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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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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滄海暮夜] 銀鞍白馬度春風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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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12-24 00:48:05 |只看該作者
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一章

  「范燁?你怎麼在此處?」蕭璃打馬向前,問道。

  「我來尋你。」

  「尋我?」蕭璃挑眉,問:「尋我做什麼?」

  「這半年以來你一直避而不見,好不容易等到你肯出府了,我就不能來見你嗎?」范燁的目光於蕭璃的臉上徘徊良久,才低聲道:「你消瘦了許多。」

  蕭璃聞言,沉默。

  范燁見她不說話,於是又開口問道:「阿璃,你真的打算就此接管兵部與太僕寺?」

  「聖旨已下,我難道還能抗旨嗎?」蕭璃無所謂地笑笑,說。

  「蕭璃!」范燁提高聲音,道:「若你不願,陛下又怎會強迫於你,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你難道不知你這樣做,意味著什麼?」

  *

  「原以為離間了陛下與蕭烈,朝堂上便再無人可與殿下爭鋒。」顯國公長嘆一聲,道:「誰能想到陛下竟然能把蕭璃挖出來!」

  「父皇此舉,便是不想讓我一家獨大的意思。」蕭傑眉頭微蹙,道:「可我不明白蕭璃為何會願意去做父皇的刀。她不是父皇的孩子,又身為女子,大位怎麼輪也輪不到她身上!她為什麼非要站出來跟我們作對?」

  「原來她那時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范煙閉上眼,道:「是我們棋差一招了。」

  「表姐此言何意?」蕭傑問。

  范煙睜開眼睛,道:「太子死後,她直接將那個孩子送去了立政殿皇后那裡。當時我只道她是怕皇后太過悲痛,這才將孩子交給她撫養,卻沒想到,她是在這裡等著呢,這還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

  「意味著,本宮就要跟兩位范大人同朝為官了。」蕭璃回答。

  「陛下不過是利用你限制三殿下的權力,若是二皇子,還有可能繼承大統,可你這樣,對你到底有何好處?」范燁神色中帶著焦躁,他一鞭子打下,騎馬追上蕭璃與她並肩,「你原來為了太子,各種籌謀自然無可厚非,可現如今太子已經死了,你……」

  蕭璃猛地停住馬,視線直直逼向范燁,讓他生生止住了話語。見他閉了嘴,蕭璃這才開口,說:「兄長不在了,可還有阿諾。」

  「阿諾?」范燁愣住。

  *

  「蕭璃是與皇位無緣,可那個孩子,只要陛下給他上了玉碟,那他就是太子嫡親血脈,陛下的親孫子……」范煙說:「他可不是與大位無緣。」

  「你是說……」顯國公想了想,說:「陛下以那個孩子相挾,讓蕭璃甘心情願做刀?」

  「與其說要挾,不如說是利誘。」范煙慢慢地說:「太子生前死後那段時間,蕭璃的所作所為已足以讓陛下相信蕭璃對太子的真心實意。若陛下讓蕭璃知道他有可能傳位給那個孩子,你說,蕭璃會不會為了她阿兄的孩子,心甘情願為陛下所用?」

  「傳位給那個孩子?」蕭傑難以置信道:「他才是個嬰兒,父皇怎麼可能……」

  「為何不可能?」范煙反駁說:「陛下是武人體魄,雖然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可身強體健,全然不是壽數將近的模樣。從前太子在朝時,陛下視儲君為威脅,如今太子病逝,二皇子貶謫,四皇子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吟詩作畫……現如今被視為威脅的,可就是殿下您了。」說到這裡,范煙又嘆了口氣,言語中有些懊悔,「是我心急了,或許該留著蕭烈,給陛下一個平衡的局面。」

  在范煙心中,蕭烈可比蕭璃好對付多了。如今除掉蕭烈,卻讓蕭璃冒了頭,當真得不償失。

  「表姐倒也不必如此想。」蕭傑說:「二兄畢竟是正經的皇子,還年長於我,更有父皇的寵愛,早些將他驅離長安並不是壞事。至於蕭璃與那個孩子……」蕭傑笑了笑,意味不明道:「不過一個嬰兒,能不能好好長大尚未可知。而且蕭璃早晚要嫁人,我不信等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會對別人的孩子掏心掏肺。」

  顯國公亦是點頭讚同,唯范煙沉默不語。

  孩子在皇后的立政殿,後宮還有楊蓁掌管宮務,想下手,又哪有那麼容易。且蕭璃心志之堅,常人所不及,又怎能僅僅因她是女子就如此輕視之。

  范煙眉心緊皺,心中煩躁。就是因為一直以來無人重視她,才叫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在南境兩年收買了人心,被南詔王一紙國書正了名,又與霍畢訂下婚約,然後在陛下壽宴上踩著北狄王子揚名,如今又堂而皇之進入朝堂,掌了實事!

  范煙回想著父親和蕭傑的話,最終閉上眼。

  他們是不是都忘了,蕭璃雖然不是陛下親子,卻實實在在的是先帝嫡出的公主,論血脈純正,她,才是正統。

  *

  「所以,你就是為了阿諾,不惜被陛下利用,不惜與我們為敵?」范燁難以置信地問。

  「大家一同為陛下分憂而已,什麼為不為敵的,別說得那麼難聽。」

  聽到蕭璃這不鹹不淡的回答,范燁氣急,「太子是你的兄長,三皇子難道就不是了嗎?為什麼,阿璃,究竟為什麼,你寧願幫扶一個尚不懂事的嬰兒,都不願相信三皇子,都不願相信我嗎?」

  「相信你……」蕭璃似是覺得好笑,不由得笑出聲,她緩慢地重復,「相信你?」

  「是。」范燁認真道:「三皇子若是登上皇位,你定也會享長公主尊榮。我,我也定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

  「不會讓我受任何委屈……」蕭璃一笑,然後問:「怕是有條件吧。」

  蕭璃臉上的嘲諷讓范燁再說不出話來,讓他覺得彷彿自己的心思都被攤開在陽光下,毫無遁形。

  這時,蕭璃冷笑一聲,道:「算了吧,蕭璃如何,倒也不勞世子來掛心。」

  蕭璃那一句『世子』刺得范燁心中一痛,讓他不由開口質問:「我到底哪裡比不上霍畢?你為了他,甚至不惜與三皇子,與我們范家為敵?他能給你的,我便不能給嗎?蕭璃,南境兩年,我對你難道還不夠真心實意,你為何就不願意信我?」

  「信你……」蕭璃深吸一口氣,才道:「我只恨我信過你!」

  范燁一愣。

  「你問我為何一定要與三皇子為敵,好啊,我告訴你。」蕭璃盯著范燁的眼睛,道:「因為這個江山,不能讓你們這樣的人掌權,這個天下,不能讓你們這樣的人擺弄!」

  「我們這樣的人?你什麼意思……」

  「江南道的種種,趙念真的是首惡嗎?」蕭璃冷冷說道。

  范燁一震。

  「多少人無辜喪命,多少人流離失所,范燁你自己捫心自問,這究竟是誰人之過?你們范家,當真脫得掉干係嗎?!只因陛下被蒙蔽,你們就可以將所做惡事都忘了嗎?!」

  范燁感覺自己心彷彿被重重錘了一下,一時間心緒極亂,心虛與無地自容之感交錯出現,他躲避著蕭璃的目光,說:「我之前……並不知道……真的……」說著,范燁的語氣堅定了些,他抬頭看向蕭璃,說:「但是你相信我,以後必不會如此。」

  父親為了爭權奪利確實行事有些偏激,可若是蕭傑登基,父親便不再需要如此不擇手段。

  「顯國公所行之事,你不知,行。」蕭璃一笑,她看著范燁,一字一句問道:「那,燕必行呢?燕大哥難道不是被你所殺嗎?」

  范燁本就心緒不穩,乍一聽見燕必行的名字,眼睛猛然瞪大,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倉皇。

  見此情狀,蕭璃閉上眼睛,輕聲道:「果然是你。」

  范燁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

  蕭璃的唇抖了抖,開口自嘲道:「可笑我開口之前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我寧願殺人的是范煙,是顯國公,是任何什麼人,也不希望是你……」

  「你……你如何得知……」

  「燕大哥心臟異於常人,能拿到弩箭機,且將他一箭穿心之人,除了你,還能有誰?」蕭璃盯著范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蕭璃的眼神冰寒刺骨,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冷意,刺得范燁心中生疼,同時也讓他徹底明白,此後不論他得到何種權勢地位,不論他對她怎麼好,他都不可能得到她。

  他太了解蕭璃了。

  范燁心中一慌,他伸手拽住蕭璃的衣袖,急急道:「你聽我解釋……」

  蕭璃卻寒著臉抽出身側佩劍,揮劍,接著,只聽『呲啦』一聲,利劍斬斷了那片被范燁拽住的衣袖。

  衣袖被劍尖帶到了上空,范燁一愣,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那片衣袖自兩人頭上緩緩飄落。

  ——不論生死,燁自當隨行——

  ——范燁,你說本公主是不是天縱奇才——

  ——殿下威武——

  ——本公主可不需要借酒澆愁——

  ——我這二十年,唯與殿下一起剿匪時,最是暢意自在——

  ——你可以喚我阿燁——

  ——不,還是叫大范吧,大范好聽——

  ——等回了長安,我向陛下乞旨尚公主,好不好——

  不過片刻,衣袖便已落地,范燁緊盯著那片衣袖,心痛難耐。

  蕭璃深吸一口氣,開口說:「同袍之情,自此斷絕。世子說的沒錯,從今往後,你我只是政敵。世子不必高抬貴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說完,蕭璃掉轉馬頭,意欲離開。

  「阿璃。」身後,范燁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其實不論我如何做,不論我們范家是否為惡,你我都只會走到這一步吧。」

  「若范氏從不曾為惡,又怎會走到如此境地。」

  「可不論如何,你都不會選我。」范燁像是想要確認什麼一樣,追問。

  這一次蕭璃沒有回頭,更也沒有回答,她只是閉了閉眼,然後馬鞭落下,策馬離開。

  「你會後悔的,阿璃。」范燁看著蕭璃的身影越來越遠,低聲自語,「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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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兵部府衙

  蕭璃穿著一身騎裝,身上一側掛著馬鞭,另一側配著寶劍,斜靠在兵部府衙的書案旁,手裡拿著兵部尚書所擬的條陳,看得認真又仔細。

  堂堂公主殿下都站著,雖說站得不是很端正,但兵部眾人也是無人敢落座的。

  蕭璃這一看就看得有點兒久,她既沒有出聲,也沒有分給他們半絲眼神。站得久了腳有些酸,兵部尚書悄悄動了動腿,與身邊的兵部侍郎交換了個眼神。

  「我說……」就在這時,蕭璃『啪』地一聲將條陳合上,抬起頭,似笑非笑地說道:「蔣大人,您就打算讓我拿這個回稟陛下嗎?」

  「殿下這是何意?」蕭璃一開口就是來者不善,兵部尚書眉心一皺,回道。

  「也沒什麼意思。」蕭璃低頭把玩著手中的條陳,說:「就是覺得蔣大人在欺負我讀書少。」

  「下官不敢。」蔣盛連忙道:「有何處不妥,還請殿下明示。」

  「有何不妥?」蕭璃哂笑,「就這所需銀兩數目首先便過不了戶部那一關。再說說這武官的栓選……你們這是打算糊弄誰呢?是,吏部不管低階武官栓選,但這麼大的漏洞擺在這裡,你當裴晏那個尚書是擺設嗎?」

  兵部侍郎聞言暗暗鬆了口氣,就怕她不說哪裡不好,既然指出了具體的點,那他們也自然有所應對。他深吸一口氣,正想羅列出種種理由,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蕭璃阻止。

  「本宮沒心情在這裡聽你們說一二三四,這條陳擬得如何你們心裡有數。我通篇看下來,簡直不知道是你們太蠢……」見蔣盛幾人面露慍色,蕭璃驀地提高聲音,「還是你們故意如此,就是為了叫本宮丟臉,然後知難而退!」

  蕭璃這突然而來的怒氣讓蔣盛心中一驚,趕緊道:「下官不敢。」

  「行,本宮這次就當你們不敢。」蕭璃一笑,臉上哪還有半點怒色。她隨意將手中條陳扔開,道:「這份不合格,重新寫一份來。」蕭璃一邊說,一邊玩著自己的指甲,「本宮也不叫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了,落筆時摸摸自己的腦子,別總把別人當傻子。」

  「這……」蕭璃才第一次來兵部,就這麼著急給他們下馬威,還讓兵部尚書跟兵部侍郎兩人在下屬面前丟著麼大的臉……

  蔣盛強忍著心中的怒氣,面上卻恭謹地問:「殿下對預算與栓選細則不滿意……那殿下認為這預算該多少,栓選規則又該如何改制?」

  聽到蔣盛的問話,蕭璃的目光從指甲移到了兵部尚書的臉上。她揚了揚眉,訝異問:「蔣大人,你是兵部尚書還是我是兵部尚書?你想讓本宮幹你的活,那你幹什麼?告老還鄉嗎?」

  蔣盛被蕭璃氣得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他過去這五年受的氣都沒有這一天受的多。就在這時,兵部侍郎悄悄拉拉他的袖子,拽回了他的理智。

  蕭璃說的沒錯,他們本就抱著讓蕭璃知難而退的心思,既然隱晦的不妥之處被她瞧了出來,是他們棋差一招,沒事兒,走著瞧。蔣盛呼出氣,平復了心情,然後低頭應道:「殿下說的是,下官這就重新擬一份條陳來。」

  蕭璃沉默地站著,沒說話。

  「殿下?」兵部侍郎抬頭,小心地請示道:「如今已快至下衙,殿下可以先行回府,我等一定盡快擬好新的條陳交由殿下過目。」

  「下衙?回府?」蕭璃臉上帶著怎麼看怎麼都是不懷好意的笑容道:「既是本宮讓你們返工重做,我又怎能先行回府?」說罷,蕭璃走到一處空置的書案後,坐下來,隨手抄起一本書,道:「開始吧,要做多久,本宮陪著。」

  正打算下衙回府的一眾兵部官員:「……」

  「殿下……」兵部尚書帶著一眾官員的期待開口說:「可是如今天色已晚……」

  蕭璃看著書,眼都沒抬,「沒事,本宮不介意。」

  諸位官員:可我們介意。

  「殿下的意思是……要我等今日連夜將新的條陳趕出來?」兵部侍郎試探問道。

  聽到這句話,蕭璃終於賞了他們個眼神,指著被隨手仍開的舊條陳說:「不然呢?五日之後可就又是大朝會了,你們總不會要我拿著那玩意去御前對奏吧?」說罷,目光重新投到書上,「五天雖然聽著挺長,可保不齊下一版還要返工,所以,只能勞煩各位大人了。如今天色漸晚,大人們抓緊時間。」

  兵部尚書與兵部侍郎面面相覷,又看著蕭璃如老僧坐定一般,終於意識到她是認真的。蔣盛與下屬們交換了個眼神,最終只能對蕭璃行了個禮,帶著屬下去隔壁廨房商討新版的條陳。

  「哦對了。」即將離開時此房時蕭璃忽然開口。她雙指夾住書頁翻頁,口中卻對兵部侍郎道:「馬大人是吧。」

  「下官在。」

  「本宮聽說後日你家要為幺子辦滿月宴?」

  「是,殿下。」馬侍郎不知蕭璃為何忽然提起這個,正心下疑惑,便聽見蕭璃又說:

  「那馬大人可要加把勁兒啊,不然,就只能讓大人家的男丁代為迎客了。」

  兵部侍郎:「……」

  馬侍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公主殿下什麼意思,是說做不到讓她滿意就不讓他們回家,甚至連他兒子的滿月宴都不讓回去,是嗎?

  她怎麼敢?馬侍郎心中又驚又怒,但在看見蕭璃身側寶劍的那一刻這怒氣又洩了。

  他怎麼忘了,他面前這人可是蕭璃,隨隨便便削掉北狄王子半片頭髮的人,她,她什麼不敢啊!

  最終,他也只能忍氣吞聲地回了一句:

  「下官明白了。」

  兵部的好日子就此結束了。

  *

  這一日並無大朝會,榮景帝在紫宸殿見了幾個朝臣,議定一些朝事之後就帶著宋公公來到了立政殿。

  不出所料,皇后就在偏殿中,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老虎逗弄著阿諾。阿諾仰頭看著小老虎,藕段兒一樣的小胳膊努力地往上搆著,嘴裡還咯咯咯地笑。

  這些時日以來皇上得了空便會來看望小阿諾,立政殿的宮人早已經見怪不怪。擺擺手免了皇后的禮,榮景帝來到小床邊,低頭一起看著。

  穆皇后臉上的笑意未收,「阿諾如今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了。」

  這語帶笑意,宛如家常一般的對話卻讓榮景帝愣了愣。此情此景,一瞬間彷彿把他帶回了阿煦剛出生的時候。他們兩人初為父母,孩子每一個新的動作都能叫兩人驚奇不已。

  榮景帝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拿過宮人遞來的布偶,也跟著一起逗弄,想叫阿諾坐起來。

  兩人一時無言,榮景帝輕咳一聲,率先開口道:「皇后可曾聽說,兵部的人叫阿璃整治得不輕。」

  穆皇后一怔,淡淡回道:「我這些日子只顧著阿諾了,倒是未聽說這些前朝之事。」

  榮景帝一想也是,皇后素來很少插手朝政,便是連朝臣的內眷都很少見,這也是他一直對她很是放心的理由。

  「不過,以阿璃的性子,不論到哪怕是都免不了折騰。」穆皇后又開口了,言語中帶著淡淡笑意,「那孩子是被陛下寵壞了。」

  「說得也是。」榮景帝想起這幾日發生的事,一樂。

  聽聞那兵部侍郎連幺子的滿月宴都未出席,還是他十五歲的長子出來代父迎的客。又聽說兵部的人被蕭璃放出府衙時,各個面色憔悴,走路都走得踉踉蹌蹌,彷彿被妖精吸乾了體力。

  「阿璃這性子好,以後朕瞧哪部不順眼了,就叫她去治治。」說完,榮景帝的目光又落在阿諾的身上,溫聲說:「我們得好好教導阿諾,可不能叫他像他姑姑一樣混不吝。」

  穆皇后垂下眼簾,嘴角露出一個極清淺的笑容。

  *

  顯國公府。

  「前幾日朝會過後,父皇叫了宗正寺,太常寺還有禮部的人去了紫宸殿。」蕭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如今誰人不知,父皇這是打算給那孩子上譜錄碟。這若是以蕭煦嫡長子的身份錄了進去,那蕭諾的身份可就比我還高了。」

  「殿下稍安勿躁。」顯國公開口道:「身份再高,他如今也是個未滿一歲的幼兒,又有什麼能力與殿下為敵?」

  「但他有皇后,還有蕭璃!」說起蕭璃蕭傑心下就不爽快,他一直以來禮賢下士都未能收服兵部,蕭璃卻如個螃蟹一樣張牙舞爪,反倒把兵部上下管的服服貼貼。兵部那些人……真是一幫賤骨頭!蕭傑心中著惱,眼中便劃過一絲陰狠。

  「皇后無母族勢力,又從不涉朝政,不足為懼。」范燁忽而開口:「蕭諾唯一依仗不過是蕭璃罷了。」

  范燁看著手中茶杯,笑了笑,繼續說:「而蕭璃最大的依仗不過是霍畢,或許還要加一個裴晏。只要除掉這兩人,只憑蕭璃一人是掀不起什麼風浪的。」

  「說得容易。」蕭傑道:「雖說現在北境無戰事,可霍畢在北境威望甚高,他本人又老老實實地待在長安,無半點異動,只等與蕭璃成婚,父皇不可能動他!」

  聽到那句『只等與蕭璃成婚』,范燁面色冷了冷。

  「至於裴晏,那更是滴水不露,破綻全無,除掉,怎麼除?」蕭傑繼續道。

  「阿煙,你可有什麼辦法?」顯國公問一直未曾出聲的范煙。

  「擒賊先擒王,殿下,父親,我們該對付的難道不是已經掌握實權的蕭璃嗎?」就算除掉裴晏和霍畢又怎樣,又能礙著蕭璃什麼?「還有,父親不要忘了,先太子雖並未結黨,可不代表朝中沒人偏向於他。如今這些人會倒向誰,也不需我再多言了吧。」

  「為父明白。」顯國公點頭,「可那些人不過是些牆頭之草罷了,無利益維繫,又能緊密到哪裡?當務之急仍是霍畢與裴晏。」

  蕭傑與范燁亦是點頭。

  范煙笑了笑,表情有些無奈,最終卻是順著三人的思路說道:「想要徹底除掉或許不易,但也並非不可離間。」

  「此話怎講?」范燁先蕭傑一步問。

  范煙的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她看著自己的弟弟,說:「他們兩人會幫蕭璃,說到底是因為一個『情』字。但以『情』為謀,便如風中執炬,隨時隨地都有燒手之患。這因愛生恨之途,阿弟該最明白吧。」

  范燁臉色一青,並未搭話。

  「表姐打算如何做?」蕭傑好奇問。

  「具體怎樣行事,還要細細考慮。」范煙柔柔一笑,然後對蕭傑說:「殿下還有婚約一事需要思量。」

  「阿煙說的是。」顯國公道:「過幾日府上便會於牡丹園設宴,邀各府貴女賞花,到時候殿下還得好好看看才是。娶妻嘛,除了家世,也要殿下喜歡才是。」

  「舅父說的是,勞舅父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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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三章

  「蕭璃!哎哎哎,你這人怎麼又動手?」

  跟兵部的人耗了這麼多天,之後又去收拾太僕寺,如今蕭璃總算是能在正常時辰回府。前腳讓畫肆去拿暮食,後腳霍畢就翻牆跳了進來。

  酒流提劍砍去,被蕭璃制止。

  霍畢一笑,伸手彈了彈酒流的劍尖兒,說:「明知道打不過我還非要打,你說你是不是傻?」

  「明明可以走大門,卻非要翻牆,也不知道是誰傻。」自家的護衛自己護著,蕭璃先是對霍畢冷哼一聲,然後轉頭對酒流說:「去跟你畫肆姐姐說,多拿些吃食過來,家裡來了飯桶。」

  被叫飯桶的那人摸摸肚子,嘿嘿一笑,說:「確實還未用暮食,那就叨擾了。」

  「這個時辰來找我所為何事?」蕭璃問。

  「瞧你這話說的,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嗎?」

  蕭璃皺了皺眉。

  「不過這次確實有正事。」霍畢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了蕭璃:「齊軍師來信了。」

  蕭璃目光一凝,一把從霍畢手中拿過信。

  「信是用你教他的密語寫的,應該是為了那件事。」霍畢低聲道。

  他們幾人在南境剿匪時,便是齊軍師發現了南境匪寨所用的很多兵器與當年北狄人所用兵器同出一源。因為牽扯甚廣,還有可能與當年楊家的逆案有關係,他們便沒有大肆宣揚,只是暗中調查。

  當時他們一路從劍南道打到了嶺南道,橫掃了大半南境,除了追著販賣女子的路徑,也同樣是追著兵器的線索,這才一路從黎州查到了錦州,最後對上了千石寨。

  本來在千石寨大當家張彪那裡已經得到了線索,可因為燕必行的誤會讓他給跑了,後來張彪更是在江南道被人滅了口,一下子,線索全斷。

  蕭璃心中煩躁,齊軍師卻在此時提議由他留在南境繼續調查。之前他們已然暗中去了那個所謂的『楊氏所開的私礦』,證明了那不過是一處練不得鋼鐵的廢礦,那麼在偌大的南境裡,定然有一處可煉鋼鐵,且規模還不小的礦廠。

  蕭璃沉吟片刻便認同了齊軍師的提議。

  不論所販的女子亦或是兵器的來源,最終指向的都是千石寨,且根據張彪所漏的隻言片語,也能推斷出他所涉頗深,不然不會被特地滅口。

  「這麼急著滅口,反倒是暴露了對方的心虛。」蕭璃一邊思索一邊說道:「不論兵器還是人口,都不易運輸,各有各的難法……既然種種線索都指向千石寨……」

  「那在下就在錦州附近,千石寨一帶暗中探查。」齊軍師道:「只是錦州治下地域廣闊,且多深山老林,這樣探尋,怕是要耗費一段時日了。」

  「無妨,反正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蕭璃想了想,然後認真道:「軍師,既然是私礦,那必然會有人護衛看守。您只需探查到位置便可,不需要深入調查,請以自己的安危為首。」

  齊軍師聞言一愣,然後露出了堪稱慈愛的笑容,正要開口卻被袁孟搶了先,他拍拍自己,又拍拍旁邊的林選征,說:「公主殿下,我跟選征可都不是白吃飯的,有我們兩人在,不會讓軍師受傷的,放心!」

  齊軍師翻了白眼,蕭璃卻笑了笑,說:「等我回了長安,會設法調派個可信之人來錦州,也好有個照應。至於軍師,那就拜托兩位了。」

  一時間,袁孟只顧著拍胸脯保證,卻忘了齊軍師明明是將軍的人,為何公主殿下卻要為他的安危道謝。

  於是這近一年的時間,蕭璃霍畢從嶺南去了江南,又從江南回了長安。而齊軍師卻留在了嶺南,扮成了尋仙訪道的的中年文士,天天往煙瘴林子裡面鑽,至於林選征和袁孟,自然扮成了護衛跟著一道兒走,這一走,就走到了今日。

  蕭璃展開信紙,一行一行地讀。霍畢湊了過來,看看信上字跡,又看看蕭璃,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不用找個書什麼的譯一下嗎?」

  信送到時他已經第一時間看過,因忘了譯法,這才急匆匆跑來找蕭璃,指望她給自己譯,結果蕭璃竟然就這麼直接看起來了。

  蕭璃瞥了一眼霍畢,然後轉身走進書房,拉過一張紙,一邊看信一邊落筆。

  「有眉目了。」最後一字寫完,蕭璃將譯文遞給霍畢,而後展顏一笑。

  霍畢愣了愣,不由道:「似乎好久沒見你這樣笑過了。」自從太子薨逝之後,他好像就沒再見過蕭璃真心實意的笑容了。一直以來不是諷笑就是冷笑的,很是嚇人的樣子。

  蕭璃聞言,收了笑,正色道:「軍師找到私礦所在位置了。」

  「當真?」

  蕭璃道:「他並未真的深入探查,但已有七八分把握。」

  「軍師說七八分,當應該是已然八九不離十了。」

  蕭璃點頭,思索了片刻,然後拿出另一張紙開始落筆寫字。

  「你這……寫的是什麼?」霍畢現在看著密語就覺得頭疼。

  「我讓軍師暗中去找吳勉,他如今任錦州別駕。那偌大的一個私礦,必然有地頭蛇與之合作,為其奔走。」蕭璃筆下不停,口中也未停:「如今該順藤摸瓜了。」

  「你覺得,軍師能摸到范家嗎?」霍畢問。

  蕭璃的筆鋒一停,而後抬頭看向霍畢。

  「怎麼?」霍畢一笑,笑容中帶著些許痞氣,說:「真當我傻嗎?」

  聞言,蕭璃乾脆放下筆,好整以暇地坐好,抬起下巴,道:「說說吧,都猜到了什麼。」

  「楊墨一直被護在東宮,想來你跟太子殿下從未相信過楊氏的罪過。」

  驟然聽到霍畢提起兩人,蕭璃面上微露聲色,手卻捏緊了。

  「那處廢礦也證明了楊氏無罪,至少不該是私開鐵礦的罪名。」霍畢道:「而此案應該也不是陛下虛構的罪。」

  「何以見得?我已說過,皇上他忌憚兄長。」

  「若此案真的是陛下為除太子殿下羽翼故意誣陷,那麼一,不該有鐵器流入北狄,二,他不該疑心父親,不及時出兵救援。北境失守是何等大事,若非陛下真心懷疑邊境將領謊報軍情,絕不會不出兵馳援。」

  蕭璃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是,你說的沒錯,他確實是真心懷疑。」

  「我聽裴晏說,此事是太子殿下去御前求了情。」

  蕭璃死死盯著書案,半晌,才道了一句,「是。跟那時一樣,是個雪天,跟那時一樣,兄長在紫宸殿前跪了一天一夜。」蕭璃咬著牙,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將話說出來:「也是自那一遭之後,兄長的身體才一落千丈。」

  「因是裴晏私下所述,我並未好好向太子殿下道過謝。」霍畢低聲道:「抱歉。」

  「兄長為的是死守北境的萬千將士與我大周的十幾萬百姓,能保住北境,所願足矣。」蕭璃笑了笑,說:「不缺你那一句道謝。」

  「裴晏倒是也說過一樣的話。」

  蕭璃垂下眼,不言。

  「那時我剛回京,對裴晏的話並未輕言信與不信。但經過這麼些事情後,我倒是生了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

  「以陛下的性子……不像是會因為太子以跪相逼就出兵的。」霍畢小心地問道:「當時是否還發生了別的事?」

  蕭璃認認真真地看著霍畢,半晌一笑,點頭道:「是,當時確實發生了別的事情。」未等霍畢發問,蕭璃便道:「那個冬天極冷,我恰巧那時生了一場大病,幾日之內燒得人事不知,氣息微弱,太醫看了,說我生機漸衰。」

  霍畢聽了,看蕭璃雲淡風輕的樣子,只覺心中突然一疼。

  蕭璃看著窗外,眼中似乎是在回憶,又或是在想些別的什麼,「太常寺卿,就是呂修逸他阿爹上奏陛下,說我被先皇遺煞所沖,禍星在北,解決了北邊的禍星,我的病自然會好。」

  蕭璃收回目光,笑著說:「換句話說,就是我父皇留下的禍患,煞氣沖到了我這個親生女兒,這才導致了我重病在身。而禍患在北,正好落在了霍師父的求援信上,師父是父皇一手提拔的將領,這一切可不就對上了嗎?」

  「陛下……竟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出兵的嗎?」霍畢難以相信,只覺得荒唐。

  「或許吧,不論因為什麼原因,出兵便好。」

  「你那時當真重病?」這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蕭璃無所謂地笑笑,道:「是真的病了,在宮裡躺了近兩個月才下了床,又將養了半年才算完全康復。」

  霍畢算了算時間,這才發現,裴晏成為新科狀元,一日閱盡長安花之時,蕭璃應該還在大明宮中養病……

  這麼說來,裴晏豈不算是在太子與蕭璃最脆弱時離開的?

  罷了,這兩人的糾葛,也無什麼深究的必要。想了想太子去時裴晏的樣子,霍畢搖了搖頭。他只需知道,裴晏如今對阿璃並無惡意便好。

  嘆了口氣,霍畢忽然伸手捏住蕭璃的手腕,探她脈搏,放輕了聲音問:「你呢?身體都養好了吧?沒留下什麼病根吧?」

  蕭璃白了霍畢一眼,抽回手腕,說:「當然,本公主天賦異稟,再過幾年等我內力大成,我一個打你兩個!」

  霍畢沒忍住,笑了出來。他沒忍住伸手揉了揉蕭璃的腦袋,說:「好,那到時候可得勞公主殿下保護微臣了。」

  這時,詩舞走了過來,遞上了一張帖子。

  蕭璃接過了,打開一看,眉頭微蹙。

  「呦,這是誰來相邀啊?」霍畢打趣道。

  「呵。」蕭璃合上帖子,臉上現出一絲冷笑,「說曹操,曹操到。」

  「這帖子,是范家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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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四章

  「范家?」霍畢問:「他們邀你做什麼?」

  「不止邀請我,估計也邀了你。」蕭璃道:「范家在牡丹苑設宴,我估摸著,長安大半貴女應當都接到了帖子。」

  「他們這是要給蕭傑選妃?」霍畢了然道:「那你這帖子就是禮節性的了。」去不去也著實無所謂。

  「如今時節正好,去看看牡丹也無妨。」

  「你當真要去?」

  蕭璃復又打開帖子,看著上面的字跡,笑了笑道:「我這張帖子,是范煙親自寫的。瞧瞧這遣詞用句,看來是真的想邀我一敘。」

  「范煙?你好像一直頗為在意此人。」

  「是。」蕭璃點頭,她隨手將帖子一扔,道:「神交已久,確實是時候該會一會了。」

  *

  立政殿外,榮景帝才去看過蕭諾,正打算回紫宸殿處理些政務。路過御花園時偶然聽見花叢後傳來了女子的說笑聲。

  「看我這一招,你投不投降!」女子的聲音活潑又帶著爽朗。

  「好了,花園還沒掃完,別鬧了,阿朝!」這是另一個聲音,比之之前的聲音要溫柔沉穩些。

  這兩人的笑鬧聲讓榮景帝一愣,他不由得往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宋公公見了,連忙跟上。繞過一叢月季,聲音的主人出現在榮景帝的眼前。

  看其裝束,兩人都是負責掃灑的宮女,梳著同樣的單螺髻,不同的是,其中一人的髮髻上戴著彩色的絹花,而另一個只飾以簡單的青色布巾。戴著布巾的那人背對著榮景帝,拿著一個掃把比比劃劃,想來就是活潑聲音的主人。

  戴絹花的宮女先一步見到榮景帝,臉色一變,當即驚慌跪下。而拿掃把的宮女因是背對著榮景帝,她先是奇怪回頭,見到陛下就站在身後,眼睛瞬間瞪得大大的,整個人也僵住了,甚至忘了行禮。

  宮女的一雙眼睛清澈得就如同山間的鹿,又像是撒嬌的貓兒,就這樣毫無遮擋阻攔地出現在榮景帝的面前,讓他怔在了原地,也彷彿讓他聽到了許久不曾聽到過的聲音。

  ——蕭效,看我這一招,不比你差吧——

  這時,戴青色布巾的宮女終於回過神來,趕緊跪下。不過,不知是這宮女極為大膽還是怎的,她雖然跪下了,卻並無什麼恐懼驚慌之色。

  榮景帝也恢復清明,他舉步走到了青巾宮女身前,低頭看著她,溫聲道:「抬起頭來。」

  青巾宮女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眼中還有未來得及掩飾的好奇。

  榮景帝注視著這雙眼睛良久,才開口問:「你叫阿昭?」

  「回陛下,是。」

  「哪個昭?可是日明之昭?」

  宮女好像是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知道榮景帝說的是哪個昭,然後她搖頭,說:「回陛下,是朝朝暮暮的朝。」

  「朝朝暮暮啊。」榮景帝有些恍惚,然後笑了笑,道:「是個好名字。」說罷,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宋公公,而後便離開了。

  宋公公會意,他並未第一時間跟著榮景帝離開,而是對身邊的小太監耳語幾句,然後走到仍舊跪著的宮女阿朝身邊,親手扶起她,笑得慈祥:「阿朝姑娘的福氣來了。」

  阿朝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而後轉為驚喜和羞澀,她垂下頭,輕輕道:「以後……就勞宋總管費心了。」

  是夜,已然梳洗打扮好的阿朝跟在領路的宮女太監身後,向榮景帝寢殿走去,一路安靜無聲。

  ——以後你便叫阿朝了,記住,是朝朝暮暮的朝——

  ——你有一雙極好的眼睛,不需媚上邀寵,只需以這雙眼睛看著陛下便可——

  ——可以適當大膽些,語氣當坦直清亮,切忌怯懦畏縮——

  ——琴歌舞樂?不,你不需要如此——

  ——對,記住你現在的模樣,在陛下面前也記得這樣笑——

  阿朝閉上眼睛,最後回憶了一次那個溫潤清俊的身影,而後睜開眼睛,目光清澈而堅定,還帶著些許的笑意。

  *

  穆皇后輕倚在立政殿內宮的殿門,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著什麼。

  「皇后娘娘。」有宮女出現在皇后的身邊,若是宋公公在這裡,定能認出這人正是白日裡那個頭上戴著絹花的宮女。

  「事成了?」穆皇后依舊看著月亮,問。

  「宋公公已將人帶走了。」宮女回稟完,微微皺眉,道:「娘娘,阿朝真的會受寵嗎?」

  「有那樣一雙眼睛,放心,會的。」

  「就因為與范貴妃相似的眼睛?」宮女不解,又有些不忿。

  「哪裡是因為同范貴妃相似。」穆皇后並無任何不悅,反倒是覺得有些好笑,「該說范氏受寵,也多虧了那雙眼睛罷。」

  說罷,穆皇后最後看了一眼昭昭明月,而後轉身走回內殿。

  范氏不過有那麼一雙眼睛便得以得寵多年,而除了一雙眼睛,她又有哪裡比得上那人?

  可阿朝不同,阿朝不僅有那雙眼睛,還有她的調教。畢竟,這大明宮裡除了蕭效,又有誰會比她更了解那個人?便是阿朝只學到些許皮毛,也盡夠了。

  *

  牡丹苑,貴女們已經陸陸續續隨著當家主母到了。

  牡丹苑極大,內有亭台樓閣,還有山丘水榭。女眷們多在水榭的一側,這邊因著日照更好,牡丹更為繁盛好看;被邀請來的五陵少年,貴胄子弟們則多在水榭的另一側的清亮處,投壺鬥詩。

  而蕭璃,則被侍女帶到了一個堪稱偏僻的涼亭。

  蕭璃看著亭下棋盤,又看看微笑著看著自己的范煙,失笑,「怎麼,范小姐身為主家,不需要去待客賞花嗎?」

  「族中請了年長穩妥的女眷待客,並不需我親自出面。」范煙柔柔一笑,道:「且公主殿下聰慧,當知此宴非是為了范氏,我去與不去,也並無甚關係。」

  「哦。」蕭璃了然,道:「你說的也對,請了這麼多貴女,是為了給蕭傑選妃,不愧是最受寵的皇子,這選妃的排場還真是大。」

  「公主殿下請。」

  蕭璃一笑,無可無不可地坐下,看著面前的棋盤,道:「族中長輩在前面待客,范小姐卻要在此處與本宮手談嗎?」

  「都說觀棋知人,我也只是想更了解公主殿下一些而已。」范煙垂眸看向棋盤,率先落下一子。

  「那怕是要讓范小姐失望了,本宮善武,於棋道並不算精通。」蕭璃也隨意落了一子。

  「怎會如此?」范煙臉上依舊是無懈可擊的笑容,她說:「公主殿下謀定而後動,布局精妙,不論是伴讀至交,亦或是長兄遺孤都可用為棋子,可不像不善棋道之人。」

  蕭璃落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而後將棋子落在了選定的位置上。收了手,蕭璃這才又說:「倒是比不得范小姐,斷尾求生,能趕盡殺絕就絕不手軟,若說棋如其人,不知范小姐的棋道是否也如此詭譎陰狠。」

  范煙執子的手停住,她抬眼看向蕭璃,兩人對視片刻,而後相視一笑。一時間,亭中影影綽綽的,盡是刀光劍影,硝煙彌漫。

  下棋是假,刺探才是真的。

  范煙的邀請如此。

  蕭璃的應邀亦是如此。

  「公主殿下,玩個游戲如何?」

  「哦?說來聽聽。」

  「以一局棋為時限,一問一答,如何?」

  「如何問,又如何作答?」

  「問嘛,自然是問心中迷惑,這答,可答可不答,可真亦可假,如何?」

  「聽著還算有意思。」蕭璃一笑,落完了子,道:「可以,本宮便陪范小姐玩玩。」

  「我既做東,便由公主殿下先行提問吧。」范煙柔柔一笑,說罷,拿起一枚棋子,看著棋盤,做思索狀。

  蕭璃沒什麼猶豫,也沒有給范煙什麼思考的時間,直接開口問:「北狄王子當眾向我求親,范氏許以什麼為交換?」

  垂眸看著棋盤的范煙瞳孔猛地一縮。

  她心中驚疑不定,蕭璃是如何猜到范氏與北狄有約定的,那日范燁想說的話明明並沒有說出口,壽宴之後,蕭璃也沒有再給北狄半個眼神,北狄更是沒有任何行動,與她范家也無交際……

  會交換什麼,自然是不能說的,若是說假話,有可能會被識破……

  不對!范煙心中一驚。這時,卻聽見蕭璃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編好了嗎?」

  范煙心神一震,猛地明白過來。

  她視蕭璃為大敵,果然一點兒沒錯。若是尋常人,定會先揣摩試探一番,圖窮再談匕見,可蕭璃竟然直接就問了這麼一個讓人『白刀進,紅刀出』的問題。

  這問題聽起來簡單,卻隱藏著一個假定,那就是范氏就此事與北狄已有約定交換。而這才是蕭璃真正想問的。

  她未在第一時間反駁,已然給了蕭璃想要的答案。

  「我們與北狄並無什麼……」范煙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乾巴巴的。

  「我明白了。」蕭璃不在意地笑笑,說:「該范小姐落子問話了。」

  范煙先是落了一子,而後問道:「裴晏遇險,公主殿下可是專門從嶺南連夜奔襲趕去相救的?」

  「我若說不是,范小姐會信嗎?」蕭璃臉上若無其事,心中卻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在救人時暴露了。

  范煙搖頭。

  蕭璃無奈笑笑,沒有做欲蓋彌彰之舉。

  范煙這一問,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蕭璃與裴晏確實有私。

  第二,兩人有特殊的聯絡方式,若非如此,蕭璃不可能那麼快得到消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裴晏在蕭璃的心中……地位不低。

  「可惜,陛下卻不信。」范煙笑笑,道:「說起來我還頗為好奇,公主殿下是如何打消陛下疑心的。」

  「范小姐,下一個問題該我問了。」

  「我的不是,公主殿下請。」

  「好,那麼我的下一個問題是……」蕭璃一邊看著范煙的眼睛,一邊落下一子,同時問道:「范家對江南漕運,可還有掌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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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五章

  「范家對江南漕運,可還有掌控之力?」

  蕭璃此話一出,范煙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肺腑直至沖向腦心,霎時間讓她的頭仿若針紮一樣。

  掌控漕運,蕭璃為何會用『掌控』一詞?她都知道了什麼?

  范煙雙指夾著棋子,幾不可見地顫了顫。

  她知道刺殺燕必行的事情定然瞞不過,范氏也確實曾經插手過船幫的事情。可不論是燕必行還是副幫主,都已經死了。蕭璃他們明明一直著重查的是江南道的官員,船幫即便有參與,也只是底下的小頭目偷偷幫忙運貨而已。

  蕭璃為何會想到他們插手了漕運……若是知道了漕運,那麼她知不知道其他的事?知不知道他們與北狄的交易?

  又或者,她所指的只是船幫幫忙運送劣質堤壩材料而已,並無別的意思,是自己想得太多?

  不,蕭璃絕非會隨意發問之人,她不可輕易回答。

  「范小姐,該你落子了。」蕭璃聲音平靜。

  范煙回過神,低頭看向棋盤,一時間,竟不知道何處落子。

  事到如今,她已不能完全撇清范家的干係,過多掩飾反倒不妥,深吸了一口氣,范煙回答道:「范家在江南道的人幾乎盡數被公主殿下除去,我們對江南道還有多少掌控,公主殿下難道不知道嗎?」

  避重就輕,躲開漕運,只說江南道,這是瞬息之間范煙想到的回答。雖說提起那些白白損失的人手,范煙心中還是發堵,但這已經是如今能想到最好的應對。

  聽到范煙的回答,蕭璃輕輕一笑,並未置評,反而是在棋盤上步步緊逼。范煙無法從蕭璃的表情中窺見她的想法,一時間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這一輪她是否含混過去了。

  兩人安靜地下了幾手棋之後,范煙才調整好心緒,看著蕭璃,問出了她的問題:「那麼這一輪,我的問題是……」范煙緊盯著蕭璃的眼睛,問:「裴晏願意幫你,是不是因他對你有情?」

  蕭璃一愣,繼而笑出聲,笑了好一會兒,蕭璃才停下,道:「范小姐,我與霍畢婚期在即,你沒有忘記吧?」

  以笑掩飾,又避而不答,看來她猜得沒錯,范煙在心中暗道。

  「有婚期又如何,這男女之間的事,又不是一定要以婚約為前提。」范煙淺淺一笑,眼波流轉,嫵媚風流。

  蕭璃驚訝地嘴都張開了,一臉『竟然還能這麼玩』,『真是開了眼』的表情。

  「說起來我也很是好奇,我去救裴晏,連范燁都未曾發現異樣,你我素未謀面,為何就這般確定我與裴晏關係匪淺?」

  「這是公主殿下下一個問題嗎?」范煙歪頭問。

  「唔。」蕭璃想了想,隨意道:「嗯,就回答這個吧。」

  蕭璃的問題忽然從刀刀見血變成了不痛不癢,讓范煙感到有些意外。不過這對她來說不是壞事,答了這個問題,她便又多了一個問問題的機會。

  范煙道:「阿燁未發覺,是他不曾如此想過,也不願如此想。可我不同,我出嫁前,不止一次見過裴晏與殿下相處的模樣。」說到這裡,范煙的語氣更柔更緩,彷彿能引出人的無限柔情與遐思,「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那樣的公子,卻只對殿下一人露出過溫柔笑意。」

  蕭璃迎著范煙探究的目光,並未躲閃,也沒有任何羞澀,更沒有順著范煙的話回憶往昔。她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後才慢吞吞開口道:「哦,原來你喜歡裴晏啊。」

  范煙胸口一悶,這並非她想看到的反應,偏偏這時候蕭璃好像來了興致,她匆匆落下一子,而後上身前傾,湊近范煙,好奇問:「你也給裴晏送過荷包帕子之類的對吧?我就說我沒記錯。」

  不等范煙說話,蕭璃又說:「難怪你接連兩個問題都是問他,倒是我自作多情了,看來范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對我沒什麼興趣。」

  蕭璃這一通胡攪蠻纏讓范煙有些懵,這全然不是她所預期中蕭璃的應對,沒等她說話,蕭璃又開口了:「你既然喜歡裴晏,當年裴家給裴晏說親時怎麼沒聽說范家有動作?」畢竟自裴家流露出給裴晏說親的意思時,全長安的貴女夫人都蠢蠢欲動了起來,那段時間連布料首飾胭脂水粉的價格都跟著漲了起來。

  蕭璃語氣隨意地彷彿只是隨便問問,又好像是在嘲諷她,一時間讓范煙摸不清她的意思。但不論如何,她提起此事,都讓范煙覺得心中被刺了一下。

  她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反駁道:「公主殿下不是一樣未曾被考慮?」

  蕭璃沒有任何被冒犯到的神色,反而是光棍地一笑,說:「沒辦法嘛,誰叫那時候本宮跟裴晏鬧翻了呢?倒是范小姐,即便嫁不成裴晏,也不至於嫁給趙念吧?那個趙念,本宮見過一面。」蕭璃搖搖頭,「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還不怎麼好看,跟裴晏可差遠了。以范家的地位,即便攬不到天上的明月,也沒必要低就一碗雜糧飯吧?」

  「若范氏是世家大族,或權勢滔天,自然想要誰便要誰。」范煙一時口快,心中所想脫口而出。此話一出,她便道不好,抬頭,果然見到蕭璃恍然大悟的表情。

  「嘖嘖,范小姐做下這麼多惡事,竟只是為了一個男人。」蕭璃頗有些感慨地搖頭,「裴晏這廝真是害人不淺。」

  范煙心中又是一堵,她張開嘴,想說這跟情愛和男人有什麼關係。這關乎到權勢,關乎到地位,若她有蕭璃的地位,有公主之尊,那與裴晏青梅竹馬的就是她,不論做下什麼荒唐事都有人兜底的人也是她,而非蕭璃。

  蕭璃已經有了一切,卻還要去問旁人何不食肉糜,簡直……

  不對。

  范煙心中一震,她看向蕭璃,慢慢地冷靜了下來,「公主殿下在試圖激怒我。」

  蕭璃心中可惜,面上卻不顯,只裝傻道:「哦?范小姐不高興了嗎?本宮說話一向不太過腦子,還請范小姐包容一下。」

  她剛才確實是在試圖激怒范煙,想要進而尋找她心境上的漏洞,只可惜范煙清醒的很快。如今只能看出她對裴晏有些執念,可這執念有幾分,卻難以分清,蕭璃估摸著對范煙而言,美男計可能也沒什麼用處。

  「輪到我問問題了,公主殿下。」范煙直接略過此節,將一直跑偏的話題拐回去。

  「請問。」

  「調王放去刑部,是何用意?」

  按照常理來說,對這種暗藏著機鋒的問題,蕭璃應該第一時間撇清。畢竟王放的調任明面上跟她可沒有半分關係,且此事算得上是裴晏一手促成,她若認了,那更進一步坐實了她與裴晏關係緊密。

  但蕭璃卻沒有撇清,她看著范煙,心中奇怪。這半年來她閉門不出,裴晏的動作絕不止這一樁,范煙她不問那個被調去錦州的吳勉,不問江南道的任免,卻偏偏問了刑部?

  蕭璃做出驚訝狀,而後表現得有些好笑,彷彿對這個問題全無提防,她說:「就許你們安插棋子,不許我來布置人手嗎?刑部的盧尚書是你們的人,可我也不想對刑部兩眼一抹黑。」

  這不僅承認了裴晏與她的關係,更是表明了王放偏向於她。

  聞言,范煙坐得端直的身子微微舒展了一下。

  范煙這是放鬆了,為什麼?得知王放可能為她做事,她為什麼反倒放鬆了?蕭璃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大腦卻飛速轉著。

  她放鬆,是因為原本讓她緊張的事與刑部有關,卻與蕭璃所說之事不相關……范家還有什麼事與刑部有關?

  「棋局焦灼,留給公主殿下的時間不多了。」范煙好整以暇地落子,而後說道。

  「好吧,我最後一個問題是……」蕭璃把玩著棋子,先是看著棋盤,而後抬起頭看向范煙,眼中帶著明晃晃的不懷好意,開口道:「范小姐有沒有想過,你們的所作所為之所以不被懲治,不過是仗著陛下信任。如今蕭傑這般優勢佔盡,逼得陛下不惜啟用本宮來抗衡……陛下對顯國公府的信任,還能剩下多少呢?」

  說罷,蕭璃看都未看棋盤,卻將棋子精準地落於一處。攻守在一瞬間逆轉,范煙的黑子瞬間傾頹!

  棋局與蕭璃的話一起,如同巨浪一樣沖擊著范煙,讓她的大腦好像針刺般痛,偏偏蕭璃還在繼續說話:「楊氏前車之鑑,顯國公真的看不到嗎?你們這麼全力幫助蕭傑,保不住什麼時候就要被我那三兄棄車保帥了。」

  「不可能,三皇子不會!」范煙下意識反駁。

  「哦?為什麼?」

  「因為……」范煙猛地停住,然後死死的盯著蕭璃,嘴裡幾乎被咬出了血。

  「范小姐,你輸了。」蕭璃指指棋盤,面上一派輕鬆,道。

  范煙盯著丟盔棄甲的黑子,喉頭一甜。她執黑子先行,卻還是輸了?

  蕭璃卻在此時嘆了口氣,說:「若以棋觀人,范小姐心思縝密,步步為營,是個難得的好棋手。」說罷,蕭璃目露惋惜,問:「范煙,你為何一定要選這樣一條路?」

  「這樣一條路?」范煙反問:「蕭璃,天資卓越又如何,身為女子,加不得官,進不得爵,這點你該最清楚吧,哪怕身為皇室正統,只因是女子,連江山都要拱手讓人。」

  「所以便要翻雲覆雨,玩弄人心嗎?夫君,父親,兄弟皆可成為棋子。」

  「蕭璃,你的所作所為,與我又有何區別?」范煙覺得好笑:「我為了掌控江南嫁了趙念,你嫁霍畢,不也是為了他的兵權?我利用阿弟對你的感情和執念為我們做事,你不同樣利用了長兄的遺孤掌權?說到玩弄人心,以人為棋,我怕是還不如你。」

  蕭璃沉默了好半天,才低聲開口:「可我不會用無辜人的鮮血為我鋪路。」

  「那也只是暫時而已。」

  蕭璃沉默。

  范煙一笑,她伸手,執起一旁的茶壺,一邊倒茶一邊說:「以茶代酒,我敬殿下一杯。一番相談,倒是讓我很想與殿下交個朋友,只可惜……」

  只可惜立場不同,唯有不死不休。

  范煙先給自己倒滿,而後抬手,試圖往蕭璃身前的茶杯上倒茶,卻不知怎的,手一抖,一大潑茶水落到了蕭璃的衣裙上。

  蕭璃看著身上的茶水,眉心微蹙,又抬頭看看范煙無辜中帶著歉意的表情,涼涼道:「話本裡這種橋段我見過不少,潑茶潑水,而後安排人手趁人換衣時污人清白。范小姐不會也欲行此道吧?」

  范煙搖頭,「這等招數對普通女子尚可嘗試,可對公主殿下……以殿下的武功,哪怕是范燁出手,怕也會被一腳踹飛吧?」

  「看來范小姐並不糊塗。」蕭璃起身,懶洋洋道:「不過沾些茶污,乾了之後多些褶皺罷了,本宮又不是那等在意名聲的小娘子,便是不換衣裳,誰又敢置喙半分?」

  「殿下說的是。」范煙笑著應聲,而後看著蕭璃轉身,離開了涼亭,往賞花之處去了。

  范煙盯著蕭璃的背影,一直到她走遠了,才不再勉強忍耐,劇烈地咳嗽起來,也將剛才湧上喉頭的那口血吐了出來。

  蕭璃!

  心思詭秘,又有強大的武力傍身,她比她想的還要更難對付!一定,一定要除了她,不然父親必然要敗在她的手上!

  「小姐。」這時,一個婢女出現在范煙的身後,低聲道。

  「那邊都安排好了?」范煙拭淨嘴角的血,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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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六章

  牡丹苑

  剛剛為裴晏領路的小廝忽然被一個神色匆匆的管事叫走,聽其言語,彷彿是女眷那邊出了什麼岔子。裴晏待下寬仁,所以並未苛責,只點點頭讓他們離開,牡丹苑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只需要繞過前面的假山群,便可走到那群五陵年少們投壺鬥詩之處。

  牡丹苑的假山是由前朝的疊山大師所製,依此地山水而建,曲直有勢,收放有度,稱得上牡丹苑一景,假山內有九曲回廊一樣復雜的山洞,不僅地形復雜,且陰濕潮冷,故而人們多是遠觀,近處卻少有人來。

  裴晏也未打算近賞,范氏設宴,王繡鳶和謝嫻霏受邀,王放為了陪妹妹,或許還有些什麼別的心思,所以邀了他一同前來。路過假山時,裴晏本不打算停留,可隱隱約約的一聲『霍郎』卻讓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裴晏看向假山深處的山洞,一動不動,彷彿裡面有什麼很可怕的東西。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下定決心,舉步朝山洞方向走去。

  一步步走近,那聲音也逐漸清晰了起來,山洞裡面應當是藏著兩人,似乎是在曖昧調笑。一男一女,在這偏僻處獨自相對,在做什麼,顯而易見。

  那個女子低低地喚著對方『霍郎』,聲音比之其他女子,少了一絲嬌柔,多了一分清亮,正是裴晏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裴晏聽見了,臉上浮現出些難以置信,目光宛如利劍刺向山洞,他舉步走近,卻又猛地停下。

  因為這時他又聽見了頗為熟悉的,男子的聲音,低沉溫柔地叫著女子的名字——

  「阿璃。」

  裴晏胸中忽然一痛,不由得弓起身子,是以手扶住了假山才沒有跌倒。

  山洞中兩人彷彿還覺得裴晏不夠痛一樣,親密的言語,曖昧的聲音,如一波又一波的浪一樣,朝著裴晏湧來。

  山洞中,一對兒野鴛鴦在交頸纏綿,山洞外,裴晏死死咬著牙,手指狠狠摳著山石,指尖出血了都未曾察覺。

  *

  「清和,你怎麼才來?」王放作為長安雙璧之一,已經被迫鑑賞了好多首詩作。如今另一璧終於來給他分擔壓力了,王放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免有些抱怨。抬眼見到裴晏,王放卻怔了怔,「怎麼了?為何臉色這麼差?」

  「沒什麼。」裴晏搖頭,頓了頓,而後問:「今日殿下可來了?」

  王放有些驚訝,不知他為何會在人前問起蕭璃,但轉念一想,反正在外人面前這兩人一直交惡,問問對頭的行蹤也沒什麼,於是放心回答道:「阿鳶和阿霏都應邀前來,殿下自然也來了。」說罷,他往投壺處一指,「這不,在那邊帶著霍將軍大殺四方呢!」

  裴晏抬眼看去,只見蕭璃又進了花箭,引得眾人為她歡呼,霍畢站在一旁,認真地看著蕭璃,全然未察覺自己的目光有多麼專注。

  裴晏瞳孔一縮,目光落在了兩人的衣衫上,久久未動。片刻後,裴晏生生收回目光,逼著自己看向別處,閉了閉眼,然後接過旁人遞來的詩稿,予以點評。

  另一邊,蕭璃出夠了風頭,退下來站到霍畢身邊,上下掃了他一眼,眉頭一皺,問:「你這是在泥巴裡打了滾兒嗎?」怎麼身上還沾著枯葉泥巴呢?

  「別提了。」霍畢一臉的無語,說:「剛才進來時遇到個笨手笨腳的婢女,捧著一簍子枯枝爛葉,下台階時絆到了腳,灑了我滿身。」

  「嘖,估計那個婢女是惑於霍大將軍風姿,這才失足跌倒。」蕭璃打趣。

  「對,我也是這樣想的。」霍畢一本正經地回答,說完,看著蕭璃略帶褶皺的衣裙,問:「你這又是怎麼回事?」

  蕭璃看了一眼玩得正歡的少年們,壓低聲音,道:「范煙灑的。」

  「她這是想做什麼?」霍畢問。

  「不知。」蕭璃同樣不解,皺眉道:「我想了好久,也想不通灑我一身水,弄皺我的衣裙能有何用處。」

  「總不至於是想趁你換衣裙時……」霍畢說到一半兒就停住,然後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說:「不可能,就你這一拳打殘一個大漢,一腳踢死一個流氓的功夫,等閒誰人能近你的身?」

  蕭璃白了霍畢一眼,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於是自言自語道:「總不會真的被我刺激地手抖拿不穩茶壺了吧?」

  她自然是看出了范煙強忍著一口老血,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身心俱疲,絲毫不敢放鬆,離開的時候也是狠狠地鬆了一口氣的。跟范煙說話,真的是要命。

  霍畢聽了,眼睛一亮,他自然是知道蕭璃今日前來,就是為了從范煙那裡套話的,於是連忙問:「有收獲?」

  蕭璃笑笑,然後點頭,「回去給你細講。」

  「好。」

  *

  一天飲宴之後,客人們陸續離開,一直到送走最後一家,范燁才回到了范煙的身邊。

  「客人們都離開了?」范煙問:「阿傑還在與父親敘話?」

  范燁點頭,猶豫片刻,他開口道:「這就是你離間裴晏與蕭璃的計策?讓裴晏以為蕭璃與霍畢在假山處親密纏綿?」

  范煙看著身前的棋盤,一點一點地復盤著白日裡的棋局,沒有說話。

  「裴晏真的會上當嗎?他當真心慕蕭璃?」

  「不然你以為,我費盡心思邀請蕭璃來此與我飲茶下棋,比拼心力腦力,甚至不惜暴露了自家的消息給她,是為了什麼?」又落下一子,范煙把棋局復盤了個七七八八,而後抬眼,道:「自然就是為了確認她與裴晏之間,究竟是不是我所想的那樣。」

  「所以……他們兩個……」范燁試探著問。

  范煙自然知道范燁的心思,她輕笑一聲,然後說:「自然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好,我姑且相信。」范燁道:「但你怎麼就能確認可以以此法離間兩人?只憑假山後一個善口技者似是而非的對話與聲音,和蕭璃與霍畢兩人帶著污漬褶皺的衣裙?你當裴晏傻嗎?」

  「對旁人,他自然是冷靜清明,但是對蕭璃呢?所謂的關心則亂,可不是只是前人隨意說說而已。」范煙笑著把最後幾個棋子擺好,說:「我說過了,以情為謀,會有反噬之患。」

  「可蕭璃與霍畢的婚事,天下皆知,你知,我知,裴晏更知道。」范燁說:「他既然未曾反對,甚至隱隱相幫,自然與蕭璃已有默契。」

  「那畢竟是未來的事,現如今我們將蕭璃和霍畢兩個人的親密明明白白擺到裴晏的面前,我不信他能冷靜待之。」范煙笑笑,道:「信之一字,最是飄渺,情之一字,最難相測,如今我們先鑿出一個縫隙出來,紮下一根刺,總有叫高樓傾覆的時候。」

  范燁垂眼不語。

  「你那是什麼表情?」范煙問。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從男女之情,名聲清白上下手。」范燁說:「她如今已入朝堂,為何不堂堂正正,在朝堂上打敗她?」

  「我的傻弟弟,這自然是因為我們不能在朝堂上明目張膽地針對她。」范煙說:「蕭璃今天也提醒了我這一點,陛下想要朝局平衡,若只剩蕭傑一人獨大,那我們范氏與幾年前的楊氏又有何區別?蕭傑與蕭煦又有何區別?至於我為何要從名聲清白上下手……」

  范煙欠了欠身子,說:「我雖不願承認,但攻訐一個女子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攻訐她的清白和名聲嗎?就拿今日之事來說,若裴晏疑她,她無法自證,只會越描越黑。」想起白日裡蕭璃所提起的話本中的橋段,范煙好笑道:「我又何須真的讓人污她清白,只要別人相信她不清白,那她的『清白』,也自然沒有了。」

  「但願阿姐的謀劃能成吧。」范燁腦中閃過蕭璃明如熾陽的笑容,卻還是說道:「若是我,會信阿璃。」

  「我也信她,我不信的,是男人。」范煙無所謂地一笑。

  「對了,記得這幾日叫人遠遠地跟著裴晏。」范煙安排道:「有何異動,都要報給我知道。」

  「你又想做什麼?」

  「若是裴晏的心牆真的被我們鑿出了縫,那自然應該乘勝追擊,再追加幾榔頭,鑿塌了這堵牆啊。」

  *

  繡玉樓,裴晏獨自坐於樓上,自斟自飲,到了夜深,已是飲盡了七八壺的酒了。

  清俊的面容染上薄紅,清冷的雙目也變得迷濛,眼中埋藏的很深的痛苦也再無法隱藏,於夜深人靜時跑了出來。

  「再來兩壺酒。」招來店小二,裴晏吩咐道。

  「公子,您已經……」

  「兩壺。」

  「是……」小二無奈,只好去給他溫酒。

  等小二拖著溫好的酒,拉開包廂門時,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好聽的聲音:「裴大人?」這聲音溫柔婉約,又帶著些許若有似無的情誼。

  裴晏抬起眼,目光越過小二向後看去,見到一個穿著煙青衣裙的美貌女子看著自己,目光幽幽。

  是范煙。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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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12-24 01:56:27 |只看該作者
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七章

  裴晏半倚半靠在身後的圍欄上,髮髻略微鬆散,幾縷髮絲自額角垂落,搭在臉上。

  明明是無雙公子的模樣,卻又染上了幾分落拓之意,讓人看得移不開眼睛。

  范煙接過小二手中的酒壺,接著進入了裴晏所在的包間,並拉上身後的門,將內與外隔絕開來,然後安靜地注視著已是半醉的裴晏。

  裴晏的手指修長,指尖於瑩白中帶著通透且淺淡的紅。他抬起手,拿起酒杯喝盡最後一滴酒。范煙看著白瓷酒杯輕觸薄唇,看著酒水入喉,看著眼前人喉結上下滾動,然後他看向了自己。

  四目相對。

  裴晏像是沒看見范煙,又或者對她全不在意,只在乎自己的酒何時拿來。

  范煙看著眼前人,在心中嘆了口氣。

  不談才學能力,單單美色,足以讓人垂涎,也不怪自己少時對他一片傾心。心中雖然這樣想著,可面上卻仍是柔順溫婉的模樣。范煙跪坐在裴晏的身側,傾身將酒壺置於桌案上。

  「裴大人仕途順意,因何借酒澆愁?」范煙眉心輕蹙,問。

  裴晏雖然面帶醉意,可仍不改清冷疏離的樣子,只淡淡道:「不過小酌而已。」

  「小酌?」范煙看著案几上七八個空掉的酒壺,挑了挑眉,顯然是不相信的模樣。看向裴晏,范煙又露出笑容,輕聲問:「裴大人可是有什麼煩心事?煙雖然力薄,無法為裴大人分憂,卻願認真聽一聽裴大人的煩惱。」

  可能因為裴晏真的醉了,也可能因為范煙的聲音太過溫柔惑人,裴晏安靜了片刻,竟然真的開口了。

  「我只是忽然有些懷疑,長久以來我所相信的,所堅持的,是否是正確的而已。」

  聽了裴晏的自語,范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又很快地隱去,她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迷惑,問:「是非對錯,裴大人怎會分不清?」

  「但很多事情,又哪裡是一句『是非』就能說清楚的。」裴晏意有所指。

  「裴大人是否……」范煙試探問:「後悔了?」

  『後悔』一詞一出,像是觸動到裴晏什麼一樣,他怔了怔,然後轉過頭看著范煙。

  「原來我竟然是……後悔了嗎?」

  范煙沒有問裴晏後悔什麼,她只是拿起酒壺,為裴晏已經空掉的酒杯倒滿了酒,然後說:「便如我這般不懂什麼大道理的小女子都知道,歡喜的,在意的,都應當緊緊抓在自己手裡才行,這道理,裴大人不會不懂。」

  「抓在自己手裡?」裴晏重復一遍,將酒一飲而盡,然後搖頭,說:「她不會開心。」

  「難道如現在這般就是開心的嗎?」范煙低聲道:「明明兩情相悅,兩心相許,卻不得相守……裴大人難道真的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悅之人與旁人舉案齊眉?」

  裴晏閉上眼睛,沒說話,卻也不願再聽。

  「功名利祿,地位權柄,不過身外之物。」范煙的聲音越發輕柔和緩,帶著絲絲蠱惑之意,「她又怎能為了那些,棄裴大人的真心不顧,甚至還要利用裴大人的情誼呢?」

  裴晏仍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逐漸平緩,竟是睡了過去。

  「裴大人?」

  無人應答。

  范煙無奈一笑,此事終歸不急於一時。

  樓外的月光灑了進來,落在裴晏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彷彿是玉雕的人一樣。范煙就跪坐在裴晏的身邊,此時兩人離得極近,近得范煙甚至能聽見裴晏的呼吸,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

  彷彿被蠱惑了一樣,范煙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包廂門,然後回過頭來,緩緩地向裴晏伸出手。

  即將碰到裴晏衣襟時,手腕被捏住了。

  范煙猛地清醒過來,低頭,見到裴晏伸出手,確切的說,是兩根手指,一上一下地捏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更近一步。再抬頭看向裴晏,他雙目清明,哪有一絲半點的醉意。

  「你裝的?」范煙抽回手,問。

  「本想著可以將計就計,卻不曾想范小姐這一番謀劃,竟是為了這個。」裴晏也收回手,然後將剛才碰過范煙的手指置於桌沿那裡刮蹭,像是想把皮刮掉一樣,他一邊刮著手指,一邊冷淡說道:「即便范小姐想要自薦枕席,裴某卻不願為此賠上操守。」

  范煙死死地盯著裴晏擦手指的動作,彷彿那上面沾著什麼令人難以忍受的污穢之物一樣。若是一般小娘子,此刻怕是已經羞愧要死了,可范煙卻冷笑一聲,說:「裴大人這是為公主殿下守節嗎?可惜此時蕭璃恐怕在與別的男子飲酒舞劍,半分心思都沒放在裴大人身上呢。」

  范燁曾提到過,他們在南境時,時常對飲和比武,所以范煙此話也不算胡編亂造。

  裴晏聞言,動作驀地停住,范煙見狀,隱隱露出得意之色,卻在此時聽見裴晏說:「范小姐,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尚且不了解你的敵人,離間之計又如何能成功呢?」

  說罷,裴晏站起身,想要離開。

  「真的沒成功嗎?」范煙坐在原處未動,道:「裴大人應該知道,你在假山處所聞所見,即便現在不是真的,有朝一日也會成真!」

  裴晏的動作頓住。

  「裴大人,你知道的,那些恩愛纏綿,親親我我,全部都會成真。你真的能眼睜睜看著蕭璃與別人恩恩愛愛,生兒育女?」

  「范小姐。」裴晏開口,道:「或許有些事於我與她而言,比長相廝守更為重要。」

  「是嗎?什麼事如此重要,總不會是為了什麼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吧?蕭璃是這樣說服你為她盡心盡力的?」范煙嘲笑道。

  「罷了。」裴晏沉默了半晌,最後無奈一笑,嘆道:「夏蟲不可語冰。裴某言盡於此,范小姐好自為之。」

  *

  「公子,我聽鶴梓說,您今天有豔遇?」月上中天時梅期才回到府中,他一回來,就對仍在看公文的裴晏擠眉弄眼。

  裴晏不冷不熱地瞟了一眼梅期,沒有說話。

  「當然了,最難消受美人恩。」見裴晏臉色不好,梅期趕忙找補,「我們公子那是何人,才不屑於那些鶯鶯燕燕!」

  「你深夜才回來,是有何事?」

  「哦!」梅期收了調笑之色,從懷中拿出一張紙,遞給了裴晏,「主人得到的消息。」

  打開紙張,上面詳細記錄著嶺南道的鎮軍大將軍今年送給顯國公的生辰賀禮。

  裴晏揚揚眉,道:「只這一張紙嗎?」

  「什麼都瞞不過公子。」梅期咧嘴一笑,拿出另一張紙,遞了過來,道:「主人說公子看了,自會明白。」

  第二張紙上面寫的,是這位大將軍去歲為榮景帝賀壽時所進禮單。

  給榮景帝的禮單,比給顯國公的禮單薄了整整三成,更不要說去歲是榮景帝的整壽。

  裴晏甚至不需要多做什麼,只需要將消息透露給榮景帝,榮景帝自然會開始猜疑忌憚這個他一直信任的人。畢竟,顯國公在嶺南道勢大到,遠超過了他這個皇帝。

  又看了看兩張禮單……榮景帝的這張應該是從楊蓁那裡得到的,至於顯國公的這張……裴晏記得那位鎮軍大將軍的家人都在長安,想來是崔朝遠打探出來的消息。

  「她的那些狐朋狗友,倒也有些用處。」裴晏想起崔呂王謝那四人合起伙來擠兌自己的模樣,不由一笑,說。

  「確實。」梅期點頭,然後立馬說:「但他們哪比的上公子?加起來也比不上公子萬一!」

  這馬屁拍得太過露骨,照梅期的預計,公子定不會理會,誰知他聞言竟然認真地點點頭,道:「這是自然。」

  梅期:「……」

  裴晏將兩張紙折好,放在油燈上燒著,然後說:「我知道該做些什麼。你照常回稟便是,哦,對了……」裴晏好像想起了什麼,說:「去跟她說,還是請她少些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為好,白日裡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是不是近日裡出了太多風頭,便把腦子丟了?」

  梅期聽了,眨眨眼,沒吭聲。

  「嗯?」裴晏揚眉。

  「這話我不敢說。」梅期坦白道:「我早就打不過主人了,我不想挨打。」

  裴晏一滯,就見梅期又說:「要不然公子你把想說的話寫下來,我保證給你送去!」您這滿腹怨氣,有本事自己去說啊!

  裴晏沉默,好半晌後才道:「罷了,就把范煙的算計告訴她便好。」

  「是!」梅期臉上笑得恭敬,心中卻嗤了一聲,你自己還不是不敢說,哼。

  *

  牡丹苑宴飲之後沒過多久,宮中便傳出旨意,范貴妃欲召見幾名貴女。王繡鳶是逃過一劫,可謝嫻霏的名字卻在名單之上,顯然是三皇子妃的備選。王繡鳶急得吃不好睡不好,謝嫻霏卻仍是不急不躁,鋪子書市照逛不誤。

  「三皇子殿下那裡,乍一看似是繁花錦簇,實則烈火烹油,未必就是一個好去處。」書市外,王放對捧著幾卷話本的謝嫻霏說。

  「王家阿兄特地與我『偶遇』,便是為了與我說這幾句話嗎?」謝嫻霏歪歪頭,笑著問。

  王放覺得耳根有些熱,感覺自己的心思彷彿被眼前人發現了,卻又存著些許僥幸,嘴硬道:「阿鳶這幾日很是擔心,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特地來告誡我,莫要貪圖富貴?」謝嫻霏笑著問道。

  「不是!」王放急急否認,「我就是想著,你若是此時議親,那貴妃娘娘定然就明白你無心攀附了。」

  「哦?我阿爹阿娘尋了三年都未找到滿意的郎婿,現如今又要找誰議親?」謝嫻霏覺得有些好笑,問。

  王放吭哧了半天,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兒,然後才鼓足勇氣,想說,要不,我看在阿鳶的份兒上,幫幫你。

  可話還沒說出口,謝嫻霏就先開口了:「王家阿兄不需擔心,若我不願,總有辦法落選。」

  「那萬一貴妃娘娘就是看中你了呢?」王放跟著問。

  「不是還有阿璃嗎,有她出手,定萬無一失。」謝嫻霏很是有底氣。

  「哦。」王放臉也不紅了,也不冒熱氣了,他整個人,連人帶心都涼了下去。

  公主殿下,果然是他王某一生之敵。

  --------------------------------

  裴晏:我只是忽然懷疑,我所相信的是否正確(先釣釣魚,康康能釣出什麼來)

  范煙:開始PUA(這個我熟,之前PUA蠢弟弟也是這個套路)

  裴晏:就這?不想聽了,裝睡叭

  范煙:被美色迷惑,想揩油,春風一度也不是不可以吖

  裴晏:這我就不能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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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論王放怎麼不願意,時間都很快地到了貴女們進宮那日。

  拜見過皇后娘娘,謝嫻霏,還有其他十幾名貴女跟在貴妃身邊的掌事太監身後,往貴妃所在的春華殿走去。

  皇后娘娘如今不太管事,今日也只是讓她們在殿外請了安,走了個過場就讓他們離開了。路過御花園時,這一行人看見一個端莊貌美,卻打扮老成的女子迎面走來。

  貴女中有識得此人的不由彼此打了一個眼色。

  「喲,這不是楊尚宮嗎?」掌事太監咧嘴一笑,迎上去,態度殷勤地寒暄:「尚宮大人今日怎麼有興致逛花園?」

  是的,此人就是楊蓁。

  說起來楊蓁跟這些貴女也都是差不多的年歲,當年更是裴太傅兒媳的首要人選,如今不過短短幾年,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掌管宮務的尚宮大人。

  就如之前所說,皇后娘娘一心撫養皇長孫,根本不大管事,不知為何,陛下也沒有讓一直受寵的范貴妃掌管宮務。於是乎,這大明宮竟算得上是大權旁落,叫楊蓁出了頭。

  單看掌事太監對楊蓁的態度,便知道如今楊蓁在大明宮地位如何。

  「並非閒逛。」楊蓁微微一笑,端莊又不失謙和,「剛去前殿尋了宋公公,公公有些事情交代。」

  此話一出,貴女們更是心驚。紫宸殿的宋公公,那可是大內總管,最靠近陛下的人!看來家中長輩所說不錯,這後宮事務確實是盡數掌握在楊蓁的手裡。聽說就連楊恭儉楊御史在朝堂上的地位都跟著水漲船高,雖然他不願,但還是借了女兒的光。

  寒暄完了,掌事太監正打算帶人離開,忽而聽到一個乾淨清透的聲音喊道:「阿蓁!」緊接著,一個穿著羽郎將銀甲的高大青年小跑著過來。他跑近了,才看見這一大群人,一時間有些尷尬,臉都紅了。

  貴女們不由得有些羨慕,是啊,羽郎將中多為貴胄子弟,模樣都不差的!早知道進宮做女官還有這種眼福,美男子環繞,她們也想試試啊!別以為她們沒聽見,剛才這美男子喊的可是『阿蓁』唉,想來兩人關係匪淺啊!

  楊蓁倒是還端得住,並未露出什麼尷尬的神色,她對眾人和掌事太監點點頭,「那就不打擾趙公公了。」說完,舉步便走。

  那個羽郎將撓撓頭,在或興奮或好奇或欣賞的露骨打量下愈發緊張,胡亂行了個禮,往楊蓁那邊跑過去了。

  貴女們見了,不由覺得好笑,有的甚至笑出了聲音。

  人群裡,唯有謝嫻霏仔細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微微蹙起了眉。

  待到她們繼續前行,走到那羽郎將剛才所在位置時,謝嫻霏又一次回頭看去,這一看,眉頭皺得更深。

  *

  「我說過了,不必再來找我。」御花園一處偏僻的涼亭裡,楊蓁說。

  「我……」剛剛那個英俊的羽郎將,也就是盧濯聞言,露出了些委屈的神色。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了涼亭的石桌上。見楊蓁不動,又伸出手把它往前推了推,「之前的事我不再提還不行嗎?這是東市最有名的櫻桃饆饠,我排了好久才買到的。」

  楊蓁嘆了口氣,道:「阿濯,已說出口的事,如何當作沒有發生過?」

  再次被拒絕,盧濯臉上的委屈之色更盛,他一時忍不住,脫口道:「我就是心悅你!就是心悅你!」這一番作態,簡直像個孩子一樣任性。任性完了,還要再推推油紙,說:「阿蓁吃饆饠。」

  楊蓁:「……」

  「阿蓁,你也不是對我全無好感,不是嗎?」盧濯見楊蓁不語,接著說:「難道你真的想要在這座宮城裡面終老?你嫁給我,我絕不會讓你被困在後宅,在宮外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

  楊蓁微微一怔,就聽見盧濯接著展望未來,「你可以開鋪子,當掌櫃,經商,也可以辦女學,教書育人!阿蓁,人生在世,你大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而不必只做楊大人的女兒,不必只做我的夫人,更不必困守於大明宮一生!」

  或許是盧濯所說的太過誘人,又或是他的表情太過誠懇,楊蓁的神色變得溫軟,聲音也柔和且無奈,道:「阿濯,我如今還不願嫁人。」

  「好吧。」盧濯說:「我正好也不願娶妻,我等阿蓁。」未等楊蓁開口拒絕,盧濯連忙拿起一個饆饠遞了過去,說:「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楊蓁頓了頓,最後只得無奈接過饆饠。

  *

  春華殿中相安無事,范貴妃並非什麼潑辣嚴厲的人,召見眾人也不過是溫和地說說話,到了時辰,便叫趙公公送她們出宮了。

  「趙公公!」快到宮門時,趙公公被喊住,眾人回頭看去,見到蕭璃快步向她們走過來。

  有幾位貴女見到蕭璃,下意識地理了理鬢角衣袖。

  謝嫻霏見了有些想笑,方才這些姑娘見到英俊的男子時都沒想過整理儀容,只顧著露骨地瞧,如今見了阿璃倒羞澀起來了。

  謝嫻霏抬頭看去,見蕭璃穿著絳紫的官服,頭髮高高地束著,蕩在身後,活潑的很。她未施脂粉,卻身姿窈窕,自帶風流,一雙眉目,甚是勾人。

  「公主殿下。」趙公公和諸位貴女一同行禮,「殿下叫住老奴,可是有何吩咐?」趙公公笑眯眯地問。

  「本宮剛去皇伯伯那邊回稟事務,正想回府,這不就瞧見了公公?」蕭璃也笑眯眯的,「許久未見阿霏,本宮就護一次花,送謝小姐回府吧。」說著,還朝謝嫻霏一眨眼。

  「嘶——」羨慕嫉妒的目光紛紛朝謝嫻霏刺來。

  方才在春華殿與貴妃對話這些姑娘都未曾爭鋒,怎麼如今倒是看她不順眼了起來?謝嫻霏無奈,心中暗罵阿璃大豬蹄子,臉上卻不由自主露出笑容,這暗中得意的樣子,看得其他姑娘更是牙癢。

  「那老奴就不打擾公主殿下與友人敘舊了。」這等小事,趙公公自然不會為難蕭璃,當然,他也為難不了蕭璃。未多磨蹭,就帶著眾人離開。

  「走吧。」如今宮牆下只剩蕭璃與謝嫻霏兩人,蕭璃笑著道:「我送謝小姐回府。」

  「今日怕是不行了。」謝嫻霏卻並未笑,而是道:「宮門外有府中馬車和下人等候,阿璃,你去楊蓁那裡看看。」

  「怎麼了?」

  「楊蓁近日可是同哪個羽郎將過從甚密?」謝嫻霏不答反問。

  「有所聽聞。」蕭璃說:「但我知道阿蓁志不在此,所以並未相信這些流言。」若是那個羽郎將單方面追著楊蓁跑,外人不會說他一廂情願,只會覺得兩人有些什麼。

  「我今日見到一個羽郎將,喚她『阿蓁』,語氣甚是親密。」謝嫻霏道:「他遠遠地喊她『阿蓁』,看起來好像是走近了才看到有我等外人在。」

  「看起來?」蕭璃重復謝嫻霏的話,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他故意在你們面前表現地與阿蓁親密?」

  「是。」謝嫻霏肯定道:「我後來走到他出聲的位置回頭看,之前我們所處之處有何人,看得清清楚楚,絕不可能見不到。」謝嫻霏頓了頓,而後說:「最重要的,前些日子牡丹苑宴飲,我曾見過此人出現在范燁身邊。」

  蕭璃目色一厲,「你確定?」

  「同你身邊那個花柒一樣,改了容貌。」謝嫻霏壓低聲音,「但身姿體態,走路和佩劍的方式都未曾改變,過了我的眼,我不會忘。」

  若只是一個羽郎將想要接近楊蓁,那是一回事,但若他跟范家有瓜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怎麼總是用這種陰詭手段!」以女子名聲貞潔為謀,這手段蕭璃是真的熟悉得很。想到那日范煙算計自己和裴晏的事,蕭璃咬牙,恨恨道。

  此處離宮門已經不遠,蕭璃運功起身,帶著謝嫻霏飛速離宮,將她交到謝府下人手中後,頭也不回地往皇宮裡飛奔而去。

  *

  「阿蓁!」蕭璃是在御花園的偏僻處找到楊蓁的。

  在見到楊蓁的那一瞬間,蕭璃極快將楊蓁上下查看了一番。楊蓁周身完好,神色一如既往的端莊平靜,不像是受了欺負的樣子。

  一直提著的氣鬆了下來,蕭璃整個人放鬆下來。阿蓁沒事就好,至於那個蓄意接近阿蓁的羽郎將,她自會去查,若查實他有問題,她定要打斷他三條腿!

  「阿璃?你怎麼來了?」

  「謝嫻霏說今日見到你身邊的羽郎將,似乎與范家有些關係。」蕭璃也沒隱瞞,回答道。

  「原來是范家。」楊蓁若有所思,點頭道。

  「阿蓁你……你知道?」見楊蓁神色只有恍然,卻並無驚詫,蕭璃就明白了。

  「我猜到他蓄意接近我,卻不知為何。如今看來,是不想讓我佔著這個位子吧。」楊蓁淺淺一笑,然後走到涼亭外,對蕭璃招招手。

  蕭璃走過去,楊蓁拂開一片花叢——

  花叢後倒著一個人,看樣子,是昏倒了,且還昏得徹底。

  「這……」

  「介紹一下,這位是盧濯。」楊蓁語氣平淡,「就是那個接近我的羽郎將。」楊蓁說罷,對蕭璃眨了眨眼睛,眼中有藏得很深的狡黠,「他,就算是我送你的生辰禮物吧。」

  「生辰禮物?你也太敷衍了。」蕭璃被氣笑了,「至於他,敢來算計你,我現在只想打斷他三條腿。」

  「別。」楊蓁說:「他可姓盧,是盧尚書嫡親兄長的兒子。」

  蕭璃一愣。

  「用這個人,薅一個刑部尚書下來,還算劃算吧?」楊蓁笑著問:「怎麼,這個禮物還算敷衍?」

  蕭璃眨眨眼,然後笑起來,甜甜說道:「阿蓁即便只是送我一根鵝毛,我也會視若至寶。」

  楊蓁:嗤——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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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蓁:誰也不能耽誤我搞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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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四十九章

  「說起來,阿蓁,你是何時開始懷疑他目的不純的?」

  「一開始。」

  「一開始?」蕭璃瞪大眼睛。

  「之所以相識,是因為他撿到了我掉的荷包。」

  蕭璃撲哧一笑,道了聲「難怪」。

  楊蓁隨身的東西從來沒出過差錯,若非人為,怎麼可能會掉落荷包,也難怪阿蓁一開始就懷疑了。

  「絲繩的斷口處刀割一般整齊……」楊蓁冷笑一聲,「他當我是瞎的嗎?」見蕭璃蹲下在盧濯身上上下摸索,不由問道:「你在做什麼?」

  「看看他身上是否還藏著你的什麼私物。」蕭璃說:「若此局是她所設,當不會只這一招,我擔心還有什麼後手。」

  「范煙?」

  「是,前些日子與她對弈一局。」蕭璃嘆了口氣,說:「她的心智謀略,絕對不可輕視,且……」想到自江南道開始,范煙隱於幕後所作的種種,蕭璃說:「今日之事,應當還有後招。」說罷,她從盧濯身上摸出了一方絲帕。

  楊蓁見到,瞳孔一縮,她低頭從自己袖袋中拿出了自己的手帕,展開,竟與盧濯身上的那個帕子一模一樣。

  「看來確實有後招。」楊蓁咬了咬牙,想了想,她說:「阿璃,你可知,如今范煙就在貴妃的春華殿?」

  「什麼?」

  「今日范貴妃召貴女進宮,她作為貴妃的侄女,自然也是進宮了的,只不過比旁人來的早些。如今趙公公送貴女們離開,范煙卻還未走。盧濯選在今日對我下藥,應該與這個有關。」

  蕭璃看著楊蓁不慌不忙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不愧是阿蓁,這才幾年,宮中已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你的眼睛了。那今日這事兒,你打算如何應對?」

  「若是今日只有我一個人,自然就只能把他丟在這裡自生自滅,任他萬千算計,我不中招,自然沒辦法。」楊蓁看著盧濯,目光中沒有半分憐憫和動搖,「但是如今有了我們武藝高超的公主殿下……」說罷,楊蓁一雙美目看向了蕭璃。

  蕭璃被楊蓁看得打了個哆嗦。

  「阿璃,這一次玩一波大的,如何?」

  「你想怎麼玩?」

  「我想讓阿璃去幫我偷個東西。」

  *

  顯國公府,偏僻的柴房

  范燁低頭,看著滲著血跡的一卷草席,厭惡地閉上了眼睛。

  「如今刑部已經結案,不易再節外生枝,此事由你來處理,旁人我不放心。」顯國公說。

  范燁仍閉著眼睛,努力壓下胸口上湧的陣陣噁心。

  顯國公未瞧見范燁的神色,仍在繼續叮囑,「大理寺的那幫倔驢仍派人盯著府上,你小心些,別露了痕跡……」

  「父親!」范燁忍不住打斷顯國公。

  范濟停住,看著自己的長子。

  「您為何要如此縱容……您就不覺得噁心嗎?」

  「行了。」顯國公將范燁的話打斷,說:「你只需按照為父所說的去做便好。」

  「我……」

  「老爺,世子,不好了!」這時,一個護衛悄無聲息地落在柴房外,急急道。

  「怎麼了?」

  「大小姐,大小姐,她出事了!」

  *

  春華殿

  「御花園那邊喧喧嚷嚷,所為何事?」范貴妃問。

  「回娘娘,聽聞是兩名掃灑宮女為花叢剪枝時,發現了個衣衫不整的羽郎將,受驚尖叫,驚動了路過御花園的陛下。」春華殿宮中女官低頭回稟。

  坐在范貴妃身邊的范煙眉心微蹙,這與她所想的有些不同。按照計劃,那兩名宮女發現的應該是交頸纏綿的楊蓁和盧濯兩個人才對……

  范煙與姑母對視一眼,心下雖仍有些疑慮,卻也不算太過慌張。就算被楊蓁逃過也無妨,盧濯身上還有一方帕子,她有信心,就算是楊蓁本人在場,怕是都分不出真假。

  女子名聲,不易守護,想要損毀卻再容易不過。只要那方帕子一出,再加上之前盧濯刻意的行為……那麼楊尚宮與羽郎將私通的罪名,就會像泥點子一樣,沾在楊蓁身上,甩也甩不脫。到時候即便有穆皇后力保,她也做不得這個尚宮大人了!

  「還有這等事?」范貴妃嫵媚一笑,似乎是來了興致,道:「本宮倒是要去瞧瞧,是何人如此大膽。」

  說罷,范煙扶起范貴妃,兩人在宮人們的簇擁下,往御花園走去。

  *

  「嘩——」刺骨的冷水潑在了盧濯的臉上,讓他的神智逐漸回籠。他雖然漸漸醒了,但腦子仍有些不太清醒,也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他記得他遞了加了料的那個櫻桃饆饠給楊蓁,楊蓁見他滿頭是汗,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小小的水囊讓他飲用,他心中歡喜,便未曾猶豫地喝了,還吃了另外一個饆饠,然後……然後他就沒了記憶。

  他現在腦袋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經過,又一盆水潑來,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就看見陛下遠遠地坐著,冷冷地看著自己,他的身側還站著范貴妃,還有……范煙。更遠處,還站著一個宮妃模樣的女子,盧濯想起來了,那是一個最近頗為得寵的宮女,被陛下封為了寶林。

  這下盧濯徹底清醒了過來,他連忙爬起來跪下,「陛下恕罪!」

  「恕罪?」榮景帝冷哼一聲,問:「恕你何罪?」

  這時,郭威郭統領也聞訊來了,他一見到盧濯就皺起眉頭,怒道:「當值期間,竟然偷懶耍滑!」說罷,自己也跪下向榮景帝請罪。

  榮景帝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這個盧濯衣衫不整,顯然不僅僅只是偷懶耍滑所致。要榮景帝說,這人定是在此私會某個宮女,鼻翼動了動,榮景帝怒色更勝,他說不得還用了什麼髒藥,藥勁兒過了,身子疲憊,這才昏睡過去。

  榮景帝明白郭威的意思,這事兒說到底不怎麼好聽,他也不願把事情鬧大。至於與他私會的宮女,私下再查也無妨。

  「你的人,你處置,朕不想再見到此人。」榮景帝煩躁道。

  盧濯抬眼偷偷朝范煙瞄去,見她微微點頭,於是下定決心,掙扎了起來,一邊掙扎還一邊喊:「陛下,陛下恕罪,臣……臣只是……」

  掙扎間,有什麼東西從胸前衣襟處掉了出來。

  那是一方絲帕,落地發出『噹——』的一聲,眾人看去,發現原來絲帕中還包裹著一支首飾,這才發出了那樣的聲響。

  那首飾半露未露的,單單只看露出的部分便知道,那絕非什麼便宜貨,絕不是普通宮女能擁有的!范煙瞳孔一縮,暗道不好,未等她多加思索,又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御花園怎麼這麼熱鬧?哎?皇伯伯怎麼也在?」蕭璃不知道從哪裡晃悠了過來,一派輕鬆,見到榮景帝板著臉,一愣,道:「這是怎麼了?」

  榮景帝此刻懶得搭理蕭璃,他揚揚手,讓侍衛撿起首飾。

  打開絲帕,首飾露出全貌,范貴妃見了,眼睛瞬間瞪大。范煙一驚,朝蕭璃看去,卻見蕭璃嘴角一勾,正要開口,卻被另一個聲音搶了先。

  「這不是貴妃娘娘的丹陽蝶舞步搖嘛?」站在遠處的那位李寶林不知何時來到了前面,她不著痕跡倚在榮景帝身邊,訝異出聲。話一出口,才發現此言不妥當,然後連忙捂住了嘴。但她卻沒什麼怯怯的神色,眼中反倒滿是坦然。

  蕭璃聞聲向李寶林看去,然後一愣。

  榮景帝看了一眼李寶林,沒露出什麼怒色,然後他冷冷地看向一旁的范貴妃,沉聲問:「這是怎麼回事?阿朝說的可對?」

  與宮女私通和穢亂後宮,可全然是兩碼事!榮景帝怎麼都沒想到,這大膽的侍衛竟然偷到了自己的頭上!一時間只覺得怒火中燒。

  「陛下!」忽然,范煙撲通一聲跪下,重重磕頭,道:「臣女有罪,求陛下恕罪。」

  未等榮景帝發問,范煙繼續道:「這支步搖,姑母早就賜給了臣女。」

  「哦?那它又是怎麼跑到盧濯身上的?」榮景帝沉聲問。

  「那是因為……」范煙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深深叩首,道:「因為那是臣女相贈!」

  范煙深知此話一出,便再沒回頭路,但是她也別無選擇。

  「事關女子名節,范小姐慎言。」蕭璃開口說道,聲音中帶著讓人不太懂的怒意。事實上,在榮景帝喊李寶林『阿朝』時蕭璃的臉色就變得很差,寬袖中的手臂隱隱有些發抖,幸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范貴妃和范煙身上,故而沒有人注意到蕭璃的失常。

  過了一會兒,蕭璃才終於緩了過來,按照計劃中開口。

  她話音一落,范煙便忍不住直直朝她盯來。事到如今,范煙哪裡還想不明白,這支步搖,雖然看起來劍指貴妃,實際上卻是意在自己。

  一來時間短,她們尋不到自己的貼身之物栽贓,只能從貴妃處下手,二來,蕭璃是算準了自己為保姑母,會出來頂罪!一個是后妃偷情,一個是外臣之女私相授受,是人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從蝶舞步搖出現在盧濯的身上起,便注定范煙只有這條路可走,就如她自己所說,女子名節之事最是掰扯不清,無法自證。大局為重,她絕不能讓這污點落在姑母身上!

  「陛下,臣女在宮外偶然識得阿濯……盧濯,便心生愛慕……」范煙低著頭,咬著牙,說:「自那以後,便時常與他在宮外相會,盧濯也時常去東市買些臣女喜愛的吃食……陛下,此事是臣女不知好歹,與姑母全無干係。」

  榮景帝聽了,臉色緩了緩,他示意了一下郭威,讓他去查。范煙所說之事詳細,倒不像是憑空捏造。單單一個常去東市買吃食的事情就很容易查證。

  范煙話已至此,其實榮景帝已然信了大半,他冷聲道:「哼!你確實不知好歹!朕憐你遭遇,這才允許貴妃召你入宮陪伴,可你卻這般給你姑母丟人!」

  「臣女有罪。」范煙心中一鬆,也不再辯解,只是領罪。

  「哎,皇伯伯,這事兒您怎麼能只怪范小姐呢?」蕭璃忽然開口了。

  在場眾人俱是驚訝,沒想到蕭璃會給范煙說話。就連范煙和范貴妃都驚疑不定地看向蕭璃。如今朝堂上形勢頗為明顯,三皇子一派,裴晏一派,蕭璃一派堪稱三足鼎立之勢。裴晏只忠君上,今後不論誰人登位都礙不到他,可三皇子與蕭璃,爭鋒之勢明顯,或許要以不死不休為終局。如此境況下,蕭璃竟然會為范家的人說話?

  榮景帝倒是沒太過驚訝,只是頭疼。他知道蕭璃一貫是這樣,在平康坊惹下的種種事情,追根究底都是給女子出頭,也不知她是哪裡落下的毛病,天天想著打斷誰誰誰的三條腿,他看都沒眼看。

  「你又想說什麼?」榮景帝沒脾氣了,只希望蕭璃趕緊把話說完,了結了今日的事。

  「皇伯伯,我只是覺得,這女孩子嘛,難免耽於情情愛愛,情有可原。」蕭璃先是笑笑,然後臉色一變,道:「但他就不一樣了!」說罷,一腳踢上盧濯的後背,把他踢倒在地,道:「范小姐不在宮內當值,你可還在宮內當值呢!你就是這麼護衛宮城,這麼保護我皇伯伯的?!」

  聽了蕭璃的話,榮景帝眼睛一眯,而後看向盧濯,面色不善。

  是啊,范煙不過是個無知的小娘子而已,但盧濯可是羽郎將,職在護衛宮城!

  「還有,這步搖那麼貴重,人家贈你,你就收了?你還要不要臉?」彷彿還不解氣,蕭璃又踹了盧濯一腳,直接把他踹得吐了一口血出來。

  盧濯這一口血噴出來,形容很是淒慘,蕭璃卻滿臉驚訝道:「本宮就這麼輕輕踢一腳,你就吐血了?你擱這碰瓷本宮呢?」說完,蕭璃蹲下,捏著盧濯的臉仔細看看,才道:「喲,還真吐血了,你這身子骨也不行啊,你真是護衛宮城的羽郎將,不是那些一步三晃的文臣嗎?」

  罵完了,蕭璃手一甩,盧濯的腦袋又嘭一聲摔到地上,蕭璃站起身,一邊拿出手帕仔細擦手,一邊不陰不陽地對郭威說:「大統領,活幹不好可以不幹,可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蕭璃!你說什麼呢?這是個姑娘家該說的話嗎?!」

  「哦,抱歉抱歉,皇伯伯,那我換個詞。」蕭璃咧嘴一笑,說:「幹不了就不幹,不要屍位素餐!」

  榮景帝無語,蕭璃還真就是換個詞兒把話重說一遍。

  范煙此刻滿心疑惑,不明白蕭璃為何要向郭威發難。郭威雖然一直看不慣蕭璃,可郭安與蕭璃關係卻一直不錯,郭寧更是一心為蕭璃做事!她這樣,不怕郭寧對她寒心?不對,蕭璃此舉不可能只是要對郭威發難……

  「郭威!」果然,榮景帝臉色極差,喊道。

  「臣在。」

  「郭威護衛宮城不利,罰俸半年,還有,給朕好好整頓禁衛軍!」

  「是!」

  「郭師父。」蕭璃好像全然不知自己剛剛當面給郭威穿小鞋,笑嘻嘻地說:「這個,您可得好好查查,到底是怎麼濫竽充數進來禁衛軍成了羽郎將的。」說完,又踢了盧濯一腳。

  盧濯這一日下來,連驚帶嚇,又被蕭璃狠踢了三腳,癱在地上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范煙看向盧濯,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明白了蕭璃的謀算!

  陛下素來信任郭威,跟本不會因為蕭璃這三言兩語而動搖!她真正想做的,是讓陛下徹查整頓禁軍!郭威之前頂不住勳貴官員的關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兵部往禁軍裡塞人,如今得了聖命,自然能名正言順地把那些濫竽充數者剔除!

  這件事情若是鬧大,但凡有哪個御史推波助瀾,引出此事的盧濯定然沒有好果子吃!不,盧濯不過一個小蝦米,真正沒好果子吃的,是把盧濯塞進禁軍的刑部尚書,他的親叔叔,盧尚書!

  已想明白前後因果的范煙抬頭,死死地盯著蕭璃,身上止不住的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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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千里咫尺 第一百五十章

  「范小姐,陷於自己的詭計之中是何等感受?」蕭璃站著,俯身看著仍舊跪在地上的范煙,問道:「滋味兒怕是不太好吧。」

  榮景帝發落重重懲治了盧濯,又下旨讓郭威整頓禁衛軍之後就帶著李寶林離開了。范貴妃因受范煙牽連,被罰禁足十日,至於范煙,則被榮景帝罰去了長安郊外的皇家庵堂思過,期限未定。當然了,這事兒太不成體統,對外自然不會如實說,只說貴妃染病,范煙憂心姑母,自請去庵堂祈福。

  戲既然已經散場,那麼觀眾自然也紛紛離開,唯有范煙仍跪在原地,等著宮中嬤嬤來此押她去皇家庵堂。

  范煙抬起頭,看著蕭璃,諷刺道:「公主殿下這一局是贏了,卻也不必落井下石。」

  蕭璃並無什麼得意之色,「我若是落井下石,便不會為你說話。」

  「哈。」這話讓范煙笑了出來,她微微抬高聲音,反問:「公主殿下,您這哪裡是為我說話?你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恐怕不久之後,刑部就要改姓了吧。」

  「范小姐聰敏,確實不可小覷之。」雖然被道破了心思,但是蕭璃全無懼色,事已至此,范煙自己也明白,刑部尚書肯定是保不住了。

  「我錯了。」范煙忽然道,「錯得離譜啊。」

  「范小姐自認錯在何處?」

  「我錯就錯在不該打草驚蛇,更不該因小失大。楊蓁也好,裴晏也好,除掉了他們有什麼用?」范煙閉眼搖了搖頭,然後忽然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地投向蕭璃,說:「你才是我們應該不惜一切代價除去的!」若是當時在江南道就知道會有今日,她拼著自己被牽連,也定要殺了蕭璃!

  蕭璃閉上眼睛,低聲說了句『無藥可救』。

  「只是,還想請公主殿下為煙解惑。」范煙問:「這一局我輸得徹底,你未必就不能以今日事要了我的性命,為何卻沒有這樣做?」

  「要了你的性命?」

  「是。」范煙道:「我以為經過牡丹苑一遭,殿下心中已欲將我除之後快。」

  「是,你說的沒錯。」蕭璃痛快點頭承認,「我確實想讓你死,尤其是在知道你竟膽敢算計裴晏之後。」

  范煙盯著蕭璃,眼睛一眨不眨。

  「但是范煙,死實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蕭璃垂目,看著范煙,淺笑一聲,說:「本宮要你活著,親眼看著范家怎樣一步一步覆滅,親眼看著,你們所做下的種種惡事,怎麼一一報應回來。」

  蕭璃微微俯身,湊近范煙,四目相對,蕭璃清冷的聲音如寒冰一般將范煙包圍——

  「權勢,地位,無上的榮耀?范煙,你會親眼看著這些,一樣一樣,離你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無影無蹤。」

  說完,蕭璃直起身子,看著遠處走來的身影,微微一笑,說:「嬤嬤來了,本宮便不打擾范小姐『祈福』了。」

  「范小姐,這『福』,你可要好好地『祈』啊。」

  *

  「那個李寶林,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范煙被嬤嬤帶走後,蕭璃無懈可擊的表情像是再撐不住,逐漸碎裂,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快步向楊蓁所居之處走去,一進門,便問出了這句話。

  「她本是宮女,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的眼,近日裡頗為受寵。」楊蓁放下筆,抬起頭,說。

  「阿蓁!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楊蓁嘆了口氣,「本不想這麼早被你知道的。」

  聽到楊蓁這樣說,蕭璃的眼睛瞪大,「她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楊蓁搖頭。

  「不是你,總不會是范貴妃……」說到這裡,蕭璃猛地停住,喃喃道:「是皇后娘娘?」

  楊蓁點頭。

  「阿蓁,這件事你為何不早些與我講?」蕭璃說:「皇后娘娘讓她受寵,定然是教了她該怎樣作態,若是她洩了密……」

  「李寶林不會洩密。」楊蓁說。

  「為何不會?」

  「因為是她先找上皇后娘娘的。」楊蓁回答。

  「什麼?」蕭璃愣住了。

  「因為她的眉眼生得與貴妃有幾分相似,故而沒少招得春華殿的宮人欺負。太子殿下遇到過,也曾幫她解過圍,照拂於她。」

  「難道她……」

  「是,阿璃,這世上念著太子殿下好的人,並不只有你一個。」楊蓁說:「皇長孫殿下受封後,是李寶林主動求到立政殿皇后娘娘那裡,想要爭寵,以此奪范貴妃的聖寵。」

  蕭璃閉上眼睛,「她倒是找對了人。」

  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比穆皇后更知道怎麼利用那一雙眉眼獲得榮景帝的喜愛呢?

  「阿璃。」楊蓁見蕭璃的臉色仍然難看,不由開口道:「此事於你而言,只有好處,李寶林是我們這邊的人。她心屬太子殿下,不會輕易背叛。」

  沉默了好久,蕭璃才睜開眼睛,說:「我知道。」頓了頓,她又說:「我只是覺得噁心。」

  楊蓁看著蕭璃緊緊握著的雙拳,又是一嘆,她走上前,輕輕握住了蕭璃的手,聲音低沉而輕柔道:「阿璃,再等等,不會太久了。」

  *

  范煙由兩名宮中的教養嬤嬤陪著回到了府中,這兩個嬤嬤五大三粗的,看起來孔武有力,很是嚴厲。她們陪著范煙走到後宅,視顯國公與范燁於無物,只冷聲道:「范小姐,您有半個時辰時間整理衣物用品,陛下有令,我們今日便要趕去庵堂,如今天色不早,耽誤不得。」

  顯國公與范燁已然知道宮中發生的事,因有外人在場,兩人也不好開口詢問是何處出了岔子,為何會搞成這樣。不多時,下人收拾好了衣物送了來,范煙接過包袱,而後轉身對兩個嬤嬤屈膝行禮,眼中盈滿淚水,哽咽道:「嬤嬤可否容我與家父告別,只要一盞茶的時間便好。」

  她話音才落,范燁就送上了兩個沉甸甸的荷包。兩個嬤嬤接了荷包,對視一眼,然後面無表情點點頭,道:「那便一盞茶的時間。」

  ……

  「這件事你做得很好,沒想到她們竟然會算計貴妃,多虧了你機智。」顯國公拍著范煙的肩膀,安慰道。

  「到底是女兒低估了蕭璃,也低估了楊蓁。」

  「阿煙,不用擔心,等此事風頭過去,為父自會想辦法讓你回府。」顯國公對范煙說。

  此事說到底也並非什麼涉及朝政國事的大事,不過兒女私情罷了。唯一讓榮景帝生氣的點不過在於這件事是發生在宮闈之中,還多少牽扯到了貴妃,讓他覺得沒面子罷了。

  等陛下消了氣,自己再稍稍求情,阿煙自然能夠回來。

  「阿爹,阿燁。」范煙搖搖頭,說:「我的事暫可不提,如今有兩件事更為緊急。」

  「第一件,羽林軍的事十有八九會牽扯到刑部尚書,盧濯去接近楊蓁畢竟是我們的安排謀劃,若盧尚書真的因此事受到牽連,阿爹還要想辦法安撫好他,切莫讓他胡言亂語!」

  「我明白。」顯國公點頭。他們手裡捏著刑部尚書的把柄,量他也不敢胡說什麼。

  「這第二件事。」范煙頓了頓,看了一眼范燁,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說道:「不論是對付楊蓁亦或是裴晏,終究不過是揚湯止沸,真正可怕的是蕭璃本人,女兒都敗於其手。父親,我們萬萬不可再輕敵。」

  「只要有她在,我顯國公府絕無寧日。」

  「阿燁,如今已經是你死我活之勢,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除掉蕭璃!」

  *

  東宮

  「公主殿下怎麼來了?」陳公公一邊給蕭璃倒茶,一邊問。

  如今東宮閒置,大部分僕從護衛都被收歸另編,唯有陳公公和其他幾個老人不願離開,便以打理東宮之由,留了下來。

  蕭璃接過茶,看著陳公公蒼老了許多的面容,不由低聲道:「陳叔還是要多保重身體才是。」

  陳公公看著蕭璃,慈祥地笑了笑,說:「殿下才是該保重身體,老奴聽說殿下這些日子為了朝中事,夙興夜寐,鮮少休息。即便年輕力盛,也該好好保養才是。」

  「陳叔,我也是沒辦法。」蕭璃苦笑道:「兵部和太僕寺那些人不過是屈於陛下的旨意和我的身份,實際心裡根本就不服我。」

  「公主殿下……」陳公公看著蕭璃瘦削的臉,有些心疼。

  「不過沒關係。」蕭璃安慰一笑,說:「他們不想當人,那就照畜生的方式來。是鷹就熬,是犬就訓,本宮就不信沒有熬透馴服那一日。」

  陳公公被蕭璃的話逗笑了,「哪有這般說人的。」

  「陳叔,這些日子我已經輕鬆很多了。」蕭璃說:「兵部已經能開始做人事了,太僕寺也差不多到了火候,我也能騰出空來做些別的事。」

  「公主殿下要做什麼?」陳公公問。

  「我呀,我要來偷兄長那壇二十年的梨花白。」蕭璃調皮一笑,說:「我記得當年兄長偷偷埋在涼亭邊兒那棵大樹下了。」

  「噗嗤,公主殿下哪還用得上『偷』?殿下從前不論得了什麼好物,不都可著公主殿下拿的嗎?」像是想起了從前的畫面,陳公公不由得笑了出來。

  蕭璃卻漸漸笑不出來,她喉嚨酸癢,最終只是點頭,然後嗯了一聲,再說不出別的。

  ……

  「公主殿下要這壇梨花白做什麼?」將酒壇挖出來後,陳公公問。

  蕭璃將酒壇拿在手中,低聲回道:「本宮曾許過別人一壇二十年的梨花白。」

  陳公公有些好笑,正想打趣問是誰,就又聽見蕭璃說:「如今他周年忌日將至,也是該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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