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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正文完結
梁瓔寄來的信……
魏琰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接。
他打開了信封外邊的一層,直到露出了梁瓔慣用的信封和上面熟悉的「皇上親啟」後,他似乎才終於敢確定這是梁瓔給自己的信。
這是自上一封信過後,梁瓔第一次寄信過來。
所有的不滿和抱怨在這一瞬間都神奇地被一掃而空,男人拿著信看向文杞,眼裡眉梢都是止不住地喜悅:「你看,你娘給我寄信了。」
文杞重新坐正了身體。
他心裡清楚,母親會給父皇寫信,大約是因為周刺史又快要進京的原因。
父皇能不能想到他不知道,但是男人明顯是不願意往這邊想的。
文杞聽著他念念叨叨地說著:「我就知道,她先前只是忘了。也有可能是怕周淮林生氣才故意不寫的。」
總言而之就是不願意去想母親是不願意給他寫。
文杞想著他方才就像是陷入了想要所有人陪葬的瘋狂中,到底是沒有將那些話說出口。
魏琰沒有當著他的面看信,他臉上帶著笑,拿著信走了,應該是要自己一個人回寢宮裡去看。
文杞不知那信裡寫了什麼,但他知道無論是什麼,都足以將盛怒的獅子撫得服服帖帖。
***
周淮林確實又要入京了。
他走的時候,歲暖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他了。雖然每次看到了他的臉還是會癟著嘴欲哭不哭,但被母親抱在懷裡後,也會用好奇的目光短暫地打量他一番。
想到自己這麼一走,等回來的時候女兒就該不認識自己了,他當真是捨不得極了。
「要不要留一下鬍子?」梁瓔突然提議,「留了鬍子以後看起來就沒那麼凶了,歲暖應該就沒有那麼怕你了。」
入京的路上時,周淮林想起妻子說這個的時候一本正經的模樣,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揚。
其實他知道梁瓔說那個號原因不僅如此,在有一次自己因為忙於政事連續幾日宿在府衙中未來得及淨面,被梁瓔看到時,女人彼時的眼裡確實是有一絲驚豔流出的。
「你其實挺適合留鬍子的。」她這麼說道,「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周淮林這會兒想了想,手摸摸下巴後又放了下來。
那便留著吧,正好屆時回了家也該留長了,不知道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想到女人會露出的欣賞的目光,周淮林因思念而苦澀的心裡就泛起陣陣甜蜜。
***
這次在京城很是順利,皇帝沒有絲毫要為難他的意思,只是在見面之時,對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兒。
但也只是問了梁瓔甚至是梁歲暖的狀況,就很快放了人。
速度快得連接他的文杞都覺著蹊蹺。
「父皇沒有為難你嗎?」
「未曾。」
文杞琢磨著是不是因為母親的信見了效。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麼順利也是好事,他暫時拋開了這些想法,與周淮林談論了許多,與先前一樣,多說的與母親有關的,只是這次多了許多與歲暖有關的事情。
聽到妹妹害怕周淮林時,文杞笑了出來:「所以周刺史才留的鬍子嗎?如此確實多了一些儒雅。」
哪知他這麼說了,卻並沒有聽到周淮林馬上承認,文杞好奇地看過去的時候,只見著那個嚴肅正經的男人,臉上難得劃過一絲羞赧的神情。
「是她喜歡。」他說。
周淮林說的她,指的自然就是母親了。
文杞愣過以後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打趣他:「周刺史與夫人感情這麼好,若是覺著歲暖打擾了你們,可以送給我來撫養。」
「那倒不必。」周淮林拒絕得毫不猶豫。
臨走時,他還給文杞留下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歲暖小腳丫子的印記。
文杞看了好一會兒後,珍重地收了起來。這是妹妹送給他的第一封信,真期待日後見面的一天。
***
魏琰這次學聰明了些,他將梁瓔信上的內容謄抄了一遍用來平日裡帶在身上,這樣就不怕日日拿出來看的時候會磨損。
梁瓔的信確實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的焦躁,但那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思念並沒有得到滿足,他依舊是在魂牽夢繞中輾轉反側。然後在這樣的煎熬中翻身起床,又看了一遍信。
梁瓔的信大多是在說文杞,這次稱讚自己的話也變得少了,魏琰將那與自己有關的寥寥幾句反覆琢磨,最後定格在體恤民情上。
他看向那個只有自己痛苦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幻影。
「我是體恤民情嗎?」他問。
那個幻影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又繼續喃喃自語:「體恤民情總不能在宮裡體恤的對吧?」
說這話的時候,魏琰握緊了手,心底已經默默下了決定。
***
周淮林這次回來是提前報了信的,所以一到府中,就看到了抱著孩子在等他的梁瓔。
「歲暖。」他在不遠處就出於父親的本能開始叫女兒的名字了。
然而梁歲暖果真是已經不認識他了,再加上平日裡她聽到的大家叫她,都是夾著聲音極盡溫柔,什麼時候也沒聽過這麼嚴肅正經的語調,於是轉頭就看向自己的娘親不理人了。
梁瓔失笑。
男人已經走過來了,她抬頭看過去,四目相對之時,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分離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悅。
「我回來了。」周懷裡低聲道,說著彎下腰。
懂他意思的梁瓔主動親了親他的臉頰。
原本只是久別重逢的招呼的,只是她忽然又想起歲暖最近是個小學人精,於是眼睛看向睜著好奇大眼睛的女兒,在淮林臉上又落下了一吻。
在她的幾番示範下,小傢伙終於動了,只是不是學梁瓔,而是小手掌呼到了父親的臉上,另一隻小手還伸著去拽父親新修的鬍子。
小孩子手沒輕沒重得很,梁瓔怕把周淮林抓疼了,趕緊抓住了歲暖的手。
然而周淮林卻顯得無所謂,反而順勢就將小傢伙抱了過去。
「幾月不見,膽子倒是見長。」他看著懷裡的女兒,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笑意,「以前見了我就哭,現在倒是都敢扯我的鬍子了。」
他寬厚的手掌卻用著最輕柔的力道抱著小傢伙,那雙淩厲的眼眸中這會兒卻盛滿了對女兒的愛。
不知道是因為感知到了男人對自己的善意,還是因為對這個幾個月前夜夜哄著自己入睡的懷抱尚有記憶,歲暖居然沒有哭鬧,反而趴在了父親的肩頭看自己的母親。
這可真是稀奇,梁瓔知道她有多認生,在心裡感歎著。
「怎麼留了鬍子?」她問。
「不是你說留了以後歲暖就不會怕我了嘛。」
梁瓔沒有做聲。
兩人走了一段,男人卻又拿眼神瞥她,像是忍了又忍,沒忍住問她:「好看嗎?」
梁瓔原本還想再逗他兩句的,可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他沉不住氣的模樣忍住不笑,就只能挽住他的胳膊靠上去,那抬頭時亮晶晶的雙眼已經不需要回答,就足以讓周淮林知道答案了。
她果然會喜歡呢。
自己也很喜歡,喜歡妻女在身邊時,無法言喻的安定感。
***
次月之時,文杞聽到了皇帝即將南下巡視各州的消息。
他聽到的時候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情。
難怪他就說父皇最近過於安靜了,每日像是發了瘋似得在御書房裡不眠不休,每日加急般地處理各種政務,原來是在做這樣的準備。
他馬上去找了魏琰。
文杞是在寢宮裡找到魏琰的,之前魏琰南巡的消息藏得很好,文杞知道的這會兒已經臨近出發了,所以魏琰也沒有再忙著公務了,他正在一堆金銀珠寶中挑選著什麼。文杞甚至能從他的眼裡窺見幾分愉悅。
「父皇近日真是辛苦了。」
「嗯?」魏琰見他像是來找茬的,冷不防先冒出來這麼一句,還愣了愣。
「父皇連日批閱奏摺,這是連梳洗都顧不上了吧?」
魏琰摸了摸自己下巴處的鬍子,他聽出了文杞是在故意說的,可他也沒有被戳破的惱怒。
這鬍子確實說他故意留的。
周淮林都留了呢,應該是梁瓔喜歡的。
他長得可比周淮林好看多了,留鬍子也會比他好看的。
「好看吧?」他問。
文杞倒是沒想到他這般油鹽不進,於是不再掰扯這個了,而是直入正題:「父皇要南下?」
男人這次頭也不抬地回了:「嗯。」
「朝廷怎麼辦?」
「重要的事情我都已經處理過了,其他事情,你也不小了,是時候該接手了。再者還有丞相他們幫你,」說著,他看過來,「你不會是這點信心都沒有吧?」
但現在根本就不是信心的問題,文杞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你是不是要去見母親?」
兩人視線相對了好一會兒,魏琰先移走了目光,他若無其事地挑出了一件平安金鎖放在手中把玩著:「皇帝巡視本就是歷來皆有的,怎的?朕巡不得嗎?」
文杞發現了那平安鎖的大小一看就是為小孩子準備的。
他不想讓魏琰去見母親。
上一次就是見了一面後,父皇逃避了五年的感情突然迸發而出。那麼這一次呢?這一次見面以後,他會不會無法再忍耐這樣的分別而去強迫母親?
可他是皇帝,是只要願意,就無人能改變想法和決定的皇帝,包括自己。
文杞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說了一聲知道了,便轉身離去。
這反應終於讓魏琰抬頭看了一眼。
兒子的背影裡都寫著惱怒,魏琰知道他在生氣。這在平日裡當然是要緊的,但是現在……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在那一堆的寶物中挑選著合適的物品,眉梢裡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至於現在,當然是去見梁瓔最重要。
不……也不是去見她,魏琰糾正著自己,他只是去體恤民情而已。
***
有了孩子以後,時間都像是快了許多。歲暖過周歲的時候就已經會叫娘親,會不太穩地自己走了。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就是「娘」,周淮林帶歲暖的時候,都會偷偷教她叫娘,好在這聰明的小丫頭不負他的期望,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娘」出來的時候,眾人都笑著打趣:「誒呀,小小姐果真是聰明,一眼就看出了這家裡誰最大。」
梁瓔把女兒抱了起來。
這一聲「娘」,不知怎的,讓她的心,一瞬間被狠狠觸動。
仿若是時間的旋轉,過去與現在在某一刻重疊,讓她想起文杞第一次叫自己母妃時的模樣。
殘缺與圓滿,原來當真都像那月亮似的,會不斷地循環往復。讓她重複經歷失去與得到。
肩上突然多了重量,是周淮林拍了拍她的肩。
梁瓔曾經也遺憾自己無法叫一聲歲暖的名字,無法應一聲她的「娘親」,可此刻都釋然了。
哪裡能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呢?或許就是有這樣的殘缺,才讓她不至於覺著如今的一切都太過虛幻。才能讓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實的。
無論是曾經的苦難,還是如今的幸運。
***
歲暖的周歲宴沒有過去太久,周府就陷入了空前的繁忙之中。
原因無他,皇帝南下巡視各州,下一個目的地就是峻州。周淮林作為峻州刺史,周家很有可能要接待皇上,是以上上下下都尤其重視。
這幾日家裡不是修繕陳舊的牆壁磚瓦,就是移植了不少盆栽點綴花園。
梁瓔這日還發現院裡的下人都少了些。
丫鬟跟她解釋:「說是皇上要親臨,怕我們不懂禮數,最近都輪流去聽課哩。」
甚至還有心思活絡起來的,來跟梁瓔打聽皇帝的喜好:「弟妹之前不是在宮裡待過嗎?知曉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嗎?」
梁瓔微僵,不過還好她還未想好怎麼回答,周淮林就回來了,三言兩語把人打發了出去。
周淮林送人出去,梁瓔在裡間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哎呀,就是試一試嘛。這家裡真的是要出一個娘娘,也是光宗耀祖之事。」
周淮林回了什麼,梁瓔也沒聽清。她的心情自知道了魏琰要來就不太好了,這會兒也是神情懨懨地靠在床邊。
隔了一會兒,周淮林才重新進來。
他還抱著歲暖,小傢伙一進來,就含糊不清地叫著娘親。聽著她的聲音,梁瓔臉上不自覺就轉為了笑意,人也坐正了,對女兒伸出手。
周淮林將歲暖放到了地上,小傢伙邁著不甚穩當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娘親。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將梁瓔的不悅一掃而空,她在歲暖快要靠近時就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有些重了,再有兩年她就該抱不動了。
小傢伙手裡還拿著一小塊梨在啃,被母親抱住後,就將那梨往母親的嘴邊湊:「娘……吃……吃。」
梁瓔哭笑不得,親了親她的臉頰。
也好,她想著,讓魏琰親自看看也好,看看他失信了的所有安樂,自己如今都已經得到了。
***
魏琰來的那天,周家的所有人都在外迎接了。
梁瓔隨著老夫人站在第一排。
其實原本以她的輩分也站不到這裡,只是考慮到皇帝對她的重視,老夫人特意把她安排到了自己身邊。
沒一會兒,魏琰的轎子就到了。
隨著那一聲「皇上駕到」,梁瓔已經隨著眾人跪下了,可有一會兒,卻並沒有聽到魏琰從轎子裡下來的動靜。
她不知道轎子裡的男人心懷忐忑地將自己上上下下又整理了一遍,甚至連下巴處剛剛修理好的鬍子也摸了一遍。
明明他今晨已經對著鏡子看了許多遍了,也確定了萬無一失,甚至覺著銅鏡裡留了鬍子的自己看起來溫文儒雅,挑不出毛病來。
可這會兒不知是不是近鄉情怯的那種心情,他又開始不自信起來,覺著衣服穿得不夠好看,覺著不該學周淮林留鬍子的。
僅僅是想像著梁瓔的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他就緊張得無所適從,卻又隱秘地期待興奮著。
如此停留了好一會兒,才下了轎子。
看到跪在地上的梁瓔時,魏琰又後悔自己耽擱的時間太長了,往那邊的腳步都帶上了幾分急切,又生生忍住。
他聽見自己用著儘量平穩的語氣說了「平身」。
梁瓔也起身,她的腿看著並無異常,還能扶著旁邊的老夫人一同起身。
那頭稍稍抬起時,魏琰能多看清了一些面容。
好像與兩年前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白皙的皮膚裡透著紅潤,小巧精緻的臉上,沒有一處是不好看的。
不是那個總是停留在二十歲對著自己盈盈笑的幻影,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哪怕是難掩眸中的冷漠,也依舊是更加鮮活。
魏琰恨不得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他甚至發不出聲音來,覺著自己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控。他也從沒有這般覺著維持偽裝是一件這麼辛苦的事情。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魏琰想像不到自己是用了怎樣的自制力,才讓視線轉開。
離京之前,文杞就再三提醒過他,多想一想母親以後在周家如何立足。
其實魏琰想的是,有自己在,她需要什麼立足?她在哪裡不能立足?
可事實上,他卻只能為了不讓梁瓔難做而妥協。
他若無其事地與周家家主、周淮林以及其他人都交談幾句後,才終於將目光順理成章地又轉回到梁瓔身上。
「梁瓔在這裡生活得還習慣吧?」
梁瓔點頭。
「你嫁得遠,朕不能多照拂。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只需寫信告訴朕。」
梁瓔再次點頭。
她的目光始終向下,沒有往魏琰這邊看一眼。
天子威嚴,不能直視,在外人看來是再守禮不過的舉動了。
可魏琰只覺著煎熬。
他在心裡拼命地祈禱著梁瓔能抬頭看看自己,想要再跟她說幾句話,可看著一眾等著自己的人,還是努力克制了。
若無其事地結束了問話,再轉身與旁人交談。
周家人一同將魏琰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但後邊就只有有些地位的才能陪著一同,其他人都是在外廳候著的。
梁瓔身份特殊,自是要一同隨行的。好在她跟得比較遠,陪著魏琰的主要還是周家的男人們。
「江南的園林果真是別具一格,京城要相差甚遠了。」
「皇上過贊了,這小家碧玉的園林,如何能和皇家威嚴相比。」
他們一行人一邊說著,一邊繞著園子緩慢步行,魏琰是第一次來這裡,可他好像對這裡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一草一木都在密探們的一次次彙報中爛熟於心。
不同的是曾經紙上的文字,都變成了無需想像的真實畫面,他不疾不徐地四處看著,想像著梁瓔是怎麼在每一個地方留下痕跡的。
他嘴上還在與身側的人交談著,靈魂好像卻好像已經出竅到身後不遠處那個女人的身邊。
想像著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與她說話,牽她的手,想像著每日與她漫步在這裡的,都是自己。
僅僅是這麼想著,就讓他悸動到渾身顫慄。
這樣就夠了,他拼命地從梁瓔這裡挖來一絲兩絲的甜頭,就足以讓自己熬過去了。
午膳也是在周府用的。
席間歌舞昇平,魏琰喜歡這樣的節目,因為他終於可以借著看舞的動作,正大光明地去看坐在下邊的人。
看她的筷子落在哪一道菜上,魏琰也裝作不經意地夾起同一道菜。
滿足……但也不滿足。
始終得不到她的注視,讓男人升起無法言說的煩躁,他偶爾會試圖說一些話,或者打賞跳舞之人,可無論做了什麼,似乎都無法吸引到梁瓔的注意力,她始終是盯著面前的杯盞不往這邊看上一眼。
魏琰的煩躁益甚。
「聽說周刺史前不久喜得貴子?」他又開口問周淮林。「是男孩還是女孩?」
明明什麼都瞭若指掌的人,這會兒卻裝作記不清楚的樣子,但周淮林也只能回答:「回皇上,是女孩。」
「叫什麼名字?」
「梁歲暖。」
「姓梁啊?」魏琰笑了,「隨母親的姓,真是稀奇,周刺史可真是不拘禮法、性情中人。」
周淮林回了一聲皇上謬贊。
原以為這話題就這麼過去了,哪知沒一會兒魏琰又問了回來:「令千金多大了。」
「回皇上,一年零三個月。」
他問得多了,就有人馬上動起腦筋來:「算起來這會兒歲暖應該也醒了吧?不若抱過來讓皇上看看如何?」
周淮林自然是想拒絕的:「孩子頑皮,恐……」
「這有什麼?」魏琰徑直打斷了,「小孩子便是做了什麼也只是孩子心性,何罪之有?」
他這麼說就是確實想看孩子的意思,這下還有誰敢拒絕,馬上派人去抱歲暖去了。
梁瓔眸色沉了沉。
她不知道魏琰這是在打什麼主意,但如今周家人都在這裡,她只能按捺著不動。
歲暖剛剛睡醒,被抱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朦朧著,這廳裡的人她大多是認識的,所以並不怎麼害怕,只是下意識就去尋爹娘的蹤影。
她先是一眼就看到了母親,臉上剛露出笑容,就被人抱著越過梁瓔往上邊魏琰那邊去。
小傢伙還從奶娘懷裡探著頭往娘親那邊看,疑惑怎麼今天娘親不看自己也不對著自己笑呢?
「皇上。」第一次見皇帝的下人聲音微微發抖。
不過魏琰沒怎麼在意,他的心神都在這個小傢伙身上,長得真好看,跟梁瓔很像,又是姓梁,所以魏琰幾乎是下意識忘掉孩子父親是周淮林的時候,只第一眼就對這個孩子生出無限的憐愛。
「這就是歲暖嗎?」
「正是。」
魏琰笑:「讓我抱抱。」
他從下人手裡將歲暖接過去,有些怕生的歲暖自然是不願意的,微微掙扎著往奶娘身後躲,母親太遠了,就哭喪著臉喊不遠處的父親:「爹……爹爹。」
軟軟糯糯的聲音,像是能把人的心給融化。
周淮林心疼地就想要來把人抱過去,只是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這又不是隨意的什麼人,皇上沒說不願意抱了,誰敢去從他的手裡搶人。
「歲暖,」魏琰當然沒有不願意,他耐心多得很,在吸引了下傢伙看過來後,從懷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平安鎖:「看這是什麼?」
金燦燦又鑲嵌著寶石的平安鎖果然引起了歲暖的興趣,伸出小手就去抓,卻被魏琰躲了一下。
「叫一聲皇伯伯,就給你,好不好?」
府裡經常會有人這麼逗她,所以歲暖妥協得沒有一點壓力:「皇伯伯。」
她雖然吐齒不清,但聲音軟糯又甜,讓魏琰臉上的笑意更甚了,摸摸她的腦袋,眼裡都是慈愛:「來,皇伯伯給你戴上。」
說著就幫著把平安鎖掛在了歲暖的脖子上。
小傢伙低頭擺弄著自己得到的新玩具,魏琰則是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這若是自己的女兒就好了,他定然要封她為最尊貴的公主,給她這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
不對,哪怕不是自己的女兒也不要緊,只要是梁瓔的女兒,只要梁瓔願意,他依舊可以給她所有的尊貴。
是的,只要梁瓔願意。
可惜,魏琰知道,她不願。
「小孩子不懂事,」旁邊有人打圓場,「臣替歲暖多謝皇上賞賜。」
魏琰只是笑笑:「不要緊,朕一直都想也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兒。」
「能得皇上的喜愛,是歲暖的福氣。」
魏琰已經能感覺到梁瓔看過來了,哪怕知道她看的只是歲暖,男人的心也在這一刻驀然加速。
他鬆開了歲暖:「去找你母親吧。」
小傢伙毫不猶豫地就往母親那邊跑了,遠遠地,魏琰與梁瓔對上了目光。
女人的那雙水眸裡帶著柔情與擔憂,不是對自己的,是對著路都走不穩的小傢伙。
魏琰看著歲暖終於到了母親跟前,將自己得到的禮物獻寶似得給母親,把梁瓔也逗笑了。
他在此刻感受到了圓滿。
不屬於自己也沒有關係,至少能看到也是好的。
***
魏琰此次南下巡視後就像是找到了什麼新的方式。
他開始時不時地就南下,這可苦了一眾官員,日日擔心他的突然駕臨,連連叫苦。
他也不是專門奔著梁瓔去的,他每次都是先解決地方存在的一系列問題,臨回之前,像是探親似得從周府過一趟,也不多待。
正興二十八年,帝南下時突染惡疾,回京後纏綿病榻難愈,太子日夜侍奉床前。
魏琰起初身體不適之時,大家只以為是普通的風寒。
及至他回京後吃了什麼藥都高燒不退時,眾人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魏琰比他們更能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越是到這一刻,梁瓔的身影就在腦海裡愈發地清晰。
他其實也沒什麼遺憾了,文杞如今已經足夠能獨當一面了,大魏交給他,魏琰很放心。
至於與梁瓔,今生已經再無可能,就這麼生一天死一天地吊著,他竟然覺著與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魏琰唯一遺憾的是自己不應該回來的,若是早知道如此,他一定會留在峻州,留在梁瓔的身邊。
「文杞。」
「父皇。」
已經長成了大人的少年在他的床前候著,一聽見他的聲音就馬上回應了。
「信給你母親寄去了嗎?」
文杞的神色裡有一絲哀傷。
父皇已經病得大部分時候都是神志不清的,太醫們都說無藥可醫了,而他只要一醒來,就會問這個。
父皇給母親寫了信,信中說自己快死了,哀求母親來見自己一面。
「寄了。」他回道,「父皇,先把藥吃了好不好?」
魏琰不願意,生了病的他跟小孩子更像了,尤其不願意喝藥。他只是抓著梁瓔的信不放:「那你母親回信沒有?她怎麼說的?」
疾病折磨得他衰老了許多,躺在床上骨瘦嶙峋的男人,也再沒有了以往帝王的威嚴。
文杞想著母親的回信,說的是近日身體不適,趕不了遠路,就不能來了。
但是文杞知道,那多是母親的藉口。
母親並不願意見父皇,即使是最後一面。
文杞知道,母親跟自己不一樣。自己受困於與父親的血脈親情,受困於父親的多年養育之恩,所以看到他這般模樣,會心軟,會同情。
可母親的恨太過深刻,哪怕是有了新生活,有其他的人撫平了先前的傷痛,但依舊做不到原諒。
他無法勉強。
「母親說了,」他只能先安慰一下這個男人,「她已經出發在往京城的路上了,很快就來了。」
魏琰死寂的目光驀然露出了些許光芒。
「所以我們喝藥好不好?」他只能用善意的謊言哄著男人,「母親說了,讓你好好喝藥,一定要堅持到她過來。」
這次男人果然沒有再拒絕了,反而很是配合地將遞到了嘴邊的藥都喝進了嘴裡。
後面他每日清醒過來了,都要反覆問他這個問題。
有時候也會擔心:「文杞,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要是她來了嫌棄我怎麼辦?」
「不會的。」
「肯定會的,你扶我起來,我要去換一件新衣服。」
文杞按住了他:「不急,父皇,等母親來了我們再換新衣服好不好?現在換了會弄髒的。」
這話似乎是把魏琰說服了,他點頭,重新睡了下去,說好,又讓他別忘了到時候提醒自己。
文杞看著再次昏昏睡去的父親時,他日夜守在這裡,就怕某天自己一不留神,他就不在了。
直至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並不希望父親出什麼事,他希望父親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
心臟處傳來的一陣陣疼痛讓他長久地沉默著。
魏琰直到死前,視線都是盯著門口的,似乎是相信下一刻,梁瓔的身影會在那裡出現。
他到底是沒有等到,不對,也許是等到了,閉眼的前一刻,文杞見著他笑著往那個方向叫了一聲梁瓔。
像是真的看到了自己期待的人。
喪鐘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宮裡,文杞揮退了所有人後,一個人沉默地在父親的床前守了一夜。
所有的恩恩怨怨,到底是都隨著他的死停下了。
他怨魏琰,可這麼多年來,這個人將所有的父愛與期待都傾注自己身上,無論自己做什麼,他都不會生氣,不會黑臉,不會失望。
他只會用充滿欣賞與溺愛的目光看自己。
文杞知道那是因為母親,可自己確確實實地得到了他所有的愛,皇家中最珍貴的愛。
他低頭,霎時間泣不成聲。
正興二十九年,帝崩。太子即位,改年號永安。
對先帝病逝的惋惜在新帝的勵精圖治下,逐漸被百姓所淡忘。
永安二年,歲暖的父親官調京城,她隨父母一同上京。
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趁著家裡人都在忙碌著收拾,她想偷偷溜出去看看這京城是什麼模樣。
還沒出門,就被眼尖的嬤嬤發現了:「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裡?」
歲暖心道一聲不好,再不跑今日就別想出去了,於是提裙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又擔心追她的嬤嬤,回頭對她吆喝著:「嬤嬤,你別追了,等會兒又要喘氣……哎呦……」
沒看路以至於結結實實地撞到一堵「牆」的歲暖痛呼一聲看過去。
面前站著一個男子,不知道是撞迷糊了,還是陽光太過刺眼,歲暖看得有些呆,她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不僅好看,還讓人莫名地覺著親切。她呆呆地開口問:「你是誰呀?」
聽了這話,那男子嘴角彎起:「我是誰?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呢。」他笑,那從風中傳來的聲音分外溫柔又好聽,「歲暖,叫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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