

他說過以後會好好照顧她,她相信他,對他永遠有信心。

她甜蜜地笑了起來。


經過近一個月的趕路,一路風塵僕僕,終於在近黃昏時分,他們騎馬來到繁華的京師。

“哇,這裏就是京城嗎?好大,好美啊!”杏兒感到新鮮又神奇地環顧著四周的建築,到處都是熱鬧喜樂歌舞升平的氣氛。

路上漫步的人們穿著打扮也不同,個個彩衣繽紛、發式新穎,盤著斜飛如鳳的發髻,上頭亮晶晶的發簪閃爍著光彩。

“我們先到客棧落腳吧。”小刀一顆心怦怦然,興奮又期待。

再過半個月就要舉行大試了,他真是迫不及待打得對手落花流水……啊,不對,是藝冠群英……呃,好像也不對……

“三哥,聽說‘東升連鎖客棧’的京師總店很不錯,咱們就去那兒投宿好了。”杏兒笑咪咪的提議。

“不行,住那麼豪華的地方根本沒有氣氛。”他想也不想地反對。

“什麼氣氛?”

就是窮書生在破客棧裏寒窗苦讀的氣氛啊!小刀差點衝口而出。

不行,要是給杏兒知道他是來應試的,一定會笑破肚皮,說不定還會笑他強盜扮書生。

他還是等考試完畢後,再同她說這個好消息吧——嗯哼,他對於自己高中狀元這事是很有信心的。

“三哥,你還沒有回答我呢,還有,你現在傻笑的樣子好奇怪呀!”她疑惑地盯著他。

“呃,沒事。”他猶豫了一下,才作出決定,“那好,就到‘東升客棧’吧。”

“三哥,你真的越近京師就越奇怪。”她好不納悶。

“有嗎?”他尷尬地摸了摸頭。

就在這時,前方人聲擾擾攘攘嘈雜喧嘩了起來,他們緩緩策馬避到一旁的墻邊,好奇地望著。

“來啦、來啦!”

“我瞧瞧……哇!”

“好擠啊,你們讓開些讓我也看看……”

“哇,方大詩人的千金真的好美,就像天仙下凡一樣。”

“我也要看……”

在人聲鼎沸中,一名身著雪白衣裳,袖子繡著紫蘭花、發簪碧玉釵的美麗小姑娘,一臉羞澀地緩緩走過人群,身邊的奶媽和丫鬟緊緊保護著,一副唯恐被路人給熏壞了般。

小刀在瞥見那張細致清麗的臉時,不禁微微一震。

簡直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對象,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

以前,他最欣賞的就是這一種的啊!

杏兒警覺地盯著他讚嘆的表情,心底掠過一抹酸溜溜的感覺。

“那位方小姐很有氣質?”她冷冷開口。

“是啊。”他不假思索的點點頭。

“長得也很美?”

“沒錯。”他不能違背良心。

“看起來挺幽嫻貞靜的?”

“肯定是。”他大大讚同。

杏兒好整以暇地自皮袋子裏摸出了一顆饅頭,想也不想地用力往他腦袋瓜敲了下去。

“哎喲,你幹嘛打我?”小刀驚嚇得迅速回神,摸著隱隱作疼的後腦勺,懊惱地看著她,“很痛的。”

“痛?”她眼角微微抽搐,冷哼一聲,“我用饅頭打你算客氣了,本來我想拿的是石頭——”

“杏兒,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潑辣?學學人家方小姐乖巧柔順的樣子,豈不是很好?”他還不知大禍即將臨頭,少根筋地道,“哎喲——”

她手中的兇器饅頭不偏不倚地自他最引以為傲的鼻梁重重槌了下去,咬牙切齒道:“我就是潑辣,怎麼樣?你這個笨蛋,人家對你好你不清楚,別人只用一張漂亮臉皮子就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真是氣死我了。”

“我沒有哇!”他捂著快噴出鼻血的鼻子,急忙解釋。

“是嗎?你口水都快滴到小黃身上了,還說沒有?”

小黃是他騎的馬兒的名字,她騎的叫小強。

“冤枉啊大人。”小刀大感傷腦筋的看著她,卻也不敢再多加辯解,省得她更生氣。

她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無緣無故又生這麼大的氣?

“哼!到客棧啦!”杏兒鼓著腮幫子轉頭,輕踢馬腹。

他看著小強載著她小跑步向前,連忙一夾小黃的腹部跟上前去。

“喂喂喂,你又生氣了嗎?你為什麼要生氣呀?你不知道客棧方向怎麼走,我帶著你呀……杏兒?杏兒?”


杏兒還是在生氣,在和他相對坐著吃著美味的鼎湖上素和木耳拌面筋,香菇糟筍片等幾道精致素菜時,抓著筷子的手很想要衝動地往他手背上一夾,自動加一道“熊掌”來吃吃,以洩心頭大恨。

小刀坐在她對面是戰戰兢兢,捧著碗卻食不知味。

“杏兒,那個……面筋很好吃吧?”他陪著笑開口。

“普通。”她看也未看他,自顧自的低頭吃著。

“那……筍片甜不甜?”他心頭更加惴惴不安。

“還好。”她吃了一口飯。

“我倒是覺得筍片有點苦,”他偷偷覷著她,“還有點酸溜溜的,”

“想死啊你?”她猛然抬頭,筷子戳向他。

小刀本能往後閃了開來,“杏兒,你要謀殺親夫啊?”

“呸,誰是我的親夫?你啊?少臭美了。”話是這麼說,她氣惱的態度還是不禁融化了。

討厭!就是會甜言蜜語饒嘴饒舌。她心底喜孜孜地想著,怒氣消了一大半。

要命了,他怎麼會脫口而出這句話?小刀則是在心底痛責自己一千遍一萬遍。

雖然一路上他想破了頭都不知道他倆現在該怎麼辦才是,可他也不能在曖昧不明時又說出這種更加曖昧不明的話來呀!

他覺得自己的頭都快爆掉了。

怎麼辦才好?如果說愛她,這好像欺騙了她,如果說不愛她,這又違背了他的心情……

“吃飯吧,發什麼呆呢?”杏兒又笑了起來,果真是好哄好騙好拐的女孩兒家,不管心上人做了什麼,只要一句窩心體貼的話就足以令她暈陶陶的,恁事都不計較了。

無論如何,小刀還是大大松了一口氣。

“好,吃飯、吃飯。”

當晚一夜無話——當然是他在他的房裏,她在她的屋裏。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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