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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年後。
是夜,來往的行人早已在道路上匿跡,家家戶戶閉門休息,要說此時還有什麼地方最熱鬧,只有花街柳巷裏的不正經營生了,越夜越美麗、越夜越繁華,此際正是大張豔幟開門納客、送往迎來的絕佳時刻。而其中尋芳客最多的,自是那巷子裏頭最醒目的建物,翹角飛簷、燈火輝煌,皇城中首屈一指的妓院——留春樓了。
留春樓裏春色無邊,向來是男子尋歡作樂的所在,也有許多商人在此藉著酒色談成交易,花姑娘們打扮得妖豔招展,袒胸露乳地在妓院裏嬉笑追逐,構成一幅幅活色生香的人間嬉遊圖,紙醉金迷的氣氛,似乎濃縮了整個時代的繁華,令人迷亂又銷魂……
留春樓上,有個膚色白皙、面容瞿瘦、神色清冷的俊美男子,正咬著一枝畫筆,斜斜倚在朱欄上頭,白色的絲綢暗花長袍上襟微微地鬆敞,露出了一小片胸膛,看著樓下那片肉欲橫流的奢華世界,輕揚的嘴角微露出一抹飄忽淡笑。
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玉手忽然竄進了那衣襟之中,男子察覺到,也沒低頭細看來人,只是眯了眯眼。
那只手的主人原來是個年紀很輕、眼神卻妖嬈嫵媚的姑娘,只見她眉角春風暗藏、酥胸半露,十分誘人。
「我就知道您又在這兒,今晚到底讓不讓蕊仙陪您啊?」
「別吵,我在『取材』。」那男子仍是盯著樓下看,不過卻沒有把那名喚蕊仙女子的手撥開。
蕊仙嘟著嘴,小手輕薄無狀的朝下頭遊移而去,似乎企圖觸摸男子的重要部位,一邊嬌聲地獻媚想喚回他的注意力。「走嘛!要畫畫也成,咱們回房,蕊仙且做一回書僮,幫您『磨墨』嗯?」
男子這下可回神了,他又不是傻瓜,蕊仙哪里是想做他的書僮,她根本是想把他騙到床上去。
輕輕地抓出那只不規矩的小手,他站起身來,打了個呵欠。「我身體差,風流事幹多了可傷身得很。」
「你啊……」蕊仙佯怒地直起身子,伸出蘭花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我說齊公子磊少爺,您不嫖妓就回家裏去,總賴在留春樓做什麼?龜奴窩在這兒還有錢領呢!就你,來這白白的發呆、畫畫,一年裏睡姑娘睡不到五次,錢多是這樣花法兒的嗎?有錢的少爺誰像你這樣?」
齊磊聞言笑了。「是啊,再沒比我更闊氣的少爺了吧?偏偏白白送錢來不好,還招你嫌?那好吧,反正這條街上還有百花堂、延香居……扣掉留春樓十隻指頭還數不完呢!大不了打明兒起我不來就是。」
「你……」蕊仙氣得跺腳。「人家是討厭你不解風情!」
見她粉面微瞋、銀牙暗咬,一副幽怨至極的模樣,不禁讓齊磊心中一動。「別動!」
「什、什麼?」蕊仙一愣,然後便看到齊磊匆匆地走進正對著朱欄、也是他慣常待的春字型大小客房裏,站在門內的圓桌前就開始作起畫來,蕊仙見狀,不由得歎了口氣。
「又來了……」
她從沒看過比他更奇怪的客人,也從沒遇過比他更教姑娘們傾心的客人。齊磊不是別人,是名聞全國的書肆「宏聞軒」的繼承者,另一個身分則是聞名京華的風月畫家,一身風流蘊藉、才氣縱橫,花起錢來絕不手軟,唯一的缺點就是身子單薄,一天到晚離不開湯湯水水的藥汁,就連他在留春樓裏眠花宿柳,齊家也會派人送藥過來,就怕他還沒成親生子、為齊家留下香火,就直接在妓院裏精盡人亡、英年早逝。
可天曉得,在她看來,齊磊住進這裏根本只是為了專心畫畫,畢竟在這兒「取材」容易,這兒的姑娘幾乎每個都被他畫過,他畫的還不是一般等而下之、淫穢不堪的春宮圖,要嘛是單一姑娘的工筆獨畫,要嘛是買春客的行樂圖,他畫得多、畫得快,作品的完成度又高,常來留春樓的客人裏不乏真正懂得藝術的王公貴族、富豪世家,當他們看見齊磊最初只是畫來好玩的圖畫後,竟然驚為天人,爭相出高價收藏。齊磊倒也來者不拒,所有作畫得到的酬庸,他都不吝惜的打賞給妓院裏的姑娘,自個兒倒像個做白工的,但饒是這樣隨興不羈,齊磊仍有他的唯一堅持——他只畫他想畫的,沒有人能命令他畫。
天才的脾氣總是有點怪,不過看在收藏齊磊的畫作已經變成一種人人趨從的流行之後,他的行徑也很自然而然地被原諒了。
誰教他是天才……
「嗯,好了。」正當蕊仙在胡思亂想的當兒,齊磊卻直起身子,將筆擱到旁邊。原來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已隨意勾勒出一幅美人托腮凝思圖。
蕊仙見他已然歇筆,便走到他身旁看畫,只見全圖只以濃淡不同的墨色描出相貌,卻又在兩腮旁暈上了淡淡的紅,畫中女子朱唇輕噘,眼神幽怨,活脫脫就是蕊仙方才的模樣。
「我哪有這麼生氣啊……」蕊仙嬌嗔地埋怨了一句。
「就算剛才沒有,現在肯定有了。」
「你壞!」蕊仙笑著想捶他,正在此時,外頭卻來了一個打雜丫頭。
「齊公子,府上的人來了,說是來幫您送藥的。」
齊磊聞言,眉心一皺。
「嗟,這有什麼好稟的,藥接過來就是了,難不成還要公子自個兒去拿嗎?」蕊仙啐道。
那丫頭笑一笑,臉上卻有著為難。「這……那女的說什麼也不肯走,她說是齊夫人派她來的。」
「女的?」蕊仙有些不解,這地方不是良家婦女能來的,平日送藥的都是齊府裏一個叫保定的長工,怎麼今兒個換了人?
不及細想,她直覺揮了揮手,隨便找了個藉口想打發過去。「去去去,沒看見公子作完畫,身子早消乏了,要她有什麼事,改日再來說……」語音未落,齊磊的聲音卻在她身後響起。
「我去看看。」
此話一出,蕊仙不禁訝異地回頭看齊磊,齊磊的表情未變,只是嘴角已沒了笑意。
留春樓外。
齊磊慢慢跺著步從裏頭走出來,一眼就看到站在斜對角處的她。
太醒目了。
暈黃的燭火被關在紅色絹紗燈籠裏透出幽柔的光,輝映出她年輕卻蒼白的臉龐,在眾多冶豔放蕩的狂蜂浪蝶堆裏頭,她的樸素與矜持令她顯得無助又迷惘。
齊磊緊抿著唇,抱著雙臂走向她,直到兩人距離不到三步才停下來。他垂首俯望。
不知從何時起,他超越了她的身量,也是那時起,他第一次有了可以輕易制伏她的感覺,但他從沒試過。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碰她,不是討厭、不是嫌棄,只是不想。
夜涼如水,淡淡的霧裏夾雜著水氣襲來,他覺得有些冷,於是伸手搓了搓人中。「你來做什麼?」
碧紗聞言這才抬頭,只見她刀裁鬢角、水目氤氳,有著一股不自然的緊繃。
「我來送藥。」她將手中的竹籃提起,平舉到齊磊面前。
齊磊沒伸手去接,又問:「今天怎麼不是保定來?」
「保定的娘過世了。」齊磊不常回家,家裏發生什麼事情他也不知道。「還有……夫人近日身體不適,希望您抽空回家一趟……」她低聲說道,一陣馨香鑽入她的鼻翼之中,那是從齊磊身上傳來的。
一種屬於女人身上才會有的香味。
她退後了兩步,想避去那令她不自覺厭惡的香味,齊磊看到她皺著眉,冷笑了下。「這是我娘教你說的?」
聽聞他語氣中的挑釁,元碧紗只是點了點頭,不作反應。
「我沒空。」像是故意激她似的,齊磊伸出食指挖了挖耳朵,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元碧紗不禁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交,她眼中掠過一陣氣惱,齊磊毫無遺漏地完全捕捉到了那一瞬。
「子欲養而……而親不待,希望少爺明白這個道理。」許是不習慣頂嘴,她連義正辭嚴都顯得結巴。
齊磊甩甩手。「別以為識得幾個字,就在我面前拽起文來了。」
元碧紗一愣,臉頰隨之浮起一陣難堪臊熱。
是,齊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拿著連自己也看不懂的字句試探她識字多寡的小孩童了,如今的齊磊飽讀詩書,道理爛熟於胸,她會的那點皮毛較齊磊而言根本是雲泥之別,但他有必要這樣夾槍帶棍的損她嗎?
就在這個時候,元碧紗忽然看到一個舉止輕浮、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子從齊磊身後出現,雙手一伸從背後攬住了齊磊的腰,愛嬌地在他身後笑道:「磊少爺,不過就是拿個東西唄,怎麼那麼久?」
那女子正是蕊仙,其實出來找人不過是個藉口,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齊家到底派了什麼人過來,居然能讓齊磊親自出迎?
細長的鳳眼淩銳地掃過眼前女子,閱人無數的她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出這個姑娘似乎對齊磊有著很深的感情。
那是屬於女子特有的直覺。元碧紗長相清秀,雖不算特出,但齊磊看她的表情卻很深沉,沒什麼笑意,神色也不若與她們這些青樓女子調情時風流橫生,平時放鬆的肢體似乎在她湊上前的時候,很微妙地緊繃了起來……
他雖然沒有將她的手拉開,但蕊仙能察覺到,他似乎不太希望在這清秀的女子面前跟自己有太過親密的舉動。
然而元碧紗完全無感,只是麻木的看著眼前的青樓女子將灩灩十指蔻丹纏繞在齊磊身上,那鮮豔的紅搭在齊磊的暗花白袍上,那景象……莫名使她心中一陣緊縮,意識到自己早該走了。
將裝著藥的竹籃放到地面,她微微一福身子。
「碧紗會將少爺的回答如實稟報夫人,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低頭,她不再看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齊磊無言,蕊仙的聲音幽幽自背後傳來。
「怎麼?不去追?」
彷佛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般,齊磊回過身來,神情有一絲淡漠的笑意,恍如看破世情,無可奈何卻又無法伸手挽回,所以只得一笑置之。
「追她做什麼?一個下女而已。」
「下女?瞧你說得酸溜溜地……」蕊仙笑著戳了戳他的臉頰。「這花街柳巷,不曉得她剛剛是怎麼進來的?現下時候晚了,醉鬼也越來越多,你就不怕她半路被人輕薄了去?」
她不說,齊磊還真沒想到,向來隨興瀟灑的表情竟出現了一抹猶豫,蕊仙見狀笑了笑。「唉……去嘛!反正她不是也來叫你回去的嗎?」
「你剛剛不是還嚷著幫我『磨墨』?」齊磊睨著她,嘴角邪邪揚起。
蕊仙聞言,啐了他一口。「畫都畫完了還磨什麼墨,少沒正經了,偶爾也回家當乖兒子吧,嗯?」
「你什麼時候這麼溫良恭儉讓了?」齊磊嘴上還在說,腳步卻已經順應她的話,略略邁開往前走。
「一直啊!」蕊仙笑嘻嘻地鬆開手,對他扮了個鬼臉,目送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尋歡人潮中,這才攏了攏髮髻,搖搖擺擺的走回留春樓。
才到門口,留春樓的老鴇忽然搭住了她的肩膊。
「磊少爺回家去了?」那老鴇問道。「你怎麼也不留他?」
蕊仙白了老鴇一眼,知道這媽媽向來死要錢,又巴不得齊磊替自己付鉅額贖身,好大撈一筆,所以老是要她極盡所能的魅惑齊磊。
不過她曉得憑自己一介風塵女子出身,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捧得起齊家飯碗,齊家當家的夫人豈會讓一個妓女進門敗壞門風?從前也有姊妹嫁到富貴人家裏當小老婆的,下場卻是一個比一個還淒涼,看得多了,就算有從良的心也沒了從良的膽,還是現在的日子輕鬆,畢竟她可是留春樓的紅牌,客人捧著銀子來求見還得看她高興,何必委屈自己去當人家的小媳婦兒?受氣流淚又委屈。
「我月事來了。」一言以蔽之,蕊仙再也不甩老鴇,逕自便回自個兒房間去。
「你……」看到她那副「不敬業」的態度,老鴇真是氣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
碧紗一個人走在酒味與脂粉味交雜的人群之中,剛剛來的時候或許還早,路上的人也不多,然而回去時卻似乎正好是一般酒宴散席的時候,尋芳客與花姑娘們紛紛在門口作別,打打鬧鬧地把一條小小的窄巷擠得水泄不通,她剛剛甚至還被醉得東倒西歪的胖員外給狠狠撞了一下,差些重心不穩摔倒。
就在她閃閃躲躲地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有一隻手從人群中穿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放……放開!」一陣雞皮疙瘩從背脊升上來,她直覺就以為自己被那些色鬼給纏住了,於是想也不想就開始掙扎,不過這時卻聽到齊磊的聲音傳來。
「幹什麼,想對我動手嗎?」
「少……少爺?」元碧紗愣了一下,不曉得他為何追上來。
「跟我來。」齊磊的語氣還是那麼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倒是拉著她的手直接往他所知道的捷徑抄出。
隨著身後的歡笑聲越來越小、燈光越來越遙遠、星子越來越清晰,他們終於完全走出了那個風花雪月的世界,安靜無人的道路上,冷夜長風,只有齊磊牽著元碧紗的手,走著、走著、走著。
他的白衣在夜裏特別的醒目,將他的背影拉得特別瘦高與修長……曾幾何時,他竟也比自己還高了?
「少爺。」元碧紗的聲音輕輕地。「我可以自己走了,不用勞煩您……」
她示意著齊磊可以放開手。
然而不曉得是她的聲音太輕,還是齊磊刻意,他沒有回頭,手也始終沒放開,只是以一貫的步調逕自朝著齊家的方向走回去。
夜涼如水,他穿得又那麼單薄,元碧紗真擔心他會受寒了。
「少爺,您冷嗎?」
齊磊不答。
這下元碧紗終於確定他是刻意忽略自己的聲音,不管原因為何,他似乎就是不想跟她說話。
那好吧……既然如此,她就保持沉默。
她始終搞不懂齊磊的心,就恍如不明白自己,且歸結於她血液中的奴性吧!要不是這樣,她怎會在齊磊以最刻薄的言語傷害她之後,又不能克制的關心著他?偏偏內心又極為矛盾,不願意碰觸他,只因他身上總是沾染著陌生女子的香氣……幸賴這樣的接觸還在她的忍耐範圍之內,兩人之間除了牽著手,也還隔著一段距離,加上齊磊不回頭、不與她說話,更讓她因無需隱藏嫌惡的表情而慶倖。
然後,走著走著,到家了,齊磊也在抵達門口的那一剎那鬆開了手。
被握著的手腕處殘留著一股握勁與餘溫,元碧紗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隻手去包住。
齊磊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只是上前敲了敲門環,不一會兒,裏頭值夜的人出來開大門,一見到是他,臉上露出驚訝與驚喜的表情。
「少爺怎麼這麼晚了才……」他邊說邊轉過身。「我得去通報老爺和夫人一聲……」
「別瞎忙了。」齊磊道:「這麼晚了還把他們擾起來做啥?明天再去稟報。」說著說著打了個呵欠。「我要就寢了。」
「是、是。」那守夜的連忙點頭,看見跟在齊磊身後進門的元碧紗,意有所指地笑道:「還是碧紗姑娘有辦法,一去就把少爺給叫回來了。」
「幹她什麼事」齊磊白了那守夜的一眼。「是我自個兒想回來。」
「是是是。」那守夜的仍舊打著哈哈,總是夜不歸營的少主子難得回家一趟,他說什麼都行啦!
「我去收拾房間。」元碧紗道,其實齊磊的房間她每天都會整理,以保持著讓齊磊隨時回來都可以馬上使用的狀態,根本沒什麼好拾掇的,但她仍是不放心,非得再去檢查一次不可。
她步伐才剛往前邁出,齊磊卻隨即越過她,走在她前頭,無所謂的甩了甩手。「不用,我已經累了。」話雖然只講一半,但言下之意很清楚,就是不要她進他房裏。
元碧紗看著他那吊兒郎當離去的背影,嘴唇微微一抿。
他不需要她,至少從十一歲以後,他一直表現出那種態度。
但就算是這樣……
「啊……」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輕輕的叫了一聲。
「碧紗姑娘,怎麼啦?」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守夜家丁好奇地問道。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元碧紗說完,便急急轉身離開,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齊磊房裏。
老實說,打從十六歲以後,他就沒有在子時以前就寢的習慣,深夜的時候特別適合畫畫與讀書,要他拋棄這個絕佳的時機去睡覺,簡直是浪費光陰,現在想想,也許他就是因為受不了大夫和齊夫人的耳提面命,這才躲到妓院去。
父親也不曾阻止,在他眼底,這個兒子的歲壽倒像是向老天借來似的,更何況齊磊從不花用家中的財產,要罵他揮霍無度也無從罵起,年輕人行事或許孟浪,目前倒也還沒做出什麼脫軌的壞事,齊一白自個兒生意都忙不完了,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再來管束孩子,只是偶爾見著了他,總會意思意思地在齊夫人眼前念個幾句,其他時候依舊是放牛吃草。
或許是有了父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縱,齊磊待在留春樓的時間就越來越長,常常一個月裏回家不到一趟,就算回了家,待的時間有時還不到兩時辰,也因此,現在真回了自個兒房裏,反倒覺得陌生了。
隨意地換上一件乾淨的單衣,他信步至書案前,想讀幾本書消磨消磨時間,卻不意發現案頭上堆著幾本新的線裝書,原來都是自家書肆最近印售的新書,想來大概是父親讓元碧紗拿進來,想他回家時讓他閱讀的吧!
直覺拿起其中一本隨意翻了翻,還沒認真細看,外頭就響起敲門聲。
「誰?」
「是我。」
想也知道,除了她也沒有別人了。「進來。」
雕花木門輕啟,元碧紗端著託盤走進來,齊磊看到熟悉的景象,面上雖仍舊文風不動,心底卻歎了口氣。
「少爺請進藥。」元碧紗將裝著藥汁的碗端到他面前,剛剛在留春樓,齊磊沒有喝藥就跟著她回來了,是以她又連忙到廚房裏將多的藥汁盛了一碗出來。
「你還真是不屈不撓。」淡淡譏刺了一句,他將書擲到一邊,難得地沒有再為難元碧紗,便端起藥一口氣喝完,眼角餘光瞄到元碧紗雖然低著頭,眼睛卻不住觀察著他進藥的狀況,直到他將藥喝得一滴不剩,她才明顯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
藥很苦,但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這幾乎就是與他人生相佐的味道,雖然討厭但不得不依賴的味道……
他討厭依賴。
依賴代表他不能獨立自主,像一株菟絲,只能寄養在比他強健粗壯的大木上吸取茁壯自己的養分,或許他在十一歲那年就已經明白母親的用意,她想讓元碧紗成為他的大木,讓他不能沒有她……
齊磊忽爾眉心一皺。
將藥碗放回元碧紗拿著的託盤上,他不想再看她。「你下去吧,不要再來煩我了。」
「是。」
齊磊背著雙手朝著床鋪走去,在床沿坐了下來,伸手脫鞋,看到她還呆愣著,於是露出了一抹怪笑。
「怎麼,還不走?你想留下來睡嗎?」
元碧紗聞言,連耳根子都臊紅了。
齊磊這些年說話越來越是輕薄,許是跟他長久宿居妓院有關,想到他在妓院裏不知怎樣地和那些風塵女子顛鸞倒鳳、風流快活,元碧紗的心頭突湧上一股幾欲作嘔的不適感。
齊磊是怎樣?非要讓她覺得難受嗎?
她從來不曾對他頂過嘴,但她眼神中無奈的怨懟看在齊磊眼中,卻成了責備。
「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是什麼意思?」他眼神一凜,站起身來。
元碧紗一顫,連話也不說,只是倒退了兩步,然後,直覺便是轉身向外走。
「回來!」齊磊低吼。
元碧紗的腳步卻在他的命令下反其道而行,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他的屋外。
齊磊被她弄得煩躁至極,忍不住對著椅子狠狠踹了一腳!
翌日。
當齊夫人發現兒子突然出現在家裏,原本沒什麼精神的她顯得十分開心,一邊檢視著愛子最近到底瘦了還是胖了,一邊嗔怪著下人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她。
「是我要他們別去打攪您的。」齊磊微微一笑,態度謙和溫文又乖巧,十足的好兒子樣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可以隨著場景、時間、人物的不同而自然地變換各種不同的表情應對進退,在留春樓裏的他,是落拓不羈、率意而為的齊磊;回到家裏面對長輩,他又是顯得不卑不亢,稱職的扮演著身為畫家與人子兩種截然不同的角色。
當然,面對元碧紗時除外。
他真正的本性其實易怒又善感,但成人之後他其實已頗能克制自己的脾氣,不滿時頂多嘴上刻薄個幾句,但只有元碧紗老是讓他真正發火、甚至有想砸東西的衝動,那種怒氣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發洩的,因為他往往曉得,錯的是自己,元碧紗從來只是做好自己分內事的人而已。
就是這樣,才更教人生氣……齊磊心想。
「磊兒……」齊夫人拍拍他的手,將他從出神中給喚了回來。「怎麼,沒睡飽?」
齊磊聞言,微微一笑。
的確,平常這時候人家正在用午飯,他可還在夢周公呢!
齊夫人看看寶貝兒子那副模樣,想叨念他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總怪自己太過放縱他,才教他養成了這副放浪個性。如今她一門心思都指望在齊磊身上,盼他早早覺悟今是昨非,扛起齊家的擔子。然而要立業必得先成家,想他收心也只有這個辦法……
「磊兒,來……」齊夫人拉著他,走到飯桌前坐下。「咱們一邊用飯、一邊聊聊,娘有件正經事想跟你談。」
看到母親帶著期望又正經八百的面孔,齊磊用膝蓋想也知道她要說啥,不過他還是笑笑的。
「娘,您多吃點。」他還很貼心地挾了菜,遞到母親面前的小碟上。「兒子難得在您面前盡一回孝心,您姑且受用,悠悠閑閑地吃頓飯吧,有什麼正事,晚點兒再說也不遲。」
「你也知道自己難得盡回孝心。」齊夫人白了他一眼。「要論盡孝,倒也不是挾個菜就完了的事,要緊的是成家立業,你要是早些定下來,為娘的才真正受用呢!」
齊磊聞言,面色也沒變,仍是一逕地泰然自若。
齊夫人見他似乎沒有反彈的意思,於是話題一轉。「碧紗這孩子也難得,從進了齊家之後就一直沒有二心,腳踏實地的幹活兒侍候……」
「嗯……嗯……」齊磊的回答也稱不上是肯定,倒有些像在敷衍。
「與其和留春樓裏那些送往迎來的姑娘們廝混兒,倒不如娶個真心實意對你好的妻子……」
「嗯……」齊磊的態度還是哼哼唧唧的不置可否。
齊夫人決定再加把勁兒,索性攤牌。「瞧你也不像是不樂意,那麼回頭我跟你爹商量商量,咱們擇個日子,讓你跟碧紗圓房……」
「娘。」齊磊咳了兩聲,輕描淡寫地道:「我還不想成親。」
正說得興高采烈的齊夫人無異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頓了一下。「什麼?」
齊磊沉默以對。
待齊夫人從他的眼神肯定方才他的確說了那句話後,一時泄了氣。「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齊夫人雙眉緊蹙,完全無法理解。「我就不曉得你這孩子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不要也總得有個理由吧?每次我一跟你提這件事,你就是不要、不想、不願意,除了這幾句話就蹦不出別的理由,偏偏你什麼都不肯說……」
「……」
齊夫人看著兒子,發現自己的抱怨似乎未曾打動他丁點半毫,便歎了口氣。「磊兒,你在外頭這麼久,也該瞭解女人的青春有限,碧紗不小了,她……」
「她如果想離開齊家,找個良人託付終身,娘您就隨她去。」齊磊截去母親的話,臉上還泛著頑劣的笑意。
「磊兒!」齊夫人怒視著他。「這話你該不會也對碧紗說過吧?」
「沒有,我跟她說這些幹什麼。」齊磊笑著搖搖手,主動盛了一碗湯遞到母親面前。「娘,喝碗湯?」
「別嘻皮笑臉的!」齊夫人伸手重重地拍了他的手背一下。「碧紗跟在你身邊這麼多年,這家裏誰不知道她遲早是你的人?要我把她嫁到外頭,簡直跟打她的臉沒兩樣……」說到這裏,她頭痛得不禁以手支額,閉目歎氣。要是公孫柏在就好了,只可惜他在磊兒十五歲那年就出外雲遊,不知浪跡到了何方,否則要是他在,或許齊磊還不至於如此放浪形骸……
「磊兒,娘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碧紗哪里不好?你是瞧不起她的身分,覺得她跟你不配嗎?可你小時候明明那麼依賴她……」
齊磊眼中閃過一抹陰鬱。
愛是會使人產生依賴,但如果只是單純的依賴,絕對不等於愛。
他一直在理智的情況下如此分析,也得出了一個結論。
元碧紗把服侍他當成天職,然而盡責並不代表她就喜歡他,十一歲那年他就知道了。
他是齊磊,宏聞軒的繼承者、名滿京城的天才畫家,要找愛慕他的女人有一籮筐,無需一個只是為了報恩、為了盡忠職守才待在他身邊的妻子,那對他是一種侮辱。
「磊兒,別的事我盡可依你,但唯獨碧紗的事,娘是絕對不會讓步的。」齊夫人的聲音打斷了齊磊的思考,話中語意之堅決,齊磊卻並不吃驚。
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他聳聳肩不作回答。
正當母子倆氣氛有些僵凝之際,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屋內的兩人齊往外看,直到身影從門口出現,才看清原來是齊家的一家之主齊一白,手裏還揚著一封信,笑容滿面的。
「好消息!好消息!」話還沒說完呢!看到兒子,齊一白愣了一下,不過笑意很快又回到臉上。「呦,看來今兒個日子不錯嘛,連磊兒也在。」
「爹早。」齊磊站起身來向父親請安。
齊一白示意他坐下,然後坐到主位上,搖了搖手中的信封,一臉迫不及待地宣佈。「你們可知道我收到誰的信啦?是容滿生啊!」
「容伯父?他怎麼了?」不想再繼續討論婚事,齊磊連忙將話題扯開,雖然他壓根兒對容家發生什麼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磊兒應該也還記得你容伯伯的兒子和女兒吧?」
齊磊當然有印象,尤其是那個大兒子,教會他「圓房」二字真義的傢伙。
齊一白撚著鬍子,興高采烈地道:「你容伯伯來信,說他已卸任總督一職,準備回京定居,此後咱們兩家要見面也沒那麼難了,夫人,你看這不是好事一樁麼?」
齊夫人矜持的笑笑,她也感到高興,只是心情一時無法轉換過來,實在沒法說出什麼感想。
齊一白沒有注意到妻兒之間那股怪異的違和感,逕自沉溺在即將與故友重逢的喜悅之中,不時喃喃自語著要為對方接風洗塵之類的話。
「磊兒,到時你可也得在場啊,別又到外頭鬼混,知道吧?」
「孩兒明白。」齊磊微笑地點了點頭,齊夫人看著他的表情,只覺得心寒。
曾幾何時,他連對父母都用上了那種應酬式的笑容?
難道磊兒還沒發覺嗎?真正能夠讓他將喜怒哀樂真切發自內心、無偽顯示出來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元碧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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