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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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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鴿子飛升 -【出宮後的第五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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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29:57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 冷淡

    薛敏已經被關在鳳儀宮裡好幾天了。

    大概是知道回了府就沒人管得住她了,薛凝鐵了心給她一些教訓,便把她留在鳳儀宮抄寫女訓。

    薛敏熬了幾日實在是受不住了,好說歹說才終於求得她同意帶自己去御花園轉一轉。

    為什麼要帶著,因為薛凝知道自己若是不在,她這個妹妹能把皇宮攪得天翻地覆。

    「姐,」宮人們都遠遠地跟著,就姐妹倆在前面走著,薛敏言語之間就很是隨意了,「我在你宮裡這麼多天了,怎麼也沒見姐……」想到她姐的嚴厲,才改口,「皇上來過呢?」

    薛凝聽到她的問話時,眼裡閃過一絲複雜,卻也只是回了一句:「皇上事務繁忙。」

    薛敏沒有多想,因為這話也沒錯,魏琰的勤政是眾所周知的,一年到頭幾乎都是在他的御書房或是養心殿度過的,也不光是皇后這裡,整個後宮都很少涉足。

    「當皇帝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嘛。」薛敏嘟囔了一句,馬上下一刻就聽到了薛凝的警告聲。

    「薛敏!」

    薛敏擺擺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慎言是吧?這冰天雪地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去梅園走一走吧。」

    她可不想一出來就又被掂回去,趕緊轉了話題。

    薛凝懶得戳破她,隨著她去了,卻不想她們在這裡遇見了太子。

    兩邊的隊伍是在拐角處猝不及防地相遇的,碰面時已是避無可避,狹小的花園路徑上,一方若是不讓路,另一方想要過去時不太可能的,是以大家都停了下來。

    一瞬間的怔然後,薛凝的臉上已經帶上了笑容:「太子也是來賞梅嗎?」

    少年的眉眼與他的父親幾分相似,小小年紀,已是生得芝蘭玉樹,但那臉色這會兒卻是冷若冰霜,不僅見了面沒有行禮,便是聽了皇后這樣的問話,也只是冷淡地回應了一句:「只是路過。」

    薛凝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下人,依次提著暖爐、茶具、筆墨紙硯,怎麼看著也不是「只是路過」,想來只是看見了自己臨時改變了主意。

    這樣的念頭讓薛凝笑容僵硬下來,眸色也沉了幾分:「若是太子殿下覺著是本宮擾了你的興致,本宮……」

    「小李子。」魏文杞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身後一小太監也趕緊應聲:「太子殿下。」

    「回宮。」

    小太監咽了咽口水,形勢雖然讓人為難,但誰是他的主子他還是分得清的,於是轉頭向身後的人示意,大家立刻讓出了道路。

    魏文杞也不再看皇后這邊一眼,轉身徑直離去,連背影都是掩藏不住的冷傲和厭惡,他帶著的下人自然也是忙不迭地跟上。

    被留在原地的皇后咬住了嘴唇,她沒有說什麼,她旁邊的薛敏可就沒有那麼沉得住氣了:「姐,太子怎麼能這麼對你?你好歹也是他嫡母!」

    薛敏沒怎麼見過太子,薛凝更是不會多言這些事情,所以她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太子對姐姐竟然是這樣的態度。

    一時間越想越氣:「畢竟不是親生的,就是養不熟。姐,你還是應該有一個自己的親生孩子才行。」

    「行了。」薛凝心煩意亂地打斷了她,這下也沒了逛園子的心情,轉身往宮裡去。

    但薛敏還是不死心地跟在旁邊喋喋不休:「姐,你得為你自己多考慮考慮,皇上現在是寵著你,信任薛家。但是這江山,未來可是太子的,若是……」

    「薛敏!」皇后停下來,沉著的眼看了她一眼,薛敏被她瞪得害怕,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了下來。可也還是心有不平,什麼嘛?她說的明明就句句在理!跟姐姐根本就說不通,她要回去告訴爹爹。

    ***

    魏琰給梁瓔找來大夫的事情,周淮林回府後就知曉了。

    他回府的時候梁瓔還在做點心,沒法比劃,就讓下人跟他說了。

    周淮林什麼也沒說,只是拂去了梁瓔鼻尖上的麵粉:「我來幫你。」

    梁瓔知道他是怕自己太累了,點頭應允。

    兩人都沒有再提起魏琰,誰也沒把他放在心上。

    其實早在還在周家的時候,魏琰給她找的大夫就沒有斷過。一開始,梁瓔只想讓他們滾,也從不讓他們近身把脈,更別說配合治療。

    最後還是周母勸的她:「那皇上找的大夫,必然醫術是沒得說的,有皇上的命令,他們也不敢不盡心。你便讓他們看看,說不定就真的能治好呢?」

    梁瓔知道,她是完完全全為著自己著想的。

    說起與周母,她們第一次見面之前,梁瓔原本是緊張的,畢竟自己作為准兒媳婦,在人家府上大半年了都沒有正式見過面,一直閉門不出。

    怎麼說都是失禮的。

    她那日特意塗了胭脂水粉,想讓自己那頹廢了許久而顯得蒼白的臉色有些血色一些,還挑了一身鮮豔些的衣裳。

    而後就這樣懷著忐忑的心情,被周淮林牽著手,第一次見到了他的母親。

    周母比她想像中的要看起來年輕一些,卻是氣質端莊、眉眼嚴厲,坐在那裡,就已經給人無形的壓力。

    梁瓔在與周母對視後,下意識就低下了頭。那一刻,她其實就開始後悔了,後悔答應了周淮林的提親,畢竟怎麼看他們都是不般配的,沒有家族會接受自己這樣的兒媳婦。

    也後悔走出了院子,或許她就應該繼續在房間裡待著,繼續躲著……

    就在梁瓔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她被一雙手握住了。

    那是一雙不太年輕的手,帶著女性的柔軟,又莫名地有力。

    梁瓔感受不到任何的敵意,她緩慢抬頭,就看到了周母泛紅濕潤的眼睛。

    「這就是瓔瓔吧?」女人用著沒有人用過的稱呼,慈愛的聲音像是在安撫她,「好孩子,沒事了。」

    那眼淚中藏著的心疼,恍惚間讓人覺著,她是在看著自己受了委屈的親生女兒。

    梁瓔的心,驀然一酸,委屈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後來周母說那日自己明明身著光鮮、粉面紅唇,可那死寂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她就只有一個想法,這孩子定然是吃了許多的苦。

    以至於她止不住地眼淚直掉。

    大約是看出了梁瓔的手足無措,周淮林在一邊跟梁瓔解釋:「我母親就是這樣的,很容易落淚。」

    與她看起來完全不同的纖細敏感。梁瓔好像知道周淮林像誰了。

    她搖搖頭,自己曾經渴求的家人、不論怎麼討好也沒能得到的認可,卻都在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身上看到了。

    她對自己說沒事了,說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這幾個字,在梁瓔的腦海中不斷回想著。握住自己的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讓她感覺到了溫暖。

    她躲在自己黑暗的世界太久了,如今像是感受到溫柔召喚一般地回了頭,看見了光亮處的他們。

    周母說是一家人,就真的是將她當做一家人來看待的,面對皇帝送來的大夫,想的也是能不能真的治好梁瓔的病。

    只是梁瓔有她的顧忌。

    「我怕會有閒言碎語。」

    她的身份本就敏感了,與周淮林成親之時,魏琰送來了許多金銀珠寶、房田地契。在旁人眼中,儼然一副作為她的娘家為她送嫁撐腰的模樣,但梁瓔只覺著難堪。

    可周母聽她這麼說,反而嗔了她一眼:「傻孩子,你管旁人怎麼說?什麼能有身體重要?我們都盼著你能健健康康的,你與淮林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梁瓔於是才接受了魏琰帶來的一切。

    魏琰賞賜的東西,她都原封不動地放著;魏琰找來的大夫,她都配合著看病。甚至魏琰派來的嬤嬤,據說是怕她在新家受了委屈來給她撐腰的,她也養著,一直養到魏琰將她們召了回去。

    也沒有不召回去的理由,她未曾在周家受過任何委屈,魏琰應該也是知道了。

    他作為自己曾經心裡的一根刺,到後面怎麼動都不會痛了,再到最後的徹底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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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相似

    御書房裡。

    林福得了小太監的通報後,走到了魏琰的跟前小聲開口:「皇上,太子殿下來了。」

    原本因為奏摺上的內容而眉頭緊鎖的男人,在聽到這句時,倏忽舒展開來。

    林福也跟著臉上帶上了笑容,識趣退到了一邊。

    作為魏琰身邊人,林福最是知道的,皇上對太子殿下的寵愛,甚至是遠超過民間的傳聞。

    能讓他露出這麼舒心的笑容、毫無留戀地丟下奏摺的,就只有太子一人了,這是連皇后娘娘也做不到的。

    果不其然,他就瞅著,皇上的目光從太子的腳步踏進來後,就一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帶著欣賞、關愛的目光,那一刻的魏琰,既像是嚴父,也像慈母。

    「兒臣參見父皇。」太子站定在不遠處拱手行禮。

    「免了,給太子賜座。」魏琰將奏摺一合放去了一邊,繼續問太子,「用過膳沒有?」

    宮人將椅子已經放在了魏文杞後邊,魏文杞坐下後才回答:「用過了。」

    「東宮那邊的人說你近日飯量減少了,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東宮的日常起居都會有人向魏琰報告的,魏文杞食欲不振的第二日他就安排御醫去看了,御醫也回了並無大礙,可他這會兒見了人還是要問一問。

    魏文杞不知是在想什麼,愣了愣神才搖頭:「沒有。」

    他始終是有問有答,雖然說不算多親熱,倒也挑不出過錯。

    當然,魏琰更沒有要挑他過錯的意思,反而是繼續溫和地叮囑著:「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日的飯還是要認真吃的。」

    魏文杞應了一聲是,魏琰又轉而問他功課,這麼說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終於從奏摺中抽出了一本。

    「今日朝上,禦史台參了你幾本,說是你怠於孝道,對皇后失禮。」魏琰打開一本,念了幾句,「百善孝為先,太子作為儲君,更當為天下之表率。」

    雖然是在念參他的本子,但魏琰溫和的語氣中,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魏文杞沒有回應,袖子裡的手卻緊緊握著。

    魏琰就只是念了兩句,便停了下來。他抬眸看了一眼沉默的文杞,做了個擺手的手勢後,林福有眼色地將書房裡伺候的宮人都叫了出去,只留下父子二人。

    「文杞,」魏琰起身向他緩緩走去,沒有外人,他的面容愈發柔和與放鬆,「我不是說非要讓你親近皇后,只是天下悠悠諸口,你不能全然不顧。身為帝王,喜歡與厭惡,都不是非要表現出來的。」

    走近了,魏琰拍了拍兒子的肩:「有些時候,可以多思考一些其他的方……」

    他話沒說完,魏文杞突然起身。

    魏琰方才已經走到了側方,如今兩人並排而站著,相似的衣裳,相似的眉眼,可又有著某種不一樣。

    他側目看向這個還不到自己肩高的少年。

    「那是父皇你的想法。」魏文杞看著前方,「我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歷朝歷代,該不會有儲君敢說出這樣的話了,還是對著自己的皇帝父親所說,我是未來的皇帝,他是如此無所顧忌。

    可魏琰也沒有生氣,反而目光中的欣賞愈盛,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與父皇你不一樣,我恨她,為什麼要去裝作喜歡她?」他說得理所當然。

    年少輕狂,卻愛恨分明。魏琰收回目光,卻聽著太子用低落下去的語氣,又說了一句。

    「我不可能喜歡她,哪怕是假裝的,母親也會傷心。」

    尚且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說起「母親」二字時,魏琰似有片刻恍惚般的怔愣。

    「父皇,我今日的功課都已經做完了,想去看看母親。」魏文杞又道。

    安靜了好一會兒後,他才聽自己父親很輕地說了一聲好。

    ***

    林福發現了今日的魏琰有些不對勁。

    按理說,每次與太子見面過後,皇上的心情都應該是很愉悅的。可今日,他卻難得看上去有心事般地沉默不語。

    皇帝面前還擺著參太子的摺子,一本一本,林福看著他都收起來,然後放到了最下面。

    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了。

    摺子收好之時,不曾想皇帝突然來了一句:「他長得像我。」

    林福自是忙不迭地在一邊附和:「太子殿下與皇上您,那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魏琰像是沒聽見他說什麼,只是撫摸著椅把手,目光不知在看向哪裡。

    「秉性卻更像她。」

    這個她是誰,聽懂了林福,卻不敢再回應了。

    ***

    周淮林這天起早的時候,梁瓔也跟著起來了。

    今日約好了清芷要來,她需要提前做一些準備。

    「太子殿下今日還沒有說要過來嗎?」

    淮林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梁瓔正在給他繫腰帶,聞言搖搖頭。

    「我應該還會多停留些日子。」男人像是在安慰她。

    但梁瓔卻猛然抬頭,比劃著問他:「公務不順利嗎?」

    周淮林搖頭安撫:「沒事。」他依著慣例與梁瓔辭別後,拿過一邊的官帽離開。

    梁瓔是在他出去沒多久便發現這人的腰牌居然忘了帶,趕緊拿過追了出去。

    周淮林還沒走遠,是梁瓔身邊的侍女開口叫的人:「大人!」

    男人一聽聲音,就馬上停下來轉身,梁瓔靠近時,還能看到他一邊往回迎過來,一邊出聲:「慢點。」

    一走近,梁瓔便被他握住了手臂。

    「怎麼了?」

    她亮出手裡的腰牌,男人才反應過來:「是我疏忽了。」

    周淮林接過去腰牌往腰間繫著,梁瓔卻只是靜靜看著他。淮林很少這般粗心大意的,再聯想著晨起時的神色,她猜著男人應該是有什麼心事的。

    梁瓔的目光又掃過另一邊,周淮林準備帶出門的下人還站在不遠處等著他,手上卻托著不知裝著什麼的盒子。

    待周淮林繫好腰牌抬頭看過來,就注意到了梁瓔的視線。

    罕見地,梁瓔在他的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窘迫、或者說是類似於羞愧般的情緒。

    她伸手,在周淮林的側臂上輕輕拍了三下,第一下後有小小的停頓,後邊兩下是連在一起的。

    獨屬於他們的暗號,這是在叫他的名字。

    周淮林很快就應了:「我在。」

    她又搖了搖手,周淮林了然,彎下腰。

    梁瓔替他整理了那其實位置沒什麼錯誤的官帽,才跟他比劃:「路上小心。」

    男人彎下的腰並沒有直起,而是繼續平視著梁瓔的眼睛,僅僅是一會兒的對視,他敗下陣來,一伸手將梁瓔摟在懷裡。

    「對不起,」男人歎息了一聲,「前些日子峻州的事務一直被拖著,有人提點我,應該孝敬丞相大人一二。」

    他原本不恥於此的。

    可……

    「梁瓔,我想快點帶你回家。」

    梁瓔的心,很快地揪著疼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周淮林的用力,原來這個人,也會不安啊。

    傻瓜!

    她回抱住男人,在他的身後拍了拍。

    她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她知道,周淮林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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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30:24 |只看該作者
第12章 宮亂

    周府的位置有些偏,魏文杞到的時候,門口也只有一個正在掃雪的老僕人。

    下人過去遞牌子報上主子的身份後,對方急著就要進去通報,但被魏文杞攔住了。

    他沒有提前派人來告知,就是怕母親會來門外迎接。

    魏文杞在下人的帶領下往裡去,府上很是清靜,但又是跟皇宮裡不一樣的安靜。

    只讓人覺著歲月在此靜好。

    魏文杞的記性很好,好到能記住母親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五年前父皇外出狩獵,遇刺身亡的消息在洩露之前,就傳到了母親這裡。

    他記得那平日裡總是溫溫柔柔、笑意吟吟的母親,沒有露出半分慌張,而是冷靜地指揮著父皇留下來保護他們的暗衛們,帶著他與杜府匯合,保護他們離開。

    彼時消息還沒有擴散開來,各方也未來得及動作,保全杜府只有這麼一個最好的時間。

    所以母親自己則留下來混淆視聽,拖延時間。

    見到她露出慌張,是在看到自己偷偷留下來的時候,母親終於失去了冷靜的面容:「文杞!你怎麼回事?你不是走了嗎?」

    「我想跟娘親一起。」六歲的魏文杞想的只是不離開母親。

    「不行!」母親死死捏著他的手腕,把他都掐疼了,文杞也不敢出聲,因為母親的表情很嚴肅,「你得趕緊走!」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皇帝身亡的消息傳來,宮中已經亂成一片,他們母子二人是最先被當作靶子的。

    聽著外面的喧囂聲,母親一把拉著他,將他塞進了殿中鮮少人知曉的暗格裡。

    母親的表情重新變得溫柔起來:「文杞,你是最聽話的,你要答應母妃,不管發生了什麼,一定不要出來,一定要活下去,母妃也是,母妃也會活下去的。」

    「等熬過了這一關,我們一家人就能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

    「不管發生什麼,母親最愛的人,就是你了。」

    暗格的門被關上沒一會兒,叛黨便破門而入。叛黨的主要目的是找他,可蕭貴妃最恨的人卻是母親。

    魏文杞透過暗格的空隙,在看到木棍打在母親的腿上時,他幾乎控制不住地就要衝出去。

    可他聽到了母親的哀求:「求你。」

    悲傷絕望的聲音,讓文杞動彈不得。

    他看著蕭貴妃踩著母親得意地笑:「現在才知道求饒?晚了!你倒是聰明,送你那孽種和杜家人一起跑了。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等把你那孽種追回來,我要在你面前,親自剝了他的皮。」

    她恨這母子倆,恨到了極點。

    可魏文杞知道,母親求的不是她,是自己。如果自己現在出去了,才是真的在誅母親的心。

    他死死咬著牙,直到嘴中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混雜著眼淚的苦澀。

    那是魏文杞此生都不會忘記的畫面,母親柔弱的身軀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惡人們囂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憐憫。

    沒能保護母親的痛苦,從那時起就始終縈繞在小小孩子的心中。

    甚至在夜裡從噩夢中驚醒時,魏文杞總會問自己,那時候的母親該有多疼?

    就像是知道父皇要立其他人為后時,她該有多絕望?

    他們明明都做到了,做到了活下去的約定。被酷刑折磨的母親、在暗格裡不吃不喝的自己,都等到了歸來的父皇。

    可為什麼,一家人永遠幸福快樂的結局,卻沒有降臨。

    父皇會做噩夢嗎?應該不會吧?因為目睹了的人,只有自己。

    記住了仇恨的人,只有自己。

    「太子殿下,到了。」

    下人的聲音,將魏文杞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止住了對方要高聲通報的動作,自己走進去。

    屋裡的爐上正燒著茶,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靠窗而坐的兩個女人臉上俱是笑意吟吟。

    「嫂子我跟你說,就我哥那……」

    她話還沒說完,就突然停住了,因為看到了門邊的魏文杞,愣了一下後才趕緊起身:「參見太子殿下。」

    魏文杞知道她是誰,所以馬上說了免禮,視線卻更多地落在母親身上。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母親這樣真心的笑容了,但真正讓他意外的,是母親的目光看過來時,並沒有掩藏笑意,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帶上以往的疏離。

    她依舊笑著,像小時候那樣,用溫柔的目光看著自己。

    魏文杞忍著鼻子那猝不及防的酸澀。

    ***

    梁瓔這幾日一直想見文杞,可真見著了,卻發現其實也做不出什麼特別的事情。

    她只是邀請文杞一起坐下,怕喝了茶水夜裡睡不好,便給他倒了杯白水。

    「怎麼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梁瓔用手語問他。

    魏文杞笑了笑:「只是剛巧路過。」

    這倒是引起了清芷的驚歎:「太子殿下居然也懂手語呢?」

    梁瓔也是往他那裡看了一眼,她是去年,才同意見魏文杞的,時隔三年第一次見面,當時卻因為梁瓔不能說話、文杞不敢多言,枯坐了許久。

    文杞離開時,在看到梁瓔對下人們用的都是手語,眼裡若有所思。

    今年再見面,就已經懂了。

    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梁瓔知道他定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孩子對母親的愛毫無保留,沒有因為長時間的分離而疏遠,沒有因為她的冷漠而洩氣。

    明明那時候,還只是一個不懂事孩子而已。

    梁瓔突然就覺著,自己顧慮那麼多,確實是多餘的。

    她將桌上的點心往魏文杞那邊推了推:「我親手做的,你嘗一嘗。可能比不得之前買回來的糕點。」

    魏文杞卻是眼睛一亮,已經上手去拿了,咬了一口才回:「哪裡會比不上?我覺著比那好吃多了。」

    清芷在一邊直笑:「我一個人說她還不信哩,現在好了,你看,太子殿下也這麼說。」

    梁瓔笑笑。

    明明是飄雪的冬季,她卻感覺到了陽光灑在身上的溫暖。

    她好像在這一刻,才真正地與自己的孩子和解。

    ***

    這次魏文杞離開之時,梁瓔堅持送他。

    他們在出府的路上卻正好碰到了回府的周淮林。

    周淮林之前都是有意避開文杞,但這次因為沒有提前得到消息,才會這麼猝不及防地相遇。

    但他面色不變,彎腰行了簡單的禮:「參見太子殿下。」

    魏文杞點點頭,早在知道母親嫁給他以後,他就偷偷看過這個男人了,一開始,還因為他的面相兇惡為母親擔心。

    可結果是連父皇都灰溜溜地把派過去的人撤回來了。

    他於是知道了那凶相或許只是表象,就像父皇,總是那般溫柔,卻反而傷害母親最深。

    「太子殿下這是要離開了嗎?」

    「嗯,」魏文杞應了,「周刺史就不必相送了。」

    周淮林沒有堅持,站去一邊讓開道路。

    梁瓔路過他時以眼神示意讓他先進屋,自己送太子離開,周淮林看懂了,微微點頭。

    簡單卻默契的交流很快就進行完畢,將他們動作盡收眼底的魏文杞默默收回了視線。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但他知道,他對周淮林,是感激的。五年前不管自己怎麼哀求,母親直到離開之前,都沒有再見自己一面。

    比起太子之位,他更希望待在母親身邊。

    如今母親對他的態度能有這樣的改變,他知道,有周淮林的功勞在裡面。

    無論是讓母親有了如今的幸福,還是讓他們母子關係緩和,他都應該感謝周淮林的。

    沒有什麼,比母親如今能幸福更重要了。

    ***

    太子離開了,跟著一起出來的清芷也辭行:「表哥都回來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什麼打擾呢?」梁瓔挽留,「留下來一起用膳吧。」

    「得了,你倆只要在一起,誰能插得進去啊?」

    最後清芷也還是笑著告辭了。

    梁瓔見她的馬車沒了蹤影才轉身,一進去,卻看見周淮林等在門裡。

    「不是讓你先進去嗎?」

    「等你。」男人一如既往地話少。

    梁瓔故意打趣:「你的禮呢?送了嗎?」

    這一下準確戳到周淮林的窘迫點,嚴肅的臉上,難得有幾分尷尬:「算了。」

    梁瓔被逗笑了,又拉了拉他,男人怕錯過她的手語,雖然窘迫,還是重新看過來。

    「送我,送我不尷尬,那人參我能吃很久呢。」

    周淮林牽住了她的手,因為梁瓔的手需要用來打手語,平日裡他很少這樣的,現在這是不想聽的意思了。

    梁瓔笑得更歡了,誒,真不禁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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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情動

    薛敏又去了皇后的宮裡。

    「姐,你知道太子去了哪裡嗎?」

    薛凝這會兒聽著妹妹的咋咋呼呼就已經開始煩了:「太子去哪裡,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薛敏急死了,「他可是去見了他那個親生母親。」

    聽到這裡的薛凝手指動了動。

    對方沒有察覺,還在繼續滔滔不絕:「你是沒看見他對他生母那親熱勁。一對著你,就是橫眉冷對的臉。姐,你真該聽聽我的,為自己打算。」

    薛敏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天的那個啞巴竟然是太子的生母,難怪她當時覺著有幾分熟悉,不就是給她姐擋災的那個嘛。

    她也沒覺著對方有什麼特殊的,那天姐夫不也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嗎?就說明跟她姐比起來,那女人什麼都不是。

    但現在問題是太子。

    不管怎麼想,太子之位落在他那邊,對他們家都是不利的。

    薛凝冷冷掃了她一眼:「你一個姑娘家,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薛敏可不聽她的:「姐,你現在不聽我的,以後可是要後悔的。」

    薛凝突然煩躁起來,三言兩語把她打發走了,但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映雪給她倒了一杯茶。

    「皇后娘娘,」她在旁邊小心翼翼開口,「其實六小姐說得……也不無道理,太子與您不親,您是得多打算打算。」

    有個皇子伴身,哪怕是不去爭那個位置,屆時有個封地封號,皇后的晚年都要好過許多。

    這些道理,薛凝何嘗不明白,她低垂著眼眸沉默著,那些無人能說的苦楚,將她的心放在火上煎烤著。

    她其實只是想知道,魏琰,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

    梁瓔今日與周淮林定了一同逛京城的夜市。她計畫著買些禮物帶給家裡的孩子們。

    周家小輩多,平日裡跟她也親近,她帶禮物回去,那些孩子們也該高興。

    京城的夜市十分熱鬧繁華,更何況是年關將至。他們牽手走在燈下,燈火將長街照得亮如白晝,街邊攤位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從各地趕來的商人們都想趁著這機會撈上一筆,梁瓔在各種稀奇古怪中挑花了眼。

    這一晚上可謂是收穫頗豐。她到最後又跟隨著大街上大部分人一樣,買了個面具帶上,自己戴上了,還給周淮林挑。

    「這個怎麼樣?」她用眼神問周淮林。

    夫妻二人出行也沒帶下人,梁瓔買的東西這會兒都是周淮林抱著的,他從那小山般的盒子後歪著腦袋,露出臉:「你挑。」

    明明是魁梧的漢子,這會兒卻莫名地像小媳婦似的。

    梁瓔笑著轉身給他繼續挑了,只留著男人的目光繼續落在她的身上。

    周淮林想起了他第一次見梁瓔時,也是在這樣的集市中,擁擠的人潮裡,他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男人沒有與女子有過親密的接觸,他不知道其他女子是什麼樣的,但是那只握著自己的手,柔軟到不可思議。

    「快點快點,聽說那邊有表演,還是螞蟻的表演,螞蟻表演你見過嗎?」

    清靈又嬌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周淮林知道對方是認錯了人,他應該在這時候開口告訴她的,可神差鬼使地,等回過神時,他才發現被拉出了很遠。

    還是女子自己發覺不對勁的,回頭看他一眼後,嚇得馬上丟開手退開好遠。

    被丟開的那一瞬間,心中的悵然若失是什麼呢?失望?不捨?

    周淮林並不清楚。

    「對……對不起對不起,」女子連連跟他道歉,「我沒注意看,牽錯了人。可是……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呢?」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錯責怪別人好像也不好,她又趕緊解釋:「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跟我的夫君身形差不多,還戴著同樣的面具,而且……因為你太高了,我方才抬頭沒抬夠,沒看清臉。真是對不住。」

    她說「抬頭沒抬夠」時還示範了一下,表示那樣的角度確實無法看清整張臉,每個小表情與動作都讓人驀然心軟。

    可周淮林在她說出「夫君」二字時就已經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方才是起了什麼齷蹉的心思,自責席捲而來,他一斂眸,迅速地將思緒全部壓下了。

    「無事。」

    應該是很嚴肅甚至是冰冷的聲音吧,可對面的女子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她在得了這句「無事」後,就馬上去找那位「夫君」去了。

    說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周淮林也看見了,那位帶著同樣的面具、跟他身形相似的男子,只是那男子摘下面具後,卻沒有自己的凶相,哪怕是掩不住的擔心著急,語氣依舊是溫和的:「不是說了要跟緊我嗎?來,牽著手,別再丟了。」

    「好!」

    她笑的時候,好像連這長街的萬千燈火都被吸引著,爭先恐後地將光映入她的眼中。

    璀璨奪目。

    顯而易見的幸福。

    周淮林握緊了好像還殘留著她觸感的手,轉身離去。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們大魏的年輕帝王,女子則是被百官參了無數本的妖妃。

    妖妃嗎?

    在周淮林看來,那只是般配的一對才子佳人,是至暗時刻中相守的有情人。至於旁的波瀾,恪守的君子之道讓他沒有去在意。

    後來也都是如此,沒有刻意去想起,沒有非要去銘記。他繼續著自己的為官之路,直到命運的再次交匯。

    那是蕭黨倒臺後的封后大典上。

    登上後位的,並非當初那位沸沸揚揚的妖妃,善忘的人們好像都不記得這個人了,他們歌頌著奪回政權的帝王,讚歎著帝后的感情,傳頌皇帝對新皇后的寵愛。

    那她呢?

    周淮林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自封后消息出來後,就一直掛念著的人。

    她呆呆地看著城牆上接受萬民祝福的帝后,黯淡的目光,黯淡的表情。明明沒有刻意去記憶,周淮林卻還是輕而易舉地想起那個盛滿幸福笑容的女人。

    她們明明都是在看著同一個人的,此刻的她,和當年的她,卻仿佛是兩個故事中的人一般。

    她在想什麼,周淮林不知道,他只是覺著,女人此刻就仿若天地間的遊魂,下一刻就要消失了。

    心疼、擔憂,還有憤怒,一同向他湧來。

    怎麼捨得呢?怎麼能捨得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想再次看到她能幸福地笑,這樣的念頭,充斥在男人的腦海中。

    周淮林提了親。

    女人已經不能說話了,與自己交流只能用筆寫在紙上。

    她寫字時,周淮林想到的卻是她嘰嘰喳喳向自己解釋時,一串串蹦出來的那玉珠般圓潤的聲音。

    疼痛讓他的心臟好像都蜷縮到了一起,那心疼的感覺,從這次的相逢後,就時時刻刻地圍繞著他,讓他不知要如何是好。

    女人看起來很累,周淮林只是想讓她能休息休息。至於那下墜的靈魂,他會抓住她,不顧一切地抓住她。

    ***

    衣袖被拉了拉,男人回了神。

    女人拿著狐狸面具衝他擺擺手,這是在問他怎麼樣。

    曾經的傷痕累累,他無法完全抹平,但至少……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不夠獨特。」周淮林開口,「我怕你會認錯人。」

    梁瓔瞪大了眼睛,看不起誰呢?

    「你化成灰我都認識。」她手速飛快地反駁。

    她完全忘了,男人看著她的眼裡帶著些許笑意,突然彎下腰:「幫我帶上。」

    他的手都沒有空閒,梁瓔於是大度地不計較先前了,正要幫他戴上時,突然聽聞不遠處有人喊:「落水了!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兩人動作都是一頓,梁瓔收回手,同周淮林一起看過去。

    正值隆冬,那邊的河早就結上了厚厚的冰,不乏在上面打鬧嬉戲之人。

    兩人走近了才發現,現在那冰面上不知怎的破了一塊,掉落下去的男子正撲騰掙扎著,用驚恐的語氣大喊:「救命!救命啊!」而他越是掙扎,身體下沉地卻越是快。

    岸上的人們雖然都面擼擔心著急,卻也只是著急,並沒有人有什麼行動。

    周淮林見狀沒有任何遲疑地將手中抱著的東西都扔到了地上,卻沒忘記囑咐一句:「梁瓔,你在這裡等著我。」

    梁瓔點頭。

    她除了點頭,來不及再做任何反應,甚至連一句「小心」也無法說出口,就見著周淮林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見義勇為的行為引得眾人都驚呼了一聲。只有梁瓔,她的心好像也跟著周淮林一起沉了下去,緊張到無法呼吸,雙眼更是死死盯著水面。

    周淮林水性不錯,她是知道的,可這並不能讓她的擔心有所減少。

    時間在一點點過去,水面原本還時不時地泛起一點波瀾,不知多久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很長時間都沒了動靜。

    梁瓔忍不住往河邊又走了兩步,時間太久了,連旁人都在議論了。

    「不會兩個都死了吧?」

    「唉,這落水的人就不能隨便救,根本不聽話,非想著把你一起往下拉。」

    「真是可惜了……」

    她聽不下去了,周淮林怎麼會死?他是絕對不會有事的。梁瓔也是會水的,她等不下去了要往那邊過去,腳步剛要挪動,手腕突然被一隻大掌扣住,止住了她的動作。

    「影七。」

    男人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著他聲音落下,梁瓔看著一道身影快速地向那邊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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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30:51 |只看該作者
第14章 道謝

    梁瓔沒功夫去想魏琰為什麼在這裡,對周淮林的擔心讓她也沒有耐心在這個時候講什麼君臣之道,她掙扎著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卻被握得更緊了。

    「梁瓔。」帶著白色鬼面面具的男人緊緊扣著她的手,溫柔的聲音像是在安撫,「不要衝動。」

    梁瓔沒理他,也沒有去辨別男人聲音與目光中的暗湧。

    她心急地轉頭看向河那邊,好在她已經看到了周淮林的身影,男人與方才過去的暗衛,一同將落水的男子架了出來。

    落水之人因著求生的本能拼命掙扎,反而將周淮林拉了下去,再加上河面大多又都是冰面,讓他一時沒能浮上來,也好在體力不錯,才堅持到了有人來幫忙。

    梁瓔一看到周淮林,眼圈便馬上紅了。明明方才所有的事情發生也就那麼一會兒罷了,她卻像是已經經歷了一場分別。

    她看著冰面上在慢慢靠近的男人,對方也在往這邊看,哪怕隔著距離,她也能感覺到周淮林在安慰她不必擔心。

    有什麼情緒在心底發酵、膨脹,讓胸口變得格外熾熱。不能言語的這些年,梁瓔原本已經習慣了不再開口,可此刻,她的心中卻湧出渴望。

    想要叫他……想要喚出他的名字。

    梁瓔張開了嘴,嗓子在察覺到她的意圖後就開始火辣辣地疼,可她忽略著那些痛苦,依舊在試圖開口,終於在周淮林踏上岸邊的那一刻發出了聲音。

    「淮林!」

    嘶啞難聽的聲音,讓握著她手腕的男人身形狠狠一顫,而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渾身動彈不得。

    臉上面具露出的眼睛裡,唯有痛苦是那麼深刻。

    他手上的力度不自覺就減輕了。

    梁瓔方才任由他握著沒有掙扎,不是不想,而是忘了。

    忘了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人。

    她滿心滿眼地,就只有周淮林。

    魏琰的手一鬆,梁瓔下一刻就輕而易舉脫離了他的禁錮,往周淮林跑過去。

    落水的人已經被放到了旁邊去了,自有旁人幫著救治取暖,周淮林則無視其他人的稱讚徑直往梁瓔走去。

    他聽到了梁瓔在叫他,自己的名字被她喚著,周淮林卻顧不得欣喜。他更擔心梁瓔的嗓子現在還不能多說話,可在看著那紅著眼睛可憐兮兮的女子時,他又一句責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讓你擔心了。」他摸了摸梁瓔的頭,「沒事了。」

    梁瓔握住了周淮林的手,男人的手掌很大,她要兩隻手一起,才能握得住。

    不安的心終於慢慢安定下來,她意識到自己好像表現得太小題大做了,於是抓著周淮林就低著頭不作聲。

    周淮林安慰好了她,才看向不遠處的男人。

    即使對方戴著面具,他也不難認出那是誰。

    說不清有意還是無意,皇帝避開了所有跟他見面的場合,以至於兩人這般地面對面,還是第一次。

    哪怕對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出於直覺,周淮林還是輕而易舉地在皇帝的身上感覺到了……嫉妒,那是出於一個男人的嫉妒,帶著不甘、甚至是憎恨,向他洶湧而來。

    這位以仁慈寬厚為名的皇帝雖然救了自己,但是周淮林不懷疑,如果可以,他更寧願自己剛剛死在河裡。

    梁瓔突然感覺到周淮林反手將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疑惑地抬頭,順著周淮林的視線,這才想起來魏琰還在這裡。

    周淮林的手又鬆開了:「我去道個謝。」

    畢竟剛才魏琰若是不出手,自己不一定能成功把人救出來。

    梁瓔也跟著過去了。

    她落後周淮林半步,半個身子藏在他的後面。

    「方才多謝公子了。」

    魏琰沒有要表明身份的意思,周淮林也就順勢沒有拆穿。

    「無事。」

    梁瓔始終是低著頭,沒有去聽兩個男人你來我往地客套。她盯著周淮林還在滴水的衣擺,淮林是才從水裡出來的,這會兒渾身都是濕漉漉的。

    天氣這般高冷,染上風寒了可怎麼辦?

    她不著痕跡地伸出手搭在周淮林濕漉漉的衣裳上,偷偷地用著力氣,儘量將水揪乾。

    「那我先告辭了。」魏琰的這句話終於傳來。

    「公子請慢走。」

    梁瓔聽到這裡,才終於看過去,卻正好對上了魏琰的目光,說了告辭的他還沒動,視線正落在自己這邊。

    好像就在等著她看過去似的。

    目光相對,魏琰喉結微微滾動,可最終,那眼裡複雜的情緒最終都轉化成了笑意,他溫聲囑咐:「你嗓子未完全恢復,還是儘量不要使用,明日我讓徐大夫再去給你看看。」

    梁瓔目光已經轉開了,是周淮林代替她回答的:「多謝公子關心,在下代內人謝過了。」

    皇帝身上已經不見了初見時的那些負面情緒,只是親切地對他點頭後,便帶著人離開了。

    魏琰一走,梁瓔就趕緊去看周淮林,總算能好好地去將他身上的水再揪乾一點,有些地方甚至都有些在結冰了。

    「冷不冷?」她問。

    周淮林搖頭:「不冷。」

    他就算冷也不會說的,梁瓔還是把自己的披風取下來要給他披著,罕見得,周淮林居然沒有拒絕,他只是打量了一下梁瓔身上穿著的,大概是覺著不會凍著她,便彎下身子任由她繫上。

    等他在站直身體,梁瓔看著面前的人,嘴角抽了抽。

    臉嚴肅得宛若羅刹的男人,那一身肅穆的黑衣外,卻是一件粉色的披風,再加上小巧的披風只到了他腿彎的上方一點點,整個人看上去異常滑稽。

    梁瓔原本是滿腔擔心的,這會兒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便覺著方才所有的著急擔心負面情緒,也跟著一掃而空,心情都舒暢了不少。

    「笑了。」

    「嗯?」聽著周淮林的聲音,梁瓔不解看過去。

    「你這樣對著我笑,」周淮林知道,在某個角落,那個男人應該在看著,就像是當初的自己一樣,「會讓我覺得,我讓你幸福了。」

    他看到的,也是如此吧?

    梁瓔微愣,她抬起手回應。

    「本就是如此。」

    「你讓我很幸福。」

    比劃完,她又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過去撿地上剛剛他們買的東西,周淮林站了一會兒,仿佛是把那話又在心中又過了一遍,眼裡的笑意驅散了身上的不少寒意。

    他其實不冷,但此刻被梁瓔的氣息包裹著,筆尖縈繞著她的香氣,讓他因為看到那牽手的兩人而不安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

    並排離去的兩人身影慢慢消失不見了,影七看了一眼還在原地站著的自家主子。

    「主子,」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玉佩,「您要的東西。」

    這好像跟那位女子腰間的玉佩,是一對吧?

    雖然讓他一個暗衛做這種順手牽羊的事情多少有些掉價,但主子的命令就是一切。

    魏琰接了過去。

    他沒有去看,只是握在了手裡,泛白的關節讓人覺著他幾乎是要捏碎一般。

    男人戴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卻莫名讓周圍人都忍不住膽寒。

    直到他說了一句:「回宮。」

    「是。」

    幾道人影這才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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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33:05 |只看該作者
第15章 像我們一樣

    沒過幾日,京城就出了大事,蘄州出現叛亂,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朝廷的軍隊幾日便平定了,偏偏在後續的審問中牽扯出了一堆與叛黨相關聯的人。

    這京城中的鬥爭,照理說與梁瓔他們扯不上關係,可問題是這次被牽扯其中的就有清芷的夫君——林書揚。

    林書揚現在雖然只是翰林學士,但父親是工部尚書,祖父更是三朝元老,頗有威望,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哪知會被捲入這種事情裡,如今被暫時革職,聽旨侯押。

    梁瓔去見了清芷,但除了安慰,也沒什麼旁的事情能做了。

    回來了後依舊焦急擔心的她去問了周淮林。

    「林大人那邊,你有眉目嗎?」

    周淮林沉思片刻:「此事……沒那麼簡單。這次案件滋事重大,是由丞相大人負責的。那叛黨的頭領,先前與林大人有幾分交情。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丞相大人故意往大了做,只怕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梁瓔所瞭解的朝堂局勢,都是蕭黨倒臺前的了。

    如今朝堂勢力幾經更迭,她並不關注,自然所知甚少。可這會兒也還是聽出了幾分異樣:「丞相這是……在排除異己嗎?」

    連周淮林都詫異於她的敏銳,點點頭。

    梁瓔有些意外,薛家居然做到了如此地步,豈不是……在步蕭家的後塵?

    「這也許就是皇上想要的結果。」

    梁瓔一愣,猛然抬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到了那個人,周淮林的目光也在看她。

    「皇上素來仁厚,薛家在當初的皇權爭奪中,立了大功。若只是因為嬌縱而處理了,怕落人話柄、為人詬病。倒是放任到了現在,朝中對薛家不滿的聲音,才越來越大了。」

    「他再想要處置薛家,便是順理成章了。」

    既要權利,也要名聲。

    認真來想,確實是這樣也沒錯。

    可梁瓔沒有辦法認同。

    她想起自己最初得到立后的消息,是無意中聽到宮人談論的。彼時的她長時間在宮殿裡養病覺著太悶了,才偷偷自己走了出來,便聽到了宮人們的討論。

    「聽說這次的封后大典,是舉國之力,百年一遇啊。」

    「你是沒看到皇上親自下令趕做的鳳袍、鳳冠,真的!我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皇上對未來的皇后娘娘,也太寵愛了。」

    理所當然將他們談論對象代入自己的梁瓔,心間漾起一絲絲甜蜜。魏琰從未與她說過封后大典,是為了給自己驚喜嗎?

    「可是……宸妃娘娘怎麼辦呢?」

    又一聲討論,讓梁瓔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能理解這話的意思。

    「唉,還能怎麼辦?可憐人唄,這皇后誰當,還不是皇上說了算。」

    「可憐現在還成了個啞巴。」

    「也不能這麼說,往好了想,她一個孤女,如今至少有個皇子,以後也不會太差。」

    梁瓔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並試圖理解她們的話。

    倒是討論完的兩個宮女,回頭看到她時嚇得魂都飛了,臉色大變地慌忙跪下:「娘娘饒命!」

    饒命?梁瓔要她們的命做什麼?她其實是想問,問她們剛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可她現在是個啞巴了,哪怕是忍著疼痛,口中也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面對宮女茫然的神色時,一直安慰自己聲音沒那麼重要的梁瓔,第一次承認了,那其實很重要。

    她放棄了詢問,她要自己去看。

    可是才走兩步,就被跪在地上的宮女拉住了衣擺。

    「娘娘,」她們悲戚的臉上全是懇求,「皇上吩咐過不能讓您知道了這個消息,求求您了,不要說是我們告訴您的。」

    梁瓔愣了愣,居然還真的點點頭,那兩個宮女才鬆開手。

    她去了御書房,因為魏琰給了她能自由出入御書房的權利,所以底下的人沒敢攔,她進去後,魏琰不在,但梁瓔在他的桌上發現了請立皇后的奏摺。

    她打開來看,請的是「薛凝」。

    梁瓔甚至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這個人,才越過那一堆讚美之詞,看向最後的署名。

    很多眼熟的名字,也包括……魏琰敬重的太傅、她的義父,被她當作家人的杜太傅。

    魏琰批閱的,是准奏。

    梁瓔對著那字看了許久許久,而後輕輕放下合上。可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心態吧,她倒是沒有什麼失態的舉動,出了御書房就去了第二個地方,鳳儀宮。

    那裡張燈結綵、佈置得喜氣洋洋。

    可梁瓔竟然暢通無阻地到達了最裡邊。

    在殿門口時,就聽到了裡面的討論聲。

    「欽天監算了兩個合適的日子,皇上您覺著哪個合適?」

    因為平日裡都是以妃位相稱,導致方才梁瓔第一時間對薛凝的名字感到陌生,但這個聲音,她並不陌生。

    「你來決定吧。」

    這個聲音,梁瓔更不陌生了,大概讓她陌生的,是那語氣裡曾經獨屬於自己的縱容。

    「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讓我決定呢?」

    方才的消息得到了應驗,梁瓔有些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她的耳邊嗡嗡作響,有些站不穩的身子搖搖欲墜。直到又聽到一個人的名字。

    「這幾日不知怎麼的,總覺著有些緊張。林芝,你在宮裡陪我兩天好不好?」

    「這……」回答她的人,語氣有些遲疑,「於禮不合吧?」

    那熟悉的女聲,讓最後一絲支撐她的支柱也轟然倒塌,梁瓔想起方才在書房裡看到的奏摺、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署名。

    後來想想,其實最可悲的,並不是當時眾叛親離的自己有多可憐,而是當一切事實擺在面前時,她還是自取其辱一般,用顫抖的手推開了那扇門,仿佛是想求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

    屋裡的幾人一同看了過來,而後又都愣在了那裡。

    梁瓔也看到了鳳袍,那件宮女們所說的——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的鳳袍。

    真漂亮啊……

    「梁瓔。」魏琰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你怎麼出來了?怎麼穿這麼少?那群下人怎麼伺候你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向自己走過來。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依舊是體貼溫柔,滿眼都是對自己的擔心。

    梁瓔避開了魏琰伸過來的手,她看向那鳳袍,在無聲而固執地等著魏琰的一個解釋。

    她與魏琰的感情,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也遠遠超過了男女愛情,所以不聽他親口說,梁瓔不信。

    這一路上,她替魏琰想了許多藉口,她相信魏琰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寧願他告訴自己,他迫於局勢,只能先委屈自己。

    可她等來的,是男人的情真意切——對另一個女人的。

    「我與阿凝,自小就認識了,也早就私定過終身。薛家與她,一直都是支持我的。」魏琰抿了抿唇,像是在找合適的話語來解釋,「我答應過她,皇后的位置,是她的。」

    冷酷無情的聲音,戳破了她最後一絲幻想。

    梁瓔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那裡的,只記得男人看向自己時,愧疚不忍的神情。

    她聽到薛凝說了一句:「她現在應該是想靜一靜。」

    所以在自己離開後,追出來的只有杜林芝。

    「梁瓔……」她跟在梁瓔後面,聲音聽起來滿是心虛和內疚,又不知如何解釋,「我……」

    梁瓔突然站住,她好像快瘋了,如果不做些什麼,她好像要瘋掉了。她猛然轉身,死死地抓住了杜林芝的胳膊,忍不住大聲地質問她,像是要把胸中的憤怒都宣洩出來。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要騙我?」

    「我把你當作家人的,我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家人,你們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對你們來說,算什麼?」

    聲聲泣血,喉間彌漫著的都是血腥的味道,可空蕩的四周迴響起的,就只有那不成語調的「啊……啊……」

    她已經是個啞巴了,一個連委屈與憤怒,都無法表達的啞巴。

    杜林芝應該是聽不懂的,但她好像又聽懂了,她看起來手足無措,臉上是痛苦的掙扎,囁嚅著嘴唇,說了一聲對不起。

    梁瓔終是放開了她的手。

    那天回自己宮殿的路,大概是她此生走過最長的路。

    她一路上好像想了許多,又好像什麼也沒想,眼眶濕潤後被擦乾又再次濕潤,遇到的每個人,都像是在看自己的笑話。

    她確實……是一個笑話。

    但薛凝不是。

    她是魏琰的青梅竹馬,是初戀,也是此生的摯愛,是要與自己做戲恩愛也要保護的人,是他——唯一認准的皇后。

    雖然踩著的是自己的骨血,但也算是成全了一對有情人。

    周淮林沒見過,所以大概是不懂的。

    頭上忽得一沉,她抬眸,周淮林摸了摸她的頭,像是對小孩子似的。

    「不用多想,林家那邊,自有他父親與祖父想辦法。丞相應該也只是想試探試探罷了,否則就不是拿他開刀了。」

    「不會有事的。」

    梁瓔看看他,點點頭。

    那些痛極恨極的日子,都過去了。

    如今的她已經是新生了,依著梁瓔對魏琰的瞭解,林書揚確實不會有事的。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有什麼要讓我帶的嗎?」周淮林問她。

    梁瓔眼睛睜大了一些:「又出去?」

    這人最近好奇怪啊,也不是為了公事,就是日日往外跑。

    「跟人約了喝酒。」

    他每次都是這麼說的,但回來身上半分酒氣都沒有,梁瓔雖然是這麼想的,卻也還是點頭,說了自己想吃的點心,看著周淮林出了門。

    而後她也跟著出去了。

    梁瓔小心翼翼跟了一路,最後見男人是停在那日他下水救人的河邊。

    她就站在不遠處的橋頭,撐著下巴看他,平日裡那麼敏銳的男人硬是沒發現她,專注地在河邊到處尋找著什麼,眉頭緊鎖,每個石縫角落、草叢都不放過。

    他這麼找了好半天,顯然是沒找到的,最後目光落在了河面上。

    梁瓔見他一臉嚴肅地盯著冰面,實在是忍俊不禁,撿起一塊石子,往那邊一扔,石子落在了男人面前。

    周淮林抬頭看過來。

    「你這麼盯著河面,」梁瓔笑著比劃問他,「是準備問河神買金糕點還是銀糕點?」

    可是周淮林沒笑,他看著梁瓔,那模樣更像是做錯了事情、耷拉著耳朵的狗狗。

    「梁瓔。」

    梁瓔疑惑。

    「我把你送給我的玉佩弄丟了。」他的聲音帶著內疚與懊惱,他目光低垂下去,像是在努力思考,「應該是救人的時候落到了水裡。」

    梁瓔恍然大悟,原來他每日出來,就是為了找玉佩啊。這個傻子剛剛那麼苦大仇深地盯著河面,該不會是想下水找吧?

    看著難得這般垂頭喪氣的男人,她再次失笑,想了想,將腰間的玉佩摘下來。

    「咚」得一聲,周淮林微微愣了愣,轉頭看向水面,被玉佩砸過的水面泛起的波紋慢慢平息下去,但又似乎沒有平息,而是始終蕩漾在他的心裡。

    他再次抬頭看向橋上的女人。

    對方衝著他笑得眉眼彎彎,指了指自己已經空了的腰間,又指了指水面,而後向他比劃:「這樣它們就在一起了。」

    「像我們一樣。」

    她的笑容,在歷經了苦難後依舊明亮、純粹,在這冬日裡就像是暖陽一般,照得男人渾身發燙。熾熱的感情隨著血液在身體裡的每一處流淌。

    這樣的人,他如何能不去愛,如何能不去珍惜。

    是的,像他們一樣,永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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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33:17 |只看該作者
第16章 請求

    林家的事情,最煩擾的自然就是周清芷了。

    雖然家裡人都安慰了她不需要擔心、他們自會從中活動,但現在林書揚候押聽審,她哪裡真的能不擔心?

    平日裡總是喜歡與小姐妹們遊玩、喝茶的人這次幾日都沒有出去了,今日還是實在是架不住小姐妹的熱情,又怕她們對自己擔心才勉強赴約,但也很快就告辭歸家了。

    馬車回去路過集市時,她突然聽著外面有人詢問:「是林家四郎的娘子嗎?」

    清芷掀開轎簾想看看是誰。

    對面碰頭的馬車上,也有一名女子掀開著轎簾往這邊看,見了她,臉上笑意更盛:「我看著就像,果真是林夫人。」

    那姑娘看起來比她年長幾歲,卻長得甚是嬌俏可人。

    清芷來京城時間短,認識的人還不算太多,面前的人讓她有幾分陌生。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對方忙自報家門:「家父是戶部侍郎。」

    這樣清芷就有些印象了,是杜家人。這個杜侍郎,與杜太傅是兄弟關係,那這位姑娘,就是杜林芝的堂妹了。

    理清了關係,清芷自是給面子地回了禮:「杜姑娘。」

    她們寒暄了兩句,那杜姑娘就趕緊開口:「你看,你我這馬車擋住了道路也不好,要不我們就去旁邊的茶樓坐坐怎麼樣?」

    清芷其實是沒什麼心情的,但又不好直接拒絕了,又想著之前還承了杜林芝的情,便也同意了。

    兩人進了離得不遠的一處茶樓。

    清芷心裡清楚,對方特意在大街上叫住她,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果然,茶剛剛上來,那杜姑娘就笑著開口了:「林夫人,我知道你近日因為林大人的事情心急,想來也沒什麼品茶的心思。那有什麼話我就直說了。」

    周清芷沒作聲,她也有些好奇這個素未謀面過的女子要跟自己說什麼。

    卻將她將所有人都遣退後,才開口:「想必林夫人也知道,林大人的案子,是由丞相大人負責。」

    這事清芷確實知道,她朝局瞭解不多,也只是隱隱知道薛家近些年愈發囂張跋扈,所以與他們家很不對頭。

    對面的人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了:「說來也巧,杜家與薛家,是有幾分交情的,家父在丞相大人面前,也說得上幾句話……」

    她意味深長地說到這裡就停了,端起桌上的茶杯打開蓋子,氤氳的熱氣中,後邊的意思已經是不言而喻。

    就是願意為林書揚美言幾句。

    可清芷卻並沒有露出幾分喜悅的模樣,她十分清楚,這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不知杜姑娘想要什麼呢?」

    她這冷靜的模樣讓對面的女子一愣,但很快就又是一笑,將裝模作樣端起的茶杯再次放下,看起來胸有成竹,仿若篤定了清芷不會拒絕:「我想讓林夫人做的事情很簡單。梁瓔是你表嫂吧?」

    聽到梁瓔的時候,清芷的目光瞬間就冷了幾分,只可惜對方沒有察覺。

    「過幾日,杜家在城東的船舫上設宴款待賓客,能不能請林夫人,想辦法將她也帶過來赴宴呢?」

    「哦?」

    沒有聽出來清芷這聲音裡的危險,對方又繼續提了要求:「但是最好不要告訴她,主人家是杜家人。」

    她相信這對周清芷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既是主人邀請赴宴,為何不能告訴客人,主人家是誰呢?」

    到這會兒,對面的人總算是能看出來她的不對勁了,看著她冷下去的面色,杜茹窈有一瞬間的心虛,但好在這個問題她也早就設想過,所以停頓了一瞬間也就回答了。

    「林夫人有所不知,梁瓔與杜家,之前有些誤會在裡,所以我才……」

    周清芷也不知怎的,從剛剛開始,莫名就一股火氣湧上心頭,原本還是忍耐著,到了現在已是忍無可忍,那火氣讓她根本無法聽下去這個女人要說什麼,蹭得一下就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桌子被她都帶得動了動,突如其來的動靜,把杜茹窈也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向後傾斜了一些。

    「既是有誤會,就該堂堂正正登門拜訪,光明正大下了請帖,將誤會好好地說清楚。」

    杜茹窈看著比她還要小兩歲的女人,居高臨下冷冷睥睨著自己,眼中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慄。

    「但是,」憤怒讓清芷的聲音冷意又盛了幾分,「如果是做錯了什麼事情,那就更應該負荊請罪,當面磕頭道歉都不夠,怎麼能想著把人莫名其妙地騙過去呢?」

    杜茹窈被她說得越發底氣不足,那日大伯父也會來船舫,她就是想著若是梁瓔出現了,應該能討得大伯父歡心。

    她也沒想到,這又不是親嫂子,周清芷居然這般護短。

    心虛是心虛,但聽到她說什麼磕頭道歉,杜茹窈也有了幾分脾氣。

    磕頭?這人知道她大伯父是誰嗎?先帝特意給皇上留下的帝師,將皇上一手教導起來的,連皇上見了都是客客氣氣的。

    誰能承得住他磕頭?

    「都說了是誤會,林夫人是不是太過於咄咄逼人了?」她身子也正了正,「我這不就是想尋個契機,讓大家把誤會說清楚。」

    「誤會?」清芷冷笑。

    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誤會?

    她有沒有見過五年前的梁瓔?

    在梁瓔沒有正式見他們之前,清芷其實就曾經偷偷去看過她。

    那就像是一隻被人虐待到傷痕累累的幼貓,不能接近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的周身充斥著悲傷。

    但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悲傷,讓人能更直觀看到的,是她的身上那數不清的傷,清芷不知道是什麼惡毒的人才會對這樣的弱女子用那些殘酷的刑罰。

    不光是不能說話,腿疾嚴重的時候,她甚至走不得路,疼得徹夜難眠。

    清芷聽大夫說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地想要落淚。她覺著沒有一個人能對這樣的女子無動於衷。

    這隻受傷的小貓是周淮林帶回來的,但卻是他們全家一起呵護著,慢慢恢復到了現在好好的模樣。

    即使這好好的模樣下依舊是千瘡百孔。

    現在她說什麼?誤會?

    一句輕飄飄的誤會,就能抹平所有的創傷嗎?

    她氣得身體都在顫抖,她想到了梁瓔之前對杜林芝冷淡的態度,果然,能被表嫂討厭的人,會是什麼好人?

    「林夫人……」杜茹窈還想極力勸說證明那確實是誤會,可周清芷已經不打算聽了。

    「我家夫君的事情,我相信不管是朝廷、皇上,還是丞相大人,都會秉公處理。我自行等待結果就是了,不勞杜姑娘費心了。」

    杜茹窈什麼也來不及說了,就只能看著周清芷帶著怒意的背影。

    她咬牙,不過是小地方的不知名家族,有什麼可囂張的?

    只是梁瓔那邊,她還得想想辦法,了卻大伯父的這樁心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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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33:30 |只看該作者
第17章 登對

    周府的前廳今日異常地安靜。

    徐大夫照例是在給梁瓔治療。

    這會兒已經到拔針的時候了,原本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他卻顯得異常緊張,動作更是小心謹慎。

    而導致他如此的罪魁禍首就坐在不遠處,目光雖沒有落在這邊,也足夠讓徐大夫緊張了,因為梁瓔已將感受到,有幾針拔針前的撚針帶來牽扯般的疼痛,對方應該也意識到自己手法的失誤了,梁瓔可以看出他的誠惶誠恐。

    她面色都沒有變一下地當做無事發生了,可突得聽到了魏琰起身的動靜,男人走到了她的旁邊,居高臨下的身影籠罩著兩人。

    「徐大夫,手輕一些。」

    他語氣很溫和,但帝王的權威不容置疑,徐大夫慌張地答了一聲是。

    徐大夫扎針是分兩次的,腿上的針早在魏琰來之前就已經結束了,這會紮的只是手上經絡配伍的穴位。

    梁瓔的皮膚很白,但這會兒露出來的手臂上,卻沒有那般地潔白無瑕,那裡陳列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受過傷的痕跡,有些不明顯了,可還有些十分惹眼。

    梁瓔能感覺到到魏琰的視線落在這深深淺淺的傷痕上,他像是癔症了一般,手突然往這邊動了動。梁瓔在他的手碰到自己前立刻向後躲,卻牽扯到徐大夫的動作,帶來輕微的刺痛感。

    魏琰如同驚醒,手馬上撤了回去,人也坐回了原位,一下沒有再動。

    手臂上的最後一根針也拔完了,梁瓔整理衣袖時,聽到魏琰又開口問了一句:「這手上的疤痕,有辦法去掉嗎?」

    話問的是徐大夫。

    梁瓔已經將傷疤擋得嚴實,徐大夫這會兒看不見了,但他這幾日日日為梁瓔施針,對那傷疤有印象。

    「回皇上,這傷疤時間太久,又是燙傷後遺留下來的,想要去除……幾乎已經不可能了。」

    梁瓔在魏琰的沉默中神色淡然,那確實是燙傷的,說起來當日他若是再晚來一刻,可能被燙傷的就不僅僅是手上了。

    終於,魏琰再次出聲了:「你先退下吧。」

    「是。」

    徐大夫快速地收拾好了東西,對兩人彎腰行禮後退下了,留下兩人分坐在小桌的兩邊。

    梁瓔視線靜靜地看著前方,可身邊的人似乎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自從這次來了京城,他們見面過於頻繁了。

    煩!

    梁瓔撫摸著手腕上周淮林送的玉串,也無法平息心中翻湧著的無法言說的煩躁。

    還像之前那樣多好,他們就最適合永生兩不相見的。

    「梁瓔。」

    聽到被叫名字時,梁瓔下意識就看過去,對視的瞬間,魏琰臉上的笑容好像僵了僵。

    梁瓔想起自己眼裡的厭煩應該還沒有完全隱去,雖然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還是轉開了目光。

    隔了一會兒,魏琰才重新開口,語氣已經聽不出異常了:「一直以來,是我欠了你一聲對不起。」

    梁瓔手動了動,但終究是懶得去拿一邊的筆紙回應。

    他應該也不需要自己回應吧?他看起來無非是想要找個自己內疚的宣洩口。

    梁瓔又開始煩躁了,既然都做了,就應該更絕一些,為什麼還要留著這無用的愧疚。

    「若是……能回到從前,回到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魏琰的聲音低了下去,若是不知道的聽了,該以為那藏著懷念般的聲音是在講述什麼動人的故事,「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了。」

    梁瓔的手已經握成了拳。

    如果能回到過去?

    她突然想起出宮之前,自己問魏琰唯一的問題是:「為什麼是我?」

    魏琰怎麼回答的呢?

    哦,他說:「因為剛好是你。」

    對的,其實算起來,當初確實是梁瓔自己撞上去的。

    彼時梁瓔是作為宮女進宮的,被分在了當時的淑妃宮裡。

    與魏琰相識的那天,是她正在為打碎了淑妃的玉鐲而焦慮恐懼。

    淑妃脾氣不好,梁瓔知道,要是讓她知道了,自己怎麼也得被扒了一層皮,所以害怕得不敢回宮。

    她就是這麼精神恍惚的時候,與魏琰撞上了。

    一切都是刹那之間的事情,包括梁瓔當時看到視線裡黃色衣角時活絡起來的心思。再回過神的時候,手上原本握緊著的手鐲已經被她故意撒開滾落到地上,清脆的聲響,也敲在了梁瓔的心裡。

    「參……參見皇上。」

    她慌亂地跪在了地上。

    「起來吧。」那是聽起來很溫柔又帶著笑意的聲音。

    梁瓔緊張地站了起來,她先前也見過這位皇帝的,雖然皇帝沒有實權的事情她也有所耳聞,但對於她們這些下人來說,那都是很遙遠的事情。

    比起那些對宮人們動輒打罵的主子們,他在梁瓔的心裡,是一個對下人很寬容的、善良的人。

    這會兒皇上身邊也沒有帶下人,梁瓔看到他走了兩步,撿起地上碎掉的手鐲,一時間心再次提了起來。

    「碎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惋惜。

    如果是按照梁瓔方才一瞬間想到的方法,就應該說玉鐲是剛剛摔碎的,可她到底是說不出口:「皇上,那玉鐲是之前就……」

    坦白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男人的聲音打斷了:「走吧。」

    梁瓔一愣,抬頭看過去。

    年輕又好看的皇帝在笑著看自己:「既然是朕將淑妃的東西弄壞了,自然是要親自去賠禮道歉的。」

    從他的眼裡,梁瓔看出來了,他其實已經知道了,卻還是願意攬下了這個責任。

    梁瓔低下頭,那一刻她有些想哭,說不清是劫後餘生的慶倖還是對他體貼的感動。

    路上,魏琰也沒有絲毫的皇帝的架子,他閒聊一般地問了一句:「你經常來這裡嗎?」

    梁瓔忙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那地方偏僻,她偶爾會去那裡散心。其實就是受了委屈會找個地方偷偷地哭,怕皇上覺著自己偷懶,她還強調了偶爾。

    魏琰笑了笑。

    也是後來的後來,梁瓔才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這地其實也是皇帝私下與薛凝幽會的地方,所以她才會撞到孤身一人的魏琰;比如當時蕭貴妃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發瘋似得要揪出來這個勾引皇帝的狐狸精,所以魏琰才會想出擋箭牌的事情。

    當時的梁瓔只知道皇帝用這個理由去淑妃的宮裡坐了坐,又賞了新的玉鐲,哪怕是沒有留宿,也讓淑妃高興了很久。不僅沒有責怪梁瓔,還重重賞賜了她。

    再回憶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梁瓔分辨不清,魏琰彼時是出於好意,還是從一開始就存了利用的心思。

    事實上他也沒有因為將自己當做擋箭牌就無所畏忌,他確實是在努力地去護著梁瓔的。

    所以那時的梁瓔才會淪陷,才會為了這個人義無反顧。

    ***

    魏琰也意識到提起往事並不是很好的話題,所以很快就轉走了。

    「林書揚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

    梁瓔點頭。

    「我記得他夫人與你相識,你不用擔心,他不會有事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梁瓔甚至聽出了幾分邀功的味道,這種感覺放在魏琰的身上顯出了幾分滑稽。

    要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但梁瓔沒有想問他的打算。

    見她沒有反應,魏琰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放到桌上後往梁瓔這邊推了推。

    梁瓔瞥了一眼,是一對看起來就很名貴的耳墜。

    金色的耳墜鑲嵌著不知名寶石,沒有陽光也熠熠生輝。

    「只是想到了是你喜歡的樣式,就順帶拿來了。」

    那藏在其中的忐忑與小心翼翼,沒有被梁瓔注意到。她只是想起周淮林說過的那些話。

    魏琰這是在做什麼呢?他現在跟他心愛之人在一起了,也已經是擁有了實權的皇帝。

    到底是什麼樣的愧疚讓他做到了這樣的地步?

    不管是什麼樣的愧疚,能不能停下來?

    梁瓔起身,在魏琰略顯慌張的目光中跪到了地上。

    「梁瓔……」魏琰的臉上已經不見方才的笑容,想要伸手去扶她,手卻又僵在那裡。

    梁瓔沒理,她將方才拿在手中的筆紙放在了地上,一如五年前與他最後一次交流的那般姿態,伏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前塵往事,我都已經忘了,」雖然不可能原諒,但比起這個,梁瓔更不想糾纏,「你不用再內疚了。現在的我很幸福,也希望你能把握好你自己的幸福。」

    「我們都向前看吧。」

    她跪在這裡,以臣子的姿態。

    寫這些字時,卻是恍若兩人還是以往親密關係時的相熟口吻。

    梁瓔寫完後,就將紙從邊角處一點點捏皺,最終揉成一團全部收入手心中。

    她知道魏琰已經看到了。

    「幸福?」魏琰近乎自嘲似的呢喃,「梁瓔……」

    他叫梁瓔的名字時,就像是在歎息,可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一個身影出現了。

    這個時候,周淮林是不該回的。

    但因為有了上次魏琰的造訪,他早就留了下人專門給自己報消息,知道魏琰來了便趕緊趕回。

    「臣參見皇上。」

    周淮林一進來,就徑直跪在了梁瓔旁邊行禮。

    上次見面魏琰還戴了面具,這次倒是真的面對面了。

    梁瓔往他那邊看了一眼,便看到周淮林也在看她。對視後,給了她一個撫慰的眼神。

    魏琰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並排而跪的夫妻二人,對視起來就像是在眉目傳情一般。

    不帶私心地認真來講,他們很登對,確實是很登對。

    魏琰終是將方才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好,」他眼眸微闔,「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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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兩不相欠

    魏琰的背影一消失,周淮林立刻將梁瓔扶起來,梁瓔站直後,他卻彎腰拍了拍梁瓔裙擺上的灰塵。

    「你怎麼回來了?」梁瓔問他。

    她的手比劃之時,方才捏在手中的紙團顯出一角,讓她動作有些許的不便。

    周淮林的目光往那上邊掃了掃。

    「結束得早。」

    梁瓔沒有相信,她知道周淮林是擔心自己才跑回來的。

    私心裡,她不願意這兩人面對面,但有周淮林在身旁,她又確實會安心多。

    她只能希望……魏琰方才說的知道了,是真的知道了。

    ***

    夜裡,等著旁邊的人呼吸逐漸均勻綿長,周淮林睜開了眼睛。

    確定梁瓔已經陷入熟睡,他動作小心地下了床,沒有驚動床上的人。

    他去了前廳,在魏琰的示意下,還沒有下人打掃這裡,他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白日裡被梁瓔扔了的那張皺成一團的紙。

    上面的字已經有些不清晰了,但辨認起來卻並不難。他一字一句地看完,視線在「幸福」兩個字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男人的嘴角慢慢漾出淺淺的笑意。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明明知道他們之間並不會說什麼,明明也無比確定對方的心意。

    可還是會不安,還是會在親眼看到她的肯定時,感受到了心底那絲絲縷縷的甜蜜和幸福。

    周淮林將紙張重新折疊好。

    他回房重新上床,剛躺好,卻見原本應該已經睡著了的女子,正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由微微一愣。

    梁瓔手指點點他的胸口。

    鬼鬼祟祟,幹什麼呢?

    她知道不用打手勢周淮林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男人目光微微閃躲:「有些睡不著,出去走走。」

    中氣很足的聲音,就是底氣不足。

    梁瓔趴到了他的肩上,繼續看他。

    「好吧。」被她盯著的周淮林眼一閉,隱隱有些自暴自棄的味道,「我是去看你今天給他寫了什麼。」

    他用的是「他」,這會兒不是什麼君臣了,而是情敵。

    梁瓔有些意外,畢竟周淮林這人總是不動聲色,對她亦是無底線的寬容姿態。

    他有時候更像是一個成熟的長者,吃醋、嫉妒、惱怒之類年輕人的情緒,仿佛都不會在他身上出現。

    難得這樣陌生的一面,梁瓔倒是挺稀奇的。搖著他的身子讓他睜開眼睛後才問:「你在意?」

    周淮林大約是不太習慣回答這種問題的,嘴唇動了動,才發出聲音:「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吧。」

    梁瓔更樂了:「那到底是多還是少?」

    這次男人抿唇不說話了。

    看來是到達他所能表達的極限了,梁瓔原本還想繼續逗他的,冷不防男人突然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梁瓔猝不及防下,閉上眼,手緊緊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角。

    「梁瓔。」

    周淮林在叫她,梁瓔睜開眼睛時,正對上男人炙熱的眼神,那裡面燃燒著的一簇簇火焰,似乎是要將她融化掉了。

    「很多。」

    梁瓔還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問題。

    他的聲音還沒有停下來:「我很在意,很在意他的存在,現在的存在,曾經的存在。看到他握著你的手的時候、知道他單獨見你的時候,都嫉妒得要死。想到他曾經被你那般地愛著,我就會特別不甘心。」

    「我多希望,你從一開始遇見的就是我,愛上的就是我。生命裡都是我,希望你的眼裡只有我,一眼也不要看他。」

    周淮林心疼梁瓔的過去,愛她的所有,卻也依舊會因為曾經有那麼一個人,在她的心裡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記而嫉妒不已。

    無論讀多少聖賢書,人面對情愛之時,好像還是會回歸本能。

    梁瓔的臉一直都是紅著的。

    男人那低沉的聲音在耳邊每響一句她的耳朵就燙上一分。

    他從沒有說過這些話,那不加掩飾的濃烈愛意讓梁瓔的心也跟著變得滾燙,皮膚相接處,更是灼熱得可怕。

    但她還是舉起手回應:「雖然以前不能改變,但以後的時間,都是屬於我們的。」

    周淮林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一低頭,含住了梁瓔正在胸前比劃的手指,禁錮在她腰間的手,更是微微用力。

    梁瓔的身子,驀然一酥。

    這會兒的周淮林,帶著跟他長相很相符的野性與霸道,老實說,很迷人。

    她抬頭,親了親男人的唇,再想要撤退之時就已經來不及了,男人的唇追了過來,反客為主地撬開她的貝齒。

    不復以往的體貼溫柔,帶著迫切與狂野的動作,卻不難讓梁瓔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渴望。

    女人不能言語,卻也想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愛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毫無保留地接納。

    一番雲雨直到後半夜才停歇下來,守夜的下人們正面紅耳赤著,就聽房門吱呀一聲地被打開了。

    「打熱水來。」

    「誒!」他們忙不迭地應下就開始忙活了。

    周淮林重新走進來,床上的女人明明是累極了,可疲憊中又透著慵懶的媚態,抬眸看過來時,那帶著委屈的眼眸,看得男人身下驀然又是一緊,忙將旖念從心底拂開。

    他走過去後,梁瓔就拉住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他知道那是在抱怨好累。

    「累了?你先睡,我來收拾。」

    梁瓔聽他這麼說,眼睛便安心地閉上了。

    後面的事情也確實都是周淮林來做的,將她身上清洗了一遍,放進乾淨的被褥裡。

    唯一不滿的大概就是新換的被褥帶著幾分涼意,梁瓔又醒了,拉過他的手,在手心上寫字。

    平日裡,兩人也時不時地這樣交流的。

    梁瓔緩緩地在他手心上劃著:「你今天比之前讓我滿意多了。」

    寫完便眼睛一閉繼續睡去了,壞人,讓他瞎琢磨去吧。

    留著周淮林果然在沉著臉思索,這個「滿意多了」,重點是這次的滿意,還是之前的不滿意。想讓梁瓔給個解釋,小沒良心的早就睡得沉了。

    沒辦法了,只能日後再「努力」驗證了。

    ***

    皇宮裡,暗衛們照例是在給魏琰彙報著周府的情況。

    說實話,就皇帝對周府那嚴密監視的勁,不知情的,高低得以為人家是預謀謀反。

    結果就暗衛們輪番觀察,人家周大人每日就是工作、陪娘子。天天都是小夫妻膩在一起。

    說起來,皇上真正監視的,可能是那位小娘子。畢竟以往,他只聽那小娘子的動向,也就是最近,才允許他們加上周大人。

    只不過今天的彙報內容有些少。

    監視就算了,人家夫妻行周公之禮他們又沒必要聽牆角,隱晦地提一句就得了。

    他們的皇帝聽了後沉默了許久。

    暗衛們都習慣了,沒人的時候,皇帝就喜歡這樣待在黑暗中沉默。

    更何況今日他的情緒像是尤其差。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才終於響起皇帝已經沙啞的聲音。

    「命令丞相及六部,儘快結束進京官員的考察,讓他們返回。」

    「是。」暗衛領了命令就退下了。只是臨轉身之際,出色的聽力似乎聽到了皇帝的喃喃自語。

    「走了就好了,等她走了,就好了。」

    虛無縹緲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後面幾日的事情好像尤其順利。

    周淮林的公務處理得很快,梁瓔已經開始準備返回的事宜了。在那之前,唯一的事情就是跟清芷又見了面。

    林書揚已經被判無罪了,說是皇帝親自下的手諭。

    梁瓔看著清芷舒展的眉眼,也替她高興。

    「你是不知發生了多少事情,這京城裡的人啊,有的就像是人精似的,一有點風吹草動,就離你遠遠的,生怕連累到了自己。」

    兩人坐在茶樓裡,梁瓔靜靜地聽著清芷在對面抱怨最近的人情冷暖。

    「還有一件事!」清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

    梁瓔也以疑惑的眼神詢問是什麼事。

    「表嫂你認識……」

    清芷的話沒說完,目光看向一方突然變了臉色。

    梁瓔自是注意到了,也跟著往後看,等清芷想要攔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梁瓔看到了那邊剛好從樓梯口過來的兩個女人。

    ***

    杜林芝也是被杜茹窈拉著來的。

    她這個堂妹說清月茶樓出了新茶,非得讓她來品一品。

    杜林芝原本是沒什麼興致的,卻聽堂妹勸道:「你總是待在家裡有什麼意思嘛?多出去走走,說不定還能見到想要見到的人。」

    她確實是被這句勸動了。

    畢竟知道了梁瓔這段時間在京城的,萬一……萬一就碰到了呢?

    沒想到真的碰到了。

    杜林芝的腳步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時,一下子就停了下來。

    視線相對,她連心跳都放緩了不敢用力。

    「哎呀,」還是杜茹窈笑著上前,「這不是林夫人嗎?好巧。」

    周清芷氣結,巧什麼巧?這女人多半是故意的,利用自己接近表嫂。真是無恥!

    果然,杜茹窈這麼招呼了她一聲,視線就馬上轉到了梁瓔這邊。

    「這位是周夫人吧?我們以前還見過,不知你記不記得?」

    梁瓔看了一眼那邊的杜林芝,又掃了一眼面前的女人,淡淡點頭。

    其實杜林芝如今這樣的姿態,她大概是知道為什麼。

    當年梁瓔也是在得救後才知道杜家並不知道護送他們離開的暗衛是自己派過去的。因為暗衛的只辦事少說話,他們只以為是皇帝的安排。

    在知道這一點時,梁瓔還鬆了一口氣,央求魏琰不要告訴他們。

    她想的很簡單,若是他們知道了,定會將她的受傷歸咎到自己身上,梁瓔不想他們自責。

    魏琰當時的表情很複雜,許是不能理解:「傻瓜,任何人的付出,都是想要回報的,你為他們做的事情,也應該讓他們知道。」

    梁瓔輕笑,點頭,她那時候就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在紙上寫著回應:「付出確實是想要回報的,但這個回報,並非是必須要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如果在感情上是對等的,確定對方是值得的。誰付出得多一些並不需要斤斤計較。」

    「我與義父和林芝他們,並不會因為這一次的事情,就改變什麼。」

    那時候,梁瓔確實是如此自信地篤定著。

    哪怕是沒有這救命之恩,也並不會改變他們之間的感情。那何必要因為這個,讓他們對自己愧疚呢?

    可結果卻諷刺得好笑。

    不知道真相的時候,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背叛自己。知道真相以後,又對自己表現出這樣一副愧疚的模樣。

    好像她們之間,就僅僅是這救命之恩的關係。

    「杜姑娘,」清芷有些忍不住了,「我上次就與你說過了,想要道歉就應該擺出道歉的姿態,而不是這般投機取巧。」

    話傳到杜林芝的耳朵裡,使得她的腳步又是一頓。她大概知道了今日的相遇是她堂妹的有意為之。

    被戳穿的杜茹窈有些尷尬,還想反駁兩句,就已經被杜林芝按住了手。

    「她說得沒錯,是我的不對,梁瓔。」女人的聲音誠懇,「上次見面地匆忙,沒來得及跟你好好地說。」

    其實是相遇得太過突然而手足無措,事後的她後悔了無數次,當時怎麼能什麼都不說。

    此刻她看著坐在那裡神色淡然的女子,仿佛還能看到,其實她們也曾經同床共枕夜話到很晚,也曾經一起看書、習字。

    她曾經確實看不起梁瓔,但這個人真的會從一個只認識幾個字的程度慢慢學習,真的會去接觸那些以往沒看過的書籍。

    她的身上有一股韌性,那不服輸的精神,會讓她去努力接觸和學習一切自己不擅長的東西。

    她就是用這樣的努力讓自己一點點地改觀。

    若是當初,能放棄那些顧慮,放棄什麼所謂的大局,堅定地站在她那一邊,她們之間會不會跟現在不一樣?

    林芝在這樣的痛苦懊悔中,說出了遲來了幾年的道歉:「梁瓔,對不起。」

    梁瓔的手撫摸著杯沿。

    其實已經沒了怨恨,沒了憤怒,她心情比想像中的要平靜。

    對了,就像是自己說過的那樣,付出原本就不是非要什麼等價的回報,只是因為值得而已。

    如今不再值得了,那就遠離好了,也不是只有怨恨這一條路。

    她抬眸,在杜林芝哀傷的目光中,輕輕點頭。

    對面的清芷馬上代替她說了:「我表嫂說了,沒關係,以前的事情她不介意了。要是沒什麼事情,我們就先走了。」

    梁瓔僅僅的一個點頭而已,清芷倒是將她的意思發揮得尤其充分。梁瓔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對方看過來的眼神頗為得意,惹得梁瓔也忍不住眼中帶上了笑意。

    她沒有像五年前那樣質問、指責了,但林芝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卻像是更加失落了。

    見她不言語,杜茹窈有些急了:「周夫人,大伯父近來的身體……」

    話沒說完,就被杜林芝打斷了:「不用了,你們繼續,我們就不打擾了。」

    失落又怎麼樣呢?梁瓔都說了沒關係,她還能怎麼樣?她還能期望她怎麼樣?期望她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當作親密的人嗎?

    那樣的念頭……未免也太過無恥了。

    至於父親的身體,她也沒有責任要去顧忌。

    杜茹窈在一邊乾著急,想說又顧忌著杜林芝不敢說。

    梁瓔再次點頭,顯然是多一絲的交流想法都沒有。

    於是杜家那一群人這麼浩浩蕩蕩來了,又浩浩蕩蕩離去。

    清芷心中忍不住疑惑,其實在杜林芝她們沒出現之前,她想說的就是這事來著:「表嫂,你跟她們認識嗎?」

    梁瓔點頭。

    「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梁瓔想了想:「我的書法,是她教的。經書,都是跟她一起看的……」還有很多,但是梁瓔沒有說下去的,她的視線看向窗外,還能看到人群裡杜林芝的背影。

    對於一個從小無依無靠、更沒有什麼機會識字看書的梁瓔來說,那樣瀟灑又博學多識的林芝,曾經是她無比欽慕的人。

    「後來呢?」

    清芷還在問,梁瓔又想了想才回答:「後來,就兩不相欠了。」

    ***

    杜茹窈被杜林芝帶回了家還在憤憤不平。

    「堂姐,當年的事情本就有誤會嘛!你們又不知曉真相,解釋了不就好了嗎?」

    「這事你別管了。」杜林芝只是冷冷開口,那其中的事情,哪裡是一句誤會能解釋得清楚的。隨即又質問,「你之前是不是也找過她?」

    杜茹窈倒是不敢瞞著她,將自己去找了清芷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也包括那臭丫頭都說了什麼沒禮貌的話。

    「我這不是想著大伯父的病一直不見好,大夫又說是鬱結於心,才這樣嗎?不然誰願意去求那種……」

    她的聲音突然停下來,因為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老人:「伯……伯父。」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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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34:10 |只看該作者
第19章 生病

    杜太傅雖有太傅之名,在朝中卻並無實權。

    但也並不影響他在朝中的德高望重,並不影響杜家今日在朝中的地位多是仰仗他。家中小輩們對他自然是尊重敬畏的。

    杜茹窈幾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變得乖巧端莊了:「伯父,您怎麼出來了?天寒地凍的,您身子骨不好,可別凍著了。」

    杜太傅沒有說話。

    他立在回廊中,身旁就是皚皚白雪,病弱的身子骨在寒風中總讓人覺著下一刻就會倒下。

    他看看自己默不作聲的小女兒,又看看對自己一臉關切的侄女。

    杜家百年家風,世代清正。

    可他在這一刻,卻感到了羞愧。

    世家又如何?他活了幾十年,也不如一個小女娃看得透徹。

    說得沒錯,道謝就該真誠地送上感激之心,道歉就該堂堂正正地表達歉意。

    他如今……這是在做什麼呢?

    杜太傅轉身,在幾人的目送中,撐著拐杖緩慢離開。

    只怕,無論是道歉還是道謝,對那女子來說,都不過是負累罷了。

    ***

    梁瓔與周淮林終於定下了歸期,就在三日後,算算時間,還能趕上在家裡過年。

    得了消息,她就趕緊給家裡寫信報時間。

    這一寫信就想起來了,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周淮林。

    這屋裡一大一小的兩個桌子,小一點的靠窗是梁瓔在用,大點的就是周淮林辦公。

    他們時常一起待在書房互不打擾,但是只要梁瓔看過去,周淮林就馬上心有所感般地看過來。

    「咱們清單上的東西都買完了嗎?」

    梁瓔問他。

    「還差幾樣。」周淮林記得更清楚。

    梁瓔一聽就走過去,所謂的清單就是親朋好友們拖他們在京城裡帶的東西了,兩人湊一塊將清單清點了一遍,再對視時,周淮林看出了她眼裡的興奮,不由笑:「想出去?」

    梁瓔點頭。

    兩人一拍即合地出門了,但不巧的是周淮林半路就因為公事被叫走。

    現在周淮林的公事關係到兩人能不能按時回去,自然是大事。梁瓔二話不說就讓他趕緊去了。

    她一個人就有些興致缺缺。

    原本這種事也就有趣在兩人在一起,真要是為了購齊物品,交給下人去就好了。

    梁瓔一邊隨意逛著一邊等周淮林回來,正當她拿起路邊攤位上的硯臺觀看時,心口忽得一陣疼痛。那疼痛太過尖銳,讓她眼前發黑地就要癱軟下去,手上的硯臺也隨之失手滑落到了地上。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隨行的下人都沒反應過來,還是另一道身影先一步接住了差點倒地的人。

    「梁瓔!」

    來人將她整個人擁入了懷裡,慌張地叫她的名字。

    梁瓔聽出了是誰,她很想推開來人,可心口的疼痛讓她說不出話來,也使不出力氣。

    「哎呀!我的硯臺啊!」攤位小販更在意自己砸到了地上的硯臺,撿起來看到上面被砸得缺了一個口子,更是滿臉心疼,「造孽啊!這硯臺你們今天……」

    話沒說完,正對上男人的眼神,那其中的兇狠嚇得他說不出來話來。

    還是有下人趕緊拿出銀兩賠了老闆的損失,再想去看梁瓔時,卻見自家夫人被那男人緊緊地擁著,仿若護食的狼崽子,誰敢上來他就要咬誰。

    對這位身份隱隱有所認知的周府下人們還真是不敢貿然前去奪人。

    此刻,魏琰平日裡臉上溫和的笑意全被著急所替代,得不到梁瓔的回應,他不敢耽誤,乾脆就將人橫抱起。

    「快去傳御醫。」

    話是對暗衛說的,也立刻就有人去辦了。

    心口太過疼痛了,仿若有一把刀在裡面攪動著,疼得梁瓔冷汗直冒地做不了任何動作,也只能忍耐著那抱著自己的男人的氣息,太近了,又靠得太久了,以至於讓她想起來,她早就已經開始對這個氣息感到作嘔了。

    她在慢慢等著心口的那陣疼痛過去,卻突然感覺到男人的腳步停下來,抱著自己的手更是用力了幾分。

    梁瓔勉強看過去,看到那向著自己跑過來的身影時,她便覺著那疼痛好像就減輕了。

    周淮林是大步地跑過來的,停下時還在喘著氣:「梁瓔,怎麼樣了?哪裡不舒服?」

    魏琰並沒有因為周淮林的到來就將她交給自己的夫君。相反,梁瓔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更用力了。

    「梁瓔剛剛像是心口疼痛。」魏琰開口解釋,「我剛剛已經叫了大夫。」

    周淮林匆匆瞥了他一眼,並非是不知道男人的心思的,可他現在一副不肯鬆手的姿態,糾結這個只會耽誤梁瓔的病情,周淮林也只能暫時不計較,而是立刻提供自己所知道的。

    「她先前並沒有相關的心疾。」

    梁瓔身體毛病多,倒是沒犯過心疾。

    梁瓔聽不到他們說什麼,被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抱著,卻看著愛人在旁邊,她只覺得難過極了,努力伸手向了自己的夫君,捏住就在自己手邊的衣袖,用盡力氣扯了扯。

    兩人都愣了愣。

    周淮林先反應過來的,馬上握住了梁瓔的手。

    他其實從剛剛看到梁瓔暈倒時跑過來開始,就已經慌張得方寸大亂,卻還是得勉強著裝著冷靜的模樣。

    在看到梁瓔依賴的手伸向自己時,無法言喻的苦澀在心中蔓延著,是他太過沒用了,所以這種時候,連抱住她都做不到。

    周淮林看向另一個男人。

    魏琰對著梁瓔伸出的手微微發愣,他自己抱著梁瓔的手還是沒有鬆開,仿佛是在握著自己的救命稻草,鬆開一點就會死掉,所以緊緊地護著。

    可懷裡人明明白白的抗拒,讓他呼吸急促起來,就像一條乾涸瀕死的魚,快要壓抑不住某種呼之欲出的感情。

    可他終究是開口了。

    「周刺史,你來抱吧。」

    每一個字,都異常艱澀。

    周淮林自然是馬上就將梁瓔接了過來,雖然能感受到從對面男人釋放出的抗力,好在他到底是將人遞了過來。

    抱著自己的人一換,梁瓔馬上整個人都埋進了他的懷裡,腦袋更是緊緊地貼著周淮林的胸口。

    她這會兒疼痛已經好了許多,剛剛正疼的時候,她真的覺著自己像是要死了一般。

    周淮林也感覺到她恢復了幾分精神,一邊抱著她趕路一邊問她:「好點了沒,現在還疼嗎?」

    梁瓔依著他問話的順序,先點頭,再搖頭,然後又乖乖地靠近了他的懷裡。

    周淮林微微鬆了口氣,讓她好生休息著,也不再問她話。

    ***

    幾人就停在了不遠處的一間客棧裡。

    等大夫來的時候,休息了一會兒的梁瓔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沒有一開始那麼蒼白。

    大夫把脈過後,又認真詢問了梁瓔當時的感受、以往有沒有這樣過之類的,最後得出了心悸的結論,拿出藥丸讓梁瓔先服了兩顆。

    「怎麼會突然之間發這麼個病?」

    與床邊的眾人隔著距離站在窗邊的魏琰突然開口問。

    這問題倒是把大夫難住了:「要說誘因就比較難說了,天氣、情志、飲食,都是有可能有關聯的。」

    梁瓔想了想,倒是沒覺著這其中有什麼特殊的,真要說起來,可能就是身體已經適應了江南的溫暖,一時間承受不住京城的寒冷。

    大夫開了藥,又將方才給梁瓔服用過的藥丸都留了下來,囑咐梁瓔隨身帶著,若是以後再有這種情況,便含服兩粒。

    他離開後,狹小的房間就只剩下了三人。

    周淮林起身,對仍舊在窗邊站著的男人拱手:「多謝皇上出手相救。」沒提魏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救了梁瓔是事實。

    魏琰的目光終於從已經看不出什麼異常的梁瓔身上轉開:「我也只是正好碰巧路過。」他頓了頓,「既然已經沒事,那我就先走了。」

    自然是沒人挽留他的,甚至床上的人一眼都沒看他。

    魏琰步出房間後,腳步放得很慢。

    他好像聽到了屋裡的男人在說話。

    「我們多休息兩日再出發如何?若是路上再犯了病就難辦。」

    他的腳步更緩了,有一會兒沒聽到動靜,應該是梁瓔在回覆。

    然後才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在哄她:「乖,就算是不適應京城的天氣也不在乎這兩天了。還是多休養兩天穩妥一些,以後我們就不冬天來了,好不好?」

    再沒有動靜了,但是男人沒有再勸,那就是梁瓔也同意了。

    魏琰重新抬步離開。

    ***

    此刻宮裡卻也是亂作一團。

    暗衛將太子生病的消息傳給魏琰後,就見他們一向穩定從容的皇帝,失了方寸一般地奔向太子的宮中。

    太醫院的所有太醫幾乎都在太子的宮中了。

    床上平日裡生龍活虎的孩子,這會兒雙眼緊閉,臉色通紅,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

    魏琰就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目光一下也沒有從文杞的臉上移開過。

    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他怎麼能……連一個孩子都護不住?

    魏琰的手越握越緊,不能有事,他的文杞絕對不能有事。

    ***

    在那邊商議了好久的太醫們,終於派出一人來給魏琰稟告。

    老太醫心裡直打鼓,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皇上。」

    剛開口,床邊坐著的人就看了過來。

    泛著紅色血絲的眼睛看過來時,老太醫的心被震得一驚。大魏這位皇帝向來以寬厚仁慈為名,讓人幾乎都忘了,那也是鬥倒了蕭黨的狠厲之人。

    他當即跪倒在地:「恕臣等無能,未能找到太子殿下昏迷的原因。」

    他說這話的時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他覺著自己仿佛已經被淩遲。

    可等了一會兒聽到的,卻是魏琰姑且算是平和的聲音:「諸位都是大魏醫術的佼佼者,太子的身體乃國之根基,朕只能交給你們了。」

    比起帝王的憤怒,那話裡更多的是一位父親的無奈、心焦和懇切。

    不光是他,他身後的太醫們亦是動容,紛紛跪倒在地:「臣等定當竭盡全力。」

    ***

    東宮這幾日都籠罩在一層憂愁與藥味中,來往的下人們無一不都是愁眉苦臉的。

    宮內外進出的人都是嚴格排查。

    第三天的時候,薛凝來了。

    「皇后娘娘。」見了她,大家紛紛行禮。

    薛凝臉色不太好,點頭後冷冷問道:「皇上在裡面嗎?」

    魏琰自然是在的,他這幾日就沒從這裡離開過,一向勤政的他已經好幾日沒去早朝了,這在以往是從未有過的。

    薛凝得了肯定的回答後又開口:「還煩請公公幫我通報一聲。」

    通報的小太監進去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也做好了魏琰不會見她的準備,卻不想沒一會兒小太監就過來回話,說是皇上讓她進去。

    屋裡藥的味道就更濃了。

    薛凝站在大殿之中,沒一會兒,就見魏琰從裡間走出。他一身寬大的衣袍,未繫腰帶,頭髮雖然束起卻依舊有幾分淩亂。

    「皇后來了?」疲憊與溫和也沒有讓男人的威嚴減弱半分。

    薛凝斂了斂心神:「臣妾參見皇上。太子現在情況如何了?」

    「太子有太醫院照料著,皇后不必費心。」魏琰一邊說著,一邊就著手上剛剛給文杞擦過額頭的毛巾擦著手。「這些日子,後宮的事情就麻煩皇后打理了。」

    薛凝握緊了袖中的手。

    世人都道皇上對她極盡寵愛。

    他也確實給了自己皇后的位置、體面和尊重,可除此之外呢?

    那個說喜歡她、說愛她、說此生不會負她的男人呢?

    她的心中湧上不甘,這麼多年來,他們似乎只剩下現在的相敬如賓了。

    「皇上昨日派人來搜查了鳳儀宮。」

    魏琰聽出了她話裡的控訴,卻神色未變地將手中的毛巾放進了盆裡:「並非只有鳳儀宮。太醫說太子有中毒的可能,他是在宮裡中毒的,朕將整個皇宮都搜過了,皇后不必多想。」

    「臣妾的妹妹,昨日被宮裡的人帶走了。」

    男人繼續耐心地解釋著:「暗衛跟朕說,你妹妹先前派人跟蹤過太子,所以朕找她問一問情況。若是與她無關,朕自然會送她回去。」

    「那請問皇上現在問清楚了嗎?」

    「還有些疑問。」

    兩人明明一個溫和耐心地有問必答,一個卑微有禮,空氣中卻讓人能嗅出緊張的氣息。

    薛凝靜靜地看著上方的男人好一會兒,她突然不想再演這麼一齣相敬如賓的恩愛帝后戲碼了,她直接問了出來:「皇上,你是在懷疑,是我動的手是不是?你覺著我作為太子的嫡母,會去害他是不是?」

    魏琰目光閃了閃。

    「是你多慮了。」

    「多慮了?」薛凝重複著他的話,只覺得好笑,魏琰連阿敏都動的事實,讓她一直忍耐著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無法再抑制,她上前兩步,目光流露出絲絲縷縷的怨恨,「對,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在你心裡。你、太子、梁瓔,你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算什麼呢?我算什麼呢魏琰?」

    這個她都忘了有多久沒叫出口的稱呼出來時,薛凝瞬間就紅了眼眶。

    「皇后……」聽到梁瓔的名字,魏琰皺眉著想要阻止她,卻被薛凝尖銳的聲音打斷。

    「夠了!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你為了她遍尋名醫,有什麼寶貝,你從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你為什麼不敢見那個周淮林?你敢說不是因為嫉妒嗎?」

    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出來,薛凝站在只想把自己的心裡話都說出來:「你不碰我,說什麼身體不行,到底是真的不行,還是說魏琰你在在為梁瓔守身如玉?」

    魏琰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可薛凝還在繼續說著。

    「所有人都說是她為我擋了災,我應該感激應該對她愧疚。可我多希望……」女人眼中的淚,潸然落下,「我多希望,當年陪著你的人,是我。」

    她多希望,是她陪著他相依為命,陪著他走過那些時刻,為他生兒育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空守著一張軀殼。

    可即使她這樣控訴,眼裡帶著淚,那邊的男人卻不見任何憐惜,連那微微的發愣與茫然,都是因為另一個女人。

    薛凝的心中止不住地悲哀。

    兩人正僵持著時,突然聽到裡間傳來動靜:「皇上,太子像是在說什麼。」

    薛凝看著那男人眼裡驟然燃起的光亮和心急,那才是屬於他的真正的情緒。彼時,她也曾經這樣羡慕地看著那一家三口。可是為什麼?現在魏琰回到了自己身邊,她還是只能這樣羡慕地看著。

    ***

    梁瓔正在等著下人們將馬車裝好。

    上次突犯心疾後,他們又等了幾日,未再出現當日的情況,周淮林才終於同意上路了。

    等最後的東西收拾好,他們就要出發離開京城,梁瓔本應高興的,卻不知怎麼的,心中一陣陣不安襲來。

    「怎麼了?」正在裝車的周淮林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走過來問道,生怕她是哪裡不舒服。

    梁瓔趕緊搖頭,她不想耽誤啟程。

    好不容易一切終於收拾妥當了,梁瓔在周淮林的攙扶下打算進馬車時,突得聽到一陣馬蹄聲。

    眾人一同看過去,正看見一匹黑色的馬踏著雪地往這邊奔來。

    離得近了,看清了馬上的人,梁瓔要隨著周淮林一同行禮,卻被翻身而下的魏琰抓住了手。

    「梁瓔。」皇帝的眼圈還紅著,聲音裡帶著哀求,甚至是絲絲絕望在裡,「文杞病了,他在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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