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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隔日天亮,「胡家角子館」仍舊開張,一樣高朋滿座——差別只在,平日總會來吃上一盤角子的文式辰,今天卻不見蹤影。
不只翩兒覺得奇怪,就連何甄,也探頭進灶房看了好幾次。
過了傍晚,客人吃過一輪又一輪,文式辰還是沒現身。
「文少爺該不會被什麼事情耽擱了?」趁外邊沒人,何甄將空盤子收拾進灶房。「難得一天沒聽見他的聲音——」
蹲在後門洗著盤子的翩兒一臉憂愁,心想要是他是有事不能來也就算了,她比較擔心,該不會是昨晚他穿著濕衣趕路的關係,讓他受了風寒。
想請個人上文家打聽,卻又不知該拜託誰。她垂頭輕嘆。要是大哥還在就好了,自己也不用東想西想,想得心情都悶了。
「翩兒,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何甄審視著她的表情。
翩兒把濕手往衣上一抹。「我在猜,他該不會是生病了?」
她把昨晚他冒險救人的事簡單提說,何甄聽得是又驚又懼。
「我的老天爺,這文少爺怎麼這麼大膽吶!」何甄撫著心口。「他也不想想文家就他這麼一條命根,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說到這兒,何甄突然沒了聲音。
翩兒一看嫂嫂臉色,就知嫂嫂想起誰來了。就是因為這樣,她才瞞著沒提,怕勾起了嫂嫂的傷心事。
「嫂嫂——」她輕挲嫂嫂肩膀。
「我沒事。」何甄很快收拾好情緒。「只是一時想起妳大哥,他們這一對拜把兄弟是同個脾氣,見人有難,要他們袖手旁觀是不可能的。」
兩人相視苦笑。
何甄是過來人,很清楚翩兒此刻心情。雖說豪傑行徑人人稱道,可姑娘家心情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他悲天憫人、豪氣干雲;憂的是他身入險境,怕遭遇不測。
「嫂嫂──」翩兒猶豫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道出心頭事。「您覺得……我該不該找人到文家打聽?」
何甄驚異地看了她好幾眼。「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啦?我們家小丫頭竟然一夜間開竅了!」
「嫂嫂——」她不依地跺著腳嗔。「我跟您說真的,您別取笑我嘛——」
「好、好。」何甄輕拍她手。「嫂嫂不笑妳,嫂嫂正經說——我是覺得,妳託人去探探也好。」
就是這話!她唇一笑,可不過眨眼,她笑容又斂了下來。
「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託誰。」一下午,她就愁煩這事。
對喔。何甄扯著衣袖,把認識的人粗粗想了一遍。雖然街坊個個知道文式辰跟他們胡家素有往來,可家大業大的文家人未必買帳。萬一託人去問,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回來,這比不清楚消息還教人尷尬。
見嫂嫂也提不出人選,翩兒頭一搖。「算了算了,說不定他不是我想的那樣,只是被文老爺派去忙罷了。」
「口是心非。」何甄輕擰她兩頰。「妳明明就擔心得很。」
擔心又能怎樣?她張嘴正想說話,簾子外邊突然傳來喊聲。
「有人在嗎?」
「在在在,」何甄迎了出去。「客官點些什麼?」
「少夫人別忙,小的是我家少爺託來還木架子的。」
翩兒一聽,忙不迭地丟下瑣事現身。
站在鋪裡的,是一作著小廝打扮的年輕男子,看起來一臉精明的樣子。
「這位小哥,」翩兒有禮一揖。「請問是文家的人嗎?」
來人一見翩兒打扮,一副認得她似地笑。
「小的正是少爺身邊的小廝,少爺都喊小的『柱子』,」柱子說:「您肯定是胡家大小姐了?」
「小哥聽說過我?」
「大小姐快別折煞小的了。」柱子一副禁不起的樣子。「少爺在柱子面前提過大小姐好幾回,今兒前來,也是奉少爺的命令——」
「你們家少爺怎麼了?」何甄在旁插話。「整天不見他蹤影。」
「少爺病了。」柱子說完立刻捂嘴。「唉呀糟糕,少爺千交代萬交代不能說溜嘴!」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眼見客人進門,何甄看了翩兒一眼,要她把人帶去灶房說話。
待安頓好客人,何甄立刻閃進簾裡。「怎麼樣,問清楚了沒有?」
「妳聽聽文式辰多胡來!」翩兒氣唬唬道:「他都病到起不了身了,還要柱子幫他帶角子回去,一個生病的人吃什麼角子啊?」
瞧一旁的柱子一臉無辜,何甄反倒好奇了。「柱哥兒,你說這話,似乎另有涵義啊?」
「不瞞少夫人。」柱子靦覥著臉笑。「實在是少爺一直鬧著要吃角子,可就像大小姐說的,病著的人實在不適合吃這些難消食的東西——」
「所以?」何甄接著他話尾。
「小的是想,既然大小姐手藝好,不如親做點爽口的菜餚,讓小的帶回文府。」
煮東西嘛,還不簡單!翩兒說:「我這就回家摘菜──」
見翩兒要走,何甄趕忙留人。「等等。」
「嫂嫂?」
「我是說,柱哥兒的主意還不夠好。」何甄好生解釋。「生病的人向來沒啥胃口,文少爺所以指名要吃角子,只是想睹物思人,既然這樣,妳何不遂他心意,直接上門去見他?」
「我到文家?」翩兒指著自個兒鼻子。
「是啊。」何甄點頭。「柱哥兒,你覺得我這主意怎樣?」
「可是──」翩兒一瞧不吭聲的柱子,又看看嫂嫂。「東西呢?我不用做點東西給他吃嗎?」
這愣丫頭,還真是沒長心眼。何甄嘆氣。「吃的東西,文家灶房多的是——文少爺真正想見的是妳,只要是妳親手端去的,就算是砒霜,他也會開開心心地嚥下去!」
「嫂嫂——」翩兒嬌羞地一瞅柱子。被他聽見這種話——妥當嗎?
柱子嘻嘻一笑。「大小姐別惱,我們家少爺對大小姐的心意,柱子最是了解!」
「就知道我沒看錯人。」何甄一拍柱子肩膀。「怎麼樣,這個忙,柱哥兒幫是不幫?」
「當然!」柱子用力點頭。「少爺對柱子,可是有救命之恩;只要事情對少爺有益,柱子是萬所不辭,只是——」柱子一望翩兒打扮。「可能得委屈大小姐換上文府丫鬟的衣裳,小的才好掩您進府——」
畢竟文府是鎮上的有錢人家,不是一般尋常人說想去就去得了的。翩兒想進去,只能作點喬裝,避人耳目。
「那有什麼問題。」何甄幫著答應。「衣裳呢?」
「柱子現就回去取。」柱子心裡琢磨了下。「約莫半個時辰後來接大小姐,行嗎?」
「行。」依舊是何甄發聲。
相對於何甄的熱切,杵在一旁的翩兒,表情倒是有那麼一點惴惴難安。
柱子走後,何甄回頭看她。「怎麼了?從剛才就沒見妳說話。」
「我是在擔心——我們會不會是白忙一場?」她躊躇著。「萬一文式辰見了我,不像嫂嫂說的那般開心,怎麼辦?」
我的老天爺,她竟然在擔心這種事!何甄一拍額際。
「妳等我,我去把外頭客人料理完了之後再好好問妳。」
一刻鐘後,鋪子裡客人吃罷出門,何甄再次鑽進灶房,拉著翩兒好生盤問:「妳現在好好、開門見山地回答嫂嫂——文少爺喜歡妳這件事,妳到底是清楚知道了沒有?」
她低頭絞著雙手,好半天才見她紅著臉答:「他昨晚說了……」
很好。何甄繼續問道:「那妳呢?妳喜歡他嗎?」
這個──好難答啊!翩兒瞄了嫂嫂一眼。
「怎麼不說話?」何甄察言觀色。「難不成……妳不喜歡?」
「也不是──」她彆扭著。「怎麼說呢……就是……唉唷!我還不肯定什麼叫『喜歡』!」
何甄望著她困擾不已的反應。
真真──教人不知道該怎麼答了!
「您知道的嘛,我跟文式辰,打小鬥到大,不管他跟我說什麼,我也都當他在開我玩笑,結果忽然間,他突然正起臉色說他喜歡我,我──」她做了個不知從何說起的表情。
「妳——」何甄接著她話尾猜。「不相信他的話?」
不是。她搖頭。
那不然——「覺得勉強?」
她仍舊搖頭。「他昨晚說,他不急,他願意等我慢慢釐清思緒。」
何甄點頭,要她繼續說。
「我就是覺得有那麼一點……不踏實。」
「哪一點不踏實?」何甄挑眉。
「就——我從來不知道他喜歡我啊。」她細數兩人的相處,總是你來我往地鬥嘴、打鬧。「……難道那就是喜歡?」
望著翩兒又羞又惱的表情,何甄突然聽懂了。
「妳是覺得,他沒把妳像個寶貝似地護著疼著,覺得不對勁?」
「不是這樣的。」她輕咬下唇。「他對我很好,很照顧我,這我曉得。我只是覺得,我跟他,和妳跟大哥,完全不一樣。」
「人都不一樣,相處起來情況當然不一樣。」這叫當局者迷。何甄嘆氣。「翩兒,妳當真以為,文少爺在每個姑娘面前,都像他見著妳一樣,總是那麼淘氣頑皮?」
她蹙著眉心細想著,文式辰在苗嵐面前、或是在嫂嫂面前……
她搖頭。
「這就對啦。」何甄拉起翩兒手輕拍。「嫂嫂告訴妳一件妳以前可能沒想過的事,我們人啊,只會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變得像個孩子一樣。」
是這樣嗎?她過一會兒才問:「大哥也是?」
何甄瞇著眼笑。
如果真像嫂嫂說的──那文式辰,還真是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她了呢!
「謝謝嫂嫂,我會花時間好好想一想。」
「這就對了。」何甄起身。「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去把外頭東西收拾收拾,準備休息了。」
望著嫂嫂離去的背影,翩兒兀自沈思著。
※※※※
半個時辰後,柱子準時來到「胡家角子館」門口。
何甄笑著迎他進來。
「我跟府裡丫鬟借了一套衣裳。」柱子把包袱交到何甄手上。「委屈大小姐了。」
「什麼話。」何甄倒了杯茶給他。「柱哥兒在這兒稍等一等,翩兒馬上出來。」
在何甄的幫忙下,三兩下子,翩兒很快穿戴整齊。
因角子館裡沒準備鏡子,翩兒只能就著水盆倒影檢視妝容,她覺得……勉勉強強。
何甄卻是嘖嘖有聲地繞著她轉。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她太久沒穿裙裝,心裡實在忐忑。
「好看,好看極了。」何甄笑著將她拉出灶房。「真不愧是文家手筆,就連丫鬟衣裳也做得這般精緻。等會兒文少爺看了,肯定迷得魂兒都掉了——」
說這什麼話——翩兒轉頭欲嗔,沒想到等在鋪裡的柱子一見她,也是猛地一聲呼。
「老天爺——」
何甄戳了柱子一記。「收斂點,瞧見你模樣,小心你主子吃味,惱得挖掉你眼睛。」
「真、真對不起。」柱子挲著頭道歉。「實在是大小姐麗質天生,小的才會一時忘情——」
「好了,嫂嫂別逗我了。」被柱子跟嫂嫂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誇,翩兒都窘壞了。
「好,嫂嫂不耽擱妳。」何甄轉頭望著柱子交代。「柱哥兒,我家妹子就交給你了。」
「柱子辦事,少夫人放心。」柱子猛拍胸口。「要不過一個時辰,柱子肯定把大小姐妥妥當當送回。」
馬車上,柱子隔著車簾,向車裡邊的翩兒仔細提點說詞。
「要是等會兒遇上人,您就隨小的喊聲,小的喊總管您就喊總管,小的喊夫人您就喊夫人,千千萬萬不可以露了餡兒。」
「我明白。」
「還有,要是有人問起,您就說是跟小的一道出府採辦少爺要的東西。吶,東西就擱在您手邊竹籃,得煩勞您拎進府去。」
翩兒往籃中一望,不過是些練字的箋紙。「知道了——對了,你們家少爺知道我等會兒會過去?」
「小的本來想提,可小的剛回府時,少爺正用過藥在休息。」柱子老實說。「不過您放心,少爺見了您,肯定會樂上天去。」
希望是這樣。她手指撥弄著籃裡的箋紙,心裡七上八下。
這是從來沒有的景況。
翩兒一嘆。
和文式辰認識這麼久了,哪次見他不是大剌剌來、大剌剌去,自在愜意得不得了,哪裡意料,自己會有左右躊躇、坐立難安的一天!
難道說「喜歡」,就是這麼折磨人心的一件事兒?
沒多久,馬車已然駛進文府。翩兒聽著柱子一路的招呼聲,心裡頭的不安穩越是加劇。若不是這會兒沒了退路,她,還真有那麼一點想打退堂鼓。
「大小姐。」待馬車停,柱子壓低聲音喚。「下車吧,已經到了。」
兩人慢慢前行。文府佔地奇大,尤其是文式辰所住的主屋,光是裡邊花園,已佔了兩、三畝地。幾座高低不等的涼亭佈置在水池四周,其中一座壓水拱橋直通對岸。
翩兒見這陣仗,有些嚇著了。她素來知道文家有錢,可沒想到竟是有錢到這地步。
柱子小聲說:「您瞧見沒有?直走到底,就是少爺廂房。」
翩兒剛在慶幸一路沒遇上人,後頭便傳來聲音。
「柱子?」
來人穿著淺綠襉裙、嫩黃上衣,一副不可一世模樣。
柱子一揖。「春禾姊,來看少爺啊?」
翩兒跟著喊:「春禾姊。」
「還敢說呢,」春禾瞧也沒瞧翩兒。她雖然同為丫鬟,可因為伺候的人是文夫人,說話口氣自也大不相同。「知不知道,少爺一醒來就在找你,你是跑哪兒打混去了?」
「冤枉啊,春禾姊。」柱子答。「是少爺要我到外頭買東西,可能是少爺一時間忘了——」
直到這會兒,春禾才往翩兒方向瞄了一眼,眉尖忽地皺起。
「這丫頭……很面生啊,哪個院子的人?」
實在是翩兒姿色過麗,才會引來春禾的側目。
柱子跟翩兒著慌了起來。怎麼辦,該想什麼話回答?
柱子心頭猛跳著,正在愁煩該找什麼話搪塞時,一喊聲遠遠傳來。
「橋上的是不是柱子?還杵在那兒做什麼?少爺在找你呢!」
總算逃過一劫。柱子冷汗直冒。「對不住啊,春禾姊,沒法陪您多聊……」
「這兒有盅雞湯,是夫人特意要灶房熬的。」春禾下顎一點,身後的丫鬟立即把木盤送上。「記得讓少爺喝了。」
直到春禾領人離開,翩兒才縮著脖子低問:「這位春禾姊——好大派頭!」
「她這叫狗仗人勢。」柱子一臉不以為然。「好在她剛才沒細問,真是嚇得我一身冷汗。」
「對不起喔,替你找麻煩了。」翩兒一臉抱歉。
「只要少爺開心,要柱子做什麼都行!」柱子挺直了腰桿。
兩人來到廂房門前,柱子把手上雞湯交給她。「您直接進去就是,小的就不打擾您倆了。」
「你要我一個人進去──」翩兒著慌。
「放心,少爺見了您,一定會很高興——少爺,柱子回來了。」
說話間,柱子已經打開房門。
「等一等──哎唷!」眼見柱子身一轉跑了,幹麼走得那麼急……翩兒心裡叨唸著。
雖說她跟文式辰打小就認識,可要她突然進他房間,她還是會害羞的嘛!
她一臉不知所措地踏進門裡,與庭院上頭富麗精緻的假山流水相比,文式辰房間,倒是奇異地簡樸。
牆邊一排是書架,居中擺了一座檀木圓桌,周圍散放著六張圓凳。門廳與內房間,僅用一座楠木座屏相隔。
聽見聲音,原本臥在床上休息的文式辰輕咳著起身。
「我要你去胡家角子館,你是去了沒有——」
他從座屏後現身,一見著裙裝手端瓷盤的翩兒,雙眼不禁一呆。
這是夢嗎?
只見他一連揉著眼皮,以為眼花了。
在她面前,文式辰總是嘻皮笑臉,一副悠然自得模樣,哪時見過他發愣癡傻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出聲,忐忑的心情頓時鬆了下來。
「你沒看錯,真的是我胡翩兒。」她將木盤往圓桌上一放,仔細打量他臉。「你真的病了呢,臉色好蒼白。」
望著她憂心忡忡的臉蛋兒,回神的文式辰忽然抱住她。
她嚇了一跳,以致忘了該反抗,眨著眼愣愣地看著他驚喜的表情。
「老天,翩兒,真的是妳!」他好激動。
平常每天都得見上兩、三回的人兒,今天卻連聲音也聽不著,不曉得他多嘔!只是染了風寒,休息個兩天喝點湯藥就沒事了,大夫雖然這麼說,可文老爺文夫人仍舊把他當成了病重的人在伺候著。
別說出門,就連他到院子裡走個兩步、動動身子,娘也要大驚小怪!
「讓我瞧瞧妳——」他微退開身審視懷中佳人,雖是他尋常見慣的淡綠色衫裙,可穿在膚色白皙的翩兒身上,就是比府裡的婢女更漂亮出色。
她一頭曾被她自己削了一半有餘的頭髮,現已經長到了脊背上,被嫂嫂用一支烏木簪子鬆鬆綰著。
加上她不點而朱的唇瓣與臉頰,渾似美玉生暈,更顯嬌豔動人。
「還不放手?」翩兒一扭身子。要不是被他瞧得好不自在,她還可能沒有發覺,自己不該繼續被他抱著。
「我不放。」他雙臂緊摟著她肩膀,恨不能把她揉進身體,再不分開。「妳不知道我多開心,本還在懊惱今天見不到妳的,想不到妳竟來了。」
「誰叫你要逞強,」她仰臉嗔他。「昨晚明明就覺得冷,還不肯到我家換衣裳。」
「妳就這麼想看我脫光?」他故意說。
「我才沒有──」她立刻脹紅臉。
「我知道,逗妳的。」說完,他忍不住轉頭咳了兩聲。
見狀,她立刻壓著他坐下。「你身子還不舒服,別淨站著說話——來,喝雞湯。」
「饒了我吧。」他苦著臉。
「怎麼了?」她掀開蓋嗅了一嗅。「還挺香的啊?」
「香,」用足斤重的老母雞熬的雞湯,怎麼可能不香。他嘆道:「但我從早到晚,喝了不下五盅,妳說,現在能有胃口?」
原來是喝膩了。她眼珠子一轉,想起有道菜色,正好可以用上這盅雞湯。「這樣吧,你叫柱子過來,我給他一道菜譜,讓你家廚子照做。」
他想了一想。「妳要寫的——該不會是蝦丸雞皮湯?」
「你還記得真清楚!」她很是驚訝。
「當然。」他領她到內廳,備妥文房四寶。「胡家飯館的招牌菜——蝦丸雞皮湯、胭脂鵝、糟鵝掌跟肉煨筍,哪一道不是讓我齒頰留香,念念不忘。」
真是會說話!
翩兒款款落坐,起筆前細想了一想,然後寫道——需要備置鮮蝦一斤,撥殼搥碎了之後摻入豆粉、豬油、鹽水跟蔥薑汁。再將蝦泥揉成丸子,煮熟、混入雞湯,起鍋前撒上幾撮紫菜即成。
雖說時間有點晚了,可依文家財力,翩兒心想,廚房應該有辦法弄個幾斤蝦回來。
接過紙,文式辰喊來柱子。
「拿去要廚房照著做,記得,湯做好之前,別讓人過來打擾。」
「小的遵命。」一瞧主子臉色,柱子就知自己辦對事、帶對人了,他笑嘻嘻地退下。
關好門,文式辰悠轉回房,看見翩兒正在打量他藏書。
他從後邊將她一把抱住。
「噯,跟你說過多少次──」對他親暱的舉動,她仍舊不大習慣。
「少動手動腳,對吧?」他低頭蹭著她耳廓。「哪理妳?今天算妳自投羅網,我當然要好生利用。」
「你!」她轉頭瞪。
「我,」他睨著她笑。「喜歡妳。」
唉唷!她腳一跺。
他這樣,是要她怎麼回話啊!
他繼續纏人。「說,我今天整天沒到角子館,妳是不是覺得哪兒不習慣,會擔心我?」
「一點都不會。」她才不說會讓他開心的話。「你不知道我今天過得多愜意,耳根多清靜——」
還嘴硬!以為他看不穿她心思?他瞇著眼湊得好近。
「所以說——」他抬手點點她身上衣裳。「這身打扮,是我們家柱子強逼妳的噮?」
這人——真是——討厭!她臉兒忽地脹紅。「你就一次說輸我會怎樣?」
「我只是想聽妳說句『我想你』。」他眼兒鼻子對著她眼睛說。「妳不知我心裡多悶,明明妳就在前頭三、五條街遠的地方,我卻一步也踏不出去。」
「你身子不舒服嘛。」被他軟語鼓勵,她終於有那勇氣輕碰他臉頰。「我很少看你臉色蒼白的樣子。」
他側頭往她手啄了記。「謝謝妳來,妳不曉得,看見妳,我多開心。」
他這句話,總算解了她一路上的忐忑。「其實,我來之前,一直很擔心……會不會太冒失了?」
「原來我們膽大包天的胡翩兒……居然也有猶豫的時候?」他糗她。
「你——」她順著以往習慣,正想揮拳開扁,可一想到他病著,勁頭就消了。「算了,我大人大量,饒你一回。」
「別饒別饒,我就愛妳跟我過不去。」他繼續鬧著。「妳不知道,妳每次揮拳頭打我,就像在幫我搥背揉胸似,甚是舒坦——」
覺得舒坦是吧!她捏緊拳頭往他肩頭一敲。「——我就繼續教你舒坦。」
她當真沒留手勁。
「哎呀呀呀──」文式辰被打得抱頭鼠竄。
「跑什麼?你不是希望我幫你搥背揉胸?快來啊!」
兩個人就這樣繞著座屏笑鬧著,文式辰跑了兩圈,一陣咳意忽然上來。
見他咳得難受,原本追著他不放的翩兒,馬上反手幫他拍背。
「你沒事吧?」
「心疼了?」他邊咳邊瞅她。
「都咳成這樣了,你還不肯老實安分!」她皺眉瞪他。
「好,是我不對,妳別生氣——」
他邊撫著胸往牆腳火爐一指,翩兒便懂了。
「你先到床上窩著,我去幫你倒茶。」
她細心,知道該把茶水調得溫不燙口,才把瓷杯送上。
文式辰喝了半杯,終於止住咳意。
「喝完了就休息,我剛不該鬧你的。」
見她一臉愧疚,他忙說:「別把我看得像塊軟豆腐似的,我沒什麼,只是有時候會稍微喘不過氣——」
「那就叫『有什麼』,快躺下休息——」她沒好氣。
「我不要,我躺膩了。」
瞧他癟著嘴可憐兮兮的模樣,多像個任性又愛鬧彆扭的娃娃。
她突然想起嫂嫂在灶房裡說的話──
人吶,只會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像個長不大的娃娃。
而他讓她瞧見這一面,不就正好證明了,他喜歡她?
這麼一想,她心就軟了。
「不多躺著休息不行,難道你不希望早點吃我包的角子?」
「說到角子,」他這才想起。「我剛才不是叫柱子帶個一盤回來……」
「不給買!」她裝出凶神惡煞樣。「你也不想想你現在什麼身子——」
「不過是染了風寒──」話才剛脫口,他喉口又癢了。
「你瞧你瞧,還愛逞強!」她連連拍著他背。
「我是真的躺膩了。」他好不委屈地訴說自己整天做過的事——除了喝湯喝藥,就是躺著休息,真是睡到他全身筋骨都硬了。「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個性,我哪是那種能乖乖躺上整天的懶蟲——」
話是這麼說沒錯——她反問:「你不休息,把病拖重了,怎麼辦?」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妳真那麼希望我好好休息?」
她點頭。
「那妳過來這兒。」他拍拍枕邊。
瞧他眼珠子滴溜轉著,翩兒一看就知道他心裡在打鬼主意。
好啊,坐就坐。
她想瞧一瞧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膏藥。
「然後?」
他嘻嘻一笑,愜意舒心地枕在她軟綿綿的大腿上。
真是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他瞇著眼發出滿足的輕嘆。「此時此刻,教我一輩子不下床也甘願。」
「油嘴滑舌。」她往他腦門拍了一記。
他眼明手快地擄住,往自己嘴上一湊。「說真的,翩兒,一整天,妳有沒有想過我?」
真是,她瞪他,這麼清楚易解的事,還消她說出口?
她低頭注視他俊逸清朗的眉宇——兩道劍眉墨刻似地畫上,底下鼻樑又挺又直,老是渾話說個沒完的薄唇含笑,一雙烏眸澄燦若星、熠熠發亮……
她幽幽暗嘆。如此人中之龍,竟然會癡心屬意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她——胡翻兒。
這——說出去誰信?
人說女人像花,果真一點不假。
他一隻手高舉著,細細描著她柔嫩的頰畔,貪戀指下瑩白如玉的膚觸。
可惱的風寒,他心裡無比哀怨。難得她不推不拒,靜靜傍在自己身旁,而他,竟什麼事也不能做。
「在想什麼?」他問。
兩人目光交會,她帶著點愁地垂下長睫。「我在想——我何德何能?」
他倏地直起身子。「為什麼這麼說?」
她目光游移,腦中飛快閃過文家宅邸——那巍然聳立的屋宇,極盡寬闊、香花處處的庭院,還有往來交錯、嬌聲笑語的秀麗婢女。
裡邊哪一樣,是一窮二白的她所能及的?
她搖搖頭,實在不願意從嘴裡吐出喪氣話。
然而她表情,已說明一切。
「妳覺得配不上我?」
望著他執拗的表情,她呼息一窒,過了會兒才說:「你覺得我配得上嗎?」
「當然。」怕她逃脫似,他倏地擄住她手。「打從見妳第一眼,我就被妳忽嗔忽喜、靈活生動的表情給吸引,我簡直沒辦法把眼睛從妳臉上挪開,我當時心想,沒錯,這就是我文式辰這輩子要找的人。」
她驚呆了。
她從沒想過,他喜歡她,竟是從那麼早遠開始。那時他才多大年紀,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的事可多了。」他一件一件數算著。「妳以為我成天賴在阿翼身邊是為什麼?還不是想多見妳一面,跟妳多說個一、兩句話。每天晨起,我最樂的就是能上書塾見阿翼——身邊的妳,我哪一天不是絞盡腦汁在思慮該跟妳說些什麼?每次見妳笑了,我就開心得要命;不小心把妳惹哭,我就恨不得想殺了自己……」
她順著他話細細回想著——原來這些年來,他老陰魂不散跟著,全是因為他喜歡她?
她忽然想到。「你現在說的……翼哥他知道嗎?」
「說到這兒我就有氣。」他一臉悻悻。「我弱冠那年,曾跟他商議要找媒人到妳家說親,沒想到他竟然一口拒絕,說什麼妳年紀尚小,要我過幾年再談。」
她在心裡算了下,他同她差了九歲,他弱冠,她也才十一來歲──「的確是早了點啊?」
「只有你們兄妹倆會覺得早。」他哼了一聲。「從那一年起,外邊多少人處心積慮想接近妳?全靠我消息靈通,先一步教對方知難而退。」
「你做了什麼?」她瞪大眼。
他眼珠子一轉,忽地又枕回她腿上,裝睡。
不說是吧,她作勢欲掐他脖子。「還不給我老實招來。」
「不說,」他一副慷慨就義表情,吃定她狠不下心。「就算妳掐死我也不說。」
這人——真是可惡極了!她捏緊拳頭朝他頭臉胡搥一氣。
「原來我從小乏人問津,是因為你從中作梗!」
「開什麼玩笑,」他一隻手拉她一隻手。「妳是我打小認定要娶的姑娘,我不從中作梗,難道還要我樂見其成?」
「你說要娶,我就願嫁啊?」她還氣不平。
「來不及了,」他嘻嘻一笑。「經我這幾年細心經營,放眼整個平樂鎮,誰不知道妳胡翩兒跟我文式辰是一對兒?」
好個居心叵測!她用力一掙雙手,無奈被他雙手牢牢箝住,只能罵他洩恨。
「無賴!」
「當無賴可以得到妳,值得。」他不痛不癢的。
還嘻皮笑臉!瞧他毫無半點羞愧之意,聖人看了都惱了,何況是她!
「放開我——」她扭著雙手。「早知道你背著我做了那麼多事,我就不應該大費周章來看你。」
他裝出可憐兮兮模樣。「妳就看在我其心可表、其情可憫的分上——」
「憫你個頭。」她才不上當。「你分明就是故意——」
「事關妳我將來,我當然得費點心機。」他說得理直氣壯。
她一啐,正好有個機會掙離他手。只見她腰一挺欲站起身,文式辰忙不迭攔人。
「放開我——」
「我不放。」他緊摟住她腰。「除非妳不生我氣。」
兩人在床邊扭扭扯扯,她一時拗不過他蠻勁,整個人往後跌。
「砰」的一聲響,喊疼的反而是文式辰。
剛才她倒下的一瞬間,他立刻墊在她下邊,就怕摔疼了心上人。
聽聞聲響,她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妳讓我抱著就沒事。」即使疼得齜牙咧嘴,他依舊不忘吃她豆腐──
這傢伙,誰敵得過他的厚臉皮!
「你唷。」她戳他眉心。
「對不起嘛。」他近距離睇著她眼。「我知道我那些有意之舉,是過分了些,可我真的是其情可憫。要不如此,我倆今天怎有辦法摟著說話?」
「誰許你摟著了?」她輕打他手。「放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合計妳我早晚是夫妻,」他耍著賴。「來,為夫香一個——」
她立刻捂住他嘴,他乘機舔她掌心。
「啊!」她嚇得收回手。
他順勢傾頭,在她頰邊偷了個香。
「你!」她紅了臉。
「真是可惜。」他望著她嫣紅的臉蛋低嘆。「難得溫香軟玉滿懷,我卻只能這樣聊勝於無地香個一香——」
瞧他委屈的!「我讓你摟著,已經是天大恩賜,你還想做什麼?」
「我想做的可多了。」他湊唇在她耳邊嘀咕,說了堆親嘴、撫摸之類的渾話。
「你這個——大色胚。」翩兒一個黃花閨女,何曾聽過這等事,羞得她耳根都紅了。
他眼俏皮一眨。「誰叫娘子如此活色生香、惹人垂涎?」
瞧他這張嘴——她一副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的著惱樣。
她咬牙切齒說:「遇上你,真不知道我前輩子是燒了什麼好香——」
「肯定是嚇煞人的香。」他油滑回嘴,就在此時,外邊傳來聲響。他側耳分辨。「該是柱子來了。」
算算時間,蝦丸雞皮湯也該煮好了。
「需不需要我迴避?」她問。
「別,妳坐著就好,他不會進來。」
不待柱子敲門,文式辰已先把門打開。
「少爺。」柱子興高采烈地把帶蓋的瓷盅捧得高高的。「這蝦丸雞皮湯還真是香,小的一路捧來,口水都滴了滿地。」
「趕明兒再叫廚房煮盅賞你。」眼下這一盅,他可要跟他將來的親親娘子先品嚐。
「對了。」欲關門前,文式辰突然想到。「你先到馬房備車,記得,找輛好點的馬車,駛慢點,萬一把胡姑娘磕疼了,我唯你是問。」
「小的辦事少爺放心。」柱子一拍胸腔。
「去吧。」文式辰下巴一點。「過半個時辰再回來。」
「小的遵命。」柱子領命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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