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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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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鴿子飛升 -【出宮後的第五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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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40:42 |只看該作者
第40章 送筆

    場上,太子射完了最後一箭,依舊是正中靶心,驚人的准度讓場上響起一片讚揚聲。

    但少年要比同齡人沉穩得許多,臉上並沒有出現太多的喜意,將手中的弓遞給一邊的宮人後,看了一眼還在那邊觀看的父親,就抬腳往那邊走去了。

    下人們都離得尚遠,他走近後叫了一聲:「父皇。」

    好半晌,沒有得到回應。

    文杞能感覺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甚至能辨別出其中失望、難過,想要責怪卻欲言又止的掙扎。

    最終,不知道男人是怎麼想的,那緊繃的氛圍還是一點點緩和下來了。

    「你將周淮林接走了?」

    他雖然問了,語氣卻還是柔和的。

    文杞也並不意外他這麼問,他既然接走了周淮林,自然是就已經做好了應對魏琰的準備,所以沉著冷靜地回答著。

    「今年夏季峻州幾個月大雨,卻未出現一處大壩決堤,未出現大規模的百姓傷亡,更是未形成重大災情。全賴於周刺史的提前準備與連日奔波。此番結果極為少見,兒臣是想與他探討一番。」

    魏琰手指點了點椅把沒說話。

    文杞這時抬頭看過去,又道:「父皇招周刺史進京,不也是為了詢問此事嗎?兒臣也覺著,他當為各州表率,更值得父皇嘉獎。」

    他有意無意地一直在提醒魏琰,那不僅僅是母親如今的丈夫,也是一位為國為民的良臣。

    魏琰卻是沒有順著他的話,而是徑直問他:「你是怕我會對他不利嗎?」

    文杞低頭:「兒臣不敢。」

    他以為父親還要繼續問,卻聽男人突然轉了話題:「剛剛的箭射得不錯。」

    猝不及防的讚揚讓文杞微微一愣,他抬頭,只見父親飄渺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過武藝這些功課,你適度即可。」男人說時已經起了身,還問道,「用過午膳了嗎?」

    魏文杞回答:「未曾。」

    「那就一起去吧。」

    文杞頓了頓,才終於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他們是在魏琰的殿裡用的膳。

    因著文杞來得突然,禦膳房未能按著他的胃口來,菜裡有他不愛吃的胡荽,他吃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挑出來。

    父皇應該是沒什麼胃口的,他沒怎麼動筷子,目光倒是更多地落在自己身上。

    文杞的口味完全是隨了母親的,他還記著小時候兩人連挑菜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的。可父皇總是一邊將母親的碗拿過去替她挑出吃了,又一本正經地教育自己:「小孩子可不能挑食。」

    母親心虛不說話,可帶笑的眼裡,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被偏愛的滿足。

    這會兒,文杞不知道父親是在看自己,還是也想起那些往事。

    「你雖然是我的兒子,」魏琰終於開口了,「可除了長相,倒是沒什麼像我的。」

    他說的時候,輕笑了一聲:「不過……那樣也挺好的。因為你與我不一樣的部分,都來自你的母親。」

    這個孩子,就是他與梁瓔曾經心意相通的證明。

    也正是因為他還在這裡,他與梁瓔的過往,才不是任何痕跡都沒有留下。

    魏琰只要想到這裡,就無論如何也對文杞生不出責怪。

    僅僅是因為這個,他就可以寬容這個孩子的一切。

    而文杞只能看到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喃喃般地說了一句:「有個能阻止我的人,倒也是好的。」

    文杞沒有回應。

    他大概是明白的,情感與理智這會兒大概就在父親的腦海中反覆拉鋸著,他知道周淮林不能死,卻又恨不得讓他馬上去死。

    自己當然是要阻止的。

    ***

    用過午膳的魏文杞回到東宮時,周淮林已經在下人的安排下沐浴更衣過了,見了他,男人彎腰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周刺史不必多禮。」魏文杞趕緊就免了。

    兩人這般私下裡的見面倒是頭一遭,經歷過最開始的問候後,誰也沒有先開口說什麼,一時間陷入了微微的尷尬之中。

    文杞於是先開口問了一句:「母親身體還好吧?」

    「是的。」周淮林一開始回答得很簡單。

    文杞正想著接下來問什麼的時候,就聽見男人在短暫地思索整理後,繼續說了下去:「她的腿疾好了許多,已經很少會犯了。多走一些路也不受影響。嗓子還是沒有起色,只是因為現在懷著身孕,藥都停了下來。至於身孕,大夫也看過了,說是好生調理、養胎,不會有什麼問題。」

    大概是為了讓文杞放心,他難得說了很多話。

    其實也是母親信裡都跟他說過了的。

    文杞微微愣然過後,臉上帶上了些許笑意:「那就好。」

    兩人到現在還是站著說話的,於是文杞往上走了兩步,招呼著周淮林坐下後,才繼續與他說著。

    這次說的是今年夏季峻州的洪水防治。

    說起公事,周淮林就更健談幾分了。臨末,他將梁瓔讓自己轉交的信,還有親手繡的香囊都轉交給他。

    「原本她還想給你做鞋子的,只是你現在正長身體,估摸不出你穿多大的鞋,就作罷了。」

    最後,又遞過去一隻精緻的毛筆:「還有這個,她說不需要擺在那裡看著,你只管用就是了。不管是用舊了還是用壞了,以後都會再給你重新買的。」

    文杞撫摸著那光滑的筆桿,眼眶微微發熱。

    他知道,母親該是看到自己書桌上一直擺放著的、她用過的筆了。她是在告訴自己,以後不需要這般小心翼翼地珍藏著過往。

    他們都應該向著更好的未來看。

    「我知道了。」

    ***

    等周淮林要告別之時,文杞自然是要留他的。

    「周刺史不如就住在東宮裡。」他覺著只有與周淮林同吃住才能放得下心。

    「下官非東宮之人,住在這裡於禮不合。」

    「可是……」

    周淮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太子殿下,皇上並非感情用事、是非不分之人。您應該對他更有信心一些。」

    魏文杞倒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你就這麼相信他嗎?」

    「我只是相信在下的夫人。」周淮林回答,「她愛過的人,定然有她愛過的理由。」

    好吧……出了東宮後,周淮林還在想著,方才這話,多少有些說漂亮話的嫌疑。

    他知道太子在擔心什麼,也知道魏琰對梁瓔的執著。

    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連皇上與太子,是父子的同時,也是君臣。周淮林無意讓太子因為自己與皇上起嫌隙。

    大人的事情,就讓大人們自己解決吧。

    ***

    魏琰難得地生病了。

    早朝時,他的聲音已經是能聽出來的不對勁。文杞作為旁聽,離他不遠,比旁人更能看清他蒼白的臉色。

    可魏琰還是堅持上完了早朝。

    下朝後。文杞沒急著去上課,而是去了魏琰的殿裡。

    他靠近時,就聽見裡面隱隱傳來的咳嗽聲。林福一邊領他往裡去,一邊跟他說著:「皇上最近夜裡總是噩夢,想來這次生病,跟這個也有關係。」

    「老奴跟了他這麼久,還是難得見他生病。就這樣了,還撐著看奏摺呢!太子殿下等會兒可要好生勸勸他。」

    文杞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進去後,魏琰果然還在書桌前坐著批閱奏摺。

    「父皇。」

    「嗯。」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文杞問他:「林公公說您近日經常做噩夢,是夢到了什麼?」

    魏琰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猛然抬頭看過來。

    「在那之前,我也要問你。」

    「你那香,有問題?」

    魏琰宮裡的東西,都是要被再三檢查才能用的,只有魏文杞送來的,會直接用上。

    比如夜裡魏琰用的香。

    文杞沒有回答,就是默認了。

    皇帝沒好氣但也沒什麼力度地罵了他一句:「膽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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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40:54 |只看該作者
第41章 我放他走了

    魏琰做了好幾日的噩夢。

    夢裡是他終於殺了周淮林。

    可是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暢快,因為梁瓔用著怨恨的目光看向自己。她用冰冷的表情,不斷說出傷人的話。

    「你就算殺了他,又能改變什麼?」

    「我是他的妻子了,我們永世都是夫妻。」

    「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再次團聚,你拆散不了我們的。」

    魏琰升起不詳的預感,直到看到了女人手中的匕首,他才真的慌了,語氣都急了起來。

    「梁瓔,梁瓔對不起!你別做傻事!」

    他想要過去阻止她,他拼命地向著梁瓔奔跑,卻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兩人之間的鴻溝,無論如何也靠近不了分毫。

    「梁瓔!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那認錯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了,可是不管他怎麼嘶吼,怎麼懇求也好,威脅也好,梁瓔依舊只是用怨毒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的動作沒有停下。

    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的夢境。

    魏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倒在自己面前,心在那一刻疼得他想挖出去了才好,梁瓔……梁瓔,他哭喊著女人的名字醒來。

    就算是醒來,那痛不欲生的折磨,還殘留在他心中。

    一次又一次,夜夜如此。

    魏琰開始抗拒入睡,他明明並不常做噩夢的,以往夢到梁瓔也多是纏綿的記憶。

    他以為是自己最近憂思太過,及至文杞這麼問,才恍然明白過來。

    「那香對人並無太大的傷害,」這話對著如今病了幾日的魏琰來說,文杞的聲音顯然是有幾分心虛的,「但據說是能讓人夢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兒臣也只是……想提醒父皇,不要一錯再錯,日後再追悔莫及。」

    「雖然現在對於父皇來說,可能是不好過的。但若是因此做了錯事,日後陷入更深的痛苦中,說不定只會覺著現在這般,也是好的。」

    魏琰沒有接話,他甚至沒有辦法反駁。

    可心中的鬱火,依舊是無法消減。

    他的心就像是被架在爐火上煎烤著,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折磨,又不能對孩子說什麼。

    「下去吧。」

    魏琰乾脆重新低下了頭。

    「父皇……」

    文杞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卻被魏琰打斷:「下去!」

    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幾分怒氣。

    文杞沉默了一會兒,終是轉身就離開了。

    ***

    沒有魏琰的允許,周淮林出不得京城,在京城比預計時間還多待了許久。

    但除此之外,魏琰並沒有再做其他的事情。

    他知道杜太傅會時常邀請周淮林往杜府去,也知道太子經常去看他。

    他們似乎都害怕自己對他不利。

    魏琰什麼都沒做,直到從峻州來的書信,放到他的面前時,他好像才終於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了。

    信是自己的探子寄來的,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但當拿著那信在手中時,驀然加快的心跳,讓魏琰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直覺。

    他打開了,裡面果然還有一層信封。

    素雅的淡黃色,下方角落裡是一朵蘭花,這樣的信紙,魏琰在文杞那邊看過,知道來自哪裡。

    好像他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梁瓔的信,等的就是她向自己的服軟。

    信上是熟悉的字跡。

    「聖上親啟。」

    短短幾個字,男人不知怎的,一瞬間便紅了眼眶。

    六年來,她給自己寫的第一封信。

    他曾經無數次地撫摸過她給文杞的信,心中絕望又無比渴望著,如今,終於等來了一封屬於自己的。

    魏琰用顫抖的手打開了信。

    信的前面很是客氣,只是讚揚了一番魏琰當政以來的種種政令,是如何深得人心,他的英明神武,是如何受百姓愛戴。

    後邊提到了文杞,提起文杞時,她用詞溫柔了不少,說他將文杞教得很好,即使政務繁忙也沒有放棄對孩子的親自教導。

    不僅是明君,亦是一位很好的父親。

    魏琰讀到這裡時,眼前朦朧得幾乎要看不清信上的字。他甚至產生了一種他們只是在討論孩子教導問題的尋常夫妻。

    他捂住了自己差點要落下眼淚的眼睛。

    喜悅、悔恨、委屈,諸多情緒雜糅著一同往他的心臟裡塞,酸脹到發疼。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是被她認可了。

    看,她都看到了,看到自己在皇帝與父親位置上的努力,看到了自己在認真去做一個好皇帝,在好好地養大他們的孩子。

    魏琰緩了好久才繼續看了下去,文杞過後,她就沒寫什麼了,只是以「望皇上龍體聖安」為結束。

    她沒有提周淮林。

    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寫封信的目的,可她卻一句周淮林也沒提。

    魏琰其實能想像到梁瓔怕惹惱自己廢了一張又一章紙的模樣。

    但那又怎麼樣呢?她不提,魏琰就當不知道,就當這信是為自己而寫的,就當她所有的斟酌字句,都是在為自己費心。

    至少……至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她都是在想著自己的。

    魏琰聞著了淡淡的清香,他將信紙湊到了鼻尖,貪婪地嗅著與梁瓔身上相似的氣息。

    原本淡淡的味道在思念與記憶的發酵下,變得濃郁,將他整個裹挾其中。

    他還能怎麼辦呢?

    面對梁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再地妥協。

    ***

    周淮林終於得了魏琰的召見。

    魏琰見他的地方不是御書房裡,而是御花園的一處池塘旁邊。

    夏季過去了,池塘裡只剩了枯萎的殘荷,男人就坐在亭子裡等著他。

    周淮林一踏進去亭子裡,就感覺到了他的某種變化。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就像是乾涸了很久的枯草突逢雨露,隱隱可以窺見幾分生機。

    他的嫉妒依舊沒有隱藏好,卻沒有上次見面時的尖銳了。

    「臣參見皇上。」

    「免禮,」魏琰的語氣又是一貫地親近隨和,「周刺史來坐吧。」

    雖覺異樣,周淮林還是沒有推辭地就坐到了一邊的石椅上。

    宮人上茶過來,他剛接過,就聽到魏琰笑道:「要瞞過杜家和太子把你帶過來,還真是不容易。」

    他說的是不容易,但其實周淮林知道並沒有什麼不容易的,他更像是是在說這朝廷上上下下,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皇上言重了,」他面不改色地回應,「臣一直在等著皇上的召見。」

    「確實是朕耽誤時間了。」魏琰笑,他問了一些峻州的事情,對周淮林的政績也做了讚揚。

    是君臣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對話。

    最後時,他突然問起了梁瓔:「她的身體怎麼樣?」

    「並無大礙。」

    「知道孩子是女孩還是男孩嗎?」

    他說起這個的時候,語氣是詭異的平靜,引得周淮林頓了頓才回答:「不知。」

    「男孩女孩都挺好的,」魏琰自顧自地說著,語氣熟稔得聽不出這兩人情敵的關係,「男孩以後步入朝堂,輔佐他的哥哥。君臣一場日後必然能成為美談。女孩……」他還當真思考起來,臉上甚至有些許的笑容,「女孩就封為郡主,也是不錯的。」

    他這個模樣,隱隱有些像是大戶人家後院裡想要與小妾和諧相處的正妻模樣,讓人無端起了寒慄。

    周淮林皺了皺眉,魏琰的聲音停了停才繼續響起:「她懷文杞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這次,你多看著些。」

    「臣的夫人,臣自是會費心的。」

    也是,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京城的事情結束了,」最後,魏琰是這麼說的,「你就儘快回去吧。」

    這就是要放他走的意思了,周淮林心裡鬆了口氣,他自然是不會推辭。只是臨走之前瞥了一眼亭子裡的帝王,卻見他目光溫柔地盯著某處。

    明明是正常的模樣,卻讓人有瘋癲之感。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

    ***

    他走後空下來的亭子裡。

    魏琰對著某處自顧自地開口著:「梁瓔。」

    外人眼裡空無一人的某處,魏琰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二十歲的梁瓔,一身鵝黃色長裙,正趴在欄杆上喂魚。

    聽到他的呼喚,女人回頭看過來,臉上是他熟悉的笑容。

    魏琰繼續對她說:「我放他走了。」

    像是邀功一般。

    如他所願,女人帶著笑容起身,輕快地跑過來,撞進魏琰的懷裡。魏琰下意識就伸手接住了她。

    而後看著她從自己懷裡仰頭,露出那張小臉。

    「做得好!」

    魏琰聽到這虛幻的人影說道。

    是的,他知道這是虛幻的,可心底的傷痕,還是因此被慰藉治癒。

    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來。

    是吧?我做得好,對不對?

    我會一直好好做的,會盡可能地如你所願,所以你能不能……也偶爾施捨我一些安慰?

    至少讓我能挺過這些孤獨難捱的日子。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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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歸家

    周淮林還未出宮裡,就迎面撞上了匆匆趕來的魏文杞。

    文杞明顯是知道了他被皇帝帶走後就立刻趕過來了,那急促的腳步在看到周淮林的身影時,才一下子減緩下來。

    及至周淮林走到他的跟前時,他已經平穩住了原本因為過快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太子殿下。」周淮林低頭行禮。

    「周刺史免禮。」

    魏文杞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將他打量了一番,確定他是真的無事才算是鬆了口氣。

    「周刺史是要出宮嗎?」

    「正是。」

    「那便一起吧。」

    周淮林明白太子這是想送自己出宮,他沒有拒絕。

    在文杞的有意之下,兩人是並排而行的。周淮林一反平日裡的循規蹈矩,側頭微微多觀察了兩眼旁邊的少年。

    他以往都是恪守規矩地把他當作梁瓔的孩子、當作太子殿下,哪怕是因為梁瓔,對他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好感,也從未生出過親近之意。

    或許是因為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他對自己情真意切的擔心,周淮林的心境也在悄悄變化著。

    太子殿下很好,真的很好,讓人想起民間有時候會形容這種孩子是來向父母報恩的。

    這不僅僅是梁瓔的功勞,也有皇帝的付出。

    至少為人父母的這二人,是盡自己所能地在愛這個孩子。

    自己將來作為父親,會做得更好嗎?周淮林第一次對此生出一絲忐忑。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文杞往這邊看了一眼。

    視線對上,周淮林微微回了神,就勢開口:「這段時間,勞太子殿下費心了。」

    「周刺史不必這麼客氣。」

    對於文杞來說,這是應該的。周淮林是母親的夫君,他對周淮林費心,是因為還要指望著他對母親費心。

    若是這個男人在京城當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母親會怎麼樣?他又要如何面對母親?還有父親……也只會走向更痛苦的深淵罷了。

    「畢竟我從未為母親做任何事情。」

    「殿下,」周淮林停住了腳步,見文杞回頭了,他才繼續開口,「父母愛孩子,並不會是希望孩子為自己做什麼。您來這個世上,能健康地成長,您對她的愛,於她而言就已經是快樂了。」

    文杞愣了愣,眼眸微微向下:「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孩子如何又不是同樣的心情?他聲音很低,並不足以讓周淮林聽見,最後只是笑了笑,「沒什麼,走吧。」

    路上,文杞還提起了那個未出生孩子。

    周淮林聽他的語氣間,並沒有對這個即將分走自己母愛的孩子有所芥蒂。又或許是都隱藏起來了,反而像是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屆時出生了,可要寫信與我說一說。」

    「這是自然。」

    文杞將周淮林送出了宮裡,又問他:「那周刺史打算什麼時候離京?」

    男人抿了抿唇,漆黑的眼眸中有一瞬間似乎翻湧起巨浪來,但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現在。」

    ***

    梁瓔夜裡沒怎麼睡得好。

    她自有了身孕以來,一直都是吃好喝好睡好,即便是周淮林每日忙得不得歸家,她也未覺著難過。

    可自從淮林去了京城以後,她便時常夢魘著睡不著。

    今日醒來的時候也是精神不濟。

    她伸手搖了搖床邊的鈴,自從跟淮林分房以後,下人就在她的房裡裝了這麼一個鈴,方便她隨時叫人。

    很快就有人進來了,但有些奇怪。

    以往丫鬟們一進來,定要「少夫人睡得好嗎?」「少夫人今日覺得怎麼樣?」諸如此類地問安,今日卻是過分地安靜了,連腳步聲都很輕。

    梁瓔看了過去,迎著濛濛亮的天色,她看到了一個與丫鬟身形全然不同的高大輪廓。

    「梁瓔,」熟悉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我回來了。」

    梁瓔一瞬間紅了眼眶,她的喉頭像是哽住了,哪怕是能說話,她覺著自己此刻應該也是發不出聲音的,即使她特別想哪怕是叫一叫他的名字也好。

    卻只能伸出手,看著那邊的男人向她快步走過來。

    ***

    周淮林是天剛一亮就回家了。

    下人們跟他說梁瓔這幾日睡得不太好,後半夜才剛剛入睡的,男人怕又吵醒了她,於是打消了直接進來的念頭,等在外面。

    「少爺,要不您還是先去休息一會兒吧,等夫人醒了我再去叫你。」

    丫鬟看他一副奔波了很久風塵僕僕的模樣便這樣提議。

    可周淮林只是搖了搖頭。他想讓梁瓔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歸心似箭。

    男人從沒有像這幾日這般能理解這個詞背後的心情。

    在京城的時候他不得不摒棄所有的念想讓自己看起來能從容不迫,可一旦得到了能離開的指令,那迫切的心情便讓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想見她,想抱她。

    可是直到將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擁在懷裡,那刻骨的牽掛與思念好像也沒有緩解。

    「梁瓔,」周淮林將她抱得很緊,低沉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著,「我好想你。」

    梁瓔何嘗不是,她剛剛蓄滿的眼淚這會兒一滴滴落進了男人的衣裳上,可是這樣的姿勢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看不到她的臉而不滿足的周淮林很快就放開了她。

    一低頭,就看到梁瓔紅得像是兔子的眼睛。

    「怎麼見著我還哭呢?」他語氣輕鬆了不少,「沒事了,我回來了。」

    說完,親了親女人濕漉漉的眼睛後,又轉向了她的唇。

    周淮林這十來天都在路上快馬加鞭地奔波,唇因為缺水而微微乾裂,可他卻能感受到梁瓔主動地伸出舌舔舐。

    心霎時間柔軟得一塌糊塗。

    參著眼淚苦澀的親吻,不帶任何情欲,就只有彼此的牽掛在無聲地向對方傳遞。

    直到分開,周淮林還戀戀不捨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最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孩子鬧騰你了嗎?睡得不好嗎?看看,眼圈這裡都黑了?是不是吃得不好?怎麼瘦了那麼多?」

    周淮林握了握她的手腕,確實是瘦了不少,連原本帶著些許肉感的臉,都好像變尖了下巴。

    梁瓔平日裡都覺著話少,這會兒倒是看他話多了。

    她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往裡讓了讓,示意周淮林上來。

    「我還沒有沐浴。」

    她還是拍了拍床。

    這次周淮林終於沒再說別的了,脫了外衫就躺在了她旁邊。梁瓔這才一點點地回答著他的問題,兩人談了一會兒,她瞅著男人的眼皮在慢慢閉上,手上的動作才慢慢停下來。

    周淮林是真的累了,如今躺在梁瓔的旁邊,沒一會兒就搭著梁瓔的頭睡著過去了。

    梁瓔睜著眼睛細細打量旁邊的人,其實周淮林問她是不是沒吃好睡好,說她瘦了。

    但其實那應該是她該說的。

    男人瘦了不少,下巴處隱隱冒出來了青色的鬍渣像是有幾天沒打理了,眼眶下的黑色比自己的嚴重多了。

    梁瓔能想到他是怎麼日夜兼程地趕回來的。

    她輕輕握住男人的手,用唇語說了一句:「辛苦了。」而後將臉一歪,貼住了周淮林的胸口,耳邊沉穩的心跳聲讓她格外踏實。

    還好,你安全地回來了。

    ***

    周淮林回來峻州沒多久,魏琰的賞賜也緊隨其後。

    雖然說是為了嘉獎周淮林的治下有功,但隨著賞賜的還有他特意安排的宮裡的嬤嬤、接生的產婆,甚至連孩子出生後的奶娘也有,以及……一封信。

    信是嬤嬤親自交到梁瓔手上的,嬤嬤還應魏琰的要求,特意強調:「這是皇上給夫人您的回信。」

    說是回信,那就是在說梁瓔之前給他寫信的事情。

    周淮林也在一邊聽著了,他想著自己最後一次見魏琰時,他那隱隱瘋癲的模樣,心中亦有不安。

    「若是不想看……」

    話沒說完,梁瓔就把他攔住了。

    這話不能隨意說,至少不能淮林來說,讓嬤嬤告到了魏琰那裡,魏琰說不定還會記恨上他。

    「我知道了,」她回覆那嬤嬤,「我會看的。」

    對方果然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可周淮林不想她勉強自己,待那嬤嬤走了才說:「你不必為了我做不喜歡的事情。」

    梁瓔搖頭。

    不過是寫兩封信而已,日後淮林進京的時間還多著,她不想每次都這般提心吊膽。

    那個男人對自己,無非就是在愧疚與懷念的情緒下產生的執念罷了。

    既是執念,總會隨著時間消散的。

    ***

    在給孩子起名的問題上,征得二老與周淮林的同意後,梁瓔在信中交給了文杞來。

    魏文杞接到母親的這個任務,幾乎是馬上就來了精神。

    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也參與了那個孩子的人生的感覺,他跟父皇說的話其實沒錯,父皇與那孩子毫無關係。

    他卻是不一樣的。

    他是孩子的哥哥,他們之間,存在著奇妙的血緣紐帶。

    文杞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悸動,他開始想著自己若是有一個弟弟妹妹,會是什麼樣的。

    於是合上了信後,他就開始翻找各種書籍,企圖尋一個合適的名字。他太過投入了,以至於魏琰的聲音突然傳來時,還把他嚇了一跳。

    「我的信呢?」

    文杞定了定神,才看向突然冒出來的父親。

    「什麼信?」

    「你母親的信。」魏琰的目光瞥向梁瓔給魏文杞的信上。

    文杞一把護住了:「這是我的。」

    「只有你的嗎?」魏琰像是不能接受,喃喃自語地思索,「不應該啊,我給她寫了回信的,她怎麼沒有回我,是忘了嗎?你再找找。」

    文杞總覺著他有幾分詭異,所以想要說的「母親怎麼可能會給你回信」這種話也咽下了了,只是平靜地又肯定了一遍:「沒有你的。」

    魏琰神色古怪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得出結論:「她應該是忘了。她上次就給我寫過的。你知道寫的什麼嗎?」

    文杞見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是母親常用的信封。知曉他又要開始念叨母親那些為了周刺史不得不寫下的違心話了,他乾脆繼續看自己手裡的書。

    魏琰把那信又反反覆覆琢磨了一遍,琢磨到沒收到回信的失望被撫平得七七八八,才看向自己的兒子。當然,也發現了他根本沒在聽的事情。

    魏琰也不介意,他看著文杞桌上翻得亂七八糟的書,坐在一邊,拿過一本後翻了兩頁。

    「是在給孩子起名字嗎?」

    文杞馬上警惕地看過來,在看到父親眼中饒有興趣的目光時,頓覺頭疼:「跟你沒關係。」

    「我就是幫你參謀參謀。」他又翻了一頁,「景行如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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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以後一定是很好的父親

    眼看著魏琰沒有放棄這個想法,文杞涼涼回他:「周景行?」

    加了一個周姓果真讓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魏琰眉心輕皺地思索了片刻,這個周字讓他如鯁在喉,越想越是氣悶,他站了起來,就著這個問題一邊思考一邊來來回回地走著,腳步帶著明顯的煩躁。

    文杞沒有理會他了,繼續看著手中的書。

    然而沒有隔太久,他就又聽著父親的聲音傳來:「也沒道理非要姓周的。」

    文杞不解地看過去,就見魏琰像是想到了什麼解決方法,眼睛都亮了不少:「我可以下旨,讓孩子跟著你母親姓就好了。梁景行……梁景行。」那名字在他的嘴中被撚磨著念叨了幾遍,緊蹙著的眉心愈發疏解。

    顯然,用了梁的姓氏後,男人明顯地心情舒適了不少。

    偏偏旁邊有人在繼續潑著冷水:「就算姓梁也改變不了他的父親是周刺史的事實。」

    魏琰又是一陣氣悶,又不能跟兒子生氣,就只能企圖說服他:「你難道你不想讓你的弟弟妹妹跟你母親姓嗎?」

    「這是應該母親說的算的事情,但父皇若是如此下聖旨,讓周家怎麼想?旁人怎麼想?」

    文杞一說完,就看見了男人的眸子重新暗淡下去,他不相信父皇說出這種餿主意的時候沒想過是不可行的,可是此刻他明顯還是氣悶著,又坐下來重新打開了母親的信紙,就好像這樣能讓他心情平復下來一般。

    文杞又想起林福曾經跟自己說過,父皇有時候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話,再看他這般模樣,一時間心中湧起複雜。

    雖然魏琰平日裡在外人面前看不出什麼異樣,政事上更是挑不出差錯,但文杞知道,他的內裡卻在一點點地腐朽著。

    父皇這樣陷入對母親的癡戀中無法自拔的模樣,文杞見了,心中並不是完全沒有波動的。

    可難道他希望父親完全忘掉對母親做的事情嗎?希望他毫無陰霾地繼續生活嗎?文杞知道,自己是不願意的。

    沒有這樣的道理是不是?

    母親曾經受過的苦可以一筆勾銷嗎?

    自己與母親的分離又該怎麼算呢?

    那就這樣吧,大家都有自己的因果報應,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文杞重新低頭開始給母親寫信。

    「若是男孩,可叫歲安。若是女孩,可叫歲暖。」

    願他們歲歲長安,餘生只有溫暖。

    ***

    因著有過一次經驗,又做足了準備,梁瓔這次的懷孕過程舒適了許多。

    倒是周淮林,卻不知怎麼的,每日精神愈加緊繃。也還好他那張臉天生不會與人親近,所以讓人無法輕易察覺。

    也有人例外,比如周父。

    這日周淮林來跟他問安的時候,他便多說了幾句:「你今日氣色差了許多,是在憂心梁瓔嗎?」他寬慰道,「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會平平安安,你無需想那麼多。」

    周淮林點頭,但神情並沒有緩和多少,還是肉眼可見地嚴肅。

    這模樣讓周父笑了出來:「梁瓔倒是讓你有了些人氣。」

    畢竟這孩子從小就是小大人的成熟模樣,獨來獨往。又說了幾句,他打算外出,於是背手往外走之際又囑咐了一句:「總而言之你就放寬心一些,可別讓人家梁瓔原本不緊張的,也被你帶緊張了。」

    可聽他說起自己小時候,周淮林的心思就已經動了,他突然開口問:「該怎麼做一個好父親呢?」

    「嗯?」原本已經打算離開的周父愣了愣,停住腳步回頭來看。

    他第一次在自己兒子臉上看到一種類似於苦惱夾雜著忐忑的神情。

    「我第一次當父親,並沒有經驗。」周淮林繼續說。

    周父沒想到淮林是在憂心這個事情:「每個人都是從第一次過來的,經歷過了自然就有經驗了。」

    「可我想做到最好。」

    周淮林並不是什麼爭強好勝之人,他也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無論什麼事情,都不會說「做到最好」這種話,唯有梁瓔,和他們的孩子,他想給他們最好的愛。

    至少不能輸給魏琰。

    周父看出了兒子的認真,於是問他:「你覺著我是一個好父親嗎?」

    「自然是的。」

    「可是你從小到大,為父都沒怎麼對你費心過。這世間,人是不同的,父親與孩子的關係,也是千千萬。但只要你是愛他的,孩子定然是能感覺到。」

    「以愛之名,也會行不好的事情。」

    這也是周淮林肯定周父是一位好父親的原因之一,他從不會逼迫自己做不願意的事情。

    周父原本一直覺著自己的兒子早熟早慧的,這一刻,他好像又有了不同的感覺。

    從男人到父親的身份轉變,似乎也給他帶來了許多思考。

    或許現在的他才是真的成熟。

    周父笑了出來:「當你會顧忌這一點的時候,就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了。」

    父親的話,讓周淮林不安定的心好像得到了絲絲緩解。

    他回院子裡的時候,梁瓔正在院子裡被丫鬟扶著散步。

    她自從周淮林從京城回來後,就又胖回來了一些,臉上重新變得稍稍圓潤了些。

    無論多少次,當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看過來時,周淮林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悸動。

    他向著自己的妻子走去,如今月份大了,梁瓔行動已經沒那方便,丫鬟見周淮林過來,識趣地讓出了位置,換周淮林扶住梁瓔的手。

    兩人沿著回廊繼續走著,已經是初春的天氣了,花園裡隱隱約約可見翠綠的新芽,讓梁瓔想起她當年來到周府後,第一次出房門,也是這樣的季節。

    「小傢伙今日有沒有鬧騰你?」周淮林在一邊問她。

    梁瓔笑著搖頭,小傢伙很乖,除了偶爾動兩下證明自己的健康,基本上不會鬧騰她。

    她不方便打手語,後邊都沒說話了,大多是周淮林在一邊說,就說著州裡發生的趣事。

    周淮林是一個很好的父母官,那些百姓們細小末節的事情,他卻都能娓娓道來。

    梁瓔認真地聽著,眼裡笑意更盛。

    淮林最近有些過分緊張,她也察覺出來了,但是這會兒她覺著男人應該是想通了的,情緒像是舒展不少。

    他們走了好一會兒,直到梁瓔拍了拍男人的手。

    周淮林馬上了然:「累了?」

    梁瓔點頭。

    「那我們先回房。」

    回了房後周淮林也沒閑著,他閒不住,好像懷孕都是梁瓔在受苦,他一閑下來,就會坐立難安。

    所以梁瓔也就隨著他喜歡,讓他忙活去了。

    周淮林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了手以後,又給她有些腫脹的腿按摩。

    梁瓔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真奇怪,就算是看不清表情,也能想像到他愛憐的目光。

    被愛的人,對方哪怕是什麼不說,自己也一定是能感覺到的。

    梁瓔腳動了動,周淮林就馬上看過來了:「不舒服嗎?」

    她搖頭,手比劃了比劃:「你真是個好人。」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周淮林愣了愣,隨機眼裡閃過笑意,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回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這麼想的。」

    他能這麼多年如一日地這般對自己,到現在也沒有嫌棄過自己,從沒有將自己視為累贅。

    除了愛,還有也是因為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是一個好人。

    「要不然,你當初為什麼要帶我回來了,我們又不認識。」梁瓔越琢磨越是這麼個道理,「你當時是不是覺著我很可憐,所以想要救我?」

    周淮林動作頓了頓。

    「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又想起了那年被牽錯的手。

    梁瓔應該不記得了,他也沒打算提,因為自己的那段記憶裡,只有她。但屬於梁瓔的那份記憶,更多的是另外一個人。

    梁瓔耳尖地正好捕捉到了男人那句也不是完全不認識。

    她來了興趣:「我們之前見過嗎?」

    周淮林不說。

    她腳蹭了蹭男人,催促他說。

    周淮林還是沉默不語。

    誒這人,他還不如就說不認識呢!梁瓔可好奇了,拉住他的衣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儼然一副纏著他非要聽的樣子。

    周淮林無奈,問她:「螞蟻的表演,後面看到了嗎?」

    梁瓔一愣,她的記憶好像倒回了那年上元節與魏琰溜出去了宮外。螞蟻的表演嗎?後來因為遇到了朝中的大臣沒能看到的。

    她將那日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企圖找到周淮林的影子。

    周淮林看她苦苦思索的模樣,正要直接告訴她,就見她突然伸出手。

    「手給我。」

    周淮林將手遞過去。

    梁瓔反覆摸了摸,又閉眼感受了一會兒,像是確定了什麼一般,恍然大悟。

    可是……

    「難道你一直在等我嗎?」她有些不可置信,不太相信有人會為了一面之緣,就等了那麼多年,還是看不到盡頭的等待。

    周淮林笑了:「也沒有特意去等。」

    只是知曉了心動的滋味,知曉了對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情愛對他非必要的,但如果有,一定是那一刻的心情。

    「只是沒有再遇到了。」

    梁瓔再次相信,冥冥之中的宿命。彼時的自己,怎麼可能會想到那無意牽起的手,會陪著自己走完後半生?

    她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才對周淮林比劃:「會愛的人,對誰都是一樣的。不管是爹娘、娘子,還是孩子。」

    梁瓔知曉周淮林在擔心什麼的,但那完全是不用擔心的。

    她笑:「你以後,定會是很好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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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歲暖

    梁歲暖是來年三月裡出生的。

    因為是女孩,取名歲暖,用的則是梁瓔的姓。

    姓梁這件事,即使是在周家,也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周淮林說服自己爹娘倒是沒費什麼功夫,倒是在老夫人那裡,誰也說服不了誰。

    末了,等他走了,老夫人又把周父周母夫妻二人叫了過來。

    「我知道淮林是心疼梁瓔生孩子受的苦,也並不是不那麼通情達理的人,」她企圖從這兩人身上著手,「但是孩子姓周,對她自己也是好的。歲暖本就沒有兄弟幫襯,淮林夫妻倆也守不了她一輩子是不是?但她姓周,以後嫁了人那也是咱們周家的人,有周家作為靠山,沒人敢欺負。」

    「怎麼沒有兄弟幫襯啊?」周夫人笑,「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呢,跟歲暖那是實打實的親的,日後還能不幫襯?況且這是不是周家人,得看她身體裡流著的血,也不是看姓什麼。五妹生的孩子也不姓周,娘您還能不認嗎?」

    老夫人被說得噎了一下,聲音小了一些:「那也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周父也在一邊幫腔,「從周家嫁出去的姑娘,還能讓人欺負了過去?」

    「再說,這要是沒梁瓔,淮林都不一定有孩子呢。」

    「梁瓔家裡只有她一個了,孩子姓梁,也算是給她家一個延續。」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雖沒能說服老夫人,但把老夫人說得沒脾氣了,手一揮:「得,你們當爹娘的都不說了,我能說什麼?」

    其實夫妻二人還有沒有說出來的。

    歲暖以後的靠山可不單單是周家。

    梁是太子生母的姓,太子又那般孝順,以後便是看在梁瓔的面上,還能讓自己的妹妹受了委屈?

    所以他們夫妻倆看得開,很快就接受了這事,如今老夫人也不阻攔,梁歲暖的名字便這麼定下了。

    ***

    不管旁人做得再怎麼好,生孩子的這個罪,梁瓔還是得自己受。

    歲暖出生以後,孩子的日常起居都有人負責,每日除了定時讓梁瓔抱抱逗弄一番外,便不需要她做什麼別的了。

    當初文杞才出生的時候,梁瓔誰也信不過,所以事事都得親力親為才行。如今倒是樂得清閒自在,每日專心調養自己的身體。

    孩子剛出生,梁瓔的腹部留下了些醜陋的紋路,還有鬆弛的肉。她也是愛美的,看了肚子心情就會差上許多。

    周淮林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偏方,用雞蛋清塗抹腹部可以減輕那些痕跡,要來給梁瓔來做。

    但是他一端著雞蛋清靠近,梁瓔聞著那腥味就有些受不住地噁心想吐,手帕捂著鼻子揮手。

    男人看她難受,轉頭就要走,梁瓔卻又扯住他。

    算了吧,她想著,腥就腥了點,總比每次看到自己身上的醜東西就煩心來得好。

    於是又點點頭。

    周淮林看著明明難受又不得不勉強自己的梁瓔,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心疼又無法替她承受一切的自責讓他說不出半句話。

    他想說沒有關係的。

    可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他沒有辦法代替梁瓔說一聲沒關係。

    於是他想了想,突然起身去尋了一個香囊遞了過去:「你拿著這個。」

    梁瓔眼睛一亮,誒,這主意好。

    將香囊放在鼻子旁邊確實好了許多,再聞不到雞蛋的腥味了。

    見她神情舒展了,周淮林才繼續下去。

    梁瓔這會兒舒服了,便有心情去看男人了,周淮林做得很認真,手法也很輕。面對著此刻自己難看的肚子,梁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露出嫌棄或者不悅的神情。

    她實在是好奇,碰了碰周淮林。

    對方看過來時,她問:「你都不覺著這很醜嗎?」

    哪知她剛說完,就見著平日裡表情都難得變一個的男人驀然眼眶微微泛紅,那表情與自已當初生孩子時,床邊的他如出一轍,像是要落淚了。

    嚇得梁瓔趕緊擺手:「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就是。」

    周淮林低頭,繼續按著他學來的方子,用雞蛋清塗抹後,又用著溫熱的鹽水洗了幾遍。

    「梁瓔。」

    他突然開口,握著香囊的梁瓔原本就是在看他的,這會兒更是專心地聽他說話。

    「我原本是覺著自己會愛這個孩子,像愛你一樣。」男人的聲音裡帶著莫名的難過,「可是現在,我覺著,」他抬頭,對上了梁瓔的眼睛,「沒有什麼能比得過你。我甚至後悔……」

    梁瓔不等他說完,一伸手把他拉過來堵住唇,攔住了後面的話,作為懲罰,她還用牙齒不重不輕地在男人的唇上咬了一下才放開。

    「不許說後悔這種話。」

    看男人自責的表情,梁瓔又笑了笑:「孩子會用一生來治癒母親這一時的傷痛的。」

    「以後我許是會對你厭煩,但肯定不會厭煩她的。」

    完了,梁瓔好笑地看著周淮林苦著的臉。

    他好像更難過了呢。

    可是在結束了整理衣物前,男人卻突然俯身,在梁瓔腹部親了親。柔軟的觸感傳來時,梁瓔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只是本就是躺在床上的,避無可避。

    被親過的地方傳來細小的戰慄,直到心底。

    梁瓔讀懂了他的珍視和愧疚。

    她摸了摸男人的頭,那個問題,自己問得是太過多餘了。

    ***

    周淮林說歸說,對於孩子,他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許是他面相凶的原因,歲暖每次見了他都要哭,哄也哄不住。

    周淮林只好在抱她之前,帶上可愛的面具,小傢伙這才願意讓他抱。

    梁瓔看著著實有趣,故意在周淮林抱她的時候去摘男人的面具,面具一被打開,小傢伙就哇哇大哭地向她伸手要她抱,梁瓔再把面具放下,兇神惡煞的人變成了每日哄她入睡的安全懷抱,歲暖轉哭為笑,眼角都還掛著淚珠。

    梁瓔來來回回地遮拿,她則反反覆覆地哭笑,把梁瓔逗得樂不可支。

    周淮林無奈又好笑地看著她鬧。

    不過小傢伙一直這麼怕他也不行,周淮林開始對著鏡子,練習著如何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一些。

    梁瓔一邊拿玩具逗弄著搖籃裡的女兒,一邊看著不遠處對著鏡子苦大仇深的男人。

    看他憋了半天,最後勉強將嘴角上揚,然後維持著那不倫不類的表情,從鏡子裡問梁瓔:「是不是好了一些?」

    梁瓔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把搖籃裡的女兒抱起來面對那邊。

    原本被母親逗得咯咯直笑的歲暖在看到鏡子裡的父親後,嘴一癟就開始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四肢亂彈,扭著頭要去找母親。

    那嘹亮的哭聲引得外面的丫鬟們直歎氣,夫人又在逗小小姐了。

    周淮林得到了答案,嘴角垮了下去。

    梁瓔被逗得笑得直不起腰,她玩夠了,終於把孩子抱回了懷裡,親親女兒的額頭,自己弄哭的女兒自己哄。

    周淮林已經沒有去糾正自己的表情了,只是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妻女。

    好像只要能一直這樣,他付出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梁瓔說孩子會用一生來治癒母親的生育她的痛,那屬於自己的虧欠呢?他亦會用一生來彌補。

    他沒有發現,此刻鏡子裡的男人,已經不自覺地露出最溫柔的笑意。

    ***

    因為才生了歲暖,梁瓔這年自然是又無法入京。

    魏琰也得到了消息。

    明明是可以預見的,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焦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怨毒又惱火地喃喃自語,「我就知道她不會來的,她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理由不來,她會忘了我們的。」

    魏文杞沒理會父親怨夫般的念叨,他心裡也不是沒有失望,但還是高興居多。他有了妹妹,妹妹用的是他取的名字,姓的母親的姓。

    小娃娃很可愛,文杞也是知道的,周家的情況他都知道,父皇在那邊有眼線,每次回來彙報,都要被父皇再三盤問,恨不得母親一天喝了幾口水都要問出來。

    旁邊念念叨叨的人突然半天沒了動靜,文杞還有些不習慣,他抬頭看了一眼,就見著男人眼眸猩紅地盯著空氣中的一處。

    他順著父親的目光看了看,那裡確實是空無一人。

    男人就這麼盯了好一會兒,突然又低頭,去袖子裡掏什麼。

    文杞知道他是又要用母親的信來平復自己的情緒了。只是今日有些糟糕,那信本就因為被他長期地反復看而有些磨損了,這會兒可能是力度過大,信被展開時,從中間折疊處磨損最厲害的地方撕裂開來。

    沒有一點點聲音,文杞卻莫名覺著刺耳,不自覺身體往後傾斜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男人轟得一下就站起來了,連帶桌子都被帶得抖了抖。

    文杞只看到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那紙,也不知道是生誰的氣,身體都是抖的,唯有手是穩的,唯恐再傷到紙。

    ***

    魏琰的眼前好像一片黑暗,他只聽到啪的一聲,腦海中一直崩著的某根弦,一下子就斷了。

    他不明白。

    他還不夠乖嗎?他做得還不夠好嗎?他守著虛假的幻影、守著這薄薄的一張紙,守著看不到的希冀,日復一日地等待。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對他?

    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開始冒出了「乾脆誰也不要好過了」這樣的想法,大家一起痛苦好了,就互相折磨好了,總比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的痛不欲生要好。

    文杞察覺到了他的危險,還不等說什麼,就聽林福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臉上都是喜意:「皇上,峻州那邊來信了。」

    一般的信,他是不會笑得這麼開心的。

    霎時間,崩塌的理智好像重新回到了籠子裡,男人幾近失控的情緒,又被拉了回來。

    魏琰略顯呆滯地看過去,就見林福笑著開口:「是宸妃娘娘寄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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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正文完結

    梁瓔寄來的信……

    魏琰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接。

    他打開了信封外邊的一層,直到露出了梁瓔慣用的信封和上面熟悉的「皇上親啟」後,他似乎才終於敢確定這是梁瓔給自己的信。

    這是自上一封信過後,梁瓔第一次寄信過來。

    所有的不滿和抱怨在這一瞬間都神奇地被一掃而空,男人拿著信看向文杞,眼裡眉梢都是止不住地喜悅:「你看,你娘給我寄信了。」

    文杞重新坐正了身體。

    他心裡清楚,母親會給父皇寫信,大約是因為周刺史又快要進京的原因。

    父皇能不能想到他不知道,但是男人明顯是不願意往這邊想的。

    文杞聽著他念念叨叨地說著:「我就知道,她先前只是忘了。也有可能是怕周淮林生氣才故意不寫的。」

    總言而之就是不願意去想母親是不願意給他寫。

    文杞想著他方才就像是陷入了想要所有人陪葬的瘋狂中,到底是沒有將那些話說出口。

    魏琰沒有當著他的面看信,他臉上帶著笑,拿著信走了,應該是要自己一個人回寢宮裡去看。

    文杞不知那信裡寫了什麼,但他知道無論是什麼,都足以將盛怒的獅子撫得服服帖帖。

    ***

    周淮林確實又要入京了。

    他走的時候,歲暖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他了。雖然每次看到了他的臉還是會癟著嘴欲哭不哭,但被母親抱在懷裡後,也會用好奇的目光短暫地打量他一番。

    想到自己這麼一走,等回來的時候女兒就該不認識自己了,他當真是捨不得極了。

    「要不要留一下鬍子?」梁瓔突然提議,「留了鬍子以後看起來就沒那麼凶了,歲暖應該就沒有那麼怕你了。」

    入京的路上時,周淮林想起妻子說這個的時候一本正經的模樣,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揚。

    其實他知道梁瓔說那個號原因不僅如此,在有一次自己因為忙於政事連續幾日宿在府衙中未來得及淨面,被梁瓔看到時,女人彼時的眼裡確實是有一絲驚豔流出的。

    「你其實挺適合留鬍子的。」她這麼說道,「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周淮林這會兒想了想,手摸摸下巴後又放了下來。

    那便留著吧,正好屆時回了家也該留長了,不知道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想到女人會露出的欣賞的目光,周淮林因思念而苦澀的心裡就泛起陣陣甜蜜。

    ***

    這次在京城很是順利,皇帝沒有絲毫要為難他的意思,只是在見面之時,對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兒。

    但也只是問了梁瓔甚至是梁歲暖的狀況,就很快放了人。

    速度快得連接他的文杞都覺著蹊蹺。

    「父皇沒有為難你嗎?」

    「未曾。」

    文杞琢磨著是不是因為母親的信見了效。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麼順利也是好事,他暫時拋開了這些想法,與周淮林談論了許多,與先前一樣,多說的與母親有關的,只是這次多了許多與歲暖有關的事情。

    聽到妹妹害怕周淮林時,文杞笑了出來:「所以周刺史才留的鬍子嗎?如此確實多了一些儒雅。」

    哪知他這麼說了,卻並沒有聽到周淮林馬上承認,文杞好奇地看過去的時候,只見著那個嚴肅正經的男人,臉上難得劃過一絲羞赧的神情。

    「是她喜歡。」他說。

    周淮林說的她,指的自然就是母親了。

    文杞愣過以後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打趣他:「周刺史與夫人感情這麼好,若是覺著歲暖打擾了你們,可以送給我來撫養。」

    「那倒不必。」周淮林拒絕得毫不猶豫。

    臨走時,他還給文杞留下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歲暖小腳丫子的印記。

    文杞看了好一會兒後,珍重地收了起來。這是妹妹送給他的第一封信,真期待日後見面的一天。

    ***

    魏琰這次學聰明了些,他將梁瓔信上的內容謄抄了一遍用來平日裡帶在身上,這樣就不怕日日拿出來看的時候會磨損。

    梁瓔的信確實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的焦躁,但那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思念並沒有得到滿足,他依舊是在魂牽夢繞中輾轉反側。然後在這樣的煎熬中翻身起床,又看了一遍信。

    梁瓔的信大多是在說文杞,這次稱讚自己的話也變得少了,魏琰將那與自己有關的寥寥幾句反覆琢磨,最後定格在體恤民情上。

    他看向那個只有自己痛苦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幻影。

    「我是體恤民情嗎?」他問。

    那個幻影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又繼續喃喃自語:「體恤民情總不能在宮裡體恤的對吧?」

    說這話的時候,魏琰握緊了手,心底已經默默下了決定。

    ***

    周淮林這次回來是提前報了信的,所以一到府中,就看到了抱著孩子在等他的梁瓔。

    「歲暖。」他在不遠處就出於父親的本能開始叫女兒的名字了。

    然而梁歲暖果真是已經不認識他了,再加上平日裡她聽到的大家叫她,都是夾著聲音極盡溫柔,什麼時候也沒聽過這麼嚴肅正經的語調,於是轉頭就看向自己的娘親不理人了。

    梁瓔失笑。

    男人已經走過來了,她抬頭看過去,四目相對之時,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分離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悅。

    「我回來了。」周懷裡低聲道,說著彎下腰。

    懂他意思的梁瓔主動親了親他的臉頰。

    原本只是久別重逢的招呼的,只是她忽然又想起歲暖最近是個小學人精,於是眼睛看向睜著好奇大眼睛的女兒,在淮林臉上又落下了一吻。

    在她的幾番示範下,小傢伙終於動了,只是不是學梁瓔,而是小手掌呼到了父親的臉上,另一隻小手還伸著去拽父親新修的鬍子。

    小孩子手沒輕沒重得很,梁瓔怕把周淮林抓疼了,趕緊抓住了歲暖的手。

    然而周淮林卻顯得無所謂,反而順勢就將小傢伙抱了過去。

    「幾月不見,膽子倒是見長。」他看著懷裡的女兒,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笑意,「以前見了我就哭,現在倒是都敢扯我的鬍子了。」

    他寬厚的手掌卻用著最輕柔的力道抱著小傢伙,那雙淩厲的眼眸中這會兒卻盛滿了對女兒的愛。

    不知道是因為感知到了男人對自己的善意,還是因為對這個幾個月前夜夜哄著自己入睡的懷抱尚有記憶,歲暖居然沒有哭鬧,反而趴在了父親的肩頭看自己的母親。

    這可真是稀奇,梁瓔知道她有多認生,在心裡感歎著。

    「怎麼留了鬍子?」她問。

    「不是你說留了以後歲暖就不會怕我了嘛。」

    梁瓔沒有做聲。

    兩人走了一段,男人卻又拿眼神瞥她,像是忍了又忍,沒忍住問她:「好看嗎?」

    梁瓔原本還想再逗他兩句的,可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他沉不住氣的模樣忍住不笑,就只能挽住他的胳膊靠上去,那抬頭時亮晶晶的雙眼已經不需要回答,就足以讓周淮林知道答案了。

    她果然會喜歡呢。

    自己也很喜歡,喜歡妻女在身邊時,無法言喻的安定感。

    ***

    次月之時,文杞聽到了皇帝即將南下巡視各州的消息。

    他聽到的時候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情。

    難怪他就說父皇最近過於安靜了,每日像是發了瘋似得在御書房裡不眠不休,每日加急般地處理各種政務,原來是在做這樣的準備。

    他馬上去找了魏琰。

    文杞是在寢宮裡找到魏琰的,之前魏琰南巡的消息藏得很好,文杞知道的這會兒已經臨近出發了,所以魏琰也沒有再忙著公務了,他正在一堆金銀珠寶中挑選著什麼。文杞甚至能從他的眼裡窺見幾分愉悅。

    「父皇近日真是辛苦了。」

    「嗯?」魏琰見他像是來找茬的,冷不防先冒出來這麼一句,還愣了愣。

    「父皇連日批閱奏摺,這是連梳洗都顧不上了吧?」

    魏琰摸了摸自己下巴處的鬍子,他聽出了文杞是在故意說的,可他也沒有被戳破的惱怒。

    這鬍子確實說他故意留的。

    周淮林都留了呢,應該是梁瓔喜歡的。

    他長得可比周淮林好看多了,留鬍子也會比他好看的。

    「好看吧?」他問。

    文杞倒是沒想到他這般油鹽不進,於是不再掰扯這個了,而是直入正題:「父皇要南下?」

    男人這次頭也不抬地回了:「嗯。」

    「朝廷怎麼辦?」

    「重要的事情我都已經處理過了,其他事情,你也不小了,是時候該接手了。再者還有丞相他們幫你,」說著,他看過來,「你不會是這點信心都沒有吧?」

    但現在根本就不是信心的問題,文杞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你是不是要去見母親?」

    兩人視線相對了好一會兒,魏琰先移走了目光,他若無其事地挑出了一件平安金鎖放在手中把玩著:「皇帝巡視本就是歷來皆有的,怎的?朕巡不得嗎?」

    文杞發現了那平安鎖的大小一看就是為小孩子準備的。

    他不想讓魏琰去見母親。

    上一次就是見了一面後,父皇逃避了五年的感情突然迸發而出。那麼這一次呢?這一次見面以後,他會不會無法再忍耐這樣的分別而去強迫母親?

    可他是皇帝,是只要願意,就無人能改變想法和決定的皇帝,包括自己。

    文杞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說了一聲知道了,便轉身離去。

    這反應終於讓魏琰抬頭看了一眼。

    兒子的背影裡都寫著惱怒,魏琰知道他在生氣。這在平日裡當然是要緊的,但是現在……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在那一堆的寶物中挑選著合適的物品,眉梢裡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至於現在,當然是去見梁瓔最重要。

    不……也不是去見她,魏琰糾正著自己,他只是去體恤民情而已。

    ***

    有了孩子以後,時間都像是快了許多。歲暖過周歲的時候就已經會叫娘親,會不太穩地自己走了。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就是「娘」,周淮林帶歲暖的時候,都會偷偷教她叫娘,好在這聰明的小丫頭不負他的期望,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娘」出來的時候,眾人都笑著打趣:「誒呀,小小姐果真是聰明,一眼就看出了這家裡誰最大。」

    梁瓔把女兒抱了起來。

    這一聲「娘」,不知怎的,讓她的心,一瞬間被狠狠觸動。

    仿若是時間的旋轉,過去與現在在某一刻重疊,讓她想起文杞第一次叫自己母妃時的模樣。

    殘缺與圓滿,原來當真都像那月亮似的,會不斷地循環往復。讓她重複經歷失去與得到。

    肩上突然多了重量,是周淮林拍了拍她的肩。

    梁瓔曾經也遺憾自己無法叫一聲歲暖的名字,無法應一聲她的「娘親」,可此刻都釋然了。

    哪裡能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呢?或許就是有這樣的殘缺,才讓她不至於覺著如今的一切都太過虛幻。才能讓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實的。

    無論是曾經的苦難,還是如今的幸運。

    ***

    歲暖的周歲宴沒有過去太久,周府就陷入了空前的繁忙之中。

    原因無他,皇帝南下巡視各州,下一個目的地就是峻州。周淮林作為峻州刺史,周家很有可能要接待皇上,是以上上下下都尤其重視。

    這幾日家裡不是修繕陳舊的牆壁磚瓦,就是移植了不少盆栽點綴花園。

    梁瓔這日還發現院裡的下人都少了些。

    丫鬟跟她解釋:「說是皇上要親臨,怕我們不懂禮數,最近都輪流去聽課哩。」

    甚至還有心思活絡起來的,來跟梁瓔打聽皇帝的喜好:「弟妹之前不是在宮裡待過嗎?知曉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嗎?」

    梁瓔微僵,不過還好她還未想好怎麼回答,周淮林就回來了,三言兩語把人打發了出去。

    周淮林送人出去,梁瓔在裡間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哎呀,就是試一試嘛。這家裡真的是要出一個娘娘,也是光宗耀祖之事。」

    周淮林回了什麼,梁瓔也沒聽清。她的心情自知道了魏琰要來就不太好了,這會兒也是神情懨懨地靠在床邊。

    隔了一會兒,周淮林才重新進來。

    他還抱著歲暖,小傢伙一進來,就含糊不清地叫著娘親。聽著她的聲音,梁瓔臉上不自覺就轉為了笑意,人也坐正了,對女兒伸出手。

    周淮林將歲暖放到了地上,小傢伙邁著不甚穩當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娘親。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將梁瓔的不悅一掃而空,她在歲暖快要靠近時就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有些重了,再有兩年她就該抱不動了。

    小傢伙手裡還拿著一小塊梨在啃,被母親抱住後,就將那梨往母親的嘴邊湊:「娘……吃……吃。」

    梁瓔哭笑不得,親了親她的臉頰。

    也好,她想著,讓魏琰親自看看也好,看看他失信了的所有安樂,自己如今都已經得到了。

    ***

    魏琰來的那天,周家的所有人都在外迎接了。

    梁瓔隨著老夫人站在第一排。

    其實原本以她的輩分也站不到這裡,只是考慮到皇帝對她的重視,老夫人特意把她安排到了自己身邊。

    沒一會兒,魏琰的轎子就到了。

    隨著那一聲「皇上駕到」,梁瓔已經隨著眾人跪下了,可有一會兒,卻並沒有聽到魏琰從轎子裡下來的動靜。

    她不知道轎子裡的男人心懷忐忑地將自己上上下下又整理了一遍,甚至連下巴處剛剛修理好的鬍子也摸了一遍。

    明明他今晨已經對著鏡子看了許多遍了,也確定了萬無一失,甚至覺著銅鏡裡留了鬍子的自己看起來溫文儒雅,挑不出毛病來。

    可這會兒不知是不是近鄉情怯的那種心情,他又開始不自信起來,覺著衣服穿得不夠好看,覺著不該學周淮林留鬍子的。

    僅僅是想像著梁瓔的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他就緊張得無所適從,卻又隱秘地期待興奮著。

    如此停留了好一會兒,才下了轎子。

    看到跪在地上的梁瓔時,魏琰又後悔自己耽擱的時間太長了,往那邊的腳步都帶上了幾分急切,又生生忍住。

    他聽見自己用著儘量平穩的語氣說了「平身」。

    梁瓔也起身,她的腿看著並無異常,還能扶著旁邊的老夫人一同起身。

    那頭稍稍抬起時,魏琰能多看清了一些面容。

    好像與兩年前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白皙的皮膚裡透著紅潤,小巧精緻的臉上,沒有一處是不好看的。

    不是那個總是停留在二十歲對著自己盈盈笑的幻影,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哪怕是難掩眸中的冷漠,也依舊是更加鮮活。

    魏琰恨不得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他甚至發不出聲音來,覺著自己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控。他也從沒有這般覺著維持偽裝是一件這麼辛苦的事情。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魏琰想像不到自己是用了怎樣的自制力,才讓視線轉開。

    離京之前,文杞就再三提醒過他,多想一想母親以後在周家如何立足。

    其實魏琰想的是,有自己在,她需要什麼立足?她在哪裡不能立足?

    可事實上,他卻只能為了不讓梁瓔難做而妥協。

    他若無其事地與周家家主、周淮林以及其他人都交談幾句後,才終於將目光順理成章地又轉回到梁瓔身上。

    「梁瓔在這裡生活得還習慣吧?」

    梁瓔點頭。

    「你嫁得遠,朕不能多照拂。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只需寫信告訴朕。」

    梁瓔再次點頭。

    她的目光始終向下,沒有往魏琰這邊看一眼。

    天子威嚴,不能直視,在外人看來是再守禮不過的舉動了。

    可魏琰只覺著煎熬。

    他在心裡拼命地祈禱著梁瓔能抬頭看看自己,想要再跟她說幾句話,可看著一眾等著自己的人,還是努力克制了。

    若無其事地結束了問話,再轉身與旁人交談。

    周家人一同將魏琰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但後邊就只有有些地位的才能陪著一同,其他人都是在外廳候著的。

    梁瓔身份特殊,自是要一同隨行的。好在她跟得比較遠,陪著魏琰的主要還是周家的男人們。

    「江南的園林果真是別具一格,京城要相差甚遠了。」

    「皇上過贊了,這小家碧玉的園林,如何能和皇家威嚴相比。」

    他們一行人一邊說著,一邊繞著園子緩慢步行,魏琰是第一次來這裡,可他好像對這裡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一草一木都在密探們的一次次彙報中爛熟於心。

    不同的是曾經紙上的文字,都變成了無需想像的真實畫面,他不疾不徐地四處看著,想像著梁瓔是怎麼在每一個地方留下痕跡的。

    他嘴上還在與身側的人交談著,靈魂好像卻好像已經出竅到身後不遠處那個女人的身邊。

    想像著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與她說話,牽她的手,想像著每日與她漫步在這裡的,都是自己。

    僅僅是這麼想著,就讓他悸動到渾身顫慄。

    這樣就夠了,他拼命地從梁瓔這裡挖來一絲兩絲的甜頭,就足以讓自己熬過去了。

    午膳也是在周府用的。

    席間歌舞昇平,魏琰喜歡這樣的節目,因為他終於可以借著看舞的動作,正大光明地去看坐在下邊的人。

    看她的筷子落在哪一道菜上,魏琰也裝作不經意地夾起同一道菜。

    滿足……但也不滿足。

    始終得不到她的注視,讓男人升起無法言說的煩躁,他偶爾會試圖說一些話,或者打賞跳舞之人,可無論做了什麼,似乎都無法吸引到梁瓔的注意力,她始終是盯著面前的杯盞不往這邊看上一眼。

    魏琰的煩躁益甚。

    「聽說周刺史前不久喜得貴子?」他又開口問周淮林。「是男孩還是女孩?」

    明明什麼都瞭若指掌的人,這會兒卻裝作記不清楚的樣子,但周淮林也只能回答:「回皇上,是女孩。」

    「叫什麼名字?」

    「梁歲暖。」

    「姓梁啊?」魏琰笑了,「隨母親的姓,真是稀奇,周刺史可真是不拘禮法、性情中人。」

    周淮林回了一聲皇上謬贊。

    原以為這話題就這麼過去了,哪知沒一會兒魏琰又問了回來:「令千金多大了。」

    「回皇上,一年零三個月。」

    他問得多了,就有人馬上動起腦筋來:「算起來這會兒歲暖應該也醒了吧?不若抱過來讓皇上看看如何?」

    周淮林自然是想拒絕的:「孩子頑皮,恐……」

    「這有什麼?」魏琰徑直打斷了,「小孩子便是做了什麼也只是孩子心性,何罪之有?」

    他這麼說就是確實想看孩子的意思,這下還有誰敢拒絕,馬上派人去抱歲暖去了。

    梁瓔眸色沉了沉。

    她不知道魏琰這是在打什麼主意,但如今周家人都在這裡,她只能按捺著不動。

    歲暖剛剛睡醒,被抱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朦朧著,這廳裡的人她大多是認識的,所以並不怎麼害怕,只是下意識就去尋爹娘的蹤影。

    她先是一眼就看到了母親,臉上剛露出笑容,就被人抱著越過梁瓔往上邊魏琰那邊去。

    小傢伙還從奶娘懷裡探著頭往娘親那邊看,疑惑怎麼今天娘親不看自己也不對著自己笑呢?

    「皇上。」第一次見皇帝的下人聲音微微發抖。

    不過魏琰沒怎麼在意,他的心神都在這個小傢伙身上,長得真好看,跟梁瓔很像,又是姓梁,所以魏琰幾乎是下意識忘掉孩子父親是周淮林的時候,只第一眼就對這個孩子生出無限的憐愛。

    「這就是歲暖嗎?」

    「正是。」

    魏琰笑:「讓我抱抱。」

    他從下人手裡將歲暖接過去,有些怕生的歲暖自然是不願意的,微微掙扎著往奶娘身後躲,母親太遠了,就哭喪著臉喊不遠處的父親:「爹……爹爹。」

    軟軟糯糯的聲音,像是能把人的心給融化。

    周淮林心疼地就想要來把人抱過去,只是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這又不是隨意的什麼人,皇上沒說不願意抱了,誰敢去從他的手裡搶人。

    「歲暖,」魏琰當然沒有不願意,他耐心多得很,在吸引了下傢伙看過來後,從懷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平安鎖:「看這是什麼?」

    金燦燦又鑲嵌著寶石的平安鎖果然引起了歲暖的興趣,伸出小手就去抓,卻被魏琰躲了一下。

    「叫一聲皇伯伯,就給你,好不好?」

    府裡經常會有人這麼逗她,所以歲暖妥協得沒有一點壓力:「皇伯伯。」

    她雖然吐齒不清,但聲音軟糯又甜,讓魏琰臉上的笑意更甚了,摸摸她的腦袋,眼裡都是慈愛:「來,皇伯伯給你戴上。」

    說著就幫著把平安鎖掛在了歲暖的脖子上。

    小傢伙低頭擺弄著自己得到的新玩具,魏琰則是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這若是自己的女兒就好了,他定然要封她為最尊貴的公主,給她這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

    不對,哪怕不是自己的女兒也不要緊,只要是梁瓔的女兒,只要梁瓔願意,他依舊可以給她所有的尊貴。

    是的,只要梁瓔願意。

    可惜,魏琰知道,她不願。

    「小孩子不懂事,」旁邊有人打圓場,「臣替歲暖多謝皇上賞賜。」

    魏琰只是笑笑:「不要緊,朕一直都想也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兒。」

    「能得皇上的喜愛,是歲暖的福氣。」

    魏琰已經能感覺到梁瓔看過來了,哪怕知道她看的只是歲暖,男人的心也在這一刻驀然加速。

    他鬆開了歲暖:「去找你母親吧。」

    小傢伙毫不猶豫地就往母親那邊跑了,遠遠地,魏琰與梁瓔對上了目光。

    女人的那雙水眸裡帶著柔情與擔憂,不是對自己的,是對著路都走不穩的小傢伙。

    魏琰看著歲暖終於到了母親跟前,將自己得到的禮物獻寶似得給母親,把梁瓔也逗笑了。

    他在此刻感受到了圓滿。

    不屬於自己也沒有關係,至少能看到也是好的。

    ***

    魏琰此次南下巡視後就像是找到了什麼新的方式。

    他開始時不時地就南下,這可苦了一眾官員,日日擔心他的突然駕臨,連連叫苦。

    他也不是專門奔著梁瓔去的,他每次都是先解決地方存在的一系列問題,臨回之前,像是探親似得從周府過一趟,也不多待。

    正興二十八年,帝南下時突染惡疾,回京後纏綿病榻難愈,太子日夜侍奉床前。

    魏琰起初身體不適之時,大家只以為是普通的風寒。

    及至他回京後吃了什麼藥都高燒不退時,眾人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魏琰比他們更能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越是到這一刻,梁瓔的身影就在腦海裡愈發地清晰。

    他其實也沒什麼遺憾了,文杞如今已經足夠能獨當一面了,大魏交給他,魏琰很放心。

    至於與梁瓔,今生已經再無可能,就這麼生一天死一天地吊著,他竟然覺著與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魏琰唯一遺憾的是自己不應該回來的,若是早知道如此,他一定會留在峻州,留在梁瓔的身邊。

    「文杞。」

    「父皇。」

    已經長成了大人的少年在他的床前候著,一聽見他的聲音就馬上回應了。

    「信給你母親寄去了嗎?」

    文杞的神色裡有一絲哀傷。

    父皇已經病得大部分時候都是神志不清的,太醫們都說無藥可醫了,而他只要一醒來,就會問這個。

    父皇給母親寫了信,信中說自己快死了,哀求母親來見自己一面。

    「寄了。」他回道,「父皇,先把藥吃了好不好?」

    魏琰不願意,生了病的他跟小孩子更像了,尤其不願意喝藥。他只是抓著梁瓔的信不放:「那你母親回信沒有?她怎麼說的?」

    疾病折磨得他衰老了許多,躺在床上骨瘦嶙峋的男人,也再沒有了以往帝王的威嚴。

    文杞想著母親的回信,說的是近日身體不適,趕不了遠路,就不能來了。

    但是文杞知道,那多是母親的藉口。

    母親並不願意見父皇,即使是最後一面。

    文杞知道,母親跟自己不一樣。自己受困於與父親的血脈親情,受困於父親的多年養育之恩,所以看到他這般模樣,會心軟,會同情。

    可母親的恨太過深刻,哪怕是有了新生活,有其他的人撫平了先前的傷痛,但依舊做不到原諒。

    他無法勉強。

    「母親說了,」他只能先安慰一下這個男人,「她已經出發在往京城的路上了,很快就來了。」

    魏琰死寂的目光驀然露出了些許光芒。

    「所以我們喝藥好不好?」他只能用善意的謊言哄著男人,「母親說了,讓你好好喝藥,一定要堅持到她過來。」

    這次男人果然沒有再拒絕了,反而很是配合地將遞到了嘴邊的藥都喝進了嘴裡。

    後面他每日清醒過來了,都要反覆問他這個問題。

    有時候也會擔心:「文杞,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要是她來了嫌棄我怎麼辦?」

    「不會的。」

    「肯定會的,你扶我起來,我要去換一件新衣服。」

    文杞按住了他:「不急,父皇,等母親來了我們再換新衣服好不好?現在換了會弄髒的。」

    這話似乎是把魏琰說服了,他點頭,重新睡了下去,說好,又讓他別忘了到時候提醒自己。

    文杞看著再次昏昏睡去的父親時,他日夜守在這裡,就怕某天自己一不留神,他就不在了。

    直至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並不希望父親出什麼事,他希望父親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

    心臟處傳來的一陣陣疼痛讓他長久地沉默著。

    魏琰直到死前,視線都是盯著門口的,似乎是相信下一刻,梁瓔的身影會在那裡出現。

    他到底是沒有等到,不對,也許是等到了,閉眼的前一刻,文杞見著他笑著往那個方向叫了一聲梁瓔。

    像是真的看到了自己期待的人。

    喪鐘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宮裡,文杞揮退了所有人後,一個人沉默地在父親的床前守了一夜。

    所有的恩恩怨怨,到底是都隨著他的死停下了。

    他怨魏琰,可這麼多年來,這個人將所有的父愛與期待都傾注自己身上,無論自己做什麼,他都不會生氣,不會黑臉,不會失望。

    他只會用充滿欣賞與溺愛的目光看自己。

    文杞知道那是因為母親,可自己確確實實地得到了他所有的愛,皇家中最珍貴的愛。

    他低頭,霎時間泣不成聲。

    正興二十九年,帝崩。太子即位,改年號永安。

    對先帝病逝的惋惜在新帝的勵精圖治下,逐漸被百姓所淡忘。

    永安二年,歲暖的父親官調京城,她隨父母一同上京。

    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趁著家裡人都在忙碌著收拾,她想偷偷溜出去看看這京城是什麼模樣。

    還沒出門,就被眼尖的嬤嬤發現了:「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裡?」

    歲暖心道一聲不好,再不跑今日就別想出去了,於是提裙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又擔心追她的嬤嬤,回頭對她吆喝著:「嬤嬤,你別追了,等會兒又要喘氣……哎呦……」

    沒看路以至於結結實實地撞到一堵「牆」的歲暖痛呼一聲看過去。

    面前站著一個男子,不知道是撞迷糊了,還是陽光太過刺眼,歲暖看得有些呆,她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不僅好看,還讓人莫名地覺著親切。她呆呆地開口問:「你是誰呀?」

    聽了這話,那男子嘴角彎起:「我是誰?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呢。」他笑,那從風中傳來的聲音分外溫柔又好聽,「歲暖,叫哥哥。」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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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42:37 |只看該作者
周淮林重生番外(一) 重生

    梁瓔六歲的時候,家鄉出現了前從未有過的大旱。

    那年百姓顆粒無收,人人食不果腹,又因著旱情,連水都變得缺乏。

    面對如此災情,朝廷卻不作為,只是將難民們拒之城外,致使數萬災民流離失所。

    梁瓔的爹娘就是在這場災情中離世的。

    彼時年幼的她並不知曉每日娘親給自己準備的吃食,都是家裡僅剩的口糧。

    「爹娘都已經吃過了,這是瓔瓔的。」

    總是這麼笑著跟她說的爹娘,在某一日閉上了眼睛,任憑她如何呼喚,都沒有再能回應。

    梁瓔在家裡守著屍體的第三日,正好碰見了來行善事的陳員外。

    員外的視線在那兩具只剩皮包骨頭、明顯是餓死的兩具屍體上流連片刻,再看看已經哭得奄奄一息,卻沒有長期挨餓模樣的梁瓔,歎了一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惻隱心之下,梁瓔就這麼被他帶回了家。

    陳員外心善,但也是大忙人,將梁瓔帶回去交給管家安排後就幾乎忘了這事。

    孤身一人在陳府的梁瓔日子過得算不上多好,她過早地就要承擔起生活的重任,也沒少見識人心的險惡。

    從六歲開始,早起打水、洗衣、幫廚房做飯、打掃房間、伺候主子就成了梁瓔每日的日常,被其他下人排擠、被安排髒活累活的事情,也不是沒有。

    但梁瓔依舊覺著慶倖。

    她知道,若不是被帶回了陳家,她一個這麼小的孤女,幾乎是沒有活下去的可能的。

    能好好活下去,她就已經滿懷感激。

    直到十歲那年,某一日家裡的管家突然把她領到了陳員外面前。

    「梁瓔,」

    陳員外胖胖的臉上笑得很是和藹可親,「你可有福氣了,有貴人把你買走了,從今天開始,你就不再是陳家的下人了。」

    他說著,還將賣身契也遞了過去。

    上面是彼時只有六歲的梁瓔按的小手印子。

    梁瓔甚至沒有去想,既然是把自己買走了,為什麼賣身契是給了自己而不是那位貴人,她只是被嚇得不能思考了。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貴人買自己,也不覺著這是什麼福氣,滿心地只有對未知的恐懼。

    「你就是梁瓔嗎?」

    說話的是一位少年,大約也就比自己大上一兩歲的模樣,身上的衣裳看起來就像是很貴的布料,他見梁瓔看過來,一笑,露出小虎牙,倒是顯得很是親切。

    這就是買自己的人了,梁瓔哆哆嗦嗦地叫他:「少……少爺。」

    少年一愣,而後笑得更厲害了:「我可不是少爺,我叫徐虎,是少爺的貼身小廝,少爺他在門口等著我們呢。」

    陳員外也笑著:「是啊,梁瓔,你就跟著他走吧。」

    梁瓔低頭,忍住了心中的難過,她知道,自己並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終究是點點頭,拜別陳員外後跟著徐虎出來了,她跟徐虎商量:「我可不可以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

    「當然可以了。」

    合理的請求,徐虎想都沒想就同意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還能幫你拿。」

    徐虎是個話多的,路上嘴上也沒有停下來過:「我們家少爺讓我跟你說,你別看他長得凶,其實他人可好了,脾氣也特別好的。」

    這話梁瓔覺著疑惑:「這是你們家少爺讓你說的嗎?」

    哪有人會這麼說自己的?

    徐虎認真一回想,少爺說的是:「你先與她說道說道,讓她不要被我嚇著了,就說我人很好,脾氣也好,從不責怪下人,還很大方。」

    他似乎是怕徐虎不知道怎麼誇自己,絞盡腦汁地想了想一些詞。

    徐虎還是第一次見少爺這麼自誇呢。

    不過被梁瓔提醒後,這麼一想,是不是不能這麼說,於是改口:「不是少爺說的,是我說的,我說的。」

    梁瓔聽明白了,有些想笑,雖沒有笑出聲,微微彎起的嘴角還是讓不好的心情也驅散了些。

    很快就來到了下人的院子裡,因為房間都是幾個人一起住的,梁瓔自己進去,徐虎在外邊等她。

    她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可以收拾的,無非也就是一些舊衣物。

    府裡的消息傳得很快,大家都已經知道梁瓔運氣好,被貴人買走了。

    「我就說吧,別看她年紀小,已經是一副狐媚樣了。也不知道是勾搭上了哪個?」

    「不會是外邊那個吧?模樣倒是長得挺俊的。」

    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道。

    「怎麼可能嘛,我看多半是哪個糟老頭子,不方便自己出面。」

    「那倒是,聽說有些達官貴人,就喜歡小姑娘。」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的嫉妒與希望梁瓔過得不好的心情,幾乎是溢於言表。

    梁瓔都聽在耳朵裡,卻沒什麼反應。

    左右她都要離開了,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她將自己的那寥寥幾件衣裳都塞進了包裹裡,走出了這個自己生活了幾年的地方。

    「我已經好了。」

    她對著在等著自己的徐虎說道。

    徐虎正欲回答她,視線卻突然看向她的身後:「少爺!」

    梁瓔心一緊,她幾乎是下意識就轉身看過去了,正看到了不遠處向這邊走來的少年,大約十幾歲的模樣,但看不出具體的年紀,因為他長得特別高,眉眼深邃嚴峻,看過來的時候,目光帶著幾分凶像。

    這份令人害怕的嚴肅甚至會讓人忽略了他長得其實是很好看的。

    梁瓔趕緊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出於本能地往自己才認識的徐虎身後躲了躲。

    徐虎並未察覺,還在傻呵呵地對著自家少爺笑:「您不是在馬車裡等著的嗎?怎麼親自過來了?」

    周淮林沒有回答他,只是用視線緊緊盯著那個躲在身後的身影。

    這是十歲的梁瓔。

    雖然看起來十分瘦弱、雖然不認識自己,但現在的她,還是健康的,沒有經受過背叛,沒有經受身體的摧殘,沒有失去聲音,沒有落下一身傷痛。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能重生到過去,認識現在的她,真的是太好了。

    「梁瓔,你看,這就是我們少爺。」

    梁瓔哪裡敢看,但也知道不能當啞巴:「少……」

    稱呼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下一刻,肩上驀然一重。

    她愣了愣,是少年將原本穿在他身上的大氅披到了自己身上。

    從未有過的溫暖瞬間席捲了全身,梁瓔抬起頭,正對上少爺的眼睛。

    許是離得近了,這一次,她並非單純地覺著那眼神可怕了,反而是那漆黑的眼眸,變得與這身上的大氅一樣溫暖。

    他的視線好像掃過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梁瓔莫名地覺著自己衣裳上的不定,和因為長了個子短了一截衣袖的衣裳有些丟人。

    不自覺地攏了攏厚實的大氅。

    但奇怪的是,少年眼裡並沒有嘲笑與嫌棄,反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什麼呢?梁瓔好像也看不明白。

    「這麼冷的天,怎麼穿得這麼少?」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少年的語氣,熟稔得好像他們已經相識多年。

    「不……不冷的。」

    梁瓔只能這般回答,對這種溫度的習慣,讓她很是抗凍。

    可聽了這話的少年,眼裡似乎有一瞬間變得很是哀傷,到底還是忍住了。

    半晌,他才開口:「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梁瓔,我們回家。」

    回家,多麼陌生的詞,自爹娘去世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對她說過了。

    可此刻,男人卻耐心地等著,等自己點頭過後,牽起了自己的手,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中,一同離開了這裡。

    直到走出陳府的大門。

    梁瓔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的賣身契,是在自己手裡的。

    旁邊的這個人,仿佛並不是來買自己的。

    就像是,真的來帶自己回家。

    當時太過驚訝的梁瓔尚且沒清楚狀況,等反應過來後馬上意識到了這於禮不合,自己只是一個下人,怎麼能跟主子這麼親近呢?

    她趕緊鬆開少年的手,隔開了距離。

    還跟著徐虎一起叫他少爺。

    周淮林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也沒什麼,他安慰著自己,梁瓔已經不認識他了,會生疏也是正常的。

    如此心中才沒有那麼失落了,可是聽著她叫自己少爺,還是無法忍受。

    「你不用叫我少爺的,」

    他開口,「叫我淮林就可以了。」

    「那怎麼能行?」

    梁瓔瞪大了眼睛,主僕有別,哪能直呼主子名字呢?

    「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我們家沒有這麼多規矩。」

    說著,看向徐虎,「是吧?」

    徐虎聽得一愣一愣的,但也還是接收到了少爺眼中的暗示,馬上順著接話了:「是的,少爺。」

    梁瓔被逗得又有些想笑,緊張感被驅散了不少,繼續跟著也叫了一聲:「少爺。」

    周淮林第一次有一種咬牙切齒的心情。

    他帶徐虎過來,就是最錯誤的決定。

    可看著女孩子眼中隱隱帶著的笑意,又一瞬間變得格外心軟。

    罷了,他又想著,梁瓔現在還小,自己不能嚇著她了。

    叫什麼就先隨便她了,以後熟悉了,再慢慢糾正就是了。

    如今能聽到她的聲音,不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嗎?

    他看著那邊裹著自己的大氅稚嫩的孩子樣梁瓔,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滿足。

    今生的他們,有足夠多的時間。

    來一起慢慢長大,再如同前世那般,重新一起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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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林重生番外(二) 改觀

    梁瓔才知道買了她的這位少年,姓周,只比自己大了三歲。

    徐虎跟她說,周府距此地甚遠,可那位周公子卻並沒有馬上帶她離開,而是在這裡逗留了兩日。

    這兩日幾人就住在客棧裡,梁瓔還是有些怕那位公子,同桌吃飯都是特意坐到徐虎這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徐虎總覺得少爺看著梁瓔的眼神裡,帶著「你跟他玩不跟我玩」的委屈。

    但才十歲的小女娃可感受不到這些,專心致志地吃著眼前的飯,她吃得很快,卻是小口小口地抿,顯然是很喜歡吃,又怕吃相不端惹主子嫌棄。

    有這麼好吃嗎?徐虎嘗了一口,而後皺了皺眉,也不差,但是跟府裡的廚子比起來就差太遠了。

    而周淮林的目光卻又再度溫柔起來,方才的失落被梁瓔這會兒的可愛模樣所填滿了。

    前世的時候,他也帶著梁瓔故地重遊了,梁瓔與他說,這裡有一家酒樓,做菜尤其地美味。

    彼時這家酒樓已經未再開了,為了不讓她失望,周淮林還是想辦法找到當時酒樓的廚子,讓梁瓔吃到了記憶中的菜。

    好奇怪啊!梁瓔說,像是沒有她記憶中的好吃了。

    周淮林也嘗了,確實說不上多美味。

    可能那對於小梁瓔來說,就是最美味的食物了吧?哪怕是後來記憶已經將真正的味道淡化了,但彼時的喜悅與驚為天人的心情,卻還是殘留著。

    這會兒周淮林看著吃得腮幫鼓鼓的女孩,明白了她後來念念不忘的心情。

    是真的很喜歡呢,梁瓔。

    ***

    梁瓔覺著,周少爺應該真的很有錢。

    他甚至給自己一個新買回來的婢女,也單獨定了一間房,每日吃的也都是自己喜歡的那家酒樓的飯菜。

    他還並不需要自己伺候,徐虎說了,少爺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來,不用旁人插手。

    好像離開陳府,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情。

    周少爺這兩日每日都會出去,也不知是在做什麼,直到第三日,他帶上了自己,也只帶上了自己。

    他帶著自己買了許多好吃的,這倒沒什麼奇怪的,奇怪的是,還買了燒給死人的紙錢。

    梁瓔心裡疑問,但也不敢問,甚至少爺除了讓她拿最輕的一包吃食,什麼都是自己提的。

    最後,他帶自己來到了一片墳地。

    那裡豎著兩座新墳。

    「我們就要離開了,」梁瓔呆愣之際,旁邊少年硬朗的聲音傳來,「所以在那之前,我給你爹娘移了墳墓,也托了人照看。」

    梁瓔爹娘死的時候,她沒有多餘的錢來為爹娘買好的墓地,就只能選了個空地匆匆下葬。

    前世的時候,她去了宮裡,一走數年,等再回來,先前的埋葬之地早就作為他用,爹娘的骨灰也不知所蹤。

    那是她的遺憾,也是自己的。

    所以這幾日,周淮林特意為他們遷了墓。

    梁瓔看著墓碑上的字,她識字不多,但家人的名字,都是爹爹手把手地教的。

    所以她認出了爹娘的名字,也認出了立碑人都是——女:梁瓔。

    梁瓔的眼前開始模糊起來。

    六歲時的她對生離死別,尚且沒有太過深刻的理解,對爹娘拼盡全力將生的希望留給自己的感情亦是懵懵懂懂的。

    所以天人永隔的痛苦和思念,對他們有多愛自己的理解,都是在往後的歲月中,在逐漸的懂事中,一點點後知後覺地深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攢錢給爹娘買一塊新的墓地。只是她年紀小,地位也低,在府中的月錢很少,哪怕是平日裡都捨不得花,吃穿都極盡節儉了,也還沒能攢到。

    她沒有想到,少爺會連這個都替自己做好了。

    梁瓔用衣袖去擦拭著眼淚,可那淚水卻是越擦越多,她不想在少爺面前哭的,卻忍不住地嗚咽出聲,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那一聲聲的痛哭,宛若幼獸的悲鳴,是周淮林在前世的梁瓔身上沒看到過的,扯得他的心也生疼。

    此刻的她,還是個孩子啊……

    梁瓔也知道了為什麼少爺買了這麼多好吃的,是不是因為知道了爹娘是餓死的。

    她哭好了,就將那些東西一一放在了墓前,又給爹娘燒了紙錢磕了頭。

    一切都做完以後,才看向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在那邊的少爺。

    少爺見她看過去了,對自己開口:「以後只要你想,我們每年都能來祭拜他們。」

    對比自己總是被叫做「豆芽菜」的瘦弱身軀,只比自己大了三歲的少爺顯得高大威猛得多,雖然那眉眼看著依舊冷冽,可梁瓔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了。

    她對著少年直直跪了下去:「多謝少爺,以後奴婢一定給您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周淮林兩步就走過去,將地上的扶了起來:「你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我也不需要你當牛做馬。你只需要……」

    需要什麼?女孩子的目光懵懂卻充滿了感激,就像是下一刻就要為他去赴湯蹈火,看得周淮林視線微微移開。

    「沒什麼,」他低聲道,「梁瓔,我什麼都不需要你做。」

    聽他這麼說,害怕自己沒什麼用的梁瓔還有些失望。

    可她又見少爺從懷裡掏出手帕來,替自己擦拭著方才流出的眼淚,和髒兮兮的手。

    明明他又凶也不笑的,可梁瓔莫名就想起記憶裡總是笑得溫柔的母親。

    她呆呆地盯著周淮林看,甚至都沒去想自己不應該被少爺伺候的。

    這會兒迷迷糊糊的腦子就只有了一個念頭。

    就像徐虎說的,少爺人真的很好。

    ***

    梁瓔跟著那兩人回了峻州周府。

    她越發地肯定了,少爺真的是個好人。

    不僅給她了一間單獨的屋子,給她買了許許多多的好看的衣裳,還有好多好看的首飾。

    梁瓔不想要的,可她一拒絕,少爺就板起了臉,雖然他的臉本來就一直板著的。

    她怕少爺生氣,也就收下了。

    為了報答少爺,梁瓔決定自己一定要勤快一些,多幹些活。所以她早上像在陳府時那樣,早早地就上了床,將自己床鋪收拾乾淨了,就去院子裡找活幹。

    她初來乍到,什麼也不懂,只看到徐虎在掃雪,就趕緊拿著掃帚跟他一起。

    「梁瓔,你怎麼起這麼早?要不再去睡一會兒吧,冬天這麼冷呢。」

    「我睡好啦。」

    「這裡不用你的,我來就行。」

    「沒事的。」

    「那你穿厚些。」

    兩人正這麼說著,房門突然被打開了。他倆一同看過去,少爺只披著件外衫站在那裡。

    「少爺。」他倆齊齊地叫。

    不同於梁瓔明亮的眼神、洪亮的聲音,徐虎有些中氣不足,他覺著少爺看自己的目光好像格外危險。

    梁瓔就沒想那麼多了,她覺著自己要在少爺面前好好表現。

    「梁瓔,」周淮林叫她,「過來我這裡。」

    聽他叫自己,梁瓔抱著掃帚就往他那邊去。

    她這樣歡快又急切的模樣,讓少年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周淮林其實已經後悔了,因為怕自己的凶樣嚇到梁瓔,先讓徐虎出面。結果梁瓔現在對徐虎就是明顯的雛鳥心態,沒事就跟在人家後邊。

    他心裡酸得很。

    「少爺!」

    梁瓔已經到了他跟前了,她是跑過來的,這會兒抱著掃帚眼巴巴看著自己。周淮林打量了兩眼,她已經換上了自己準備的紅色小棉襖,頭上帶著的毛絨絨小夾子,大概是自己給她的東西裡最樸素的了。

    但很可愛。

    周淮林被她帶著笑意與崇拜的目光,看得心軟。

    還好,他想著,至少這會兒不怕他了。

    「你跟我進來。」他說完這句話就先進了屋,梁瓔不明所以,但也馬上跟進去了。進去之前,沒忘記將掃帚放到一邊去。

    少爺的房間很是乾淨整潔,有一股很好聞的清香。

    「要我伺候你穿衣嗎少爺?」

    這一聲聲少爺,叫得周淮林頭疼,可又無法糾正,只得說:「你先坐著。」

    「奴婢……」少年眼睛一橫過來,她就趕緊改口,「我站著……」最後在周淮林的目光下,乾脆順從地坐下了。

    「以後院子裡的雜事,都不需要你做。」

    梁瓔局促得手都攪在一起,想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那我做什麼呢?」

    「你……」周淮林心思轉了轉,「你陪我讀書。」

    梁瓔更傻眼了,讓她幹活她還能有幾分信心,讓她讀書……那她能讀得好嗎:「少爺,可是我不識字。」

    她見著少爺像是笑了笑:「沒關係,我教你。」

    ***

    梁瓔緊張得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原來少爺買自己回來是陪著讀書的,這可如何是好?

    她跑去問了徐虎,徐虎也想不明白,兩人湊一起琢磨了半晌,徐虎一拍手:「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想啊……」

    梁瓔點頭,繼續聽他說下去。

    「這要是少爺找個讀書頂厲害的,把他比下去了怎麼辦?還是你這種不識字的好,讀不過他!」

    梁瓔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她可算是放心了,她當然讀不過少爺了。

    放心過後,又是期待,爹,娘,我真是遇到了好人,還能讓我讀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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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林重生番外(三) 長大

    梁瓔跟著少爺讀書,少爺最先教她的幾個字,就是少爺的名字。

    他把那三個字寫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梁瓔以往在府裡,就可羡慕那些能讀詩書的小姐們,所以如今有了機會,她自然是學得認真的。

    尚且稚嫩的聲音,重複著周淮林教的字。

    「周……」

    「周。」

    「淮……」

    「淮。」

    「林……」

    梁瓔這次遲疑了一下,才將林讀出來,結果就聽著少爺要求:「你連起來讀一遍。」

    這不是少爺的名字嗎?

    梁瓔糾結得腳趾蜷縮,她偷偷瞥了一眼少爺,少爺沒有看她,只是神色嚴肅地盯著紙上的字,宛若嚴厲的夫子。

    她怕被發現自己的不專心,趕緊又看向紙上的字。

    少爺只是在教自己念字呢,作為家僕,知道主人家的名字怎麼寫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周~淮~林。」

    出於猶豫,她念得吞吞吐吐。

    「不夠熟練。」

    少爺正經的聲音聽上去好嚴肅,梁瓔馬上正襟危坐:「周淮林。」

    這次,順順暢暢地念了出來。

    她眼睛都不敢斜一下,自然是沒有發現旁邊的少年眼裡帶上了點點笑意。

    梁瓔只是想著,少爺的名字不僅好聽,還好看,為什麼好看她也說不清楚,反正就覺著那幾個字看著格外漂亮,所以寫的時候也格外認真。

    這一學,就是一年。

    一年的時間,梁瓔變了許多。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般拘束和無所適從,她變得更加大膽愛笑了些,也有了新的朋友。

    「梁瓔!」

    外面有人在叫她,周淮林看向原本坐在桌邊寫字的人,一聽到這呼喚,頭上就像是有長長的耳朵豎起來了一般,圓溜溜的眼睛也馬上看向自己。

    那漆黑的眼眸裡這會兒閃爍著的光是在向自己徵求意見。

    周淮林對她點頭:「去吧。」

    一得了應允,梁瓔臉上馬上露出笑容,將手中的書往桌上一放,就跳下了椅子:「少爺,那我先出去了。」

    周淮林點頭,看她小跑著出去,與外面那些周家的孩子們集合,歡笑打鬧的聲音漸行漸遠。

    現在正是春季,她們該是約著一塊去放風箏了。

    周淮林從不會限制梁瓔出去玩,這個年紀的孩子,本就該如此。他見過小姑娘們湊一起玩遊戲、放風箏時,梁瓔開心的笑容。

    前世的她不是在陳府當差,就是在宮裡小心度日,應該沒有過這般無憂無慮的時刻。

    這一世能補償也是好的。

    他往梁瓔的桌子旁走過去。

    桌子的一側堆了她練字的紙,周淮林抽出最底下的,是她寫的自己的名字。

    「周淮林」三個字,工工整整地撲滿了一張,字跡比起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已經工整了許多。

    周淮林嘴角輕輕上揚,她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呢,每次跟做賊似的偷偷寫完了壓在最下面。

    他知道,梁瓔對自己,是感激,是尊敬與愛護,於她而言,無論是什麼樣的感情,她都是抱著一腔熱枕,熾熱、明媚而純粹。

    當年,對那個人,那些人,應該也是如此。

    真好,周淮林將紙又放了進去,這一次,這些真摯的感情,不會再經歷背叛與辜負了。

    午膳的時候,梁瓔也沒回來,倒是周母那邊差人來說梁瓔中午就在那邊用膳了。

    周淮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膳。

    徐虎覺著梁瓔不在的時候,少爺好像吃得很少,用了膳後去了書房,更是沒一會兒就要問一聲:「梁瓔回來了沒有?」

    自然是沒有的,梁瓔若是回來了。肯定第一時間就要到少爺這裡。

    問了幾遍後,平日裡總是少年老成的少爺,像是坐不住的,站起來就往夫人那邊去了。

    周母正一個人坐在外間刺繡。

    「母親。」周淮林先向她請安。

    周母抬眼看了看兒子,眼睛裡都是笑意:「來接你的小媳婦呢?」

    周淮林臉頰微微滾燙:「母親,梁瓔還小,你千萬不要在她面前說這種話。」

    這難得的窘迫讓周母覺著有趣:「我這不是在你面前說嘛。當初是誰丟下一句‘我去接我未來的娘子’就跑去了大老遠的地方?誒?我就好奇了,你是怎麼知道她是你未來娘子的?夢裡的神仙跟你說的?神仙還管……誒!臭小子,我話還沒說完呢。」

    周淮林已經沒理她了,自己去了裡邊。

    梁瓔正在塌上睡著了。

    她跟著周母學了一中午的刺繡,因為太過困乏了,被周母安排在這裡小憩。

    周淮林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心中歎了口氣,無她在旁邊的寂寞和不安煩躁,在看到她恬靜的睡顏時都被撫慰。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旁邊有人,床上的梁瓔身子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一眼,就看到周淮林。

    「少爺!」她尚且睡眼惺忪,但下意識就已經開口叫周淮林了,語氣中藏著驚喜,「您怎麼來了?」

    「來給母親請安。」

    「咳咳。」他這麼說的時候,外間傳來周母一陣咳嗽聲。

    周淮林沒管:「用過午膳了嗎?」

    尚且未完全清醒的梁瓔也沒注意外邊的動靜,只管一五一十地回答:「吃了。」還細數了一番自己都吃了什麼。

    最後跟他說:「刺繡真的好有趣,夫人讓我以後都可以來跟她學,少爺,我能來嗎?」

    對著她的眼睛,周淮林如何說得出不?

    他摸了摸梁瓔睡得有些亂的頭髮。

    這人上一世的刺繡手藝就是一等一的。這點周淮林也知道,況且……母親願意疼愛她,彌補她缺失的母愛,也是好的。

    於是他點了頭。

    梁瓔臉上的笑容在看到他點頭後就更明顯了:「謝謝少爺。」

    「但是,你要回院裡吃飯。」

    「嗯?」

    梁瓔一愣,她見少爺別開了目光,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沒你在,我胃口不好。」

    她也沒想太多,只覺著這是在誇自己中大用,心裡美滋滋的,歡快地應下了好。

    ***

    兩人就這麼每日一起讀書、寫字,轉瞬又是四年。

    梁瓔的字寫得越來越漂亮了,她雖然不會再像剛認字的時候那樣,將少爺的名字寫滿一整張紙了,可寫得最漂亮的就是這幾個字了。

    她這日起得比平日裡早一些,一打開門,正好碰見了同樣打開房門的周淮林。

    她作為少爺的貼身丫鬟,房間與少爺本就是挨著的。

    已過十八歲的少年長得更加高大了兩分,脫去了稚嫩的臉更顯得嚴肅了,可梁瓔已經完全不怕他了,見了面就笑著招呼:「少爺!」

    她很快就發現了,今日的少爺有些奇怪,明明第一眼見著的時候,是目光柔和的。可馬上就移開了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梁瓔也沒在意,她發現少爺抱著一堆衣裳,大約是要洗的,馬上伸手去接:「少爺,這些是要洗的嗎?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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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林重生番外(四) 心動

    哪知梁瓔的手剛伸過去,周淮林卻猛然一個側身躲過了她。

    「你不用管,」他說話的時候背對著梁瓔,聲音比起平日裡的嚴肅低沉,倒是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局促,「我自己來就好。」

    梁瓔沒有在意少爺的異常,她的關注只在少爺居然要親自洗衣這件事上,趕緊出言阻止:「那怎麼能行呢?少爺您在準備會試,怎麼能讓這些雜事分了心神?我去做就可以了!」

    其實梁瓔這幾年來在府裡,從未做過粗活,但她還是記得自己的身份。一邊說著,一邊又要去拿周淮林手中的衣物。

    少女曾經被養得肉肉的手指已經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細長而均勻,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那剝蔥似的蔥白手指觸碰到藏藍色的衣物時,色差的對比和腦子裡的紛亂思緒,讓周淮林只覺著自己的心仿佛是被風吹過的水面,漣漪一層層蕩起。

    他下意識趕緊又退了兩步。

    「梁瓔,我自己來。你先去看書。」

    梁瓔可算是察覺到了不對勁:「少爺您身體不舒服嗎?」

    怎麼奇奇怪怪的?

    周淮林目光快速往她身上瞥了一眼,四目相對,他那些暗藏著的心思,在這雙純淨的眼眸裡仿若無所遁形。

    記憶中的梁瓔,如今的梁瓔,不斷在他的眼前交換和重疊。

    「少爺?」梁瓔又叫了他一聲,「你要是不舒服,就更得好好休息了。」

    她語氣裡都是擔心。

    都已經是過了一輩子的人了,可周淮林還是會一次次地對她的靠近,心動得不知所措,少女對自己在男子身上點燃了怎樣的火焰無所察覺,還在靠近。

    周淮林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他終是忍無可忍,一把將撩撥著他而無所知的少女推到了門上。

    「梁瓔。」他叫梁瓔的名字,歎息般的語調,仿佛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才好,無奈與柔情都雜糅在其中。

    周淮林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梁瓔沒有覺著一點疼,只是疑惑他這樣的反應,於是茫然地看過去。

    這一抬頭,就覺著,好近。

    少爺離得太近了,他比自己高出了好多,此刻正弓著腰,使得兩人的臉只隔著一手的距離。

    梁瓔只覺著自己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他的陰影之下,逆光中,少爺看著自己的目光格外專注,帶著莫名的熾熱,梁瓔甚至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也不知怎的,梁瓔的心跳,驀然快了幾分,她一時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是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周淮林好像是反應過來了,身子站直了一些,怕梁瓔聞到奇怪的味道,手將衣物拿遠了一點:「你就在這裡站著不要動。」

    「為什麼?」梁瓔不解,「我做錯了什麼嗎?」

    只有她做錯了事情的時候,周淮林才會偶爾這樣地讓她罰站的。

    她當然沒做錯什麼,錯的是自己,可是怕她繼續糾纏自己洗衣裳的事情,周淮林只能丟下一句「你自己想」就離開了。

    那背影,帶著幾絲倉皇而逃的模樣。

    梁瓔一直看著他離開得沒有蹤影了,才伸手,捧住自己的臉頰。

    好燙。

    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的臉會這麼熱啊?

    心跳得也好快。

    是因為少爺長得太好看了嗎?

    ***

    周淮林回來的時候,梁瓔還在那站著,探著頭在往自己這邊看。

    難得見她這麼乖乖罰站,他還有些意外:「今日怎麼這般聽話?」

    「我在反省呢。」梁瓔笑。

    「反省什麼?」

    「少爺是因為我把你寫的字給了李姑娘才生氣的嗎?」

    周淮林雖然天生帶幾分凶樣,但畢竟樣貌、家世都不差,字畫在峻州更算一絕,也有姑娘心生愛慕,就把主意打到了梁瓔這裡。

    梁瓔可比周淮林好說話多了。

    這會兒聽她這麼說,周淮林不著痕跡吸了吸氣:「那你繼續站著吧。」

    「啊?」梁瓔耷拉著腦袋,「還沒罰完啊。」

    周淮林不理她往裡走,可是走了兩步,就聽少女在後邊叫他:「可是少爺,我腳都疼了。」

    周淮林總算是知道前世他們那古靈精怪、逃罰一絕的女兒,隨的是誰了。歲暖也是,篤定了他的心軟,一被罰就撒嬌,讓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只是歲暖好歹是有梁瓔這個母親克制著。

    梁瓔呢?

    他們之間,只有周淮林被吃得死死得份。

    他無奈,回頭去看眼裡藏不住笑的少女,他確實沒有一點辦法,她的撒嬌,會讓周淮林心裡止不住地泛甜。

    甚至會想,還好自己從小把她養在身邊著,不然在她沒有愛上自己的時候,哪裡會這麼自然地同自己撒嬌。

    周淮林只能歎口氣:「進來吧。」

    看著一邊說謝謝少爺一邊跨進來地梁瓔,他也忍不住地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至於把自己的字送給愛慕自己之人,怎麼能怪她呢?她又什麼也不懂,只是拒絕不了好友的要求罷了。她還知道只送自己的練字,不捨得贈畫呢。

    自己在她的心裡,還是最重要最特別的。

    ***

    梁瓔覺著自己變得好奇怪。

    她最近總是忍不住地去關注少爺。

    當然,她作為少爺的貼身丫鬟,以往也是要時時刻刻關注少爺的,但梁瓔總覺著是不一樣的。

    以前的關注,只是她想知道少爺是不是需要什麼,那是作為丫鬟的職責。

    而現在……她就像是被不自覺吸引了過去了一般,常常是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盯著少爺好久了。

    每次只要一聽到少爺的聲音,哪怕是旁人提起,她都能精准捕捉,而後格外上心。

    更別提只要一靠近了,她的心就會跳得格外快。

    這可是什麼緣故?

    「愛慕少爺的人很多嗎?」

    梁瓔問那個李姑娘。

    李姑娘是她的夥伴,跟她說過很喜歡少爺,也說過還有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是自然的。不過,愛慕也是無用的。」

    「嗯?」梁瓔不解。

    那李姑娘解釋:「先前有人找周家長輩說過,想要搭線說個媒。只是人家那邊回了說不行,周少爺已經有了親事,周家人都知道呢。」

    有了親事?

    周家人都知道?

    梁瓔愣住了,心中有一瞬間的刺痛,轉瞬消失不見,可又莫名地憋悶。

    怎的就她從未聽說過?

    李姑娘未發現她的異常,還在繼續說著:「所以我們啊,都已經斷了念想。但周少爺的字畫還是依舊受歡迎的,也是太難求了,才要托你幫忙。對了,你在周家這麼久,都沒有聽說過嗎?周少爺到底是跟誰定了親?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露出來?」

    梁瓔搖頭,她是真的不知。

    這事被她記到了心裡去,少爺是跟誰定親了?那他什麼時候會成親?

    想到少爺成親娶妻,梁瓔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悶悶不樂起來。

    她懷著心事,吃得也少,剛放下碗筷,周淮林的目光就看了過來:「怎麼了?今日飯菜不合胃口嗎?」

    梁瓔搖頭:「沒呢,許是天氣太熱了,才吃得少一些。」

    她說話的時候,低垂著眼睛沒敢去看少爺,只覺著少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一會兒,才說了聲好。

    ***

    周淮林因為是為來年會試做準備,如今中午並不休息,梁瓔也陪著一起在書房讀書。

    天氣熱了以後,這會兒就忍不住困倦,困意之下,她眼前的字越發東扭西歪,一開始只是小雞啄米一般地頭一點一點,慢慢地那顆腦袋就完全沾到了桌子上。

    周淮林已經看了她好一會兒了。

    他原本是想讓梁瓔若是困了就回房裡睡的,可她強忍著睡意的模樣太過可愛了,讓他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直到她徹底地睡著了。

    周淮林也放下了手中的筆,寂靜之下,屋外的蟬鳴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她來府中的第五個夏季了,再有兩個月,就是十五歲生辰了。

    看著她能健健康康地長大,真的是再好不過了。可周淮林也會不安。有時候他會問自己,前世的梁瓔,為什麼喜歡上自己的呢?

    是不是因為在魏琰那裡受過了傷?是不是因為在那之後,碰巧出現的就是自己?是不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就是提親,以夫君的身份自居?

    若他們以一種再正常不過的身份,在再正常不過的情況下相遇呢?

    她還會再次愛上自己嗎?

    即使是已經做了一輩子的夫妻,愛人面前,周淮林好像也無法足夠地自信。

    他起身,慢慢走到了梁瓔身邊,看著她被窗戶的風吹起的髮絲,他的呼吸都忍不住輕了下來。

    他確實與梁瓔培養出了感情,但那會是想要相伴一生的情愛嗎?周淮林不敢確定,想到這人依舊是懵懵懂懂的沒心沒肺模樣,他心裡歎了口氣,喃喃出聲。

    「梁瓔,快些長大吧。」

    快些察覺到他的感情。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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