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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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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滄海暮夜] 銀鞍白馬度春風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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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12-24 00:42:20 |只看該作者
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乍一聽到榮景帝的話,蕭璃沒有立刻作聲,只是瞪著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榮景帝。榮景帝皺了皺眉,又要說話,這時蕭璃開口了——

  「是我耳朵壞了,還是皇伯伯您腦子糊塗了?」

  「啪——」榮景帝一拍桌子,立刻就怒了,「你說什麼呢?」

  「我還想問您在說什麼呢!長安好兒郎那麼多,幹嘛非要選裴晏?」

  「裴晏年紀輕輕已官至中書侍郎,將來必能拜相封侯,讓他做駙馬還辱沒你了?」

  「哈,他年紀輕輕官至四品上,還不是因為溜鬚拍馬做的好,看把您哄得多開心,連公主都要嫁了。」見榮景帝被她氣得要扔茶杯,蕭璃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紫宸殿裡的宮娥太監們全都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安靜了一會兒,蕭璃沒忍住又說了一句:「讓他尚公主,信不信我讓他成為最早逝的中書侍郎?」

  「蕭璃!」榮景帝沒忍住,到底還是把茶杯扔了出去,「你怎麼還是這麼無法無天?!南境兩年,毫無長進!」

  「我無法無天?皇伯伯您都要把我嫁給裴清和了,您還讓我笑臉迎人不成?」蕭璃理直氣壯地說:「您這麼喜歡裴晏,要嫁您自己嫁,反正我是不嫁!」

  雖然榮景帝本也沒有讓裴晏尚公主的意思,但此時此刻也被蕭璃給頂撞出了真火。

  「放肆!」榮景帝提高聲音,道:「裴晏宰輔之才,論起家世品貌,樣樣無缺,端方正直,哪裡就這麼礙你的眼了?」

  「您還問他哪裡礙我的眼了?」蕭璃倒吸一口氣,滿臉的難以置信,「我就是在朱雀大街騎馬騎得快了點兒,連條狗都沒磕到碰到,他就參我當街縱馬,恐有傷人之患;不過是去平康坊聽個小曲兒看個胡旋舞,御史台參我也就罷了,他還幫腔說我行事有失端莊;慶遠侯世子之妻生產當日他還在平康坊一擲千金,我看不過眼帶人教育教育他,裴晏又參我尋釁滋事,失皇室威嚴。皇伯伯,這種事我還能再繼續說出個五六七八樁,我還想問問,我到底哪裡礙了他的眼呢!」

  慶遠侯的事榮景帝記得。「你還怨人家參你,你那是教育他?你把慶遠侯世子一條腿都打折了!」

  「打折了他就能好好在家裡待著了。」蕭璃揚揚眉,下巴一揚,「我這還是給慶遠侯面子,這要是我夫君,我三條腿都給他打折了。」

  「你……你……你還得意上了?」榮景帝被氣得心口生疼。

  宋公公連忙給兩人送上茶水,道:「陛下,消消氣,消消氣。」

  榮景帝端起茶杯,腦子裡也想起了這些年來裴晏參蕭璃的樁樁件件,深吸了一口氣,說:「他說的哪一樁不是確有其事?忠言逆耳,他這也是為了你好。」

  「那我可真是謝謝他全家。等明日我就給他送個鐘,好好感謝一下他的忠言逆耳。」蕭璃冷笑。

  榮景帝:你這是要上天!

  「朕這也是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滿長安多少人想嫁給裴晏?」

  「眼瞎的人多我有什麼辦法?」

  「你……行,你不嫁,朕給他另行賜婚,你可別後悔!」

  「不行!」蕭璃想也不想斷然拒絕。

  榮景帝目光一凝。

  「先賜我的,才能賜他的。」蕭璃說:「不然我也太沒面子了。」

  「你的爭強好勝能不能用點兒在正事上?」榮景帝直接被氣笑了。

  這時,宋公公又為榮景帝換了一杯茶水,他輕輕將茶杯放在桌案上,向榮景帝的方向推了兩下。

  蕭璃一臉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行了,你退下吧。」榮景帝揉揉眉心,擺手。

  「皇伯伯不會再讓我嫁他了吧。」蕭璃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問。

  榮景帝:「……」

  「讓我嫁去裴府,我是真的會把他家拆掉的哦?到時候您的愛卿沒法上朝,可別來怪我。」

  「滾滾滾!別在朕面前礙眼!你愛嫁誰嫁誰,朕不管了!」榮景帝極為煩躁地擺手。

  「那阿璃就先多謝皇伯伯啦!」蕭璃嘻嘻一笑,然後離開了紫宸殿。

  見蕭璃走遠了,榮景帝惱怒的神色逐漸淡去,他對在一旁候著的宋公公說:「讓郭威跟上去看著。」

  「是。」

  *

  蕭璃快步走在宮城之內,內侍宮娥窺見她的臉色,趕緊行禮避讓。沒辦法,公主殿下的表情一看就在氣頭上,雖說公主殿下平日裡待宮人很是和善,但也無人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她的茶杯已經空了,宋公公卻沒有給她上新的茶水,反而給皇伯伯送了新茶。蕭璃大腦飛速地轉著。

  為什麼,是不是因為宋公公知道自己不會有時間再喝一杯茶?她之前話說得那麼過分,皇伯伯都沒讓她滾,偏偏宋公公送了茶他就讓自己走了。

  今天這事兒……怕是還沒完。

  蕭璃袖子下的手漸漸握成了拳頭,面上卻還是怒氣沖沖的模樣。

  轉過這一道宮牆,就是宮門了,蕭璃轉身,見到一隊宮人迎面而來,而走在宮人身後的,正是裴晏。

  蕭璃猛地站住,看著離自己幾步遠的裴晏,冷笑出聲。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這一條長廊不算曠闊,蕭璃站在道中間,領著裴晏前行的宮人只得停下來。

  蕭璃沉默地看著裴晏,目光涼涼的。

  裴晏對蕭璃刺目冰冷的目光恍若未見,面色冷淡地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裴大人,你好啊,你真是好得很啊。」

  裴晏精致卻清冷的面容上帶上了幾分迷惑。

  「你想往上爬,想怎麼汲汲營營,蠅營狗苟是你的事。」蕭璃諷刺道:「但本宮不是你的籌碼。」

  「下官不懂殿下何意,陛下傳召,下官先行別過。」說完,舉步自蕭璃身側而過。

  「裴清和!」蕭璃一把拎住裴晏的衣領,把他拽到身前,四目相對,蕭璃冷聲道:「把你那些心思給本宮收一收,再敢算計本宮,我要你好看。」

  「男女授受不清,還請殿下鬆手。」裴晏依舊表情淡漠,不為所動。

  裴晏這油鹽不進的樣子讓蕭璃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怒極,一掌拍到了裴晏的肩膀上。

  裴晏不及那些練過武的公子哥,他悶哼一聲,跌坐在地。

  「大人!」宮人們驚呼,上前想要扶起裴晏,可他的肩膀好像痛極,額上甚至冒出了冷汗。

  蕭璃居高臨下地看著裴晏,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有些發抖,她咬牙道:「好心救你,卻救出個白眼狼。」說完冷哼一聲,直接走了。

  裴晏留在原地,閉著眼平復了一下呼吸,這才在宮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大人,您的傷……」宮人戰戰兢兢地問。

  「無妨。」裴晏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若非額頭上仍然留著因疼痛而生出的冷汗,彷彿真的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走吧,陛下還在等。」

  「是。」

  紫宸殿

  「她真的打傷了裴晏?」榮景帝問。

  郭威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那一下若是打在尋常武人身上,並不會受傷,只是裴大人並非習武之人……」這是幫蕭璃說話的意思。

  「那便能隨意對朝廷命官動手嗎?她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榮景帝說著責備的話,可聲音中卻並無多少怒意。

  這時,宮人走進殿中稟報:「陛下,裴大人到了。」

  郭威隱去身形,榮景帝對宮人點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

  裴晏離開後,榮景帝單手敲著桌案,思索著。

  宋公公端上一盤茶果。

  「你怎麼看?你覺得這兩人可有私下往來?」榮景帝忽然開口。

  「這……」宋公公有些為難,「這老奴哪能看得出來。」

  剛才裴晏還在時,榮景帝不經意間對裴晏提起要為蕭璃選駙馬之事。在看到裴晏面露一絲恍然之色後又道:「阿璃好像對你有些誤會,她沒為難你吧?」

  裴晏並沒有提蕭璃對他動手之事,只是將此節略過,繼續匯報公事。

  「裴晏為阿璃隱下了她無禮之事。」

  「陛下的意思是,他們二人有私下牽扯?」宋公公問。

  「恰恰相反。」榮景帝笑了笑,道:「若是裴晏借機向朕告狀以顯示兩人不和,那朕才真的要懷疑這兩人是做戲了。」

  「老奴不明白。」

  「朕剛才回想這幾年的種種,對阿璃說的那句『忠言逆耳』其實並不算虛言。裴晏並不是無故與阿璃作對,每一次參她,皆有告誡教導之意,想來是念著些少時的情分的,不想讓她到處得罪人。只是阿璃年少不懂事,不知反思己過,只覺得滿世界都在跟她作對。因著偏見使然,更是見不到裴晏半分好。」

  「阿璃就是這樣的性子了,一點就炸,你看她連朕都敢懟,只打了裴晏一掌當真是在收斂著性子了。」榮景帝笑著搖搖頭,說:「裴晏性子清正板直,不論是為了兒時的情分還是為了之前的救命之恩,都不會因著自己的事找阿璃麻煩。」

  「看來是朕多慮了。」榮景帝心中的疑慮漸漸散去。

  「陛下聖明。」宋公公笑著說。

  *

  馬背上,蕭璃看著手中的紙條,這是出宮前楊蓁遣人送來的。紙條上乍一看只是簡單的問候,可若是翻譯過來則是——

  ——十日之內,唯顯國公曾與陛下單獨敘話——

  蕭璃冷著臉,一點一點把紙條捏緊。

  到底還是江南道之事露了端倪,是她大意了。事已至此,不論之前她想不想跟霍畢成親,現在都得嫁了。

  「駕——」

  也是時候剁顯國公一隻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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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璃&裴晏:維持人設,我是專業的。

  蕭璃&范煙:來啊,互相傷害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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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二章

  裴府

  在郎中和鶴梓的幫助下,裴晏褪下外袍和裡衣,露出了受傷的半邊肩膀。裴晏如同玉刻的肩膀上赫然一片紅腫,如果仔細看去,還能依稀看見指印。

  郎中為了確定傷勢,伸手在紅腫處按了按。

  「嘶——啊!」

  郎中扭過頭,看著站在一旁齜牙咧嘴的梅期,無奈問道:「這位小哥兒,受傷的是你家大人,你在這兒叫喚什麼?」

  「我替我家公子疼,不行嗎?」梅期說。

  鶴梓也心疼地嘟噥:「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裴晏低頭,看向肩膀上的指印子,沒有喊疼,反倒是笑了笑。

  郎中有些迷惑,不知道裴晏在笑什麼,梅期和鶴梓倒是能明白個七八分,於是彼此對視一眼。

  不同的是,鶴梓是瞪了一眼梅期,而梅期老老實實地接受鶴梓的白眼,細看,眼中還有些心虛。

  「還好,沒有傷到骨頭……」

  鶴梓長出一口氣。

  「……但仍要將養些時日。」郎中說罷,看著一旁書案上刻到了一半的印章,接著說:「這章就等傷養好後再刻吧。」

  「我知道了。」裴晏道。

  上好了藥,梅期送郎中出府,鶴梓去取沐浴用的水 ,房間裡就只剩下裴晏一人。

  「我聽說你被蕭璃給揍了?」聲音出現的同時,窗外也出現了一個倒掛著的黑影。裴晏抬頭,黑影正將窗子推開。

  窗外,霍畢倒掛在屋簷上,像隻蝙蝠一樣看向屋內。

  裴晏皺了皺眉,攏好外衣。

  霍畢腳一鬆,下一刻,已站在了房間裡。

  「霍將軍何時回的長安?」裴晏理好衣服,這才問道。

  榮景帝壽宴之後,霍畢和范燁就被派遣出去,各自由一名兵部員外郎帶著去長安周遭幾個城池巡視兵營,是以這些日子兩人都不在長安。

  「剛回來,聽說你受傷了,特地來看看。」霍畢說。

  「你如何得知我受了傷?」裴晏皺眉,問道。

  「我本來是要去找蕭璃的,翻牆的時候聽見她正在跟她的兩個婢女罵你,這才知道的。」霍畢說。他看蕭璃罵得很是投入,就沒去打攪她,直接往裴晏這邊來了。當然,蕭璃不僅罵裴晏,還罵了皇帝,不過這話就沒必要跟裴晏說了。

  「翻牆太過無禮,霍將軍以後不要如此了。」裴晏說。

  「裴晏,蕭璃不僅打了你還在背後罵你,這些你不管,你管我翻牆?」霍畢覺得簡直沒天理。

  「殿下在自家宅院,自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霍畢看著裴晏沒吭聲,眯上眼睛看了一會兒裴晏,忽然開口:「裴晏,你不會也喜歡蕭璃吧?」

  裴晏身子一僵,隨即沉下臉道:「霍將軍慎言。」

  「沒有就好。」霍畢說:「你是沒瞧見她對令羽和范燁說得有多狠,嘖嘖,我聽著都覺替他們二人傷心,那是一丁點兒希望都不曾給留過。」

  是嗎?你的表情看起來還挺高興的,一點不像傷心的樣子。

  「咦?你還會刻章?」霍畢看見桌上刻了一半的章,覺得新奇,想要拿起來看。

  「別動!」裴晏急道。說罷,彷彿覺得自己太過急切,又道:「還沒刻好。」

  「你在刻什麼字?『明』什麼?」雖然沒碰印章,但霍畢也瞄到了上面的字,於是問道:「這種小章不是一般都刻表字嗎?你字清和,刻個明字做什麼?」

  「隨便刻著玩罷了。」裴晏起身,一把拿起小章放進懷中。

  「你這表情可不像刻著玩啊。」霍畢撇嘴道。

  「霍將軍可知陛下派你與范燁巡視兵鎮是何用意?」裴晏不欲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問道。

  「知道,無非還在考察選誰做駙馬。」霍畢說。

  「那霍將軍又知不知道,如何表現才可讓陛下指你為駙馬?」裴晏繼續問。

  「要如何表現?」霍畢立刻認真了起來。「不過,你為何要幫我?」

  「顯國公不宜繼續勢大。」裴晏移開目光,淡淡道:「再說幫了霍將軍,也算裴某還了霍將軍的人情。」

  *

  江南,吉州。

  裴晏回京時,委派章臨處理收尾事宜。

  因為洪州刺史趙念畏罪自殺,又因為章臨查案救災有功,得了陛下同意後,章臨便暫行刺史之職。對章臨委以重任,倒也不是因為榮景帝對章臨前嫌盡釋,他可還記得章臨妄議朝政說他選官無能的這一碼事兒。只是這貢水一系別駕及以上官員幾乎盡數被牽扯押解回京,扒拉來扒拉去,貢水也就還剩章臨一個獨苗。故而,只能讓章臨暫代刺史之職位。

  寫完最後一本記錄,章臨揉著脖子走到花園裡。

  馬上就要回到長安了,不知裴大人如何了?這一次他總算是立了功勞,沒有辜負裴大人一片苦心。抻了抻胳膊,章臨就打算回房休息。

  「這裡就是吉州別駕府邸吧?」一個穿著寶藍騎裝的女子忽然從牆外跳進了花園,左顧右看,一下就看到了章臨,她眼睛一亮,立刻往章臨這邊走來。

  「你……你是何人?!」章臨緊張道:「可是採花女賊?」

  「你們別駕呢?我找章臨!少說些有的沒的,小心我揍你。」騎裝女子說。

  「嘶——我告訴你,本官的貞操不容……啊!」話未說完,章臨已經捂著臉倒下。

  騎裝女子收回拳頭,怒道:「說了別東拉西扯,沒時間跟你廢話。」

  這時,又一個少年跳進了院子,他的神色沒先前女子那麼理直氣壯,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阿寧姐姐,我們為何不走正門?」

  騎裝女子,也就是郭寧一愣,然後拍了下腦袋,說:「啊,天天跳牆我都忘了,這次可以直接從正門拜訪的。」

  「你們,你們到底來幹什麼的?」章臨掙扎著站了起來,問道

  「章大人?你眼眶怎麼青了?」少年,也就是令狐翡詫異問。

  「阿翡?」章臨還記得這個少年,對他也一直頗有好感,「你來幹什麼?」

  「你說來幹什麼?」郭寧在令狐翡之前開口,她掏出一本名冊,朝章臨扔了過去,說:「來給你送功勞啊!」

  章臨手忙腳亂地接住翻了翻,見名冊上寫的全都是江南道的官員,正是他懷疑的那些人的名字!他倒吸一口冷氣,也不管什麼採花不採花的了,連忙細細翻看。

  「這是……」

  「貪腐的官員名單咯!」郭寧抬抬下巴,說:「你不是馬上就要回京述職了嗎?帶著回去找裴晏吧,他肯定知道該怎麼做。」

  「裴大人定能將此事處理妥當。」令狐翡跟著點頭。

  *

  長安,公主府

  「殿下喝些果飲,可別生氣了。」畫肆遞上剛煮好的果茶,說道。

  蕭璃正滔滔不絕地數落著裴晏,聞言接過茶杯,也不嫌燙,將果茶一飲而盡,然後繼續抱怨。

  畫肆跟詩舞對視一眼,皆是無奈搖頭。

  「你們說我到底是走什麼厄運,怎麼就湊巧救了裴清和?我這是救了人嗎?我這是身上黏了一坨狗屎吧!」蕭璃仍是憤憤不平。

  「還有皇伯伯也真是老糊塗了,捧著這種人當寶貝,哼!」蕭璃在廊下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要是皇伯伯非要我嫁給裴晏,實在不行我就離家出走,阿寧都能逃三五年不被發現,我武功比阿寧還高,皇伯伯的人肯定找不到我!」

  「殿下!」見蕭璃連離家出走的話都說出來了,畫肆開口道:「陛下定不會罔顧殿下心意的。」

  「想來,殿下的駙馬最終還是會在霍公爺和范世子兩人之中選定的。」蕭璃看了一眼詩舞,詩舞開口說道。

  「范燁?」蕭璃皺皺鼻子。

  「不是說宮宴那天,范世子為了殿下挺身而出的嗎?」詩舞眨眨眼睛,打趣道,「想來是對我們殿下情根深種的。」

  「哼。」蕭璃冷笑一聲,說:「情根深種?在劍南道時他與劍南部將交際的時間可比在我身邊的多得多了,這種情根深種,我可承受不起。」

  畫肆愣了愣,想要細問,蕭璃卻煩躁地擺擺手,說:「不說這些了,想著就煩。」

  說完,徑自回了臥房,徒留畫肆和詩舞兩人面面相覷。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畫肆先開口了,「我先回鋪子去,今日還有些賬目要理清,你照顧好殿下。」

  詩舞點頭,畫肆起身離開。

  而本應該回到臥房的蕭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詩舞的身邊,與她一同看著畫肆離開,目光晦暗不明。

  *

  皇宮

  「她真這麼說?」榮景帝沉著臉,看著跪在眼前的女子,問道。

  「回陛下,是。」女子垂首回答道:「殿下很是氣惱,抱怨了許久。」

  「真是出息了,還學會離家出走了?」榮景帝冷哼。對於那句『老糊塗了』倒是沒有多惱怒,畢竟白日裡蕭璃在他面前說的話一樣難聽。在口無遮攔上蕭璃倒一直是表裡如一得很。

  「她就說了這些?」

  「是。」

  「行了,退下吧。」

  女子起身,正要離開。

  「等等,你把她說范燁的話再重復一遍。」

  「是,陛下。殿下的原話是『情根深種?在劍南道時他與劍南部將交際的時間可比在我身邊的多得多了,這種情根深種,我可承受不起。』」

  「你確定,她說的是劍南,不是嶺南?」榮景帝的眉頭逐漸攏起,問道。

  「回陛下,奴確定是劍南。」

  「關於范燁,她還說了什麼?」

  「回陛下,就只有這一句。殿下似乎只是隨口一提,其餘皆是在抱怨裴大人與……」

  「在抱怨朕,是吧。」

  「陛下恕罪。」

  「退下吧。」

  「是。」

  女子退下後,榮景帝沉默了好久,才終於開口:「顯國公領的是嶺南道的兵,你說范燁他在劍南道時,交際些什麼?」

  「這……」宋公公尷尬一笑,說:「可能是因為不太熟,所以才交際一下?」

  「我可聽說了,蕭璃在劍南可是一個軍營接著一個軍營地挑釁,挨個打過去,得罪不少人。這范燁卻是去『交際』。」說到這兒,他轉頭看向宋公公,說:「你說他這是去交際啊,還是去趁機收買人心啊?」

  宋公公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訕笑著不出聲。

  「他想尚公主,到底是喜愛我這個侄女,還是抱著什麼別的心思?」

  這倒是得好好想想了。

  ……

  外面月色正明,這一夜裡,不知幾人好夢,幾人無眠。

  *

  十日後,大朝會

  御史台楊御史手持笏板,出列——

  「陛下,臣有事上奏。」

  「說。」

  「臣要參吏部尚書周吉安,肆意篡改考績品級,借升降,調動收受賄賂,中飽私囊,無視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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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消失了好些時日,王放才又跑到崔呂王謝這裡蹭吃蹭喝。他現如今也不管什麼貴公子不貴公子的形象了,攤靠著,一副身體被掏空的模樣。

  「王家阿兄這懶散模樣,倒是跟阿霏有些相似。」呂修逸笑著說。

  王放扒開眼皮,想開口反駁一下,但他實在是太累,於是就隨他們說了。

  這些時日裡,王放在大理寺和京兆尹府尋了些看起來不那麼凶神惡煞的人,跟著他探訪了一些私娼妓館。

  他本就很少出入青樓楚館,沒什麼對敵經驗,要套話打聽,卻又要偽裝成嫖客不能亮明身份,真的是勞心費力。偏偏那些姑娘們似乎看出了他不是常客,總喜歡來逗他,東摸一把西戳一下,讓王放常常覺得他才像是那個被嫖的。

  其中種種辛酸淚,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王家阿兄看起來似乎有所收獲。」謝嫻霏道。

  王放無力地點點頭,因為事涉案情,便沒有多說。

  「去歲有姐妹替我掩護,讓我有機會偷偷出門,我……去京兆衙門認了屍。」

  席上,王放與同僚假裝無意說起了女屍之案時,注意到在場的幾名妓子神色有異。王放和幾位同僚交換了一下眼神,於是各自帶了一個妓子回房,私下問話。

  沒等王放怎麼套話,跟著他回房的那個叫做芳娘的女子就吐露了重要的訊息。

  「你確定她是你們失蹤的姐妹?」王放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但同時也有些疑惑,那些屍身皆損毀嚴重,根本無法辨認容貌,也沒有胎記,這個芳娘又是怎麼確認的呢?

  「我們日日在一處,即便臉毀了,但身形還在。」芳娘說:「而且,她身上有兩個胎記,可偏偏這兩個胎記處都損毀嚴重全無一絲好皮肉……簡直好像是要故意毀掉,不讓人認屍一樣。」

  「姑娘若是男子,憑這縝密思慮,可以去大理寺混口飯吃了。」王放有些可惜,「你既然可以確認,為何當時沒有上報京兆府?」

  芳娘靜靜地看著王放,忽而淺淺一笑,「上報又有何用?將我的姐妹帶走之人一見便知是貴人,與那等人物相比,我們這樣的人怕是連陰溝裡的蛆蟲還不如。」

  芳娘的語氣中並無怨憤,只有死寂一樣的平靜和認命,讓王放聽了覺得心裡有些堵。

  「公子,我們這樣的人,也能求公道,也配求公道嗎?也能……把自己的命當成命嗎?」芳娘直視著王放的眼睛,繼續問。

  「可即便我們把自己當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又會把我們當人嗎?」芳娘自嘲一笑。

  被芳娘看著的時候,王放忽然有一種羞恥之感,彷彿自己被扒乾淨了衣裳暴露在朗朗烈日之下,無所遁形,任人圍觀指點。

  他不知是在說服芳娘,還是在說服自己,「可以的,一定可以的。」這世上,還是有人願意還她們公道的。

  「我願意相信大人,畢竟大人已經查到了這裡。」

  不等王放詢問自己哪裡露了破綻,芳娘已然緩緩跪下,五體投地,鄭重大禮。

  「王芳娘,替諸位姐妹謝大人。」

  *

  顯國公府,深夜

  「國公爺,您說這事兒可到底怎麼辦啊。」吏部尚書周吉安坐在下首,一臉的焦急道:「楊恭儉他根本就是個聞到肉味兒的狗,被他咬住,他誰的面子都不會給啊!」

  「你也知道御史台的人都是瘋狗,怎麼還能這麼不小心,漏了行藏?」顯國公頭疼道:「他在朝上參你的那些,都是真的?」

  周吉安尷尬地咧了咧嘴。

  想到楊御史在朝上上報的那些人名數字,顯國公怒道:「我們自己的人尋你辦事兒,你也要收受那麼多金銀?你是被豬油蒙了心嗎?」

  「國公爺,冤枉啊,如今江南道兒那些官員誰不知道是燙手的山芋,想要把他們調去別處的肥缺,也並非我一人說了算,總要拿錢疏通的。」周吉安苦著臉說。

  「楊恭儉到底是怎麼查的,為何竟能把金銀數目查得那麼準?」顯國公覺得這事兒總透著不對勁兒。

  「這……我若是知道,就不會讓他查到了呀國公爺。」

  顯國公思索了片刻,慢慢說道:「這件事兒說到底還是需要查實,也不是全無回旋的餘地,楊恭儉雖說沒什麼問題,但他下面的人也不是全無錯漏,看看能不能做個交易吧。」

  「那陛下那裡……?」

  「陛下那裡……」顯國公倒是輕鬆了些,說:「說到底,地方官員回京述職總是要四處拜訪,討好上官的,有門路的誰不使門路?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陛下也是明白的。」

  「國公爺這麼說,下官就放心了。」吏部尚書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至於你,回去查清楚消息是怎麼漏出去的?我以後不想再看見你出這種岔子了!」

  「是是是,下官遵命。」

  *

  公主府

  「今日在紫宸殿,我按照你們說的與陛下應對,看陛下的樣子是對我挺滿意的。」霍畢靠在魚池邊的欄桿上,看著蕭璃餵魚。

  蕭璃連餵魚都不老實,一粒一粒地扔,看著魚群搶破了頭。

  「你們?」

  「你知不知道……」霍畢湊近蕭璃,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裴晏跟你說了類似的話,給我出了類似的主意,你們心髒的人想法倒是很像。」

  蕭璃手一抖,一把魚食全都掉進了魚池。

  「哎,你也不用想太多,我覺得裴晏對我們沒有什麼惡意。」霍畢看到蕭璃手捏成了拳,連忙寬慰道,「我的直覺向來很準,再說我們在江南幫了他那麼大的忙,他也該投桃報李了吧。」

  同一時間,顯國公也從皇城出來,回到了府邸。下馬車時他臉上還是笑呵呵的,一進了書房,臉便立刻沉了下來。

  「阿爹,出了何事?」范煙看到顯國公的神態,不由出聲問道:「可是陛下打算嚴懲周尚書?」他們好不容易才把周吉安拉到了自己這條船上,若是就這麼折了,那是真的肉痛地很。

  顯國公搖了搖頭,說:「這一點倒是沒出我所料,周尚書的事,只要楊恭儉不死咬著不放,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他真要死咬著,也有辦法脫罪……」

  「那阿爹臉色為何如此不好?」范燁跟著問道。

  顯國公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茶,長嘆了一聲,說:「尚主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

  范燁一愣,臉白了白。

  范煙范燁姐弟兩人沒有追問顯國公是否確定,這個世上,大約沒有人會比顯國公更了解榮景帝的人了。

  「可惜了。」范煙沉吟道。

  之前顯國公去挑起榮景帝對蕭璃與裴晏兩人的懷疑,就是為了讓榮景帝戒備蕭璃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公主。若是他對蕭璃起了戒備之心,自然不會由著她的心意嫁人,如此,備受信任的顯國公世子就是最好的尚主選擇。

  「阿煙,之前看你如此戒備蕭璃,阿爹心中還有些不以為然。」顯國公拍了拍范煙的肩膀,說:「這個公主,不簡單啊……我之前倒是看錯了她。」也不知道她做了什麼,竟反讓陛下對他起了些許猜疑之心。幸虧他足夠了解陛下,不然還真的不太好辦。

  說罷,見范燁失魂落魄的樣子,顯國公冷哼一聲,說:「讓你尚主,是要把這個籌碼捏在手心,而不是讓你反被她捏在手心的。」

  「孩兒明白。」范燁低頭回答。

  范煙看了看弟弟,然後對顯國公說:「阿爹,只要太子倒了,蕭璃再不足為懼,到時候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如今當務之急,是要保住周尚書。」

  「阿煙說得對啊。」顯國公點頭,讚許道。

  *

  顯國公說楊恭儉就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那是真的一點兒都沒說錯。不論周尚書怎麼交涉,他都絲毫不肯通融,下一次大朝會上,又一次提起吏部尚書收受賄賂,中飽私囊,且這一次已經由御史台大理寺查實,內眷流水與妻眷在外的鋪面賬目不清,顯然是借內眷之手收受金銀賄賂!

  「陛下。」周吉安當即跪下請罪,道:「臣有罪,臣治家不嚴,請陛下責罰。」

  「周大人,我們現在說的是貪腐之罪。」楊御史眯著眼說道。

  「楊大人,您不妨先聽周大人說完?」刑部尚書開口道。

  「陛下!」周吉安說:「臣有罪,罪在縱容妾室管家。我只道那妾室素來懂事明理,即便是收禮,也是尋常往來走動而已,誰知道,誰知道她竟然如此貪心短視,犯下如此大錯!」

  吏部尚書家宅不安寧這是滿長安都知曉的事,御史台也沒少拿這事兒參他寵妾滅妻。兩年前封賞霍畢的宮宴上蕭璃還當眾罵過他老色胚子,至今仍令人記憶猶新。

  「尋常走動?」楊御史冷笑道:「周大人這尋常走動手筆未免太大!一介小小婦人,又是妾室,何來的膽量收受如此大筆的金銀?!」

  說罷,他甩開賬冊,開始念道:「江南,汞州別駕,五萬錢;江南,台州別駕,五萬錢;江南,越州別駕,五萬錢……周大人這明碼標價,倒是公允啊!」

  聽到楊御史所念,裴晏忽然動了動,臉上浮上些許猶疑。

  「清和,你可有話要說?」榮景帝問道。

  「陛下,臣只是覺得……」說到這兒,又搖搖頭,道:「可能是巧合吧。」

  「有話就說,你何時也學得吞吞吐吐了?」榮景帝怒道。

  「陛下,臣有事上奏,本是想等到此事之後再說,如今看來……或許可以一並解決。」裴晏道。

  三皇子回過身,看向裴晏,眼中閃過一絲陰沉。

  「何事?」

  「吉州別駕兩日前已抵達長安,此刻已候在殿外,請陛下宣召。」

  「宣。」榮景帝沒什麼猶豫,允了。

  「宣——吉州別駕——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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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四章

  章臨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入大殿,心中感慨。

  誰能想到,兩年前他還是一個險些被奪功名的落魄舉子,如今,也能窺一眼大周權力的中心了。

  他心中有些激蕩,但隨即又收斂心神,雙膝跪地叩首,道:「臣,吉州別駕章臨,叩見陛下。」

  榮景帝沉聲問:「你有何事要上奏?」

  「回稟陛下,裴大人回長安之前,曾暗中命微臣沿著漕運的線索繼續追查修壩材料之事。臣於江南道漕運魁首船幫之中,查到了江南道官員勾結漕運以次充好的證據。」

  聽到『船幫』兩字,顯國公的眼皮一跳。

  「故而,臣此次回京,除了述職,更是要舉告汞州別駕,台州別駕,越州別駕……貪腐失職之罪!」

  章臨說了一大串的官員,其中竟有半數與剛才楊御史所念重合。

  朝堂上一片安靜,此時誰還不明白裴晏的用意。

  只是些許收受好處的罪責,根本不至於讓吏部尚書傷筋動骨,單單憑借著一個江湖幫派的證據,也沒法徹底給江南官員定罪,但這兩事出現的時機如此恰到好處,正好互為證據……而陛下盛怒之下,不僅會允許徹查江南,吏部尚書更是絕對討不到好處。

  有那想得多的官員倒吸了一口氣。

  都說裴晏此次沒有加封升職乃是因為三品上沒有空缺,這……他這是要給自己鑿一個三品空缺出來呀!

  榮景帝不是傻子,在章臨念完了那一串官員名單時臉色就沉下來了,偏偏楊御史還不嫌事兒大,繼續煽風點火:「我還奇怪呢,區區一地別駕,『尋常走動』一出手就是五萬錢,比他一年的俸錢還多。原來,用的不是俸錢,而是陛下的修河款!」

  「啪!」榮景帝一掌拍在桌案上,指著吏部尚書怒道:「周吉安!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

  下了朝,文武百官紛紛走出大殿。

  周吉安面如死灰,走在最後。方才大殿之上,他獨自一人承受陛下的怒火,當場就被免了職,回府等候發落。具體罪責還需要由御史台與中書令共同裁定,雖說他已經將過錯都推到了妾室身上,但貶官降職是免不了的。看陛下怒火中燒的樣子,他八成要到什麼邊境小城當縣令了。

  而稱得上大獲全勝的楊御史臉色同樣不怎麼好,他快走了幾步,追上了前面的裴晏與章臨。

  「楊大人可還有事?」裴晏停下腳步,問道:「若是為了章別駕所找到的證據,待回去他便會將所有證據整理提交御史台,楊大人不必擔心。」

  「有裴大人在,我自是不擔心。」楊恭儉笑了笑,說:「裴大人,今天這事,你不覺得太湊巧了些嗎?」目光銳利逼向裴晏。

  裴晏坦然地迎受著楊御史的逼視,面上無半分破綻,他好整以暇道:「確實湊巧。」

  「敢問裴大人,這江南一道的證據是如何查到的?」楊御史突然問。

  裴晏聞言清淺一笑,反問道:「我也好奇,楊大人如何連內眷流水都查得如此清楚。」

  楊恭儉呼吸一滯,無法回答。因為這證據是蕭璃給他的,他也想知道蕭璃是如何查到的這些消息!

  他本意只是想借此事整一整長安污濁之風,可加上江南的事,吏部尚書直接被撤職!到了現在,他哪裡還想不明白自己是被蕭璃給利用了。他如今只想知道裴晏是不是同樣被利用了。

  「御史台監察百官,素來有自己的門路。」裴晏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本官只是想知道,我們是不是都被同一個人所利用了。」楊御史嘆了一口氣,問。

  「周吉安借職務之便,攪亂官場,不該撤職嗎?」裴晏見楊御史仍無法釋然,開口問道。

  「該撤。」

  「江南水患頻發,涉事官員不該查嗎?」裴晏繼續問。

  「該查。」

  「既然該撤該查,楊大人還有何不愉?」

  楊恭儉答不出來。

  這時,腳步聲傳來,三人聞聲望去,見三皇子蕭傑與顯國公一起,大步朝皇城外走去。經過他們時,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卻並沒有開口說什麼。

  *

  是夜,顯國公府

  范煙安靜地獨坐在閨房中,她的雙目閉著,胸口上下起伏,心緒似是不平。半晌,她睜開眼睛,從銅鏡中看著自己,接著,雙手一掃——

  妝台上的簪釵絹花還有胭脂水粉,盡數掉落在地!

  范煙趴在妝台上,死死地咬著牙。

  她費盡心機,用盡手段才保下的人,今日朝會上就折了大半!父親說陛下已下旨徹查……怕是另一半也保不住了。

  她捏著一把簪子,狠狠地紮進掌心,如今只有疼痛才能讓她冷靜下來。她雖為家族謀事,可江南道才是她真正的勢力與底氣。她用盡心機才摸清弱點抓住把柄,才讓他們為她所用……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連根拔起。這叫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怒!

  手心的劇痛讓她恢復了理智,深吸一口氣,她打開房門,讓外面候著的婢女進房收拾打掃,自己則坐在一旁,閉眼沉思。

  「父親呢?」范煙睜眼,問道。

  「寧遠侯府設宴,公爺與兩位公子前去赴宴了。」

  「殿下呢?是否已經離開了?」范煙又問。

  「不……不曾。」婢女道:「殿下仍在客院。」

  范煙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然後說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

  朝中雖然風雲變幻,可對長安百姓來說卻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他們才不管御史台或者裴晏攪了多大的事,也不管江南道是否重新洗牌。這幾日來令長安百姓們津津樂道的是,大理寺與京兆府,終於抓到了那殘害女子並於水渠拋屍的惡徒!

  與此同時,紫宸殿中。

  「朕前些日子才說三品沒有空缺,如今就有了。」榮景帝笑笑,說:「正好,如今吏部尚書的缺,就由你來補上吧。」

  榮景帝看著站在下首的裴晏,臉上仍是一派寵辱不驚,心中讚賞。

  「中書省已開始擬制,詔令不日即下。你趁著這幾日交接手上的事務,詔令一下就去吏部,如今已然入秋了,年底將至,那些述職的官員還等著評績和調動,朕相信你的能力,不會讓朕失望。」

  「臣,謝陛下厚愛。」裴晏下跪謝恩。

  「哦,還有阿璃的婚事……」榮景帝手指敲著桌案,說:「旨意也一並擬了吧。朕想了,就照她的心意選駙馬吧,霍畢也是個好孩子,戰功赫赫,配得上阿璃。你覺得如何?」

  裴晏面色未變,微微俯首,道:「陛下聖明,霍將軍純摯忠直,且無親族牽累,無諸多利益糾葛,公主殿下率性簡單,霍畢於殿下來說,確實是最好的尚主人選。」

  「她那個性子說好聽了是率性,說難聽了就是莽撞。」榮景帝苦笑著搖頭,道:「虧你還願意為她說好話。」

  「臣逾越了。」

  *

  繡玉樓最深處的包廂內,蕭璃與一位婦人打扮的女子相對而坐。

  「旨意前日已下,他被貶去了平州下屬小城,為上縣令。」婦人率先開口道:「從堂堂正三品大員變成六品的縣令,倒不知他作何感想。」婦人笑了笑,眼中帶上了一絲嘲諷。

  「平州冬日苦寒,夫人可會同去?」蕭璃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自然,我是周吉安髮妻,府中又無父母奉養,自是他在哪,我便在哪。」婦人,也就是周夫人,開口說道。

  蕭璃將一個茶杯放在周夫人面前,說:「此次彈劾,全賴周夫人所供之證據,我以茶代酒,謝過夫人。」

  得蕭璃親自倒茶,周夫人並未露出惶恐之色,她拿起茶杯,將茶水飲盡,然後說:「恐怕周吉安做夢都想不到,內眷的證據是從我這裡漏出去的。」說罷,嘲諷一笑:「我乃正妻,這後院之事,只看我想不想知道而已,容他縱容妾室,也不過是我懶得爭而已。」

  「謝夫人大義。」

  「不是大義,只是私心。」周夫人笑了笑,說:「如今家財幾乎盡數抄沒,只餘我的嫁妝。他的那些妾室求去的求去,遣散的遣散,到了最終,又只剩我們二人。我們夫妻二人本就自邊境小城一路走來,如今二人又回到邊境小城去,也算有始有終。」

  周夫人臉上並無任何愁苦之色,她說:「聽說平州臨海,我此生還未見過海,也不知會是如何景象,想一想,竟還有些期待。別的不說,至少魚膾可以吃個盡興了。」

  「夫人疏闊爽朗,性子不比常人,又為何要執著於周吉安?」蕭璃問道。長安與平州千里之遙,又何必一同去受苦。

  周夫人看著茶杯,似乎是想起來遙遠的時光,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如少女一般的笑容,「我與周吉安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公主殿下或許不信,他少時也曾豪言壯志,也曾心繫黎民。為做能吏名臣,懸樑刺股,夙夜苦讀,那時的日子雖清苦,卻讓人心滿意足。」

  蕭璃微怔。

  「他從前為官確實一心為民,只是宦海沉浮,他越爬越高,也逐漸被錦繡繁華功名利祿迷了眼,失了本心,捨了中正,這才變成了現在這面目可憎的模樣。」

  「如今我狠心幫他除掉了迷障,就看他離了長安錦繡堆,是不是能重拾本心。我確實厭惡現在這個貪欲縱橫之人,可心中仍捨不下年少時真心相許的那個翩翩少年郎。」

  「為著這個,我便是陪他走一遭,又有何妨。」

  --------------------------------

  這一波全部操作差不多就是:

  先放出風聲仍然想要嚴查江南道的事情,打草驚蛇,讓一部分心虛的官員想要走動門路調動到別的地方為官,離開是非之地。然後蕭璃這邊盯著吏部尚書,因為是吏部管人員調動,然後從周夫人那裡找到了證據,送到御史台,御史台肯定會在朝堂上參吏部尚書一筆,單單這一件事不會太傷到吏部尚書。但是蕭璃通過周夫人查到了江南那些官員送禮的確鑿數字,再配上章臨這邊舉告,互相印證,讓吏部尚書直面皇帝怒火,當場被擼下來,然後下決心嚴查江南。

  達成的成就:推裴晏到吏部尚書的位置,除了范家對江南道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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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周夫人只是略飲了幾杯茶便告辭離去。他們離京在即,府上仍有很多事務需要處理。那一眾妾室奴僕還等著周夫人為他們尋個妥當的去處。

  周夫人離去後,有一人從蕭璃身後的屏風後走了出來,坐到了周夫人的位置上,看著蕭璃。

  是崔朝遠。

  「我不過隨口提及下人間流傳的周府閒話和內帷雜事,就能掀起這麼大的事端,倒是讓我開了眼界。」崔朝遠翻起一個新的杯子,給自己倒了杯茶。

  「由此可見,阿遠你『長安百事通』的能力,若用的好,能起到多大的用處。」蕭璃回道。

  崔朝遠倒茶的動作頓住,他抬眼看向蕭璃,輕輕一笑,說:「但是光知道內帷之事有什麼用,我可沒有說動周夫人的能力,還是阿璃你厲害。」

  「與其說是『說動』,不如說是『一拍即合』。」蕭璃搖搖頭,然後道:「周夫人雖不通武藝,卻稱得上女中豪傑,我也希望周吉安經此一遭,能重拾本心。」說罷,蕭璃又笑了笑,說:「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師,今日倒是被周夫人上了一課。」

  「此話怎講?」

  「就如周夫人所說,那些懸樑刺股的書生,又有幾個是為了做貪官污吏而拼命苦讀的呢?不忘初心,方得始終。」蕭璃看著自己手心交錯縱橫的紋路,說:「我也當時刻謹記,不可在一個個謀劃計策中忘了本心。」

  「阿璃的本心,是什麼?」崔朝遠問。

  「我的本心啊。」蕭璃看向崔朝遠,開口道:「身為蕭氏女,自當如大長公主一般,守我江山,創我盛世。」

  崔朝遠盯著蕭璃,臉上的漫不經心逐漸地淡去了。

  他腦中忽然想起了幾日前與王繡鳶的對話,那時阿鳶正拿著個簿子寫寫畫畫,在琢磨著下一個話本的脈絡,崔朝遠坐在王繡鳶身邊,一邊喝茶一邊等著其他幾個朋友的到來。

  「阿鳶,你有沒有覺得,阿璃此次回長安,變了許多。」

  「人長大了,自然會變啊,你這是什麼問題?」王繡鳶頭也不抬地回答。

  「我指的不是這個。」崔朝遠說:「你難道沒看出來,阿璃她開始插手朝局之事了嗎?」

  阿鳶終於停了筆,抬頭看向崔朝遠,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問:「那又怎樣?」

  「朝堂暗流湧動,她何須去淌渾水?」

  「崔朝遠,你自己胸無大志,得過且過,便看不得別人上進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阿璃她有能力,有智謀,若是能整肅朝綱,又為何要隱而不動,埋沒才華?」

  「這話說的。」崔朝遠一笑,說:「是不是王大小姐你若是有能力,也想摻和摻和啊?」

  「我已經摻和了啊。」王繡鳶誠實道。

  「啊?」崔朝遠傻了,這回答他倒是沒料到。

  王繡鳶眨眨眼睛,湊近崔朝遠,說道:「你以為兩年前為何令羽與阿璃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難不成是你……」

  「當然是本姑娘我啦。」王繡鳶得意一笑,說:「我寫了這麼多話本了,自然知道什麼故事最膾炙人口。」說完,她扁了扁嘴,說:「不過我也就這點兒能耐,幫不了阿璃更多。」

  「為什麼……」你是如此,謝嫻霏也是如此。

  「這有什麼奇怪的?」王繡鳶放下筆,雙手托腮,笑眯眯地說:「自古鮮少有女子建功立業的,我便是想寫個傳奇話本都沒幾人可以參考,幸甚有阿璃,自然能幫則幫。」

  「你真是……」聽到這理由,崔朝遠不由得哭笑不得。

  「我覺得以阿璃的能耐,定是能流芳百世的,待我們都老了,我就以阿璃為原型寫個傳奇話本,到時候我『修緣客』的名聲也能抱著阿璃大腿流傳下去了。」

  ……

  崔朝遠漸漸地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閉上眼睛,腦中回憶著自與蕭璃相交以來的種種……最後,他睜開眼睛,放下茶杯,起身。

  「阿遠?」

  崔朝遠看著蕭璃,而後單膝跪下,鄭重伸手行禮——

  「崔朝遠,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助殿下守江山,創盛世。」

  *

  紫宸殿

  「賜婚的旨意已經擬好,旨意頒下之後便可開始準備,你說婚期定在何時好?」榮景帝看著下首的太子,開口問道。

  「除去年關與準備的時間,走完所有禮儀流程至少要半年。」蕭煦說:「可是七月不宜婚娶,八月又太過炎熱。不如將婚期定在來年九月十月,豐收時節,秋高氣爽,金桂飄香,時節好,兆頭也好。」

  「你考慮得倒是周全。」

  「家裡就這麼一個妹妹而已,自然要考慮精細些。」蕭煦笑笑,說:「父皇不也是如此嗎?」

  榮景帝看著蕭煦,忽然開口道:「阿璃的婚事定下,也該給你們幾個定下婚事了。」

  蕭煦一愣,「父皇……」

  「怎麼?」榮景帝沉下臉,說:「你身為一國太子,早該成婚誕下子嗣,朕也由著你的性子縱了你這麼些年。阿烈和阿傑也到了成親的年紀,總不能因為你,就一直拖著。」

  「父皇自然可以給二弟與三弟指婚,兒臣無意阻攔弟弟們成婚。」蕭煦低頭說。

  「啪——」榮景帝重重撂下手中的茶杯,說:「你這麼跟朕犟著,是對朕有什麼不滿嗎?」

  「兒臣不敢。」蕭煦跪下,道:「兒臣暫無意成婚。」

  榮景帝大怒:「那個罪臣之女是給你下了什麼迷魂湯?!朕怎麼生了你這麼沒出息的兒子,為了區區一個女子,就要死要活,哪有半點兒儲君的樣子!」

  蕭煦自嘲一笑,開口道:「蕭氏子不是歷來如此?兒臣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蕭煦。」榮景帝的臉徹底冷了下來,他盯著跪在下方的太子,緩緩開口道:「不要逼朕派人去東宮杖斃那個罪婦。」

  蕭煦猛地抬頭。

  「怎麼,你以為你救了楊墨的事,真的能瞞過朕?」榮景帝說:「朕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卻沒想到你荒唐至此!」

  蕭煦雙手攥拳,隱隱發抖。

  「何去何從,你考慮清楚,好自為之。」

  宮牆下,蕭煦腳步緩慢,一步一步地走著,耳邊迴蕩著榮景帝剛剛的威脅之語。

  是他貪心了……蕭煦閉上眼睛,是他貪心了,其實他與阿墨在楊氏滅門的時候就已經斷絕一切可能,是他貪心奢求了。

  是時候,送阿墨離開了。

  腦子雖然這般想著,知道這才是最穩妥之法,要趁著父皇還不知道阿墨有孕把她送走,可心裡卻疼痛難耐,好像有人插了一柄刀子進去,使勁兒地攪著。若是可以,真的不想再做這個太子了啊,天地廣闊,何處不能逍遙。

  一時失神,腳下被一個台階絆到,蕭煦整個人一個趔趄。

  「殿下小心。」險些摔倒,幸而被人扶住。

  蕭煦站穩,轉頭看去,發現他是被一個掃灑宮女救了。

  「殿下,您沒事兒吧?」那個宮女仰頭看著蕭煦,眼中暗藏著關切。

  「我沒事。」蕭煦說著,拿了幾片金葉子,遞給了宮女,「多謝你。」

  宮女沉默地接過金葉子,卻不像很高興的樣子。

  「上次見你還是在御花園,怎麼今日掃灑到宮牆了?」

  「殿下還記得我?!」宮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經由這掃灑宮女這麼一打岔,蕭煦心口的絞痛散去了不少,他隨意點點頭,便舉步離開。唯留那個宮女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蕭煦的背影,手中還捏著幾片金葉子。

  *

  大護國寺

  秋日已至,山上的葉子逐漸變了顏色,層林浸染,每一步都是一處好景致。蕭璃給父親上過香,在主持的建議下,沿著後山的小徑緩步走到了山頂。

  大護國寺的後山上有一處小亭,景色美,知道的人卻不多,是個賞秋葉的好去處。

  踏上最後的幾階台階,蕭璃才發現亭中已經有人。

  蕭璃驀地站住,接著轉身欲走,可身後的人卻先一步開口:「殿下既然來了,不如手談一局。」

  蕭璃回過身,沉默地向說話之人看去。

  裴晏就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之上擺著一個棋盤,上面已經落了許多棋子,黑與白之間,呈縱橫之勢。

  蕭璃的目光落在棋局上,熟悉的棋局讓她目光黯了黯。

  「閒來無事,復盤一下從前輸掉的棋局,讓殿下見笑了。」裴晏伸手,將一顆顆的棋子撿回棋罐中。

  天上不知從何處飄來了片片烏雲,擋住了天光,不一會兒,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看來天也在幫我留客。」裴晏看著蕭璃,笑了笑,「殿下請坐。」

  蕭璃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僵硬,但最終,她還是坐了下來。

  「此處人跡罕至,又下著雨,當不會有人窺探。」裴晏說:「即便有人前來,以殿下的功力,想來也能提前發現,從容離開。」

  蕭璃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她率先落下一子,道:「你身上的傷,已好了嗎?」

  「殿下出手又不重,早就好了。」裴晏眼中浮出幾許笑意,說完,也落下一子。

  「可是小柒說……」

  「他瞎說的。」

  蕭璃沉默片刻,然後說:「我在江南的行事已經惹人懷疑,你我實在不應該見面。」

  「我知道。」

  「那你還……」

  「可是殿下。」裴晏難得失禮,打斷了蕭璃的話,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蕭璃,終是開口說道:「可是殿下明日,就要訂親了。」

  蕭璃指尖的棋子掉落,摔在其他棋子之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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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雨勢逐漸加大,雨水沿著亭上瓦片,滴滴答答地滴落,彷彿一串串珠簾,將亭內與亭外隔絕。

  亭中,兩人你來我往地落子,一時無言。

  「今日才想起來,上次與殿下這樣面對面下棋,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殿下的棋風倒像是變了很多。」

  「變得如何了?」

  「從前殿下下棋剛疾猛烈,如今看來……」裴晏看著在角落裡一點一點佔據地盤的黑子,說:「怎麼好像也學會了穩扎穩打。」

  「你不是曾經告訴過我,有許多事情,除了忍耐以待時機,別無他法嗎?」蕭璃露出了一個沒什麼笑意的笑容,她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裴晏,又將視線投向棋盤,說:「不過於今日這一盤棋,我倒是沒想那麼多。」

  「哦?」

  「今日這盤棋,我不想爭勝。」

  裴晏抬眸。

  「今日,我只想將這局棋下得長久一些。」

  裴晏夾著棋子的手指彎曲收回,握成了拳。

  這句話說出口,蕭璃就好像解開了什麼束縛一樣,表情略略放鬆,等著裴晏落子。

  「殿下就沒有什麼旁的話,要對我講了嗎?」裴晏落下一子,繼而問道。

  「你想讓我對你說什麼?」蕭璃不答反問。

  「我也不知。」裴晏笑了,說:「只是覺得殿下或許會有話對我說。」

  「你這樣一說,我好像確實有話想說。」

  「裴某洗耳恭聽。」棋子在裴晏的指尖翻轉,像是活了一樣。

  「我小時候不懂事,總是胡亂許諾。」蕭璃笑了笑,開口了。

  裴晏似乎已經知道蕭璃想說的是什麼,不由道:「殿下……」

  「曾有一次,我逼著一個好看的小哥哥長大後做我的駙馬。」蕭璃嘴上笑著,可眼中卻全不是那樣。

  「殿下……」

  「現在回想,很是後悔,只希望那個小哥哥沒有把兒時戲言當真。」蕭璃抬眼,看著裴晏,目光不避不閃。她努力地將眼睛瞪大,彷彿一放鬆,就會有什麼從眼中掉出來。

  「在我心中,小哥哥冠絕天下,舉世無雙,其一生,合該處處完滿才對。」

  裴晏看著蕭璃,好半晌,才低笑出聲,「我想聽的可不是這些,以殿下的謀略,實在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聖旨既下,我求仁得仁,不說這些,還能說些什麼。」

  「殿下當直言苦衷和不得已,殿下當說,雖然另嫁,可心早有所屬,如此,才好讓裴某繼續為殿下鞍前馬後,肝腦塗地,無怨無悔。」

  「裴大人想多了,本宮從未心有所屬。」蕭璃繃著臉開口說。

  「是了。」裴晏說:「殿下欲成之事未竟,焉能談情。孰輕孰重,孰先孰後,殿下從來清醒。」

  「你既然知道……」

  「可是殿下也當知道,裴某,同殿下是一樣的。」

  蕭璃微怔。

  「既然殿下說起小時候,那我也來說一說少時。」裴晏把玩著手中的棋子,薄唇輕啟,說:「我生而早慧,過目不忘,洞察人心,一直自詡天資了得,卻幾次敗於一人之手,從那時起,或許更早,心中眼中,就只有那一個人了。」

  「我也曾妄想痴念,做得棲鳳梧桐,日日與她賭書鬥棋,餘生為伴,永不相離。」

  「可有一日我發現,若做梧桐,就不得酬志,終歸,二者不可兼得。所以,殿下。」說到這裡,裴晏努力地笑了一下,直視著蕭璃的雙眼,說:「為了平步青雲,是我捨棄了她,而非她捨棄了我。」

  「殿下,你可明白?」

  蕭璃看著裴晏,一動不動,而後,一滴眼淚落下,卻恍若未覺。

  裴晏的手動了動,卻終於沒有動作,只是說:

  「裴晏祝殿下扶搖直上,希望下一次對弈之時,殿下已得償所願。」

  這一場秋雨並不纏綿,很快便停了,幾乎沒有間斷的珠簾也逐漸變成了偶爾才掉落的珍珠。

  蕭璃抬起頭,看見陽光穿破烏雲的間隙落了下來,照亮了遠處的群山。

  「雨既已停,我也該走了。」蕭璃站起身,最後對裴晏說:「秋意漸濃,裴大人萬勿珍重。」

  說完,轉身離開,不曾回頭。

  裴晏看著蕭璃的背影逐漸遠去直到消失,沒有再開口。好久以後,他終於閉上眼睛,緊握著的手也頹然鬆開,掌心,赫然是一片鮮血淋漓。

  *

  繡玉樓

  「阿璃從來不貪杯,今日怎麼喝個不停?」呂修逸眼睜睜地看著蕭璃喝光了一壺酒,詫異道。

  「可能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不是說馬上就要賜婚了嗎?」崔朝遠眨眨眼,說:「至少不必去做范炟那廝的嫂嫂了。」

  謝嫻霏悄悄瞪了崔朝遠一眼。

  這時,王繡鳶把筆一扔,一頭撞到桌案上,彷彿一尾等待被切膾的魚。

  「你怎麼啦?」崔朝遠戳了戳王繡鳶的腦袋,誰知王繡鳶就像得了謝嫻霏的病,戳一下才肯動一下。

  「我想不出合理的橋段。」王繡鳶終於抬起頭,可憐巴巴地說。

  「說來聽聽,我給你參詳一下。」崔朝遠道。

  「上次不是說想寫一個相愛而不得相守的故事嗎?」王繡鳶說:「可我想不出合理的因由,若是男子迫於家中壓力而另娶她人,總覺得軟弱無能了些。」

  「那簡單,你就寫女子因家中緣故嫁了別人唄。」呂修逸說。

  「可若男子是極好的人,女子的父母又為何要罔顧女兒心意,將她別嫁他人。」

  「唔,確實有些令人頭痛。」呂修逸摸著下巴點頭。

  「這有何難。」蕭璃晃了晃酒壺,發現再倒不出酒來,索性把酒壺一扔,笑著說,聲音中帶著一絲染著醉意的狂放,「你就寫,若要長相廝守,那個男子就只得偏安一隅不得出頭,那就保不得她護不住她,只能看她獨自在泥潭漩渦中掙扎。」蕭璃似乎真的醉了,不僅臉頰發紅,連眼底都帶著些紅,這時她又笑了,好像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可若想幫她,助她,就要不擇手段,就要平步青雲,如此便要……放棄她。」

  說完,蕭璃好像再撐不住酒意,一頭栽倒在桌上,呼吸漸沉。王繡鳶睜大眼睛,彷彿得了極大的啟發,雙眼發亮,而後撿起筆,奮筆疾書。

  倒是謝嫻霏沉默地看著蕭璃,嘆了口氣。

  ……

  蕭璃與崔呂王謝四人在繡玉樓喝酒時,王放,京兆府尹和大理寺卿三人正站在大理寺的卷宗房裡的密卷室內。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皆是凝重。

  「密卷室裡只有我跟子賢能進來,是絕對隱秘之處,有什麼話,柳大人說吧。」大理寺卿摸了摸鬍子,說。

  京兆府尹左右看了看,然後開口道:「那拋屍人的身份已經查清了,就是一個倒糞水的,住在歸義坊,這一點與王少卿所預料的一致。」

  「可按照我所探查到的,帶走那些女子的人均是『貴人』,一個倒糞水的,怎麼著在別人眼裡都不可能是個貴人吧。」王放皺眉,說:「所以他就是個清理之人……可惡,那些姑娘生前被活活折磨至死,死後還要遭到羞辱。」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於是嚴刑拷打……終於問了出來,讓他拋屍的人是誰。」京兆尹壓低聲音說了一個名字出來。

  「這是何人?」王放與大理寺卿皆是不解。

  「我換一個稱呼你們就知道了。」京兆尹苦著臉,說:「這人,就是顯國公府的總管。」

  王放與大理寺卿對視一眼,心中一沉,也明白了京兆尹為何一定要在密處相談。

  這女屍之案在長安鬧得沸沸揚揚卻不見停止,可見其背後之人的有恃無恐。想到顯國公與陛下的情誼,大理寺卿只覺得腦門上有個鑿子在邦邦地鑿著,頭疼不已。

  「下官猜測,這事兒查到此處,便查不下去了。」京兆尹說。

  倒糞的撐不住嚴刑拷打吐露了實情,可總管卻全家老小都掌握在顯國公的手裡,他不可能背主,只會頂罪。大理寺卿即便將案情如實上報,能得到什麼結果,京兆尹也猜得到。

  可若是這樣……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不,可能標都治不了。

  「雖說死的只是私妓暗娼,可到底也是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而非犬豕啊。」京兆尹想到屍首的慘狀,又嘆了口氣。

  「大人,您確定陛下真的不會懲戒顯國公嗎?」王放追問。

  「別說我們沒有人贓並獲,即便是抓了個正著,以顯國公對陛下的影響力,只怕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理寺卿無奈道。

  「至少,若是陛下知道了,多少可以限制一下……」

  「不會停的。」大理寺卿長嘆一聲,走到這密卷房的角落,拿出了一摞卷宗,遞給了王放與京兆尹,說:「本官在大理寺三十年,類似的案子,也見過幾宗。」

  「犯案之人,因著種種緣由,心中皆有扭曲的欲壑難以靠尋常方式疏解,便只能借助此道。」大理寺卿說:「虐殺之於他,便如服用五石散,初犯後,只覺神明開朗,飄飄欲仙,而後漸不知足,愈演愈烈,再不可控。」

  「他還不如服用五石散呢,至少只禍害自己。」京兆尹嘟噥著。

  王放耳中聽著,腦中想的卻是當日那個與他姓名同音的姑娘平靜,了然又絕望的目光。

  「大人,我們這樣的人,也能求個公道嗎?」

  王放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道:「寺卿大人,您擢我入大理寺時,曾說過這裡是明鏡高懸,斬魑魅魍魎之地。若只因作惡者位高權重就閉口不言,那與草菅人命何異?」

  「明日早朝之後,我會請見陛下,將此事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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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東宮

  「你這天天往東宮跑,旁人真的不會覺得奇怪嗎?」東宮角落的小院子中,楊墨放下湯碗,拭了拭嘴,問道。

  她如今已有七月身孕,肚子雖然大了,可人卻不太見豐潤。若不是精神還算不錯,太子與蕭璃怕不是要輪流調換,寸步不離。

  「沒事兒,我去平康坊隨便找個看不順眼的顯貴揍一頓,兄長就有理由叫我來東宮抄書受罰,操作早就熟練了,那些家有逆子的勳貴們也早就被我打得沒脾氣了。」蕭璃滿不在意地擺擺手。自打前些日子宮宴上蕭璃一劍削掉北狄王子半片頭皮,勳貴們對蕭璃的態度倒是好了起來。想來是意識到她之前有多麼手下留情了。

  蕭璃擦擦嘴,也放下碗,說:「沒見到陳公公如今常備桂花圓子嗎?還不是因為知道我會天天來吃。」

  「原來也沒見你這麼饞嘴,在外的兩年你是受了什麼苦,如今要這麼找補?」楊墨好笑道。

  「墨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們在山裡剿匪的時候,那是幾個月嘴裡沒味兒,只能靠獵些野物打打牙祭。每日就靠著嚼帶著甜味兒的草梗以自娛。」她都快把草皮擼禿了。

  「帶著甜味兒的草梗?」楊墨眼睛一亮,說:「那時你定是在嶺南道,我小時候也總是會採來吃。」

  蕭璃愣了愣,然後嘴角落了下去。

  「你不必怕我傷懷。」楊墨一見蕭璃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伸手彈了彈蕭璃的額頭:「平日裡不要總是那麼多心思,小時候就那麼精,現在簡直蓮藕成精。」

  「噗——蓮藕成精。」蕭璃哈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又不是哪吒。」

  「哪吒可沒有你聰明。」楊墨說道,「說起哪吒,阿璃,你去我房裡將那柄紅纓槍拿出來。」

  蕭璃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都沒說,聽話的進屋將槍拿了出來。

  「墨姐姐。」蕭璃雙手拖著槍,舉到了楊墨的眼下。她知道如今楊墨的腕力根本拿不得槍,又不願直說惹她傷心,於是全身戒備著,她若是想把玩,自己就這麼舉著,她若是想拿起來,自己也能隨時幫她扶住長槍。

  誰知楊墨根本就沒有伸手,她看著這把槍,笑了笑,然後道:「阿璃,我知道這兩年你跟秦義將軍習過武,今日便舞槍給我看,好嗎?」

  「現在?」

  「嗯。」楊墨點頭,說:「你阿兄只會比劃兩下花架子,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人使槍了。」

  蕭璃說不出拒絕的話,拿起紅纓槍,走到稍遠處,起招。

  蕭璃愛武是事實,她在南境時雖然日日自誇,叫自己天縱奇才,但也確實是認真修習過的。為此,她不知被秦叔打倒多少次,在泥裡打了多少滾兒。

  出了十幾招,蕭璃收了勢,向楊墨看去,卻見楊墨的眉頭微微皺起,說:「你這些年內力修習都荒廢了嗎?怎麼綿軟無力到這個程度?」

  蕭璃不語。

  「不用怕衝撞到我,你都走到那麼遠了,還能傷到我不成?」楊墨隨意一笑,然後挑了挑眉毛,說:「阿璃,不用些真本事,可是糊弄不了我的。」

  蕭璃抿嘴,然後揚起下巴,大聲說:「那墨姐姐可看清楚了!」說罷,寧心靜氣,而後——

  出槍——

  樹上將落未落的枯葉被這槍勢一掃,紛紛揚揚地掉落,彷彿一隻隻蝴蝶,隨著蕭璃的動作起舞,不願離去。

  院中的婢女們都看得呆了,楊墨卻彷彿仍不太滿意一樣。

  她眯了眯眼,大聲指點道:「這一招單槍勾馬,當迅疾如風,不可拖沓!」

  蕭璃的動作一頓,而後動作更加迅猛,疾刺出槍。

  「用橫掃千軍時,要心有山岳,以意帶形,一往無前,不可猶疑!」

  蕭璃的目光一利,院中頓時憑生殺氣,兩個侍女不由得互相靠近,隱隱開始有些發抖。楊墨終於覺得滿意了,臉上也露出笑容。

  最後一招收勢,本遮天蔽日的大樹上已經不剩幾片葉子,全都被槍風掃落在地。

  「哎呦喂,我的公主殿下。」鬧出的動靜兒太大,陳公公探了個頭進來,見院子裡一片狼藉,連忙苦著臉走了進來,說:「您要拆家,去大明宮拆,可別在東宮拆啊。」

  蕭璃一手拿槍,一手撓頭,赧然道:「這也不算拆家吧,這葉子早掉晚掉不都是要掉的。」

  「……」陳公公語塞,竟找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好了,陳公公,是我讓阿璃舞槍給我看的。」楊墨笑著開口解圍。

  一直以來楊墨在東宮的地位都是最高的,她開口了,本也只是打趣蕭璃的陳公公自然不會再說什麼,俯了俯首,便退了出去。

  見陳公公出去了,蕭璃拿衣袖隨意擦擦汗,然後往楊墨那走去,邊走還邊得意,「怎麼樣墨姐姐,我槍法學的還不錯吧。不是我吹牛,就我這習武的天賦,等再過幾年,我就去江湖上逐一踢館,不,挑戰,沒準能打個天下第一的名頭回來!」

  楊墨與婢女們:「……」

  「你好歹克制一下自己,等我誇完你再來自吹自擂。」楊墨的兩個侍女忍笑忍得辛苦,楊墨也是一臉無言,她無奈搖頭,道:「我本還想稱讚你兩句的。」

  「是嘛?墨姐姐想說什麼?」一臉的趕快來誇我。

  「現在誇不出了。」楊墨面無表情道:「你都預支天下第一了,我還能誇你什麼?」

  「撲哧——」侍女終於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蕭璃被笑話了也不惱,她接過侍女遞來的茶,一飲而盡。

  楊墨忽然道:「這柄槍,名喚疾火,是父親請名匠為我打造的。」

  「其疾如風,侵略如火,確實是好槍。」蕭璃撫摸著槍身,跟著說。

  「今日,便把她送於你吧。」楊墨看著蕭璃因震驚而瞪大的眼,笑了,說:「我做不到的事情,阿璃卻能做到。以後讓她跟著你,斬敵寇,護家國,也算償我平生夙願。」

  「可這不是楊伯伯為你……」

  「別急著拒絕,也不是白白送了你。」楊墨一笑,她低頭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面色溫柔,然後抬頭對蕭璃說:「等日後這個出來了,你教他習武。」

  蕭璃眨眨眼睛,沒吭聲。

  「怎麼?不樂意?」楊墨豎毛問。

  「倒也不是……」蕭璃慢吞吞說道:「我要求可是很高的,若是太過嚴厲,墨姐姐到時候可別心疼阻攔。」

  「既是『天下第一』,嚴厲些也是應當,放心,我定不會阻攔。」楊墨打趣道。

  「墨姐姐!」

  東宮的另一邊,書房裡

  「啪——」素來溫和儒雅的太子,此刻面帶怒色,一掌拍在桌案之上,卻仍難瀉心中怒火。

  大理寺卿鄭明與王放坐在下首處,低頭不語。

  「殘忍虐殺那些無辜女子之人,竟然是出自顯國公府?」太子深吸一口氣,問道。

  「回太子殿下,被捉住的拋屍人扛不住京兆尹的審訊,吐露了實情,說指使他拋屍的人正是顯國公的總管。時間,地點,過程,裝屍的方式他都說得詳盡細致,不像是胡編。」鄭明說:「京兆尹事後也查證過,這拋屍人與國公府總管乃是同鄉,也正是因著這層關係,他才能得了為顯國公府倒糞的活計。」

  「而且我們也查證過,顯國公是他所接活計中,唯一一個顯貴人家。」王放跟著說。

  其他都是小門小戶,最大不過三進的院子,家裡的動靜兒便是稍微大點兒左鄰右舍都能聽得見,又怎麼可能會有人頻頻在家中虐殺女子而不被察覺。所以大理寺與京兆尹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那些屍體定是從顯國公府出來的無疑了。

  「顯國公府共有三位男主子……你們緣何就認定是顯國公所為?」蕭煦問。

  「這……」鄭明道:「回殿下,前兩年間,范世子與公主殿下在南境,千里之遙,怕是無法做案。至於范炟范二公子,下官也曾去平康坊打探過,只知道他素來出手大方,按照歌姬舞娘的原話,便是人……人傻錢多,且極為痴迷清音閣的頭牌樂伎嫣娘。」

  說到這裡,鄭明老臉一紅,聲音漸低,說:「據說在房事上並沒什麼殘虐的惡名,且所問的幾個妓子還曾說過范二公子『很好打發』……這,下官瞧著不像謊言。」紈絝子弟是真的,卻也不是喪心病狂之人。

  「既然你們心中已有定論,又為何來找孤?」蕭煦問道。

  「這……」鄭明與王放對視,然後由鄭明開口道:「正是因為懷疑顯國公,才更讓下官為難……陛下與顯國公……」

  「你們覺得,父皇會因為與顯國公的舊誼而縱容,不去處置他。」蕭煦說。

  「下官不敢。」鄭明與王放連忙站了起來,躬身回道。

  可若你們心不存疑,直接報與父皇即可,又何必到東宮來。蕭煦心中說道。

  蕭煦閉上眼,壓住眼底的難堪之色。

  他身為儲君,身為人子,眼見朝臣對主君心存疑慮,眼見他們質疑父親品性,這叫他如何能不覺難堪。

  父皇身為天下之主,竟被人看低至此,質疑至此……

  蕭煦沉默了好久,沉默到讓鄭明與王放都已對此行不再抱有希望時,蕭煦睜開了眼睛,說:「孤明白了,孤會幫你們。」

  鄭明與王放目露驚喜。

  「只是此案還需要你們繼續查證。顯國公不比別人,需將一應物證查實,才能呈於父皇面前。」

  「下官明白。」鄭明與王放異口同聲道:「臣,多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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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炟:你們禮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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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東宮

  已入冬日,只是初雪未至,每日天都陰沉沉的,讓人看著心情就不太好。蕭璃走到書房,將身上的披風遞給陳公公,然後走到火盆那烘烘,去去寒氣,這才走近太子。

  「都安排好了?」蕭煦問。

  「已讓書參哥全部布置妥當。」蕭璃點頭,回答完,猶豫了一下,又問:「當真要送墨姐姐走嗎?」

  「不是早已說定,怎麼還問?」太子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說。

  太子首次提及此事時正是秋日,但那時楊墨身子已沉,不論是太子還是蕭璃都不放心讓她這時候趕路。三人商量一整日,終是決定等墨姐姐安全生產之後,再將母子送走。且不走蕭煦的路子,而是由蕭璃安排江湖的人手護送楊墨母子離開。

  「其實……」蕭璃猶豫許久,終於說道:「楊氏已然不在,墨姐姐武功又被廢,在他眼裡根本就掀不起什麼風浪,所以他才容兄長救了墨姐姐……事到如今,他真的還會對墨姐姐不利嗎?」

  「因為沒威脅了,所以才容我救了阿墨……」蕭煦低低重復著蕭璃的話,然後垂目自嘲一笑,「阿墨是我的軟肋,又無自保之力,如今已隱隱有了苗頭,以後父皇定會以她做要挾,讓我妥協。為今之計,只有送她走,我才可安心。」

  「那孩子……」

  「一並送走。」蕭煦閉上眼睛,壓下眼中的不捨,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那是阿墨的孩子。」是楊氏的血脈。

  蕭璃沒吭聲,腦中卻回想起墨姐姐讓她教孩子習武的囑托……總覺得墨姐姐跟阿兄想的好像不一樣。

  不過好在距離臨盆之日還有些時日,倒也不必這麼早做決定。若真如兄長所想,皇上打算以墨姐姐要挾,那只要這兩個月兄長不去惹怒皇上就行了,總能撐到阿姐生產做完月子離開的。

  目光落到書案上,看到熟悉的字跡,蕭璃一愣,問:「這是王放的筆跡,大理寺的文書為何呈給了兄長?」

  「這是女屍之案,大理寺和京兆尹詳查之後的記錄。」太子說:「如今已能確認長安水渠中被虐殺的女屍皆是出自顯國公府。」

  蕭璃睜大眼睛,「難道是顯國公?」

  「你為何一下子就猜是他?」蕭煦歪歪頭,問道。

  「范燁跟我離京兩年,分身乏術,至於范炟那個傻子……也就仗著護衛逞威風。」但顯國公不同,他是上過戰場上的殺伐之人,不是范炟那種沒見過血的菜雞。

  「阿璃機敏聰慧,遠超為兄。」蕭煦嘆了一聲。

  「但大理寺為何要把這事報給兄長?」蕭璃皺眉,不解。

  「如今顯國公勢大,若是直接上交內閣,大概率會被壓下,還會走漏消息。且虐殺不比尋常因情仇殺人,鄭寺卿想親自向父皇陳明利害。此事蕭傑自然一定會幫顯國公說話,有我在側,好歹父皇不會隨意將此事壓下。」

  蕭煦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書案的紙張上。只希望父皇此次不要糊塗。

  *

  紫宸殿

  「見過陛下……」早朝過後,顯國公就被榮景帝招到紫宸殿中。才剛行禮,話還沒說完,就被榮景帝劈頭蓋臉扔了好幾本折子下來。

  「你幹的好事!」榮景帝陰著臉,聲音裡有掩藏不住的怒氣。

  顯國公打開最上面的折子,才看了幾行字,瞳孔就是一縮。

  「陛下!」顯國公當即跪下,以頭觸地,顫抖著回道:「臣有罪!」

  榮景帝冷冷地看著顯國公,開口問:「你就沒什麼要跟朕辯解的嗎?」

  畢竟沒有人贓並獲,也沒有進府搜查,大理寺和京兆府頂破天也只是查到了屍首與顯國公府的聯繫,至於是顯國公府裡誰人犯案,就不得而知了。

  顯國公大可將此事推到總管下人身上,大理寺查不到實證,也沒有辦法治顯國公的罪。

  「臣行事不端,私德有虧,有負陛下聖恩,不敢為自己狡辯,請陛下責罰。」

  「責罰?!殺人是什麼罪過?你到底知不知道?!」榮景帝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這不是在戰場上殺敵!你只因自己私欲就去虐殺手無寸鐵的女人?范濟,你知不知道要點兒臉!」

  「臣罪不可恕。」顯國公砰砰地磕著頭,一邊說道:「臣……臣也不是故意要殺人,只是床笫之間想玩點兒花樣,有時……有時下手重了一點兒,就……」

  「你都把人玩死了!」榮景帝更怒,說:「那是下手稍微重了一點兒?」

  「所以臣找的都是私娼暗妓之流,那都是些低賤之人……」

  「你還有理了?」榮景帝提高聲音,「你以前也沒這樣的毛病,怎麼老了老了,反倒開始不修德行。朕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你能做出的事!」

  從前帶兵時,若非戰時,那些士兵閒暇時確實三句不離女人,且多有粗鄙下流之語。行軍辛苦寂寞,榮景帝不是不能理解,可如今顯國公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怎還可如此行事,甚至鬧出人命?

  顯國公以頭觸地,不敢抬頭,更不敢再為自己辯解。

  「做下這種醜惡之事,還被大理寺與京兆尹查個正著,朕也保不得你!給我出去跪著!」

  掌一境兵權的堂堂國公被罰在人來人往的紫宸殿前下跪,那是相當丟臉面的事,可顯國公毫無怨言,甚至面露感激謝恩之意,人仍跪著,一下一下地挪到殿外,然後才端端正正地跪好了。

  榮景帝見顯國公老老實實地跪了,心裡的氣消了那麼一些。他接過宋公公送來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陛下,安陽王求見。」值守的太監稟報道。

  「讓他進來。」

  「陛下。」安陽王走進紫宸殿,行禮問安過後,道:「太僕寺已將大周南北各處的朝廷馬場馬匹增減之數統計完畢,特來回報於陛下。」安陽王呈上奏折。

  「匯總統計呈上即可,倒也不用你特地跑一趟。」榮景帝打開奏表,沉著聲音說。

  「稟陛下,北地四處馬場均有奏請,請求朝廷撥款購入優良種馬進行配種選育,臣看其所耗頗多,不敢擅專,這才進宮攪擾,請陛下恕罪。」

  「原來如此。」榮景帝這時也看到了所需數字,冷哼一聲,「一天天的就知道找朕要錢。」

  安陽王低頭,不敢應聲。

  「戰馬乃軍備基礎,尤其北境,准了。」

  「謝陛下。」安陽王得了準話,本欲告辭,卻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問:「陛下,不知顯國公是犯了什麼錯?為何……」

  「何錯?」榮景帝說起這個就生氣,「鬧得滿長安沸沸揚揚的女屍之案,竟是他做下的!玩女人玩出這麼大動靜,朕也是聞所未聞。」

  「顯國公犯了錯,陛下懲處就是了,別氣壞了身子。」安陽王連忙勸道。

  「怎麼聽你之言,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事一樣?」

  「不過是些低賤之人,難道還真的讓顯國公賠命不成?」安陽王說。

  「范濟好歹算是皇親國戚,又跟了朕這麼多年,朕倒也不至於讓他給些妓子賠命。」榮景帝黑著臉,說:「但他行事不周,叫人抓住了首尾,又叫大理寺找到了關聯證據,再加上阿煦,朕若是不處置,倒顯得是朕徇情枉法了。」

  「太子殿下?」安陽王一愣,問:「為何太子殿下也會知曉此事?」

  「估計是大理寺卿膽小怕事,畏懼范濟,所以才找阿煦保駕護航吧。」榮景帝不甚在意道:「而且阿煦那性子,方正耿介,叫他知道了這種事,怎麼不管。」

  「確實,尤其這事兒還是顯國公犯下的,可不是更要追究了。」安陽王跟著說了一句。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榮景帝皺眉問道。

  安陽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言,連連告罪。

  榮景帝板著臉,沒有作聲。

  安陽王的無心之語倒是點醒了榮景帝。不過是些低賤之人罷了,阿煦緣何要那麼義憤填膺。是不是,其實他只是借題發揮,只因犯事的對象是顯國公,老三的外家而已?

  榮景帝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他知道這幾年他確實不少抬舉老三還有范濟,但也沒有威脅到他太子的地位,他中宮所出,既嫡又長,何至於這麼沉不住氣!

  榮景帝的思緒幾經轉折,忽而道:「說起來,范濟倒是直截了當認了罪,沒有欺瞞於朕。」

  「陛下聖明,顯國公哪敢隱瞞。」安陽王笑了笑,又道:「人嘛,誰沒點兒缺點。」安陽王嘿嘿一笑,說:「都是男人嘛。」

  榮景帝嫌棄地看了一眼安陽王。

  「其實臣覺得吧,這事兒私下罰了,比大張旗鼓了罰要好些。」

  「此話怎講?」

  「顯國公不管怎麼說都是觸犯了大周律,若真的按照大理寺那幫死腦筋的來刑判,說不定真的要被判成什麼重刑,就如陛下所言,難道還真的讓高貴的國公給低賤妓子賠命?陛下若是私下處置了,既全了君臣之情,又保了朝廷的顏面,最重要的,顯國公定然對陛下感恩戴德。」說到這裡,安陽王放慢了語速,加重了語氣,道:「陛下,這麼大的把柄啊,顯國公還不對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榮景帝聞言,慢慢眯起了眼。

  顯國公府

  「阿姐,父親真的會沒事嗎?」范燁看著皇城的方向,眉目間有些焦慮。

  「我也不知……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賭陛下對父親的舊情誼。」范煙眉心微蹙,繼續道:「還有安陽王的口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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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12-24 00:44:40 |只看該作者
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二十九章

  自打大理寺卿將案情上報以後,一連過了十日,除了第一日有顯國公被罰跪的流言從皇城中傳出來,就再沒有任何顯國公受罰的消息了。

  陛下一沒有懲戒顯國公,二沒有召大理寺讓他們繼續調查,無聲無息,好像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一樣。鄭明和王放坐在大理寺府衙裡,相對嘆了一口氣,這冬日啊,真的是越來越冷了。

  東宮

  蕭璃扶著楊墨在院中散步,眼見到她眼下疲色,不由擔憂問道:「墨姐姐昨天夜裡沒有休息好嗎?」說完,對楊墨的肚子皺了皺鼻子,「是不是小家伙晚上折騰你了?」

  「沒有。」楊墨笑了起來,神色溫柔,「寶寶很知道體諒阿娘,一直乖得很,只是我身子到底不比從前,難免會覺得勞累。」

  「墨姐姐,再等個十幾二十天就能卸貨了,到時候肯定一身輕鬆。」

  「卸貨……撲哧……你都是要做姑姑的人了,能不能別這麼調皮。」說罷,楊墨故作擔憂道:「真怕寶寶以後被你帶成只會調皮搗蛋的皮猴。」

  蕭璃眨眨眼,慢吞吞地說:「墨姐姐,你說這話前,要不先想一想你自己少時的模樣?寶寶若真的成了皮猴,也未必是我帶壞的,更可能是承自你的性子啊。」

  楊墨:好像真的沒辦法反駁。

  「墨姐姐,霍畢去長安附近兵鎮軍營接手換防事宜已有些時日,我估算著這幾日她就能回來了。」蕭璃說:「等他回來,我帶他來見見姐姐。墨姐姐不是一直對他很好奇嗎?」

  「我也不是好奇,只是想看看他為人,看他會不會對你好。」楊墨嘆了口氣,說。

  「墨姐姐不需要擔心,就我這一雙拳頭,等閒沒誰能欺負得了我。」

  「……」

  「好啦墨姐姐,不用擔心,這天眼看著就要落雪了,我扶你回去吧。」

  「好。」

  此時,紫宸殿中。

  「兒臣拜見父皇,給父皇請安。」

  「行啦,不必多禮。」榮景帝看著蕭煦身上的披風,說:「天越來越冷了,你這時候進宮是有何事啊?」

  「回父皇,兒臣此來是想詢問父皇,對於長安女屍一案打算作何處置。」蕭煦說道。

  榮景帝拿起茶杯的動作頓住,他掃了一眼蕭煦,茶也沒喝,又把茶杯放下了。

  宋公公見狀,朝蕭煦看了一眼。

  「啊,這事兒。」榮景帝放下茶杯,平靜說道:「朕仔細看了鄭明的奏表,證據確實能連到顯國公府,可他府上那麼多人,總不能只憑猜測就定范濟的罪。」

  「父皇,這是因為大理寺與京兆尹無故不可入國公府搜查,若是父皇願意,大可以下達旨意讓他們進府搜查,分別盤問下人,定會有所收……」

  「行了。」榮景帝往後一靠,打斷了蕭煦的話,說:「我倒是沒發現,你何時對大理寺的案子這麼感興趣了。」

  「並非兒臣感興趣,而是此案情況著實惡劣,若不及時加以制止……」

  「你堂堂太子,平日裡多關注些民生社稷與國之大計,少在這等小事上耗神。」榮景帝煩躁地打斷。

  「小事?」蕭煦輕聲反問,「十個無辜女子死於慘無人道的折磨,然後又如垃圾一樣被丟棄於溝渠中,父皇覺得……這是小事?」

  「不過區區私娼而已。」

  「私娼就無皮肉骨血,不知情仇苦疼了嗎,都是活生生的人,怎能以一句私娼以蔽之?」蕭煦的聲音微微抬高,「枉死者中,有四人尚有幼兒稚子需要撫養,若貧有所依,難有所助,又有幾人會願意去做私娼暗妓?」

  「夠了!你是在指責朕治國不當嗎?」榮景帝提高聲音,問。

  蕭煦聞言立刻跪下,說:「兒臣沒有,世間總有貧難疾苦,此為天命,難以滅絕,兒臣怎會以此指責父皇?」

  榮景帝的臉色微微緩和。

  這時,蕭煦又說:「但是父皇,為民請命,以仁義對殘暴,以公抗不公,這本就是蕭氏起事立國之本啊!自大長公主起,經文帝,惠帝,一直到祖父,叔父,在位期間都盡心竭力,未敢有絲毫懈怠,才有了我大周如今的安穩……」

  「夠了,閉嘴!」榮景帝第三次打斷蕭煦的話。

  可是這一次蕭煦沒有就此打住,他俯身,重重磕頭,「兒臣懇請父皇不要因私廢公,莫要因此事而失威於臣,更莫要因此失信於民!」

  「蕭煦!」榮景帝被蕭煦的話激出了真怒,他一把抓起茶杯扔了出去,咣地砸在蕭煦的額頭上,可這仍不解氣,他站起身,將案上奏折筆墨盡數掃落在地!

  紫宸殿裡瞬間響起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

  「蕭煦!你只是太子,還不是這天下之主!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朕!」榮景帝怒道。

  「父皇!」蕭煦沒有理會額頭上的傷口,他又一次磕頭,道:「君以德而立威,兒臣只是不願見父皇失威於臣下,長此以往,如何能君臣一心,如何能朝政清明?」

  「蕭煦!你聽聽你說的話,你這哪裡把我當你父皇?」榮景帝冷笑一聲,說:「你這麼緊抓著顯國公不放,真是為了公義,為了百姓?這話你自己信嗎?」

  「父皇此言何意?」蕭煦一愣,問。

  「若顯國公不是老三的外家,蕭煦,你會這麼死咬著不放?」榮景帝站著,居高臨下地問道。

  蕭煦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遙遙立於台階之上的人,忽覺陌生。

  良久,他才聲音艱澀地開口問:「父皇就是這樣……想兒臣的嗎?」

  *

  「下雪了!」蕭璃倚在窗前,看著外面紛紛而落的雪花,高興地說。

  「瑞雪兆豐年。」楊墨也淡淡一笑,說:「明年應當是個好年景。」

  「阿兄怎麼還不回來,午間我們做暖鍋如何,一邊賞雪一邊吃暖鍋,豈不是樂哉?」

  *

  「你是朕的兒子,你在想些什麼,朕會不知道?」面對蕭煦的問詢,榮景帝毫不猶豫回答。片刻後,他又道:「顯國公畢竟是國之重臣,此事朕為他壓下,也好叫他感我蕭氏恩典,不生妄悖之心。帝王心術,你也當好好學學了。」

  蕭煦看著榮景帝,看著他的理所當然,看著他的理直氣壯,蕭煦忽然一笑,這笑容中帶著無盡的失望與涼意。

  他低聲開口,不知是說給榮景帝還是說給自己聽,「所以父皇的帝王心術,就是置旁人的生死於不顧,而這一切,只是為了留著顯國公,用他來平衡朝政,用他,來限制我。」

  這句話說完,蕭煦忽然大笑,眼中卻落下一滴淚來,「枉死者不得伸冤,追其源頭原來竟是因為我,父皇,您此舉,讓我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這般驟然被道破了不可言說的心思,榮景帝立刻勃然大怒,可此時桌案上已無物件可扔。榮景帝一把拔出身側護衛的佩劍,舉劍走到了蕭煦的面前,一劍戳上了他的心口!

  「陛下息怒!」宋公公連忙道。

  「陛下息怒!」大殿中的婢女護衛連忙跪下。

  刀劍加身,蕭煦卻不避不退,他低頭看看抵在胸口的劍尖,慘笑出聲。蕭煦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求饒,他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了榮景帝的眼睛。

  悲痛,失望,如同清澈見底的河流,毫無掩飾,也全無退縮。

  蕭煦眼中的失望好像刺到了榮景帝一樣,他握劍的手一鬆,劍身落地。

  宋公公和侍衛們都鬆了一口氣,可是榮景帝下一句話,卻讓人再次把心提了起來。

  「滾出去跪著。」榮景帝好似冷靜了下來,卻又好像湧起了更洶湧的怒火,只是以冰川壓制。他對蕭煦說:「給朕跪著,什麼時候腦子清楚了,知錯了,什麼時候起身。」

  宋公公輕聲說:「陛下,這外面天寒地凍的,天上還落了雪……」

  「出去跪著!」榮景帝大吼。

  「兒臣,遵旨。」蕭煦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頭也不回地向紫宸殿外走去,跪在了台階之下。

  天空中,潔如白羽的雪花紛紛而落,飄在了蕭煦的髮髻上,披風上,身邊的地上。蓋住了塵埃與骯髒,也蓋住了仍熱的血,未冷的心。

  榮景帝的目光穿過敞開的殿門落在了蕭煦的身上,看著他脊背挺直,彷彿這世間沒有任何事可使他彎折。

  這令人熟悉的天真仁善,純粹執著,與他那好弟弟,簡直如出一轍。

  「郭威。」榮景帝冷冷開口。

  「是,陛下。」

  「派人去東宮,將蕭煦私藏的罪臣之女押上紫宸殿。」

  郭威瞳孔一縮,猛地抬頭。

  「耳朵聾了嗎?快去!」

  「……是,陛下。」

  *

  東宮

  「殿下,殿下!」陳公公一路氣喘籲籲地跑到楊墨的小院中,將蕭璃叫了出來。

  「到底怎麼了?」東宮之事素來很少瞞著楊墨,所以蕭璃對陳公公特地叫她出來的行為很是不解。

  「宮裡派了一隊羽郎將出來,說要……說要……」陳公公上氣不接下氣,道:「說要捉拿楊姑娘進宮。」

  「什麼?!」

  「他們手持聖令往裡闖,護衛們沒法阻攔!」陳公公著急道。

  蕭璃一手按上身側佩劍,略加思索,然後說道:「將東宮護衛全都調來,一半守在墨姐姐院子外,不容任何人靠近。」

  「羽郎將想進來,必要經過花園,派另一半人跟我守在花園。我就不信,有本宮擋著,他們還敢硬闖不成?!」打定主意,蕭璃一掀披風,大步走去。

  郭威此次派出來的羽郎將總計十人,再加上領隊的郭安,十一個人浩浩蕩蕩來到花園,見到站在路中間的人時,全都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羽郎將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由郭安站出來道:「殿下,我等奉聖命捉拿罪臣之女楊墨,還請殿下通融一二。」

  蕭璃抬抬手,身後的東宮護衛皆拔劍。

  「郭兄,你我這到底是什麼孽緣。」蕭璃說著,也拔出了身側寶劍,道:「本宮今日無法通融,若郭兄執意要闖,那本宮怕是要跟郭兄再打上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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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三十章

  郭安並沒有拔劍,他瞥了一眼身後的羽郎將,猶豫了一下,然後道:「太子殿下觸怒陛下,此刻正在紫宸殿前罰跪。還請公主殿下通融,莫要加重陛下的怒火。」

  蕭璃的手驀地握緊,她瞪大雙眼,怒火中燒,「因兄長惹惱陛下就要捉拿楊墨,陛下這到底是要捉拿罪臣之女,還是要借楊墨打折兄長的脊梁啊!」

  「公主殿下慎言!」

  「郭安,今日這裡只有兩條路給你走。要麼你們就此回宮,罪責可盡數推到本宮身上。要麼跟本宮動手,這一次與兩年前不同,本宮不會手下留情。」

  「殿下何苦為難屬下。」

  「究竟是我為難你們,還是你們行助紂為虐之事?」蕭璃一劍揮出,劈斷了遠處的一個樹枝。

  「殿下!」郭安低喝道,阻止蕭璃說出更多悖逆之語。

  「公主殿下!」一個婢女從楊墨所居院落跑來,她滿臉的慌張驚恐,直直跑到蕭璃身邊,帶著哭腔說道:「殿下,主子她,她發動了……」

  「什麼?」蕭璃渾身一震,立刻問道:「陳公公可在?穩婆呢?」

  「陳公公已命人把備下的穩婆都請了來,但現下東宮中並無太醫……」

  「帶著我的令牌,讓侍衛去請今日不在宮中值守的太醫。」蕭璃此刻也管不了那麼許多了:「跟陳公公說,讓他安排,我這邊不會放半個羽林軍進去。」

  「是,殿下。」婢女得了話,拿著令牌急匆匆而去。

  蕭璃回過身,看著面前的十一個羽林軍,手腕一翻,以劍在身前畫出一道長線,冷聲道:「越此線者,莫怪本宮不念舊情。」

  ……

  雪越下越大,可派出去的羽林軍卻仍未回來。榮景帝看著殿外安靜跪著的蕭煦,大步走到殿外台階上,喊道:「郭威!人怎麼還沒回來?」

  蕭煦聽見,睫毛動了動,幾片雪花掉落,然後抬頭看向榮景帝。

  「陛下,郭安派人回稟,公主殿下在東宮擋著,他們不敢擅動。」郭威道。

  「東宮?」蕭煦目光一凝,「父皇派人去東宮做什麼?」

  「做什麼?你這麼忤逆,想來都是她挑撥之故,朕處置不了你,還處置不了她嗎?」

  「父皇!」蕭煦心中驚怒,掙扎著想要起身,「朝堂之事,與她一個弱女子何干?」

  「放肆,朕讓你起身了嗎?給朕跪著!」榮景帝說罷,讓羽郎將押著蕭煦,按著他跪了回去。

  「父皇!」

  「陛下!」郭威提高聲音道:「東宮有公主殿下擋著,是否叫他們回來?」

  蕭煦聽見,掙扎的動作輕了一些。

  ……

  「公主殿下。」郭安身後一個羽郎將忽然開口,他一邊將劍收回劍鞘,一邊說道:「屬下不願跟殿下動手,也無法對生產中的女子出手。郭大人,徐友今天不會出劍,待回了宮,會自己向陛下領罰。」

  徐友的動作彷彿打開了一個口子,剩餘的九個羽郎將也紛紛收了劍,到了最後,只有站在最前的郭安仍拿著劍,與蕭璃相對而立。

  他看著蕭璃,心中五味雜陳,苦澀難奈,他又怎麼可能想要對蕭璃出劍?可是陛下雷霆之怒,總要有一個出口,蕭璃到底知不知道她這樣,只會把陛下的怒火引到她自己身上?又或許,她其實清楚得很,但依然選擇如此。

  郭安閉上眼睛,最後收了劍。

  蕭璃的目光從徐友移到郭安,然後在每人面前一一劃過,最後拱手行禮,「蕭璃在此謝過諸位了。」

  郭安嘆了口氣,說:「殿下,我等既然承諾了不會出手,便自當守諾。我知殿下此刻心急如焚,不需在此處應對我等了。」

  「多謝。」說完,蕭璃轉身,疾步而去,留下一眾東宮侍衛與羽林軍面面相覷。

  「郭大人,那咱們……回宮領罪嗎?」徐友開口問道。

  「女子生產一般要多久?」郭安問。

  「屬下不知……」徐友語塞,倒是另一個羽郎將知道些:「順利的話,估計要三四個時辰?」

  如今已過了一個多時辰……郭安算了算,然後道:「一個時辰以後,我們再回宮復命。」

  「是。」

  ……

  蕭璃跟陳公公站在院子裡,眼睜睜地看著一盆盆清水被抬進去,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蕭璃在戰場上沒少見到血,但都不曾像現在這麼令她頭暈目眩。有血水從盆中顛出來,落在雪地上,印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盧太醫,阿姐現在情況如何?」蕭璃一把抓住走出來的太醫,急急問道。

  盧太醫皺著眉,苦著臉,搖了搖頭。

  「你搖頭什麼意思?」蕭璃一把捏緊了他的手腕,問。

  「殿下,楊姑娘此胎為寤生,這……是一屍兩命之相。」

  蕭璃的心跳呼吸停了一瞬,片刻後,才顫抖著開口:「怎麼可能,武姜生鄭莊公尚且母子平安,怎麼到了你這裡就一屍兩命?!」

  「殿下,寤生從來凶險,十人之中只存一二,更何況楊姑娘?」

  「更何況什麼?」

  「楊姑娘的底子早就壞了,便是順產都要去半條命,更何況逆生?」

  聽了盧太醫的話,蕭璃整個人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著,她幾乎語不成聲,「就……就沒有半點救治之法?你需要什麼,只管告訴我!」

  「老夫如今只能盡力保住孩子,再多的……恕老夫無能。」說罷,盧太醫掰開蕭璃的手,轉身回到了產房。

  蕭璃站在門外,聽著產房內的聲音,手不停發著抖,她吸了好幾口氣,才重新開口,「郭安他們應該早就把消息傳回去了,何以兄長還沒回來?」

  ……

  郭安帶著人,空手回到了紫宸殿,蕭煦見了,暗暗鬆了口氣。

  「人呢?!」榮景帝怒道:「蕭璃就真的那麼大膽?!她要翻天嗎?」

  「陛下。」郭安率先跪下,而後他身後的十名羽郎將盡數跪下,「楊……人犯臨盆在即,場面混亂,我等無法將其押解進宮,請陛下降罪。」

  「什麼?」榮景帝與蕭煦異口同聲。

  蕭煦沒再試圖說什麼,他掙扎著站了起來,轉身就想往宮外跑,卻不防被榮景帝一巴掌甩了下來。

  「逆子!」榮景帝勃然大怒,一巴掌還不解恨,抬手又打了第二掌,「我怎麼生了你這麼沒用的兒子?被一個女人迷得不分是非!你救她留她我沒跟你計較,可你怎能容那等賤婦孕育子嗣,污我蕭氏血脈?!」

  蕭煦此刻什麼都聽不見,一心只想離開皇城回到東宮。

  阿墨現在心中定然很害怕,他得回去陪著她。

  「來人,給我抓住太子!」

  「父皇!」蕭煦被兩名羽郎將擒住,不論怎樣掙扎都掙不脫束縛,他目眥盡裂,聲音已帶哭腔,字字泣血,「您讓我回去!」

  ……

  蕭璃呆呆立在產房之外,聽著楊墨的痛呼聲,指尖刺破了手心都未察覺。

  「公主殿下,打聽出來了。」陳公公面色灰敗地走了過來,顫著聲說:「羽郎將確實將消息傳了回去,但是陛下大怒,令羽郎將擒住了殿下,不允許他回來。」

  「派人進宮,去找皇后。」蕭璃深吸一口氣,說:「再去找蕭烈,論身份,除了我,唯他能跟羽郎將動手。」

  「阿璃!阿璃!」房內忽然傳來了楊墨的呼喚聲。

  「快去!」蕭璃說完,大步邁進產房中。

  「阿璃。」房內充斥著刺鼻的血腥氣,楊墨臉色蒼白,滿臉冷汗,她見到蕭璃進來,伸出了手。

  蕭璃連忙一把握住。

  「阿煦呢?」

  「兄長他,被公事絆住了腳。」蕭璃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說謊。

  「阿璃,接下來的話你……你認真聽,到時……幫我轉述給阿煦。」楊墨沒有戳破蕭璃的謊言,只如此說。

  「阿姐,兄長馬上便能回來了,你……」

  「蕭璃!」楊墨的手猛地一用力,接著又無力鬆開。

  蕭璃的眼淚登時洶湧而出,「我聽著,阿姐,我聽著。」

  「阿煦一直以為……我與他一起……只是為了給楊氏延續血脈……」巨痛讓楊墨的話斷斷續續,顛顛倒倒,她死死捏著蕭璃的手,已氣若游絲,神志不清,卻仍咬著牙想要把話說完:「阿諾,阿諾,就讓他姓蕭罷,不必,不必背負楊氏的……命運,我……只要他安然……長大。阿璃,幫我……護著他好好長大。」

  蕭璃握著楊墨的手,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阿煦……此生一諾,來世再……再兌現吧……」

  「我也終於……能……回南境了……」

  ……

  清音閣

  「錚——」

  「哎呀,這弦怎麼斷了?嫣娘,你沒傷到手吧?」范炟一驚,問道。

  嫣娘怔怔地看著指尖,眼見著指尖一點一點滲出血來,半晌沒有出聲。

  「你沒事兒吧?」范炟拿出帕子幫嫣娘包住手,問。

  嫣娘卻好像已經魂游天外,她怔怔地看著范炟,眼中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淚,嚇得范炟手足無措。

  ……

  「父皇,算兒臣求您,讓我回去。」蕭煦雙頰紅腫,雙目赤紅,被羽郎將擒著,卻仍然掙扎不休。

  「廢物!」榮景帝起初派人去拿楊墨就是為了讓蕭煦屈服,可他現在屈服了,榮景帝又怒火中燒。「往日是我對你太過縱容,才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個孩子,念在是我蕭氏血脈,我暫且留他的性命,至於楊墨……必須死!」

  「父親!」蕭煦痛極怒極,一口冷風嗆進胸腔裡,立時咳地撕心裂肺。

  「把太子押去永陽殿,東宮,不必回去了!」榮景帝下令,「加派人手去東宮!如果蕭璃抵抗,就地擒拿!」

  「夠了,陛下,放阿煦回東宮吧。」清清冷冷的聲音,在這一片冰天雪地中響起。

  是皇后。

  「你怎麼來了?」榮景帝的怒火彷彿被穆皇后的出現壓住,他沉著臉問。

  「我若不來,陛下是不是要在這紫宸殿活活逼死阿煦?」皇后一如既往的端莊安靜,她站在台階下,仰頭直視著榮景帝,不避不閃。

  「慈母多敗兒,他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你當擔首責!」

  穆皇后無所謂地笑了笑,說:「陛下,承認您對阿煦心結深重,就那麼難嗎?」

  「你住嘴!」

  穆皇后不願再與他掰扯,她平靜道:「陛下,今日您要麼放阿煦回去,要麼,您逼死中宮皇后的消息明日便會傳遍長安城大街小巷。」說罷,她從袖中拿出一根金釵,抵在了脖頸上。

  「他年史書之上,阿效你,當不願被記一筆逼死髮妻吧。」即便是以死相逼,穆皇后的面容仍是異常平靜,平靜地叫人害怕。

  榮景帝沒有作聲,他沉默地與穆皇后對視,兩個人,一個冰冷,一個平靜,互不相讓。

  半晌後,榮景帝開口了。

  「讓他回去。」

  羽郎將鬆開了對蕭煦的鉗制。

  「阿煦,護好阿墨。」皇后仍然與榮景帝對視著,沒有移開目光,口中卻對蕭煦這樣說。

  「是,母后。」蕭煦應聲,然後轉身向宮門走去,越走越快,最後奔跑了起來,身後的披風被風揚起,翻飛成一道銀白的浪。

  一直到蕭煦跑遠了,榮景帝才再一次開口:「送皇后回立政殿,無朕旨意,不得,出宮。」

  穆皇后無任何震驚之色,她端端正正地行禮,然後再沒看榮景帝一眼,轉身便走。

  「兄長!」及至宮門,蕭烈騎馬而來,他一把將蕭煦拽上馬,一揚馬鞭,向東宮疾馳而去。

  ……

  東宮

  「阿兄。」蕭璃站在門口,閉了閉眼,才又一次踏進了這個房間。

  蕭煦手中拿著一個打濕的帕子,一點一點將楊墨身上的血跡擦乾淨。他的臉上無悲無喜,平靜地讓人覺得害怕。他將染滿了血的帕子放進水盆中洗乾淨,然後問:「你做什麼去了?」

  「我不知皇上會怎麼對待阿諾,便叫書參哥先將阿諾藏起來。」蕭璃咬著牙,強忍著哭意,說。

  「阿諾,原來是叫阿諾嗎?」蕭煦輕聲問。

  「是,六斤三兩,健健康康。」蕭璃緊緊咬住牙,回道,「阿兄,若他不會對阿諾下手,我這就叫三哥把孩子送回來。」

  蕭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楊墨,伸手輕輕撫著她的臉,問:「你陪著她到最後一刻嗎?」

  「嗯。」

  「她……去前,可說了什麼?」蕭煦問,可未等蕭璃說話,他又道:「是我奢望了,她怎麼會有話留給我,我們蕭氏害她至此,我……害她至此。」

  「不是的,阿兄,墨姐姐她從未恨過你。」

  「可是阿璃,我好恨我自己啊。」蕭煦木然說道:「我真的好恨我自己啊。當年我欲請旨賜婚之時,裴晏就說過此舉或有隱憂,可笑我卻全然聽不進去。他已是君王,我卻當他是我的父親……我怎能還能當他是我的父親……」說完,竟然笑了起來。

  「兄長……」

  「乾淨了。」蕭煦看著楊墨的面容,笑了笑,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自言自語,「該為她換一身衣服。」

  說完,轉身朝隔壁屋子走去,卻在跨過門檻時,被絆倒跌落。

  「阿兄!」蕭璃趕忙上前,扶住蕭煦,這一扶,她才發現蕭煦身上燙得厲害。

  蕭璃一驚,一手扶著蕭煦,一手握上他的手腕,探他脈搏。

  「就選一套可以練武的窄袖吧,阿墨定然喜歡。」蕭煦仍自顧自地說,沒有看到蕭璃那一瞬間恍若看見天崩的神色。

  蕭璃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抬起頭,看向蕭煦,雙眼一眨不眨,一瞬不瞬。

  心肺皆傷,肝腸寸斷,命燭已盡。

  「阿諾是她用命換來的,我又怎配讓他姓蕭,便讓他承楊氏宗祠吧。我這一脈,留不留後,也沒什麼所謂。」回去的途中,蕭煦這樣說。

  「阿兄,你還沒見過阿諾……」蕭璃已泣不成聲,「我這就叫三哥把阿諾送回來。」

  「不必了。」蕭煦邁過門檻,走回楊墨身邊,坐在床榻上,然後看向蕭璃。

  他伸手撫了撫蕭璃凌亂的鬢髮,輕聲說:「兄長無用,就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阿兄……」蕭璃拽住蕭煦的手,哭著求著,「阿兄再陪陪我。」

  「乖,你比兄長堅韌聰慧百倍,即便沒了我,今後的路,也一定能走得很好。只是阿諾和母親就要勞你照看了。」

  「我不能……阿兄,阿兄……你別扔下我。」蕭璃拼命搖著頭。

  「阿璃,我實在是已經,太累了。」蕭煦抽回手,動作緩慢的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他爬上床榻,側身躺在楊墨的身邊,然後伸手,環抱住她,最後閉上了眼睛。

  「若有來世,願不生在帝王家,願不為蕭效之子。」

  「生不得同衾,死卻得同眠,也好。」

  「阿墨,奈何橋畔,等我一等。」

  ……

  升平坊裡一個不起眼的院子裡

  「阿璃就這麼讓你把孩子抱出來了?」郭寧看著乳母與嬤嬤兩人照顧孩子,扭頭問書參。

  「當時事出緊急,洩露了孩子的消息。殿下不知陛下對他是什麼態度,不敢貿然留下他。」書參現在一閉上眼睛,仍然能看到蕭璃將孩子遞給他時的模樣,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殿下,甚至不敢過多回想。

  「陛下沒有那麼喪心病狂吧。」郭寧嘆了口氣,說:「太子殿下還沒見到孩子呢。」

  「若此事是殿下過慮了,我們自然要把小殿下送回東宮,到時就能見到……」

  話音未落,鐘聲響起,嗓鳴之聲盤旋在整個長安城之上。

  榮景十二年,太子蕭煦,薨。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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