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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三十章
郭安並沒有拔劍,他瞥了一眼身後的羽郎將,猶豫了一下,然後道:「太子殿下觸怒陛下,此刻正在紫宸殿前罰跪。還請公主殿下通融,莫要加重陛下的怒火。」
蕭璃的手驀地握緊,她瞪大雙眼,怒火中燒,「因兄長惹惱陛下就要捉拿楊墨,陛下這到底是要捉拿罪臣之女,還是要借楊墨打折兄長的脊梁啊!」
「公主殿下慎言!」
「郭安,今日這裡只有兩條路給你走。要麼你們就此回宮,罪責可盡數推到本宮身上。要麼跟本宮動手,這一次與兩年前不同,本宮不會手下留情。」
「殿下何苦為難屬下。」
「究竟是我為難你們,還是你們行助紂為虐之事?」蕭璃一劍揮出,劈斷了遠處的一個樹枝。
「殿下!」郭安低喝道,阻止蕭璃說出更多悖逆之語。
「公主殿下!」一個婢女從楊墨所居院落跑來,她滿臉的慌張驚恐,直直跑到蕭璃身邊,帶著哭腔說道:「殿下,主子她,她發動了……」
「什麼?」蕭璃渾身一震,立刻問道:「陳公公可在?穩婆呢?」
「陳公公已命人把備下的穩婆都請了來,但現下東宮中並無太醫……」
「帶著我的令牌,讓侍衛去請今日不在宮中值守的太醫。」蕭璃此刻也管不了那麼許多了:「跟陳公公說,讓他安排,我這邊不會放半個羽林軍進去。」
「是,殿下。」婢女得了話,拿著令牌急匆匆而去。
蕭璃回過身,看著面前的十一個羽林軍,手腕一翻,以劍在身前畫出一道長線,冷聲道:「越此線者,莫怪本宮不念舊情。」
……
雪越下越大,可派出去的羽林軍卻仍未回來。榮景帝看著殿外安靜跪著的蕭煦,大步走到殿外台階上,喊道:「郭威!人怎麼還沒回來?」
蕭煦聽見,睫毛動了動,幾片雪花掉落,然後抬頭看向榮景帝。
「陛下,郭安派人回稟,公主殿下在東宮擋著,他們不敢擅動。」郭威道。
「東宮?」蕭煦目光一凝,「父皇派人去東宮做什麼?」
「做什麼?你這麼忤逆,想來都是她挑撥之故,朕處置不了你,還處置不了她嗎?」
「父皇!」蕭煦心中驚怒,掙扎著想要起身,「朝堂之事,與她一個弱女子何干?」
「放肆,朕讓你起身了嗎?給朕跪著!」榮景帝說罷,讓羽郎將押著蕭煦,按著他跪了回去。
「父皇!」
「陛下!」郭威提高聲音道:「東宮有公主殿下擋著,是否叫他們回來?」
蕭煦聽見,掙扎的動作輕了一些。
……
「公主殿下。」郭安身後一個羽郎將忽然開口,他一邊將劍收回劍鞘,一邊說道:「屬下不願跟殿下動手,也無法對生產中的女子出手。郭大人,徐友今天不會出劍,待回了宮,會自己向陛下領罰。」
徐友的動作彷彿打開了一個口子,剩餘的九個羽郎將也紛紛收了劍,到了最後,只有站在最前的郭安仍拿著劍,與蕭璃相對而立。
他看著蕭璃,心中五味雜陳,苦澀難奈,他又怎麼可能想要對蕭璃出劍?可是陛下雷霆之怒,總要有一個出口,蕭璃到底知不知道她這樣,只會把陛下的怒火引到她自己身上?又或許,她其實清楚得很,但依然選擇如此。
郭安閉上眼睛,最後收了劍。
蕭璃的目光從徐友移到郭安,然後在每人面前一一劃過,最後拱手行禮,「蕭璃在此謝過諸位了。」
郭安嘆了口氣,說:「殿下,我等既然承諾了不會出手,便自當守諾。我知殿下此刻心急如焚,不需在此處應對我等了。」
「多謝。」說完,蕭璃轉身,疾步而去,留下一眾東宮侍衛與羽林軍面面相覷。
「郭大人,那咱們……回宮領罪嗎?」徐友開口問道。
「女子生產一般要多久?」郭安問。
「屬下不知……」徐友語塞,倒是另一個羽郎將知道些:「順利的話,估計要三四個時辰?」
如今已過了一個多時辰……郭安算了算,然後道:「一個時辰以後,我們再回宮復命。」
「是。」
……
蕭璃跟陳公公站在院子裡,眼睜睜地看著一盆盆清水被抬進去,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蕭璃在戰場上沒少見到血,但都不曾像現在這麼令她頭暈目眩。有血水從盆中顛出來,落在雪地上,印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盧太醫,阿姐現在情況如何?」蕭璃一把抓住走出來的太醫,急急問道。
盧太醫皺著眉,苦著臉,搖了搖頭。
「你搖頭什麼意思?」蕭璃一把捏緊了他的手腕,問。
「殿下,楊姑娘此胎為寤生,這……是一屍兩命之相。」
蕭璃的心跳呼吸停了一瞬,片刻後,才顫抖著開口:「怎麼可能,武姜生鄭莊公尚且母子平安,怎麼到了你這裡就一屍兩命?!」
「殿下,寤生從來凶險,十人之中只存一二,更何況楊姑娘?」
「更何況什麼?」
「楊姑娘的底子早就壞了,便是順產都要去半條命,更何況逆生?」
聽了盧太醫的話,蕭璃整個人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著,她幾乎語不成聲,「就……就沒有半點救治之法?你需要什麼,只管告訴我!」
「老夫如今只能盡力保住孩子,再多的……恕老夫無能。」說罷,盧太醫掰開蕭璃的手,轉身回到了產房。
蕭璃站在門外,聽著產房內的聲音,手不停發著抖,她吸了好幾口氣,才重新開口,「郭安他們應該早就把消息傳回去了,何以兄長還沒回來?」
……
郭安帶著人,空手回到了紫宸殿,蕭煦見了,暗暗鬆了口氣。
「人呢?!」榮景帝怒道:「蕭璃就真的那麼大膽?!她要翻天嗎?」
「陛下。」郭安率先跪下,而後他身後的十名羽郎將盡數跪下,「楊……人犯臨盆在即,場面混亂,我等無法將其押解進宮,請陛下降罪。」
「什麼?」榮景帝與蕭煦異口同聲。
蕭煦沒再試圖說什麼,他掙扎著站了起來,轉身就想往宮外跑,卻不防被榮景帝一巴掌甩了下來。
「逆子!」榮景帝勃然大怒,一巴掌還不解恨,抬手又打了第二掌,「我怎麼生了你這麼沒用的兒子?被一個女人迷得不分是非!你救她留她我沒跟你計較,可你怎能容那等賤婦孕育子嗣,污我蕭氏血脈?!」
蕭煦此刻什麼都聽不見,一心只想離開皇城回到東宮。
阿墨現在心中定然很害怕,他得回去陪著她。
「來人,給我抓住太子!」
「父皇!」蕭煦被兩名羽郎將擒住,不論怎樣掙扎都掙不脫束縛,他目眥盡裂,聲音已帶哭腔,字字泣血,「您讓我回去!」
……
蕭璃呆呆立在產房之外,聽著楊墨的痛呼聲,指尖刺破了手心都未察覺。
「公主殿下,打聽出來了。」陳公公面色灰敗地走了過來,顫著聲說:「羽郎將確實將消息傳了回去,但是陛下大怒,令羽郎將擒住了殿下,不允許他回來。」
「派人進宮,去找皇后。」蕭璃深吸一口氣,說:「再去找蕭烈,論身份,除了我,唯他能跟羽郎將動手。」
「阿璃!阿璃!」房內忽然傳來了楊墨的呼喚聲。
「快去!」蕭璃說完,大步邁進產房中。
「阿璃。」房內充斥著刺鼻的血腥氣,楊墨臉色蒼白,滿臉冷汗,她見到蕭璃進來,伸出了手。
蕭璃連忙一把握住。
「阿煦呢?」
「兄長他,被公事絆住了腳。」蕭璃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說謊。
「阿璃,接下來的話你……你認真聽,到時……幫我轉述給阿煦。」楊墨沒有戳破蕭璃的謊言,只如此說。
「阿姐,兄長馬上便能回來了,你……」
「蕭璃!」楊墨的手猛地一用力,接著又無力鬆開。
蕭璃的眼淚登時洶湧而出,「我聽著,阿姐,我聽著。」
「阿煦一直以為……我與他一起……只是為了給楊氏延續血脈……」巨痛讓楊墨的話斷斷續續,顛顛倒倒,她死死捏著蕭璃的手,已氣若游絲,神志不清,卻仍咬著牙想要把話說完:「阿諾,阿諾,就讓他姓蕭罷,不必,不必背負楊氏的……命運,我……只要他安然……長大。阿璃,幫我……護著他好好長大。」
蕭璃握著楊墨的手,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阿煦……此生一諾,來世再……再兌現吧……」
「我也終於……能……回南境了……」
……
清音閣
「錚——」
「哎呀,這弦怎麼斷了?嫣娘,你沒傷到手吧?」范炟一驚,問道。
嫣娘怔怔地看著指尖,眼見著指尖一點一點滲出血來,半晌沒有出聲。
「你沒事兒吧?」范炟拿出帕子幫嫣娘包住手,問。
嫣娘卻好像已經魂游天外,她怔怔地看著范炟,眼中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淚,嚇得范炟手足無措。
……
「父皇,算兒臣求您,讓我回去。」蕭煦雙頰紅腫,雙目赤紅,被羽郎將擒著,卻仍然掙扎不休。
「廢物!」榮景帝起初派人去拿楊墨就是為了讓蕭煦屈服,可他現在屈服了,榮景帝又怒火中燒。「往日是我對你太過縱容,才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個孩子,念在是我蕭氏血脈,我暫且留他的性命,至於楊墨……必須死!」
「父親!」蕭煦痛極怒極,一口冷風嗆進胸腔裡,立時咳地撕心裂肺。
「把太子押去永陽殿,東宮,不必回去了!」榮景帝下令,「加派人手去東宮!如果蕭璃抵抗,就地擒拿!」
「夠了,陛下,放阿煦回東宮吧。」清清冷冷的聲音,在這一片冰天雪地中響起。
是皇后。
「你怎麼來了?」榮景帝的怒火彷彿被穆皇后的出現壓住,他沉著臉問。
「我若不來,陛下是不是要在這紫宸殿活活逼死阿煦?」皇后一如既往的端莊安靜,她站在台階下,仰頭直視著榮景帝,不避不閃。
「慈母多敗兒,他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你當擔首責!」
穆皇后無所謂地笑了笑,說:「陛下,承認您對阿煦心結深重,就那麼難嗎?」
「你住嘴!」
穆皇后不願再與他掰扯,她平靜道:「陛下,今日您要麼放阿煦回去,要麼,您逼死中宮皇后的消息明日便會傳遍長安城大街小巷。」說罷,她從袖中拿出一根金釵,抵在了脖頸上。
「他年史書之上,阿效你,當不願被記一筆逼死髮妻吧。」即便是以死相逼,穆皇后的面容仍是異常平靜,平靜地叫人害怕。
榮景帝沒有作聲,他沉默地與穆皇后對視,兩個人,一個冰冷,一個平靜,互不相讓。
半晌後,榮景帝開口了。
「讓他回去。」
羽郎將鬆開了對蕭煦的鉗制。
「阿煦,護好阿墨。」皇后仍然與榮景帝對視著,沒有移開目光,口中卻對蕭煦這樣說。
「是,母后。」蕭煦應聲,然後轉身向宮門走去,越走越快,最後奔跑了起來,身後的披風被風揚起,翻飛成一道銀白的浪。
一直到蕭煦跑遠了,榮景帝才再一次開口:「送皇后回立政殿,無朕旨意,不得,出宮。」
穆皇后無任何震驚之色,她端端正正地行禮,然後再沒看榮景帝一眼,轉身便走。
「兄長!」及至宮門,蕭烈騎馬而來,他一把將蕭煦拽上馬,一揚馬鞭,向東宮疾馳而去。
……
東宮
「阿兄。」蕭璃站在門口,閉了閉眼,才又一次踏進了這個房間。
蕭煦手中拿著一個打濕的帕子,一點一點將楊墨身上的血跡擦乾淨。他的臉上無悲無喜,平靜地讓人覺得害怕。他將染滿了血的帕子放進水盆中洗乾淨,然後問:「你做什麼去了?」
「我不知皇上會怎麼對待阿諾,便叫書參哥先將阿諾藏起來。」蕭璃咬著牙,強忍著哭意,說。
「阿諾,原來是叫阿諾嗎?」蕭煦輕聲問。
「是,六斤三兩,健健康康。」蕭璃緊緊咬住牙,回道,「阿兄,若他不會對阿諾下手,我這就叫三哥把孩子送回來。」
蕭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楊墨,伸手輕輕撫著她的臉,問:「你陪著她到最後一刻嗎?」
「嗯。」
「她……去前,可說了什麼?」蕭煦問,可未等蕭璃說話,他又道:「是我奢望了,她怎麼會有話留給我,我們蕭氏害她至此,我……害她至此。」
「不是的,阿兄,墨姐姐她從未恨過你。」
「可是阿璃,我好恨我自己啊。」蕭煦木然說道:「我真的好恨我自己啊。當年我欲請旨賜婚之時,裴晏就說過此舉或有隱憂,可笑我卻全然聽不進去。他已是君王,我卻當他是我的父親……我怎能還能當他是我的父親……」說完,竟然笑了起來。
「兄長……」
「乾淨了。」蕭煦看著楊墨的面容,笑了笑,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自言自語,「該為她換一身衣服。」
說完,轉身朝隔壁屋子走去,卻在跨過門檻時,被絆倒跌落。
「阿兄!」蕭璃趕忙上前,扶住蕭煦,這一扶,她才發現蕭煦身上燙得厲害。
蕭璃一驚,一手扶著蕭煦,一手握上他的手腕,探他脈搏。
「就選一套可以練武的窄袖吧,阿墨定然喜歡。」蕭煦仍自顧自地說,沒有看到蕭璃那一瞬間恍若看見天崩的神色。
蕭璃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抬起頭,看向蕭煦,雙眼一眨不眨,一瞬不瞬。
心肺皆傷,肝腸寸斷,命燭已盡。
「阿諾是她用命換來的,我又怎配讓他姓蕭,便讓他承楊氏宗祠吧。我這一脈,留不留後,也沒什麼所謂。」回去的途中,蕭煦這樣說。
「阿兄,你還沒見過阿諾……」蕭璃已泣不成聲,「我這就叫三哥把阿諾送回來。」
「不必了。」蕭煦邁過門檻,走回楊墨身邊,坐在床榻上,然後看向蕭璃。
他伸手撫了撫蕭璃凌亂的鬢髮,輕聲說:「兄長無用,就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阿兄……」蕭璃拽住蕭煦的手,哭著求著,「阿兄再陪陪我。」
「乖,你比兄長堅韌聰慧百倍,即便沒了我,今後的路,也一定能走得很好。只是阿諾和母親就要勞你照看了。」
「我不能……阿兄,阿兄……你別扔下我。」蕭璃拼命搖著頭。
「阿璃,我實在是已經,太累了。」蕭煦抽回手,動作緩慢的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他爬上床榻,側身躺在楊墨的身邊,然後伸手,環抱住她,最後閉上了眼睛。
「若有來世,願不生在帝王家,願不為蕭效之子。」
「生不得同衾,死卻得同眠,也好。」
「阿墨,奈何橋畔,等我一等。」
……
升平坊裡一個不起眼的院子裡
「阿璃就這麼讓你把孩子抱出來了?」郭寧看著乳母與嬤嬤兩人照顧孩子,扭頭問書參。
「當時事出緊急,洩露了孩子的消息。殿下不知陛下對他是什麼態度,不敢貿然留下他。」書參現在一閉上眼睛,仍然能看到蕭璃將孩子遞給他時的模樣,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殿下,甚至不敢過多回想。
「陛下沒有那麼喪心病狂吧。」郭寧嘆了口氣,說:「太子殿下還沒見到孩子呢。」
「若此事是殿下過慮了,我們自然要把小殿下送回東宮,到時就能見到……」
話音未落,鐘聲響起,嗓鳴之聲盤旋在整個長安城之上。
榮景十二年,太子蕭煦,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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