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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夏蕗 -【相公難纏】《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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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蕗 - 相公難纏

那年,十一歲的碧紗賣身葬父來到齊家,
從此認定了她的主子、她未來的夫君──齊磊。
只是他年紀比她小,脾氣倒不小,
身子骨弱要人伺候不說,暴躁的性子任誰都得讓三分!
但她無怨無悔,早在進門的那一刻,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
只要他好,她什麼都無所謂……
一直以來,齊磊就看她不順眼!
她表面上柔順溫和,可內心的固執強硬絲毫不輸他!
自小,他任性不喝藥、不吃飯,她也不讓步,
硬是板起面孔逼他就範,氣得他牙癢癢。
如今他是名震京華的天才畫家,人人忙著討好諂媚,
就只有她雖跟在他身邊,眼底卻沒有他!
她是他未圓房的妻子,可他厭惡她忠誠的奴性,
因為他要的不是忠誠,而是真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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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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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仲夏,觀音寺前。

  午後時分,驕陽如炙,連微風都夾雜著悶灼的熱氣,在這教人昏昏欲睡的時候,最有精神的當屬那附在樹幹上頭唱個不停的蟬兒,只聽樹上蟬鳴唧唧,那頻繁和沒有間斷的鳴叫,原本是夏日風情中必要的點綴,然而此刻卻顯得過於聒耳。驕陽曬得地都裂出細痕,只消在大太陽底下站上那麼一會兒,就熱得教人口乾舌燥,紛紛找尋有樹蔭的地方乘涼去了,是以縱是香火鼎盛的觀音寺前,此刻也甚少有行人或轎子停駐。

  一個中年美婦從觀音寺中徐徐步出,一旁陪同的老嬤嬤貼心地撐起傘為她遮日。那婦人衣著華貴、舉止雍容,顯見是富貴人家的少奶奶,然而不知怎地,她那描繪精細的姿容上竟漾著一股莫名的憂慮,讓在旁陪侍的老嬤嬤也頗為擔心。

  「真是的,保定一定又找那些轎夫到哪賭錢去了,居然讓夫人在外頭等!」那老嬤嬤看了看四周,有些氣憤地說道。

  那中年美婦蹙緊眉頭不語,似乎沒專心注意身旁的人說了什麼。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男聲。

  「觀音佛前燒千香,名醫相士不停訪;即便富貴愁難紓,道破總是為子忙。」

  那聲音語調非常輕,輕到彷佛在自言自語,不過縱使如此,不曉得為什麼,一字一句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婦人耳中,讓她臉色一變。

  婦人回過頭來,只見觀音寺邊上石柱角落前,有一個衣衫襤褸的道士蹲坐在地上,方才那話似乎就是出自他口。

  陪同主子來的老嬤嬤不明究理,還以為那道士說了什麼渾話,惹得主子勃然變色,便啐了他一口,道:「哪來的窮酸漢,一邊涼快去吧!」

  那道士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正主兒都沒說話了,倒是一旁的狗吠得凶呢!」

  「你!」那老嬤嬤氣得臉都脹紅了,正待回嘴,那中年婦人卻示意她住口,老嬤嬤只得瞪那道士一眼,悻悻然地退到婦人身後。

  只見那婦人趨前,極為禮貌地開口:「剛才道長所言,我都聽見了。」

  「噢……」那道士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

  婦人也不生氣,細細打量他後,又道:「聽道長口音,不像本地人。」

  那道士抬起頭來,瞄了她一眼。「夫人想問什麼就直說吧,貧道最受不了彎抹角……」說到這裏,他作勢用手扇了扇風,一副天氣很熱的模樣。「不過,這大熱天……話說多了,可是會口渴的啊!」

  那老嬤嬤實在看不下去,於是扯了扯主子的袖子,低聲道:「夫人,鐵定又是來騙吃騙喝的,咱們還是……」

  「你別多嘴。」那中年婦人冷冷地說了一句,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取出三錠銀子,放在那道士面前。

  「這點心意,請道長買點水酒。」

  「呦,這貧道怎麼受得起。」那道士嘴上雖然這麼說,卻老實不客氣地將銀子全收進了自個兒懷中。

  婦人見他如此貪財卻也不以為意,只是靜靜的站在面前待他說話,等那道士將錢收好了,這才抬起頭來。「夫人想問些什麼事?」

  中年婦人道:「道長不必裝糊塗,您早已勘破其中因由,否則為何會念出剛才那首詩?」

  道士搔了搔頭。「原來還是要了結這樁公案,夫人啊夫人,人各有命,容貧道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你家公子,是天生的菟絲命。」

  「菟絲命?」婦人秀眉緊蹙。

  「這純粹是以他的命底來論。」那道士半眯著雙眼道:「公子福報綿長,此生註定受祖上餘蔭庇護,大富大貴,才高八斗而前程不可限量,但……」

  「但?」

  道士微微籲了一口氣。「只可惜出生時八字輕薄,易招邪病。」

  中年婦人沒吭聲,心底卻頗為震驚。為何眼前這男子竟能對她家中情況瞭若指掌?

  那道士卻於此時嘿然一笑,彷佛有讀心術似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精於蔔算者更不在少數,不是貧道自誇,我輩之能,除了一語道斷,尚能解病消災,只是各人緣法冥冥中自有定數,不宜洩漏天機罷了,如今我與夫人有緣,這才在此日此時此地相見,夫人贈我買酒錢,我自然得回禮,這豈非應分應當的?」

  中年婦人聽他這幾句話說得極是輕巧,卻準確的道中了自己的心思,臉上不禁略顯佩服,不過她也不會因此就泄出底來,畢竟這種江湖術士,她歷來也見多了,多的是那種從對方言談裏抓住幾句重點,就從中揣摩意思而亂編瞎話的人,是以她以不變應萬變,說話仍舊十分簡短扼要。

  「道長所言有理,那麼,您有何見教?」

  「這個……」那道士作勢想了想,忽然站起身來。

  「道長?」

  只見道士越過那主僕二人身後,伸出手臂直指前方。婦人回轉過頭,不明究理地朝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令公子的機緣就在前方。」

  「前方?」

  「方才貧道說,令公子的命是菟絲命,意思是指他命底輕,若是不找個命底重的人替他鎮著,讓他藉機攀附,那麼縱使公子活到百歲,也是病痛纏身,死了還比活著強。」

  婦人聽著,不禁冷冷地倒抽一口氣,只覺脊骨升上一陣寒意。

  「如今機緣就在前方,錯過這一次,公子此生就只能空享富貴了。」

  婦人看向那道士,眼中露出幾許迷惘。「道長究竟何許人也?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我若不從,又待如何?」

  「各人自有緣法,做與不做均在夫人的一念之間,貧道何能左右?」那道士仍是不在乎的輕笑。

  中年婦人聽了這話,心思不由得飄向了前方,雙眼怔怔出神,自言自語。「機緣就在前方……機緣就在前方什麼樣的機緣呢,道長?」她回過頭,還想再問個清楚明白,卻在這時赫然發現,原本還站在她身邊的道士竟然已經不見了!

  「顧媽!那道長人呢?」中年婦人又驚又奇的對著老嬤嬤問道,不料顧媽也是一頭霧水。「這……這真邪門兒了!我也沒留意著,他竟然就整個兒沒了!」

  「這……」婦人腦中靈光一現。「莫非……莫非是仙人顯靈?」

  「啊?」顧媽愣了下。「不會吧?」

  「別管這麼多,死馬且當活馬醫吧,磊兒都病了大半個月了,再不想辦法醫治,只怕真要應了那道長所言,病痛終生了!」婦人說完,便撩起裙擺往前方走去,顧媽見狀,連忙追上前。

  「夫人,咱們不等保定把轎子抬來了嗎?」

  「現在不是等人的時候。」婦人急急往前走去,顧媽左顧右盼,扛轎的家丁仍是不見人影,不由得歎了口氣,趕忙跟上去。

  大街上。

  商店鱗次櫛比,逛街辦事的人潮絡繹如織,然而聚集著最多人的一個地方,卻不是賣東西的攤位,而是一個跪在路邊、約莫十來歲的小女孩,只見她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中蓄著薄薄淚光,雙手緊抓著自個兒的褲子,似乎不太習慣這麼多人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賣身……葬父?」有人在議論,原來小女孩身前擺了一張紙,上頭寫了這四個大字。

  「死了爹也沒錢埋……實在是……可憐哪!」

  「瞧這小姑娘,水靈靈的怪惹人疼,怎麼就沒人幫幫她?」有人發出了不平之鳴,不料此話一出,立即被眾人圍剿。

  「你可憐她,怎麼不幫她?」

  「我……開啥玩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兒子女,連自個兒都養不活了,哪還能再多添人口?」

  面對眾人的指指點點,小女孩只是眼神漠然地垂望著地面,似乎完全沒聽見這些風言涼語,整個人化作一尊泥胎塑像。

  「讓開!」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由人群左方喝出,眾人回頭,臉色均是一變。

  「那不是留春樓的龜奴李全嗎?」識得那發話人的男子,驚訝地道。「他來瞧什麼熱鬧?」

  「天哪……他該不是要……」

  「噓!小聲點……留春樓的媽媽也來了……」

  眾議此起彼落,一個打扮妖豔、行止招搖的女人在李全的開路下,來到那小女孩的面前。

  人群裏,其中一個去過留春樓的恩客大聲地說話了。

  「留春樓的媽媽好興致,大白天的也逛街啊,不怕睡不飽,晚上做不了營生嗎?」

  老鴇斜眼望著那男子,笑啐了一句:「呸!死沒良心的,你多久沒來捧場啦?咱們那兒少了你來,晚上自然沒事幹,不關門睡覺還能做啥?早早起床逛大街,還不都是你害的!」

  眾人哄笑,那男子也訕笑,留春樓的老鴇這才將目光兜向那小女孩身上,一雙吊梢單鳳眼精明地在女孩兒身上來回細瞧。

  「喲~~我聽咱們留春樓裏出來買水粉的姑娘說,大白天的就有個女娃娃跪在這兒賣身葬父,我當是說笑,沒想到還是真的呢……」

  那小女孩看到老鴇,眼中掠過一抹絕望,低下頭去。

  「喲?還會害羞呢……」留春樓的老鴇笑道。「我瞧瞧,唔……長得倒還挺清秀的,是塊可造之材,看來我可沒白跑這一趟……」自言自語既畢,她對那小女孩道:「小姑娘,媽媽我要是幫你葬了父親,你可願跟我回去?」

  那小女孩聞言,羞得臉都紅到耳根,她再幼小無知,也知道留春樓是不正經的地方,一輩子與良家婦女絕緣,甚至連聽見都覺得污穢的……

  然而……

  「我……我去。」如果那是她的命,她也認了……她咬緊下唇,努力不讓哭聲逸出喉頭。

  老鴇十分滿意。「好、好,好孩子,那麼你就跟我來吧!從今往後,媽媽會好好調教你的。」替她的父親出個棺材錢,就能買斷這孩子將來的青春年華,這孩子身邊沒人作主講價,自也不會產生什麼糾紛,老鴇越想越覺得這宗買賣合算到不行,不由得笑意難抑,就在她牽起小女孩的手準備離開的當兒,卻不意發現面前有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讓讓,讓讓!」那老鴇也沒細瞧,隨口說了句借道的話,不料……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是誰來了!」

  老鴇聞聲一怔,正眼看向前方來人,只見一個衣著矜貴、氣質高尚的中年女子和一個嬤嬤攔住了去路。

  「這、這不是咱們城裏那個齊家的夫人嗎?她……她怎麼也來啦?」

  原來這人口中的齊夫人,便是方才在觀音寺參拜的中年婦人,她一路行來,疑惑機緣到底在何處,不料機緣尚未尋著,倒是先碰上了這麼個場面。

  「原來是齊家夫人,失敬、失敬!」留春樓老鴇立即領會過來,忙著陪笑,雖然她沒看過齊夫人,可齊家的字型大小一亮出來,哪還能裝作若無其事?齊家在當地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富戶啊!

  這齊家原來做的是經營書肆的買賣,要說到買書尋書,眾人無不率先想到齊家的「宏聞軒」,當家的齊一白齊老爺為了應酬,也經常到留春樓宴客,老鴇自他手裏賺了不少錢,如今在外頭遇上了齊夫人,說什麼也得請個安問聲好才成啊!

  齊夫人神色矜持的點了點頭,沒看老鴇一眼,只是以眼神對身旁的顧媽示意了下。

  顧媽會意過來,便代主子開口,只是,她說話的對象並不是那個老鴇,而是那個小女孩。

  「小姑娘,你今年幾歲啦?」

  那小女孩聽見有人喚她,便把頭抬起來。「十……十一歲。」

  「你家裏除了爹爹,還有其他人嗎?」

  那小女孩搖搖頭。「我娘生下我就過世了,只有爹爹和我……」

  「噢……」顧媽聞言,回頭與主子對視了一眼,只見後者示意她再繼續問下去,於是顧媽又道:「既然如此,那你爹爹的遺體現在安放何處?」

  「暫時停在義莊裏……」那小女孩似是觸動傷心處,眼眶又紅了。

  「唉……這麼小就父母雙亡,實在怪可憐的。」顧媽見這小女孩如此孤苦無依,也不禁跟著難過起來。

  老鴇見那小姑娘與顧媽一副哭哭啼啼的樣子,不由得心生厭煩,於是突然用力扯了一下小女孩的手。

  「好啦好啦!快點隨我來吧!只要到了媽媽我那,別說是給你爹爹買棺材下葬,還能天天吃香喝辣,一輩子享用不盡!」說著就扯著那小女孩欲強行離開。

  「慢!」齊夫人終於出聲制止。

  「你……」那老鴇一愣。「齊夫人,您別是要和我爭這個小姑娘吧?她剛才可是親口說了要跟我回去的啊!」

  齊夫人掃了她一眼,冷冷一笑。「您這話言之過早了吧?她可簽了賣身契?」

  「這……」輕輕巧巧一句話,頓時教那老鴇一時語塞,然而她無論如何不願失了面子,於是立即回嘴。「就算這樣,凡事也有個先來後到!您領了她去,她頂多一輩子做婢做奴,要是到了我留春樓,憑她的資質,再經過我的調教,幾年後必成頂尖的紅牌姑娘,終生錦衣玉食享用不盡……」

  「少在那裏廢話連篇!」齊夫人突然怒喝一聲,把那老鴇嚇得差點咬到自己舌頭。不僅僅是她,連在場圍觀的眾人也嚇得呆了,尤其是那風暴中心的主角,也就是那名小姑娘。

  齊夫人面向那小女孩。「丫頭,你可知道留春樓是做什麼營生?」

  那小女孩怔怔的看著眼前高貴的婦人,不由得被她的氣勢所震懾,然而她在對自己說話時,態度又是那麼親切……這到底是……

  突然有人戳戳她的手臂,叫她回神,原來是齊夫人身邊的老嬤嬤。「丫頭,我家夫人問你話呢!還不快些回答?」

  見到顧媽那帶著鼓勵的笑容,小女孩於是緩緩的點了點頭。

  齊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知道,你還願意跟她去?」她的聲調略略提高,顯然有責備之意。

  那小女孩低下頭去。「我……沒辦法……爹爹再不下葬,身子都要壞了……我……我沒錢……」

  「有錢,你就什麼都願意做?」齊夫人話中有話地問。

  那小女孩頓了一會兒。「我……我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爹爹,我不忍心爹爹再受苦……」

  齊夫人聞言,嘴角忽爾露出一抹不易覺察的微笑。「那好,我再問你,你是甘願到留春樓做錦衣玉食的花姑娘,還是在我府中當個打雜下女?」

  那小女孩一聽,豁然抬起頭來,眼中又驚又喜,閃爍著希望的晶光!

  「夫……夫人!」

  「別夫人、夫人的直叫,要回話。」顧媽提醒她。

  小女孩如夢初醒,掙脫了留春樓老鴇的手,對著齊夫人雙膝一跪,磕下頭去。

  「夫人好心、千秋萬代,您大慈大悲,我爹爹在九泉之下也會感激您的……」

  「別謝了,看你這樣子,約莫是願意到我家裏去了吧?既然願意,就起來隨我回家去。」齊夫人微微一笑,親手拉起她瘦弱的臂膀,一邊對顧媽交代了一句話。

  「回頭去把保定找來,叫他去義莊把事情辦了。」說著就要領著小女孩離開,那始終被晾在一旁的留春樓媽媽這時回過神來,見人就這樣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給搶了,氣得渾身亂顫。正要上前發話,齊夫人卻也恰巧回過頭來,凝著她瞧的眼睛,神情冷如薄冰。

  「我把這丫頭領走,也是為你積德,以後你最好收斂一些,別盡幹這種逼良為娼的缺德蠢事!」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威嚴十足,加上眾人紛紛投來不以為然的眼神,那老鴇不由得被牢牢地釘在原地,張著一張紅灩灩的嘴巴,心中又氣又恨,面上卻又羞又窘,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一個半時辰之後,齊家。

  已經重新梳洗打扮過的小女孩,換上了一套半新不舊的衣服後,被顧媽領到花廳裏見齊夫人。只見齊夫人身旁還有幾個年輕的婢女正在為她扇涼,她也已換過了另一套衣服,正坐在太師椅中意態閒適地品茶,見到她來,也不立即說話,只是慢慢的啜了幾口茶水,然後才將茶盞放到桌子上,看著小女孩開口。

  「丫頭,你過來。」她示意小女孩走近一些,微微一笑,說道:「我已經囑人去義莊處理你爹爹的後事,你雖然是重孝在身,於情於理都該守喪,但畢竟年紀還小,去了不但幫不了什麼忙,更怕傷心過度,哭壞身子。我的意思是,你且在我家中,等到事情辦得差不多之後,我會安排讓你去墳前上香,見你爹爹最後一面,這樣可好?」

  小女孩早已將眼前的齊夫人視為天大的恩人,任憑齊夫人說什麼,豈有不從之理?雖然無法在父親身邊守孝令她覺得十分難過,但人家為她設想至此,她也不敢多做要求,只得乖巧的點點頭。

  齊夫人滿意地一笑,又道:「方才都沒問起,現在可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

  「我……」那小女孩不知怎地,有些結結巴巴。

  「說話呀!」顧媽照舊扮演著提醒她的角色。

  那女孩這才如夢初醒。「我……我姓……元、元碧紗……」

  「元碧紗?這名字聽來倒別致。」齊夫人細細打量眼前的孩子,只見她經過整理後,也算得上明眸皓齒,五官端正秀美,難怪留春樓的老鴇會看上她,尤其是她那雙圓潤如珠的大眼,彷佛隨時都氤氳著水氣,十分惹人憐愛。「是你爹爹起的名兒?」

  元碧紗點點頭,道:「我爹爹是塾師。」

  「噢?」齊夫人秀眉微挑。「書香世家啊……你倒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元碧紗眼神一黯。「爹爹只是因為近兩年患了病,所以才把學生給遣了,想等過一陣子身體較康健時再重新教讀,只是他卻一病不起……」說到這裏,她突然抬起頭來,有些緊張的問:「夫……夫人,碧紗留在這裏,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你怎麼這麼問?」

  元碧紗聞言,先是放下心來的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中有著一種很宿命的悲傷。

  「因為……村裏的人說我命硬,才會在出生的時候克死了娘,現在又克死了爹爹……夫人待碧紗恩重如山,碧紗……說什麼也不能……」

  齊夫人聞言,不由得與顧媽對看了一眼。

  道士的話言猶在耳,所謂機緣,難道就在眼前?

  「碧紗。」齊夫人打斷了她的自言自語。「我要你見一個人。」

  元碧紗抬起頭,看著齊夫人那張高貴優雅的臉龐,一時間有些茫惑。「見人?」夫人……不嫌她命硬,不趕她走嗎?

  齊夫人站起來,身旁的婢女連忙去扶她,她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對元碧紗道:「你跟我來。」

  「啊?是。」元碧紗連忙邁開腳步跟上去,只見夫人出了花廳,穿進回廊裏,筆直地向後頭的廂房走去。

  跟在後頭的元碧紗則完全被這深宅大院的廣闊給看傻了,她知道這世上是有有錢人家,卻從未真正見過所謂的有錢人是如何生活……

  從初入齊家,她就差些為那氣派恢宏的門廳所嚇倒,原以為那就已是登峰造極,然而到了後院,她才明白原來美景竟還有不同的意境,只見庭園深深、湖光濯濯;花蔭長廊、流影澄光,這迂回曲折所雕琢出的逸雅風情,已暗暗地震懾住她幼小的心靈。

  她目眩神迷,直想好好地看個夠,但齊夫人的腳步不曾有半秒停歇,碧紗也不敢有所耽擱,只得不停地追隨著齊夫人,一邊納悶著她到底要自己去見誰。

  就這麼走了一會兒,終於來到一間房前,元碧紗才剛在門前停下腳步,便聞到一股十分濃重的藥味兒。

  「這兒是我兒子的房間,他叫齊磊。」齊夫人一手搭在門板上,一面對著元碧紗說道:「我要讓你見的人,就是他。」

  「齊磊……?」

  「是的。」齊夫人看著她,然後拍了拍她的頭。「碧紗,你方才在大街上說,你爹爹是病死的吧?」

  「嗯。」元碧紗點了點頭。

  「那麼,你一定很難過。」齊夫人道:「其實,我跟你有一樣的煩惱……你爹爹的身體不好,磊兒也是……」

  元碧紗看著她秀眉緊蹙,面容有說不出的憂愁,心想這麼好的人,上天居然也忍心折磨?

  齊夫人卻不再往下解釋,輕輕把門一推,門呀然而開,一陣輕微的咳嗽聲便由裏頭傳來,她神色一凜,連忙急步走到內室,元碧紗愣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

  內室裏的藥味更濃重,元碧紗對此卻不陌生,只因爹爹過世前,家裏也曾經充滿這種味道……

  一時間,鼻頭突然有點泛酸,她努力的吸了吸鼻子,不教情緒泛溢出來,她忍住,然後,慢慢地拖著腳步走到床邊。

  只見齊夫人坐在楠木雕刻的大床床沿,攬著床上一個瘦小的男孩,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脊,嘴裏不住的低喃:「磊兒……好些沒有?」

  那男孩就是齊夫人口中的齊磊吧?元碧紗好奇地望著他,只覺他年紀比自己小得多,約莫才五、六歲左右,看上去骨架修長、皮肉單薄,更顯得削瘦,眉眼之間與美麗的齊夫人十分相似,簡直像玉刻出來的人兒,但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病氣十足的雙眼透著一股極為叛逆又驕傲的眼神。

  他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第一眼就瞧見屋裏多了個人,於是立刻撐著從母親懷中坐直,充滿敵意地指著站在床邊的元碧紗怒喝。

  「你是誰滾出去!」

  元碧紗乍聽到這樣一個比她小的孩子對她頤指氣使的,不由愣了一下,然而齊夫人卻把他的手給按了下來,然後對元碧紗招了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一些。

  「磊兒,別這樣,娘給你找了個姊姊來陪你,從今往後,你就有伴了。」她溫言緩語地道。

  齊磊瞪了元碧紗一眼。「我不要,叫她滾出去!」

  「磊兒!」齊夫人臉色一變。「不可以這樣!一點禮貌都沒有!碧紗年紀比你大,今後還有很多事情要仰賴她,千萬不可無禮。」

  齊磊被母親這麼一罵,心情更差了。「我討厭她!」

  齊夫人見狀,不由歎了口氣,她知道孩子身體不好心情就容易跟著壞,但齊磊小小年紀就已這麼蠻橫,說到底也是自個兒寵出來的,偏偏每次他的病一發作起來,就是日夜不得安生的大病,誰都沒法子幫助他,藥石功效也有限,難怪他要遷怒別人了。

  只因別人都是這麼健康,而他卻連想下床去玩都有困難……

  歎了口氣,她轉頭對元碧紗苦笑道:「碧紗,你都看見了,這就是我的兒子齊磊,也就是你將來要服侍的物件,他被我寵壞了,活脫脫一個混世魔王,你不會不答應吧?」

  元碧紗深吸了一口氣。齊夫人給了她天大的恩情,她為齊夫人做牛做馬都是應該的,更何況是服侍齊磊?

  「碧紗會努力的。」她綻出一抹謹慎的微笑,算是一個肯定的答覆。

  然而此舉看在齊磊眼中,卻引來了更大的不快!

  他討厭她!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你答應就好,那麼以後就暫時先跟在顧媽身邊學規矩,每天下午過來幫磊兒送藥,下一步我再慢慢安排,嗯?」

  對於齊夫人暗含言外之意的話,元碧紗並不太瞭解,但她明白,至少從此不必擔心生活,只要一心一意的報答齊夫人,那也就夠了。

  她現在應該煩惱的,恐怕就是如何和齊磊相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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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就這樣,元碧紗在齊家住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她被安排住在一間單人房,沒有跟其他婢女們住在四人一間的房裏頭,顧媽也每天都將她帶在身邊,教她學習齊家的規矩。

  照理來說,元碧紗認為做婢女就等於打雜,舉凡掃地洗衣、煮飯挑水那類的工作都得做,不料跟在顧媽身邊幾天,卻都沒有做到像樣的事情,納悶了兩天,今日她鼓起勇氣開口問顧媽她到底該做些什麼,孰料顧媽的回答卻也十分含糊。

  「哎,你的職責就是服侍少爺,其他的都甭管,只要照顧好少爺就成了,比較明確的事項,夫人日後會親自交代你的。」

  「噢。」

  元碧紗似懂非懂,神色有些迷惘,顧媽見狀,只是笑道:「你好歹也幫少爺送了幾天藥,怎麼樣,少爺有為難你嗎?」

  元碧紗聞言,不由得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叫她怎麼回答啊?齊磊雖說年紀比她小,但脾氣倒是一點也不小,她連著幾次端藥進去都被他當場給砸在地上,教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收拾了出來。向齊夫人回稟這件事時,起先她還嚇得發抖,以為這是齊磊排斥她的報復行為,沒想到齊夫人的反應卻很平常。

  「唉……這孩子總是這樣的,你別放在心上,明兒個照舊送藥去便是。」

  聽了齊夫人這麼說,她才知道齊磊並不是第一回這麼做,難怪砸起碗來架勢十足,順手得很。

  「看你這模樣,不說我也猜到了八、九分。」

  顧媽的聲音將元碧紗拉回現實,只見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元碧紗同時也發現兩人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廚房前,一名廚工走出來,捧著一隻紅漆託盤,上頭盛放著碗藥湯,顧媽接手過來,再轉到元碧紗手上,說道:「好了,例行公事,祝你今天好運啊!」

  元碧紗小心的托著盤子,頓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顧媽,少爺要是又把碗砸了,那可怎麼辦?」

  「這你不曉得,讓他砸了總比強逼他喝下去得好。」顧媽苦笑道:「你不知道,有一回夫人強逼他喝下去,少爺竟連早上吃的東西都給全數嘔了出來,這還不打緊,他竟因為太過動氣傷到了身子,躺了整整三天,這樣試了幾次總行不通,咱們就再也不敢強逼了,反正碰碰運氣嘛!十次裏總有個一、兩次他會喝上那麼一口,就算剩下的全砸了,總還有一口能進到他肚子,能發揮一點作用也是好的。」

  聽到顧媽這麼說,元碧紗目瞪口呆,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花錢絕不手軟,那麼珍貴稀有的藥材所熬出來的一碗湯的價值,幾乎就抵得過她爹爹教書一整年所得到的束修,齊家居然還能任齊磊每天砸上一碗,教她不由得感歎人各有命。

  「那,我給少爺送藥去了。」元碧紗向顧媽打過招呼後,便朝著齊磊的房間走去。

  「慢慢走,小心些。」顧媽叮嚀道,直到看著她走到轉角處不見了,這才打算離開去做別的事,不料才一轉身,就發現齊夫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

  「夫、夫人?您什麼時候來的?」顧媽愣了一下。

  齊夫人沒回答她,只是越過她身邊往元碧紗離開的方向走。「別驚動那孩子,咱們去看看。」

  顧媽回過神來,這才意會齊夫人是要去觀察元碧紗送藥的情形,於是連忙跟了上去。

  齊磊房外。

  元碧紗端著藥,挪出一隻手來,在房門上敲了敲。「少爺,碧紗給您送藥來了。」

  沒有回應。

  自然也沒有人會來幫她開門,因為齊磊討厭任何人靠近,所以除了齊夫人一日數次的固定探視和大夫之外,根本沒人敢靠近這裏,否則只要一被齊磊看到,下場不是被砸東西,就是因為得罪他而被迫走路,元碧紗初來乍到,自然也不會曉得自己是繼眾多犧牲者之後,目前唯一被允許進入齊磊房中的外人。

  「少爺,我進去了。」元碧紗微微提高聲量告知房內的人,然後推開房門跨了進去。

  一室昏暗和濃沈的藥味,讓人窒息。

  元碧紗放輕腳步,努力習慣室內不怎麼明亮的光線,緩緩地走近床邊。

  床上,一個瘦小的身子蜷在被窩裏頭,元碧紗也沒細看,逕自把託盤放到旁邊的櫃子上,端起藥碗,回過頭時,卻差點被床上的人嚇一跳!

  齊磊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從被子裏鑽了出來,暗濛濛的室內只有他那兩隻眼睛晶亮亮的像一匹狼,充滿了敵意,彷佛隨時要伸出爪子把人撕碎一樣,偏偏有著那樣一雙眼睛的身體卻瘦弱如柴,真是不搭調到了極點。

  元碧紗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於是垂首低眉,將藥碗送到他面前。

  「少爺,您該吃藥了。」

  齊磊緊抿著唇,恨恨地瞪著她。

  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非得找這個看起來年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來侍候,瞧她!一副笨手笨腳的模樣,說起話來怯生生的,一點都不討人喜歡!更何況,難道娘不知道他討厭陌生人嗎

  「拿開!我不喝!」他沉沉地命令著,宛如備戰狀態中的野獸從喉頭發出恫嚇,低沉又充滿威脅。

  然而,元碧紗卻置若罔聞,把藥碗的蓋子掀開,拿起湯匙,舀了一匙藥汁遞到他的嘴邊。

  「少爺,還是喝藥吧,喝了身體才會好。」她勸誘著。

  齊磊面色一變,伸手就是一揮。

  「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不喝就是不——」他話還沒說完,突然愣住。

  原來是他習慣性的要打翻藥碗的時候,元碧紗卻早有防範,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藥碗捧離他的破壞範圍之外。她退到床柱旁邊,呆呆的瞪著他看,眼底竟有著一絲憤怒。

  但齊磊可管不了那麼多,見她站在床尾,從床上站起來就要朝她撲過去,元碧紗想也不想就直接大喊一聲。「等一下!」

  齊磊一愣,動作戛然而止。

  只見元碧紗將藥碗放回櫃子上,而且還故意擱得比較遠,確定在他伸手也構不著的距離之後,這才又站了回來。

  「少爺要打要罵,碧紗都挺得住,不喝藥也行,就是別把它給砸了。」她低聲地說道,雖是在講理,聽起來卻像乞求。

  「要你管!我的藥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齊磊掄著拳頭,嘴上仍不饒人,稚嫩的童聲卻有著超齡的霸氣。

  元碧紗咬著下唇,頓了兩秒,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保持沉默。「告訴你,我爹爹……死了。」

  齊磊瞪著她。

  元碧紗看著櫃上的藥碗。「要是這些藥能拿來治他的病,說不定還能再撐久一點……」雖然這畢竟是齊家的藥,以齊家的財力完全不會把這種開銷放在眼裏,然而她見了藥被砸心就疼,她不會埋怨上天不公平,只是遺憾齊磊糟蹋了許多人的愛心,可能是他太小,小到還不足以體貼別人,面對忍耐不了的病痛,只能以暴力來發洩。

  她同情他,真的。

  頓了一下,她將眼神轉回齊磊身上。「不過這也沒辦法……對吧?」

  「哼!」齊磊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陡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過分,但由於餘怒未消,他別過頭去,冷哼一聲算是回答。

  「少爺如果是不想喝藥,以後用說的就好了,犯不著將碗砸掉。」元碧紗一邊說,一邊走到他身邊。

  「走開!」齊磊不知道她靠過來幹什麼,怒喝了一聲。

  「我幫你換件衣裳好不好?你的衣服都被汗浸濕了。」想來是整日蒙在被子裏的緣故,看他前襟都濕黏在那副皮包骨的身子上,大概很不舒服,所以心情更糟吧?

  「不要!」想也不想,齊磊直接拒絕。「我娘呢?你去叫我娘來幫我換!」

  元碧紗見他那副驕縱模樣,倒也不惱,想起顧媽交代她要好好服侍少爺,既然如此,換衣服這種事理當由她動手,怎還能勞煩夫人親自前來?

  想著想著,她居然就無視於齊磊的警告,伸手便欲脫他的衣服。

  齊磊愣住了。

  這……這人聽不懂人話是嗎

  通常只要被他凶個一、兩句,那些下人們就會嚇得奪門而出,但是她非但一點都不怕他,還敢伸手碰他難道她不想活了

  一股怒氣油然而生,新仇舊恨,再加上惱怒自己的少爺威嚴沒被擺在眼底,他立時就發飆了,伸出小手就狠狠的往元碧紗臉上甩了過去!

  啪地一聲!巴掌聲清脆響亮地在元碧紗腦中天旋地轉、嗡嗡直響,饒是小孩子,用盡力氣一甩的巴掌還是力道十足,她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臉龐就傳來一陣熱辣辣的感覺,再向齊磊望過去,只見他臉上儘是挑釁的微笑,一副叫她快快夾著尾巴滾蛋的得意。

  不過得意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下一秒他就發現,元碧紗居然沒有任何反應,木著臉兒依舊不屈不撓地伸手解他的衣服。

  「喂!」齊磊這下可慌了,兩隻小手連忙伸手亂揮,欲抵擋元碧紗的攻勢,但元碧紗簡直就像吃了秤砣鐵了心,說不停就是不停!

  「你走開啦!」齊磊又是驚訝,又是氣惱的尖叫,同時卻也看見眼淚從碧紗的眼眶無聲的流下,不由得一愣。

  這或許就是她無聲的抗議與倔強,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言不語,硬是要從齊磊那滿天亂舞的千手觀音陣裏殺出一條血路來,眼底彷佛只剩下他的衣服,無論如何非把它扒下來不可。

  「都給我住手!」

  一道女聲嚴厲的從後方傳來,頓時嚇呆了在床上扭打成一團的兩個孩子。阻止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才跟在元碧紗身後的齊夫人,她原以為齊磊打了元碧紗一巴掌以後事情就會結束,不料竟演變成這番局面,不得已才出聲阻止。

  「都給我站到床下來。」她道,聲音中有著不容反抗的威嚴。

  最先有動作的人自然是元碧紗,她放開了抓著齊磊前襟的手,抹了抹眼淚,下床站定;齊磊則是不甘不願,拖拖拉拉一會兒後才站到床下。

  看到兩個孩子都披頭散髮,齊磊滿臉脹得通紅、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元碧紗委屈得眼淚直流卻一聲不吭,齊夫人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歎了一口氣,指著齊磊道:「磊兒,道歉!」

  齊磊一愣,元碧紗也暫態抬起頭來,驚愕不已。

  她有沒有聽錯,做主子的居然還要跟下人道歉?

  齊夫人卻沒有看她,逕自對齊磊教育著。「不管怎樣,打女孩子就是不對,快點道歉!」

  「我不要!」

  「真不要?」齊夫人問。

  「不要!」齊磊答得斬釘截鐵。

  「那好,你就給我在這裏站著!」齊夫人冷冷地道。

  此話一出,元碧紗頓覺不妙,連忙開口。「夫人,是碧紗的錯……我不該讓少爺動怒的……」

  齊夫人掃了她一眼。「你跟我來。」說著便往外走。

  元碧紗回頭看了齊磊一眼,他那又驚又怒的表情仍掛在臉上,教她不禁醒過神來。她剛剛是怎麼了,竟和一個比她小的孩子嘔起氣來?

  「元碧紗,還在那裏磨磨蹭蹭些什麼?快跟上來。」齊夫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元碧紗聽到她的吩咐,一時間也沒心思想那麼多,急急地跟上前去。

  「夫……夫人,請、請問我們要去哪里?」

  半晌過後,齊夫人和元碧紗已出了齊家大門,坐在同一輛馬車裏頭,似乎是要往哪里去。

  元碧紗起先以為齊夫人是要把她叫到大廳去聆訓,沒想到齊夫人竟叫人備馬車,帶著她就往外頭去,一路上也是沉著臉,半句話都不說,元碧紗內心不由得忐忑不安,直到再也憋不住時,這才化成言語脫口而出。

  齊夫人聽到她的聲音,抬起了眼皮,不過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倒丟了一個疑問給她。「碧紗。」

  「是。」

  「磊兒的性子很暴躁吧?」

  「是……呃……不……」直覺地回答之後,元碧紗下意識地以手掩口,齊夫人看到她的動作也只是輕輕一笑。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說話別坑坑巴巴的。」她說道:「磊兒本性其實不壞,就是這沒來由的大病小病搞得他一天到晚不舒坦,他也是沒辦法,才變著法兒跟我們鬧。他年紀還小,不曉得這樣做既解不了氣,也只會更壞了自個兒的身體……」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你比他長個幾歲,做姊姊的,要多讓著些,嗯?」

  這話說得極婉轉,元碧紗懂得齊夫人是在暗示她剛剛跟齊磊那樣扭扭打打太不成樣子,她自個兒也後悔得不行,不由得垂下頭來,低聲道歉。「對、對不起……都是我……」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齊夫人打斷她,就在這個時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齊夫人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頓住了,改口道:「到了,咱們下車吧。」

  「是……」元碧紗不明究理,只見馬夫將簾子掀起來,她便隨同齊夫人一塊走下去,才發現車子竟將她們載出城外,來到一處不知名的郊野之中。

  「這兒是我們齊家的產業之一。」齊夫人對她解釋了一句。

  元碧紗只覺如墜五里霧中,不曉得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齊夫人伸出手往左前方一指。「你爹爹就葬在那兒。」

  元碧紗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凝神看去,果不其然,看見一座小小的墓塚,坐落在左前方的竹林入口處,因為是新砌的墳,看上去十分醒目。

  僅只是這樣一瞥,元碧紗的眼淚又差些奪眶而出,這時,突然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拉起了她的手,她一愕,知道那不是別人,將那溫暖傳遞到她掌中的,正是齊夫人。

  「走吧,咱們看你爹爹去。」齊夫人拉著她,婉言說道。

  元碧紗任由她牽著來到父親的墳前,只見墳前立著一塊大石碑,上頭刻著「元知節之墓」,那朱紅的大字恍如血色般鮮豔,元碧紗伸手去撫那刻劃的凹槽,再也難忍悲傷之情,放聲痛哭。

  「爹爹……女兒不孝……女兒不孝……嗚……」她跪在墓前不停的磕頭,似要將她未送完父親最後一程的內疚贖罪似的。疼愛她的爹爹如今再也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多麼令人悲傷的認知啊!人死了,身體就沒了,唯一能證明他曾活在這世上的,就只有這塊冰冷的墓碑,元碧紗兀自抽抽噎噎個不停。「爹……」

  一條手絹垂將下來,懸在她眼前,是齊夫人遞過來的,元碧紗哽咽地接過,她想擦拭眼淚,無奈反倒湧出更多。

  齊夫人任由她哭了好一陣後才開口。「當初我不希望你跟著保定去辦後事,就是怕你傷心過度,因此遲了些天才帶你來上墳,如今你爹爹已經入土為安,你就該懂事些,別再哭了,否則你爹爹在九泉之下,也會因為擔心你而不得安息的……」

  她句句說得在情在理,元碧紗只得咬住下唇,努力不再哭出聲。齊夫人向身後招了招手,馬夫於是提來了一隻竹籃,裏頭放著紙錢和一些祭品。

  元碧紗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馬夫將祭品擺好,並在墳塚前方燃起火來,她走上前去,拿起紙錢便跪下來,一張張投入火堆之中。

  這是她能為爹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火光炎炎,輝映著她臉上未幹的淚痕,看著那被風揚起的紙灰,恍如一只只在天上飛舞的白蝴蝶,是她眼花了嗎?冥冥中怎麼似乎看到了父親的身影,在碧藍的青天中,笑著跟她揮手說再見呢?

  那是代表,父親不再牽掛她了嗎?

  愣愣看著天空好一會兒,她突然用袖子狠狠的抹了抹臉,轉過身來面對著齊夫人,又重重磕了好幾下頭。

  「夫人,碧紗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您的大恩大德,碧紗永世難忘!」

  齊夫人微微一笑。「好孩子,謝我不要掛在嘴上,我要你用行動來證明。」

  用行動證明?怎麼證明?元碧紗愣愣的看著齊夫人,只覺得自己摸不透眼前人的想法,齊夫人看著她的眼神,總是像很強烈的在期望什麼一樣,但那種期望又不是針對她本身,而是想藉著她去達到什麼目的……

  然而這感覺並不令人反感,她曉得齊夫人絕不至於叫她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只是那個託付本身,一定十分沉重……夫人在考慮著什麼,才一直放在心底沒說出口,現下……或許是時候了。

  「碧紗,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齊夫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

  「別說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

  「我要你做的,就只有這麼一件。」齊夫人打斷了她。「我要你陪在磊兒身邊,一輩子。」

  元碧紗聞言,一時間有些茫然,這話夫人之前不是就已經交代過她了嗎?不過她還是直覺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好好侍奉少爺的。」

  「不,不只是侍奉而已,是一、輩、子。」齊夫人蹲了下來,與她視線齊平,慎重的凝望著她。「我要你一輩子死心塌地跟著他、服侍他,不管他做什麼、說什麼,你都要像剛才那樣不屈不撓的,絕不能因為他打罵了你幾句,你就像其他人一般躲的躲、逃的逃。磊兒天生體弱,他需要一個能時時刻刻陪伴在他身邊、照顧他需要的人,而這個人,非你莫屬。」

  「夫人……我……」為什麼是我?雖然元碧紗早有心理準備,不管齊夫人提出什麼要求,自己都是絕無二話,然而乍聽見這麼慎重其事的囑咐,她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心口突突跳個不停,齊夫人那麼強調「一輩子」,更讓她感到肩上沉重莫名。

  齊夫人見她似有猶豫,站起來轉過身,歎道:「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為難你,畢竟這事關終身,我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回老家去過日子……」

  「夫人,」元碧紗急道:「您待碧紗如此仁德,難道碧紗是忘恩負義的人嗎?這樣做的話,連爹爹也不會原諒我的……」

  「你的意思是……?」

  「碧紗並不是不願意,而是怕我的服侍不能讓少爺滿意……」

  「這你毋須擔心,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

  元碧紗聞言,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也再無法猶豫。「碧紗任憑夫人吩咐。」

  齊夫人聞言,頓首一笑,糾正她。「不是夫人,而是少爺。」

  「是……」

  「在你爹爹的墳前,你可願意起誓?」齊夫人問道,那話聽來輕描淡寫,卻有著不容違抗的力量。

  「我願意。」心意已決,再無二話。

  若是沒有齊夫人,她現在也許早已身在留春樓,若是沒有齊夫人,也許她只能任爹爹的遺體腐爛而無人管,她的一輩子,本該是倚門賣笑的風塵女子,不然就是淪為街邊要飯的乞丐,如今齊夫人待她至此,還有什麼可怨的?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碧紗當著爹爹的墳起誓,這一輩子,一定要跟在磊少爺的身邊,為他做牛做馬,以不負夫人的深恩重托,如違此誓,當教碧紗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樣就夠了。」齊夫人連忙將她扶起來,眼中有著安慰的笑意。「你有這份心就好,記住,今後別再把這死字掛在嘴上,只要好好照顧少爺,你就是齊家的恩人!」

  「夫人……」元碧紗還想說些什麼,齊夫人卻挽住了她的手。

  「別的話都甭再多說,方才我說的話更不是在對你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只要你明白,盡心力去做,我這一輩子都感激你。」

  面對齊夫人如此挖心剖肺的一番話,元碧紗也辭窮了,看著她閃耀希望的雙眸,元碧紗不禁感到一陣不安。

  她似乎答應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而她,憑她,不過一個小小奴婢,真的能達成齊夫人的願望嗎?

  夜晚,齊家書房。

  從外頭的紗窗望進去,只見齊家的男主人齊一白正拿著一本新書在明亮的燭光下翻閱,一旁端坐喝茶的,則是才進屋不久的齊夫人,她意態閒適的端起茶碗,一邊品茗,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話,她的音量很輕,但那話裏的內容,卻讓齊一白的手一鬆,書本「啪答」一聲掉在地上。

  只見齊一白忙不迭地將書本自地上拾起來拍拂,一邊苦笑地望著妻子,似乎為她的話感到費解。

  「唉!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他歎了口氣,手還不住地拂去沾上書本的灰塵。「磊兒才幾歲,你竟就要幫他納房裏人,別的不消說,就咱磊兒這副身子,怕還不糟蹋了人家姑娘一輩子?」

  齊夫人心中早有定見,自不會因為丈夫皺皺眉頭就甘休。

  「磊兒的事情向來都是我在處理,你一向不也都沒什麼意見嗎?怎麼這次,你的口氣聽起來不怎麼樂意?」

  「那還用說!」齊一白歎道,他雖說是經商之人,但好歹也算半個讀書人,什麼牛鬼蛇神、天機玄理的東西他是不信的,早先聽妻子說在觀音寺前遇到道士的事情,他就覺得搞不好是有人裝神弄鬼,當時還曾經勸她別放在心裏,沒想到她竟還真的按照那道士的話意去揣測,找了一個孤女來給兒子收房,天曉得,他的兒子才八歲!八歲啊!

  「夫人,人的生死自有定數,為夫不是故意想說難聽的話來咒人,但磊兒身體的狀況,你我難道還不明白?」

  「我明白!你不明白!」齊夫人怒道,端莊的容貌竟出現了難得的波動。「一天到晚在外頭做生意,磊兒的大小事你半樣也沒插手,憑什麼說生死自有定數?我為他操碎了心,你倒在這裏說這種事不關己的渾話……」

  齊一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妻子掉眼淚,這種情況在齊磊出生後更是屢見不鮮,他真是無可奈何。「夫人啊!我並不是不關心磊兒,只是勸你別病急亂投醫,說那些話更沒有別的意思,家裏有你照應得周到,娶到了這麼能幹的妻子,哪還用得著我操煩呢?」

  聽見丈夫這極具奉承意味的安撫,齊夫人仍是余怒未消,嗔道:「哪,這可是你說的,既然家裏的事都交給了我,你就別再對碧紗的事情置喙。」

  齊一白被妻子抓住了話柄,這下也莫可奈何,只得點頭了。「不過,既是要安在磊兒房裏的人,你可曾觀察過她的人品如何?」

  齊夫人聞言,知道丈夫的態度顯然已有所軟化,便道:「這孩子個性謹慎,又是個實心眼兒,雖然有點倔強,不過就是這一處和別人不同,她會做她認為對的事情,即便是磊兒阻止她,她也不會撒手……」想到這裏,她嘴角微微一揚。「光憑這一點,我就能肯定,她一定能盡心盡力的為磊兒著想。」

  「是嗎?」既然妻子說得這樣有把握,那麼,就隨她的心意去辦吧……「撇開別的先不說,反正磊兒也是該有個伴兒……」齊一白喃喃自語著。「那些婚嫁之事現在還言之過早,等他們伴熟一點,年紀大一些再說吧!」

  「這是自然。」聽到丈夫的回答,齊夫人的臉上終於漾出了一抹微笑。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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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叩!叩!叩!」

  熟悉又規律的敲門聲響起,原本躺在床上,沉浸在書本中的齊磊立即翻身坐起,臉上飄過一絲不耐,正想開口趕人,房門卻已被推開,伴隨的是一個溫吞的女聲。「少爺,我進來了。」

  是元碧紗。

  她走進內室,將託盤放到桌上,走到他身邊,溫言地道:「少爺請用飯。」

  「等我看完再吃。」齊磊故意將書湊到臉前遮住,元碧紗看著他孩子氣的模樣,微微一笑,那遮在他臉上書本的字也同時吸引了她的目光,於是下意識地跟著念了出來。

  孰料齊磊聽到她的聲音,隨即撤下手來,一臉狐疑地問:「你識字?」

  元碧紗愣了一下。「我爹爹教我念過幾年書……」

  齊磊聞言,將書本攤在她面前,故意指出幾段連自己都不大識得的字句對她說道:「那這是什麼字?」

  這還是齊磊第一次主動接近她呢!元碧紗有些欣慰地想,於是便就著書本的句子逐字念著,沒想到她越念,齊磊的神色越是複雜,半晌就又把書從她面前抽走。

  「少爺?」元碧紗看著他。「您怎麼了?」

  怎麼了?齊磊自己也很難說明,只是覺得她跟別的丫頭不大一樣,對她識字比自己還多,忍不住就心裏泛酸。「沒事,我要出去了。」說著就翻身要下床。

  「等……等一下啊!」元碧紗忙拿起桌上的飯碗,急奔到他身前意欲阻攔。

  「做什麼啦!」齊磊皺著眉,乾脆借題發揮。「你很討厭欸!」

  對!他討厭元碧紗!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討厭!裝什麼好、賣什麼乖他看到她健健康康、不咳不嗽,整個人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就有氣!

  畢竟他自小多病又缺乏玩伴,久而久之就養成了暴躁又孤僻的性格,稍有什麼不順心就竄上跳下的發火,通常這一招對下人們都很管用,有時候連母親也得買他的帳,可是近兩個月來,他身邊多了這個叫元碧紗的傢伙,老愛跟他作對,故意讓他覺得很不安。

  搞什麼!他才是主子欸!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底下的人只有照辦的分!可就拿現在來說吧!元碧紗恍如一尊門神似的擋在門口,手裏拿著一碗飯,圓圓大大的杏眼裏有著一股堅持,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少爺,您還是用過飯再出去吧,這樣精神也會好得多……」

  「我要去書房!」

  齊夫人請了一位見多識廣的塾師按時給他講課,這是對凡事都沒什麼耐心的齊磊唯一感興趣的事情,因為透過師傅,他才能知道許多外界所發生的奇聞異事,除此之外,只有書本的世界還能略微對他產生吸引,畢竟家中開的是書肆,齊一白總是不吝於將最新出版的連環圖帶給兒子做為打發時間的消遣,去除上課的時間,大多時候他寧願把自己關在房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而現在,難得他想踏出房門,元碧紗這傢伙卻老是擋路,真是礙眼極了!

  「讓開!」齊磊叱道,這大概是元碧紗在他的生活中出現以後,他最常講的一句話了吧!

  「不行。」元碧紗的回答也仍然沒什麼新意,只見她捧著飯碗,遞到他的面前。「吃飯。」

  齊磊皺起眉頭,清瘦的臉上流露出一股嫌惡。「是你說過,我想不吃就可以不吃的。」

  「那是指喝藥,這是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告訴你,你要逼急了我,我就吐給你看!」這招總該見效了吧?齊磊挑釁地道。就一個小孩的德行來說,他此刻看起來真的有夠欠扁。

  「人是鐵、飯是鋼,吃藥是治標,吃飯才能固本,少爺明明都五、六歲了,看上去還這麼瘦,不吃飯怎麼長得高、長得壯?」元碧紗平平板板地道,孰料此話一出,卻激怒了齊磊。

  「誰五、六歲告訴你,我八歲了!」

  元碧紗錯愕一愣,怎麼也不敢相信,原來他竟才小她三歲而已,只是天生的多病身,讓他的個頭看起來像五、六歲的孩子一般矮小,夫人竟都沒告訴過她,害她一直誤會到現在……不過驚訝歸驚訝,下一秒她仍舊堅持。「八歲就八歲,又不是八歲就能不吃飯。」

  「我就偏不吃飯!」

  元碧紗打蛇隨棍上。「少爺若是不想吃『飯』也成,您吩咐一聲,看是要廚房下麵、煮餃子,還是蒸饅頭、艾窩窩……」

  「你……」齊磊被她氣得半死,恨恨的一跺腳,不過他曉得憑他目前的能力是爭不過元碧紗的,要是把事情鬧大,讓娘知道了,他又只有罰站的分,衡量利害之下,能夠最快解決這個麻煩的對策只有一個……

  齊磊於是走上前,搶過那碗飯來就往嘴裏胡亂扒了好幾口,塞得兩頰鼓脹脹的活像只腮鼠之後,便將剩下的半碗飯推回元碧紗手中。

  「讓開!」他口齒不清的喝道。

  元碧紗見狀,差點笑出來,雖說齊磊是個發育不良的孩子,瘦不拉幾的,可是他畢竟承襲了父母的好相貌,要是個性別那麼暴戾,他五官俊秀、白白淨淨的模樣可說是人見人愛了,瞧他這會兒鬧著彆扭,雙頰鼓脹的樣子,還真是……可愛……

  「笑什麼笑」齊磊瞪著她,別以為她咬著下巴忍住,他就看不出來了。

  「沒、沒……」元碧紗忙低下頭去,抱著那碗剩飯退到一邊。「少爺好走。」

  齊磊冷哼一聲,撇下她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當齊磊邁著小步伐走進書房裏頭的時候,書案前已經坐著一個青年男子,只見他羽扇綸巾,一派溫文儒雅相貌,深藏不露的雙眼似乎總在思考著些什麼,原來他正是齊夫人延請來教讀的夫子——公孫柏。

  「師傅。」齊磊恭敬的行了個禮,那模樣宛如換了一個人,乖巧到不行。

  公孫柏聽到齊磊喚他,於是回過頭來,搖了搖手中的扇子,微微一笑。「你來了。」他聽到齊磊說話有些含糊,於是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兩邊腮幫子脹鼓鼓的還不停的動著,顯然在咀嚼著什麼東西,於是便輕輕用扇子敲了他的頭一下。「怎麼,還在用飯?」

  「沒啊!」齊磊搖搖頭。「吃完了。」說完,很努力的把口中殘餘的食物給吞下去。

  公孫柏仍是笑,這孩子最近食量略有進步,要是能因此把身體養胖些,那就再好不過了。

  「師傅,咱們今天讀什麼書?」齊磊仰著頭看他,一臉企盼。

  他向來對誰都不輕易打開心防,只有公孫柏是唯一能教自己服氣的人。他學識淵博、脾氣又好,而且還文武雙全,連譽滿商界的爹爹對公孫師傅也是禮遇有加,由此可見他的能耐,齊磊只佩服有本事的人,公孫柏在他的心裏就排第一位!

  而公孫柏呢?他對齊磊這孩子的心思向來是亦師亦父,雖說名目上他只是個教讀師傅,然實際上他更是齊一白重要的友人,只是平時總愛在外遊歷,偶爾才回到京城中小住。

  他性喜飄泊,並沒有固定的居所,齊一白索性向妻子提議讓他住到家裏來做兒子的師傅,如此一來既讓他省去了尋覓住處的煩惱,磊兒的教育也有了著落,再者,公孫柏也頗為喜愛齊磊聰穎好問的性格,所以便二話不說的答應了下來,師徒相處久了,一個自由不羈、一個刁鑽機靈,竟也投契十足,對盤得很。

  「師傅?」

  齊磊一句話將走了神兒的公孫柏給喚了回來,他抬眼看了看外頭,笑道:「清風徐來,今兒個天氣很涼爽啊,咱們不念書,為師的教你畫畫吧。」

  「畫畫?」齊磊一愣,直覺地想那是什麼玩意兒啊!比起來,他倒寧願聽師傅說故事呢!

  「怎麼?你不喜歡?」公孫柏看出了他的遲疑。

  齊磊連忙搖頭。「師傅教什麼,磊兒都願意學。」

  「狗腿。」公孫柏淡淡一笑,在桌上鋪開了一張大大的宣紙,然後命齊磊坐到邊上,拿起毛筆正要下筆時,齊磊便好奇的開口問了。

  「師傅,畫畫不用準備其他的顏料嗎?這樣就成了?」

  「你以為墨色畫出來的畫就只有黑色嗎?」公孫柏先將筆蘸了蘸墨,然後便在紙上輕輕一點,那一點就有著濃淡之分,他一邊說,一邊看似無心地在那黑點上隨意添上幾筆,瞬間一隻小雞就活靈活現地完成了;畫完小雞,他又在旁邊隨意直直地勾了幾筆,就成了幾竿墨竹,以手指沾墨,在紙上按出幾枚指形,再以筆加上枝葉,又成了葡萄。

  齊磊看得好玩,眼睛睜得圓呼呼地,公孫柏見他感興趣,於是又另外捧過一個青花瓷盆,在裏頭注滿清水,然後滴了一滴墨汁,再以筆尖輕輕地在水面上將墨汁給畫開,待水面出現不規則的紋路之後,另外拿過一張宣紙放入,讓墨被吃進紙中後再撩起,放到一旁晾乾。

  「這就叫浮水印。」公孫柏道:「待紙張乾了以後,用濃墨添畫上幾條魚,就是魚兒戲水圖了。」

  公孫柏不過小露兩手,齊磊就看得興高采烈,他原以為畫畫不過就是拿枝筆在紙上塗,可從來沒想過原來竟可以用這麼有趣的方式把畫給「玩」出來,他忙拽著公孫柏的袖子,不勝欽服地嚷著要學。「師傅,這可比念書還好玩,以後咱們天天都來畫畫!」

  公孫柏呵呵一笑。「剛剛不知道是誰,聽到要畫畫還蹙著眉頭,頂不樂意的呢!怎麼這會兒翻臉比翻書還快?」

  「徒兒知錯了嘛!」齊磊也不怕師傅笑他。

  「要學畫畫可以。」公孫柏道:「不過書還是要讀的,只要你用功一些,為師可以另外再教你。」

  「真的?」齊磊聽得雙眼不住發光。

  「為師幾時騙過你了?」公孫柏習慣性地拿著扇子,又往愛徒的頭上輕輕一敲。「好啦,閒話休提,剛才是我示範,現在可換你畫一遍給為師瞧瞧了。」

  「徒兒遵命!」齊磊忙不迭地拾起畫筆,殊不知這一握筆,在畫紙上所摁下的第一筆,將決定他今後的人生。

  為他啟蒙的師傅公孫柏也絕沒想到這就是開始,一個日後將震動京華的天才畫家的小小開始。

  不知不覺中,匆匆已三年多的時光過去,依舊是盛暑時節,依舊是蟬聲鼎沸。

  元碧紗端著一盆待洗衣物走到井邊蹲了下來,彎著腰往井裏汲水,她的盆子裏放的都是齊磊換下來的衣服。

  自從齊磊徹底迷上畫畫的那一天起,她的差事就多了一項,那就是把他因作畫而弄髒的衣物徹底洗乾淨。元碧紗想不通,畫畫不就是拿筆蘸著顏料、鋪開宣紙在桌上一筆一筆的畫麼?可齊磊這鬼靈精怪的腦袋卻常常幹些與眾不同的出格事情,有時看他不拿筆,反倒拿布團或指頭當畫具,興致一來還潑水潑墨的弄得整間房淩亂不堪,齊一白受不了兒子這樣胡來,便勒令他不許再使用書房,另外配置了他寢房隔壁的房間做為畫室,有了專屬的畫室,齊磊更是如魚得水,待在裏頭一整天都不嫌膩,他本人興致是很高啦,不過可累壞了收拾的人,這人不是別人,自然是元碧紗了。

  就在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撩起袖子要開始洗衣服的時候,顧媽突然出現了。「碧紗……碧紗!」

  「顧媽,我在這兒。」碧紗聽到她的聲音,便從井後站起身來。

  顧媽見到她,連忙走了過來,看她一身舊棉布的裝束,不禁微微皺眉。「唉!你怎麼老是穿得這麼樸素?前些日子,夫人不是還叫那升隆綢莊的師父來給你裁了兩套夏天的新衣服嗎?」

  元碧紗笑了笑。「夫人待我太好了,可那都是上好的衣料,穿來做活兒未免太過糟蹋……」

  顧媽聞言,也不知該怎麼跟她解釋,雖然家中的主子和階級大一些的管事都知道,碧紗將來是要和少爺圓房、也算半個主子的人,但碧紗本人卻倒還懵懵懂懂的,她一時間也不好說破,只好說道:「總之,你是少爺身邊的人,丫頭也還有等級之分呢!你老是穿得跟在外頭做粗活的小丫鬟沒兩樣,不怕掃了少爺的臉?就拿現在來說吧,夫人讓我來叫你,你卻……哎……」

  「叫我?」碧紗愣了愣。「怎麼了?」

  「府裏來了客人,夫人讓你去見一見。」

  「見客?」碧紗的唇微微圓張。她不過是一個下人,見什麼客啊?

  「欸!」顧媽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次來的可不是平常人,是咱家老爺的世交好友,榆楊總督容大人啊!這次他進京述職,順道帶了家人進來,其中那小小姐和小公子年紀和少爺、和你都差不多,夫人的意思是,讓你來安頓他們最順當,不然老教他們跟在大人身後轉兒,夠悶壞人了,你先去打個招呼,之後再領他們去畫室和少爺一塊玩耍,嗯?」

  元碧紗下意識往齊磊的畫室方向瞟了一眼,面露難色。「現在去打攪少爺,他會生氣的……」

  「那也不能晾著客人吧?」顧媽拉起她的手。「先跟我去花廳吧。」

  「是……」元碧紗無可奈何,只得跟著她去了。

  花廳中,一陣笑語晏晏,齊夫人和許久不見的友人——現今的榆楊總督容滿生似乎談得非常愉快。

  「真是不巧,我家老爺出門去了。」齊夫人笑道。「待他晚上回到家裏,你們哥兒倆再擺上一桌,好好的聊上一晚如何?」

  「做生意、辦正事要緊,我不過是老朋友來串門子、話話家常,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只要有個小酒喝喝就稱心如意嘍!」容滿生是武人出身,生性豪放粗率、不拘小節,反正說到喝酒他最愛。

  「您說得倒簡單,誰不知道您來一趟京城多不容易,你們哥兒倆這遭要是沒見著,怕不還得再等上個一年半載?」

  「瞧你說的,我和齊兄倒成了牛郎織女了。」容滿生打趣著,齊夫人不由得掩嘴直笑,就在這話剛說完,顧媽已領著元碧紗出現在花廳口,齊夫人瞧見她,便對她招了招手。

  「碧紗,過來見過容大人。」

  「見過容大人,容大人萬福金安。」元碧紗乖巧的行過禮,齊夫人便指著坐在容大人身邊的兩個孩子說道:「這是容大人家的小姐宛兒和公子禺玄,你請個安,就領他們去見磊兒吧!」

  「小姐福安、公子福安。」元碧紗依著齊夫人的話,恭順地在兩個衣著華麗的孩子面前行了個禮。「請跟碧紗來。」她低眼垂睫的引導著他們走到外頭去,然後又回過身向容滿生告退才走了出去,齊夫人無聲地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流露出滿意的模樣,待得三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容滿生這才發話。

  「多水靈的孩子啊!經過嫂子調教就是不一樣,我聽說這孩子將來是齊磊的『這個』?」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小指在齊夫人面前晃了晃。

  「哪個嘴碎的傢伙說的?回頭我就撕了他的嘴。」齊夫人假意怒道。

  容滿生見她並不否認,於是笑道:「嫂子別折騰下人了,是我剛才走進來的時候無意中聽到的閒言閒語罷了,只是您還真有心,七早八早的就幫齊磊安排好終身大事,看來我也得幫禺玄打算打算嘍!」

  「您也曉得,我家磊兒比不得別人。」齊夫人歎了口氣。「他天生體弱,京城裏誰不知道?還有哪戶人家放心把女兒嫁過來?不得已才在他身邊先安了碧紗,好在她也爭氣,這幾年有她陪在磊兒身邊事事照看,著實令人放心不少。」

  「噢?」容滿生撚了撚鬍子,由於跟齊家歷來交情深厚,齊磊的事情他也不是沒聽過。「哎!天下父母心啊,嫂子,可真是難為您了。」

  「哪兒的話……」齊夫人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卻帶著一絲無奈。「可以的話,我還真不願操這種心呢!」她望著門外,低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元碧紗領著容家兄妹走在往齊磊房間的通道上,她一心想著要趕快回到井邊做未完的工作,因此有些出神,這時冷不防有人在她身後一拍。

  「姊姊,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一個嬌俏的女聲自她耳邊傳來,原來是容宛兒,只見她玉雪晶瑩的兩頰泛著可愛的梨窩,一臉好奇地問著。

  「我叫元碧紗。」見容宛兒笑起來可愛,元碧紗心中十分有好感,於是笑答。

  「噢!」容宛兒點點頭。「碧紗姊姊,你要帶我們去哪里?」

  元碧紗愣了一下。「小姐不認識磊少爺嗎?」

  「我們上次來齊家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那時舍妹還未出生。」接話的不是容宛兒,而是容禺玄,他的年紀約莫十五、六歲左右,身材頎長瘦高,是個看上去很穩重的少年。

  元碧紗看向容禺玄,只見他和氣地說道:「齊磊小的時候就常生病,那時我調皮,不知輕重,故意抓著他玩水,結果害他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神情既懷念又內疚,而後突然聳了聳肩膀。「想起來就很過意不去,總想再跟他好好的道歉,不過,搞不好齊磊早就已經忘記我了也說不定。」

  「不會的。」元碧紗直覺回答道。

  「呃?」容禺玄被她打斷,覺得有些錯愕。「你怎麼回答得那麼肯定?」

  元碧紗頓了頓。「磊少爺不會忘的……因為……他很寂寞……」

  容禺玄少年老成的表情現出一抹好奇。「你好像很瞭解齊磊的想法嘛!」

  「沒那回事兒,是我太多話了。」元碧紗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失言,她不該在別人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磊少爺的房間就在前面,請跟我來吧。」她轉過身往前走去,豈料容宛兒卻蹦蹦跳跳的追了上來,一把撈住她的手臂。

  「碧紗姊姊,那個叫齊磊的人好不好玩啊?」

  元碧紗聞言,差點笑出聲來。齊磊好玩嗎?不,她的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這……我不曉得。」基於下人不得碎嘴的原則,她低聲地隨口敷衍過去。

  容宛兒向來很會看人臉色,馬上就注意到元碧紗一聽到齊磊兩個字,便一臉困擾的神情。「這樣吧,咱們不跟他玩也不打緊,你陪我玩就成了。」

  「宛兒。」容禺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淡淡的勸阻。「別這樣。」

  元碧紗感激地對他笑了笑,三人就這麼邊說邊走的又步行了一會兒,終於來到齊磊的畫室門前。

  「請兩位稍候。」元碧紗道。「讓碧紗先進去通報少爺一聲。」

  「架子倒還挺大的嘛!」容宛兒嘟著嘴咕噥了一句。

  元碧紗裝作沒聽見,輕輕的在房門上敲了兩下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畫室原本就是一般的廂房,自然也分成內室和外廳,外廳做為擺畫和書本、畫具的地方,待晾乾的畫紙和書本散落四處,元碧紗小心的邊走邊拾,好開出一條通路。才走到內室的入口,就聽見齊磊冷淡的聲音從裏頭傳來。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的朱砂和花青沒了。」他說的是畫畫用的顏料。

  元碧紗走進去,將她一路拾起的東西一本本、一張張整齊的放在桌上。「我待會兒就去買。」

  齊磊從案上抬起頭來,冷漠的盯著元碧紗瞧,而後突然將筆隨意往筆洗一丟。「你剛剛在跟誰說話?」

  「家裏來了客人,是容大人的公子和小姐,夫人讓我領他們來找少爺,容公子您見過。」元碧紗恭謹地道,低眼垂睫的儘量不與齊磊對視。

  「誰見過啊!」齊磊連想都懶得想,就開始不耐煩了。「把他們趕走。」

  「趕不得的。」元碧紗還是不卑不亢。

  齊磊直直地瞪著她,元碧紗則是繼續收拾,一副不繼續說服他但也不打算趕客人走的模樣,齊磊知道,這是她的老招了,她看起來柔弱屈從,實際上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每次一跟她意見相左,齊磊就會想到八歲時差點被元碧紗扒光衣服的事情,也是自那一次以後,他才知道她的倔脾氣是很恐怖的……

  僵持了半晌,齊磊終於僵僵地開口。「嗟!叫他們進來吧!」

  「是。」元碧紗立刻放下手邊工作,旋身走了出去,不料還沒到門口,她便發現容宛兒已經耐不住性子跑了進來。

  「哇!好亂啊!」容宛兒的聲音在室內回蕩著。「這兒是地牛翻過身嗎?還是遭過偷兒啊呵呵呵!」

  齊磊聽到聲音立即皺起眉頭,哪里來的野丫頭,一進門就大呼小叫

  元碧紗忙迎了出去。「宛兒小姐,請小心腳下……」話還沒說完,容宛兒忽然砰咚一聲,四腳朝天的摔倒在地上,疼得她嗚嗚直嚶嚀!

  「這……這什麼鬼東西啊……」

  元碧紗的表情一悚,慌忙走上前去,在容宛兒屁股下摸出一樣東西,原來害容宛兒踩到而摔倒的東西是一支卷軸,更慘的是容宛兒因為一時慌張而伸手扯破了懸放在椅子上的畫紙,這不禁使得走出來看到這種景況的齊磊勃然變色!

  「搞什麼鬼」

  「宛兒!」容禺玄連忙上前,打算扶起妹妹。

  不過齊磊卻沖到容宛兒面前,指著她的鼻子,不由分說地破口就罵:「你這破壞狂,給我滾出去!」

  這惡罵脫口而出,除了早就習慣的元碧紗以外,容家兄妹都愣住了。

  尤其是容宛兒,她在家裏也是嬌生慣養被寵大的,幾時受過這等閒氣?看到齊磊兇神惡煞的模樣,再加上年紀還小,一時間竟嚇得眼淚奪眶而出,哇地一聲,哭著爬起來就要跑出門外去!

  沒想到她才剛跑到門邊,就被一雙厚實的手臂給淩空懸抱了起來,正對上的,是一張溫文儒雅的面孔,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公孫柏。

  「怎麼了怎麼了?咦?這是哪來的小姑娘?長得這麼可愛卻哭得梨花帶雨的?」公孫柏迅速地掃了一眼屋內景況,心下暫態明白八、九分,定又是他那寶貝徒兒幹的好事。

  「啐!她哪里可愛?根本就是來搗亂的!」齊磊冷哼了一聲。

  「磊兒,來者是客。」公孫柏道。「我方才過來的時候聽說了,這小姑娘是榆楊總督容大人的千金是吧?」

  「是的。」回答的是元碧紗。

  「既是如此,你們年齡相近,就更該和睦相處,磊兒,難道你就不能拿出一點男孩子的風範?」公孫柏看著徒弟,語意很明顯的不是勸說,而是帶著警示的意味了。

  齊磊心裏實在有夠嘔,開什麼玩笑,要他跟這個黃毛丫頭道歉?她弄壞了他的畫欸!怎麼不是她先道歉啊

  氣氛兀自僵凝著,容禺玄突然發話了。「說到底還是舍妹不好,誰叫她沒等碧紗姑娘出來帶路,就擅自闖進了房間裏,這才不小心弄壞東西,我這做兄長的照顧不周,在這裏代她向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也就別跟她一般見識吧?」

  這幾句話說得極為中肯,既為容宛兒開脫,又顧全了齊磊的面子,齊磊再怎麼生氣,也不得不順著臺階下,不過也因為容禺玄這番話,讓他不禁正眼仔細瞧了瞧對方,只覺這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容禺玄察覺到他探詢的眼神,便笑道:「覺得我很面善嗎?」

  「哪有。」齊磊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故作冷淡地答了句。

  「我想也是,雖然碧紗姑娘說你不會忘記,不過你那時畢竟還小,所以應該不記得了。」容禺玄看了元碧紗一眼道。

  齊磊聞言,也將視線瞟到元碧紗身上。怎麼,她跟容禺玄說話?

  他在意的倒不是她跟容禺玄談了什麼,而是她跟別人說話這件事令他不舒服。心中的怪異感化為恙怒,他瞪了元碧紗一眼,元碧紗倒也習以為常了,只是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應該是你五歲的時候吧!我到你家來,拉著你玩水,結果害你染了風寒,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察覺到齊磊和元碧紗兩人間那怪異的違和感,容禺玄試圖引開齊磊的注意力。「你還記得嗎?」

  齊磊不屑地一笑。「我躺在床上的時間可多了,誰知道你在翻哪年的老皇曆。」

  「磊兒!」公孫柏開口。「你再用這種態度應對,我可要罰你了。」

  「好啦。」齊磊情急的應了聲。「我記起來了啦!」

  「噢?」容禺玄倒是有點驚訝。「你記起來了?」

  「根本沒忘啦!」只見齊磊一臉複雜的表情,說不清是懷念還是厭惡,像是故意要遮掩似的,用食指搓了搓人中。「害我在床上躺了大半月的罪魁禍首,我哪可能會忘記……」

  他彆扭地低聲咕噥一句,旋即轉過頭,可能是不想讓人看清,但他的臉上確實掠過了一抹害臊神情。

  公孫柏聞言,不由得和容禺玄對望了一眼,彼此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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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上。

  齊氏夫婦為了迎接遠道而來的容滿生,特地擺了一桌酒席宴客,公孫柏自然也是座上佳賓,原本理論上孩子們也該一同吃飯,但一來怕孩子們拘謹,二來大人們在席上喝酒閒聊的話題也引不起孩子們的興趣,於是齊夫人便令廚房另外在花園裏擺了一桌,並派了顧媽在旁照看,好讓他們玩得盡興。

  月兒上柳梢,清風徐徐,夏日的暑氣似乎也被夜裏的微風吹散了,池子裏的蓮花也合著瓣兒酣睡,齊磊和容家兄妹同坐在一張方桌邊,上頭擺著形形色色的小點心,全都做成一口大小,方便孩子們拿取食用,齊磊一向吃得不多,山珍海味也引不起他的興趣,倒是這樣與同輩孩子同桌吃飯的經驗幾乎是零,瘦削臉上也泛著平日難得一見的興奮之情。

  「容公子,還有小姐,用點冰鎮酸梅湯吧!」元碧紗微笑地招呼著。

  容禺玄看了她一眼,問道:「碧紗姑娘很忙啊?」

  元碧紗答道:「這是我的分內事。」

  「這兒只有咱們幾個小輩,不用太拘禮,你也坐著休息一會兒如何?」容禺玄一邊說,一邊示意妹妹。

  容宛兒立刻心領神會,眨巴著大眼睛,充滿探詢地看著元碧紗。「碧紗姊姊跟我們一起坐嘛!」

  元碧紗何嘗不想?只是想到井邊的那盆衣服還沒洗……

  將酸梅湯的茶碗一盅盅的放到容禺玄和容宛兒面前,她笑著推搪。「待會兒就來、待會兒就來……」

  容宛兒嘟著嘴顯得有些失望,容禺玄年紀大些,察覺到元碧紗的身分敏感,比不得主子,於是笑著圓場。「別為難你碧紗姊姊了,咱們還是來喝酸梅湯吧!」

  容宛兒聞言,不甘不願的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好冰噢!」果然是小孩子心性,隨即綻開了笑顏。

  元碧紗覺得容宛兒率真可愛,於是笑看著她,一邊將託盤上最後一盅酸梅湯放到齊磊的面前。「少爺請用。」

  齊磊默不作聲的端起茶盅,掀開碗蓋抿了一口,臉色微微一變,卻不說話,只是逕自將蓋子重新蓋上,放到桌子上。「撤下去。」

  「少爺?」

  「我的酸梅湯一點也不冰。」齊磊看也不看元碧紗一眼。

  「怎麼會?」容宛兒年紀尚小,記吃不記疼,早把下午的事拋到腦後去,也不怕齊磊凶她,伸手摸了摸齊磊面前的茶盅。「咦?真的不冰欸!」

  碧紗苦笑了笑,齊磊身子弱,吃了太冰涼的食物,貪得一時痛快,也只會讓他之後更容易生病。但多說這些其實無益,只會換來齊磊的白眼而已,所以她也不作解釋,伸手將茶碗放回託盤內。「那碧紗先下去了,有什麼事情再叫我。」

  齊磊悶哼一聲算作答覆,見她的身影遠去,容禺玄這才開口。「齊磊,你對碧紗姑娘,向來都是這樣嗎?」

  齊磊瞪他一眼。「要你管。」

  容禺玄碰了釘子倒也不惱。「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想談就不要談了,對了,我看你似乎很喜歡畫畫?」

  話說到齊磊感興趣的點上,不過一向彆扭慣了的他,回答的方式還是活像只刺蝟。「喜歡啊,幹你什麼事?」

  容禺玄微笑了笑。「那你一定知道柳笑然吧?」

  「柳笑然廢話!」齊磊當然知道,前朝的畫壇巨擘、以工筆仕女聞名於史的大畫家,凡是對繪畫有點認識的人無不想臨摹仿效的大師級物件……

  「原來你曉得。」容禺玄道:「見你對繪畫頗有心得,突然讓我想起,我爹上京述職的時候,途中從別人那裏得了一幅『山水清河圖』,是柳笑然晚期少有的山水之作,不曉得你有興趣沒有……」

  齊磊聽得眼都直了。他聽錯沒有?柳笑然欸!還是他難得一見的山水圖欸!

  看齊磊拚命裝作無所謂、不在乎,可偏偏眼神又流露出渴望,容禺玄不禁覺得好笑,不過還是正經八百的說道:「你想看看嗎?」

  齊磊咬著下唇頓了一會兒,他從不輕易向別人請求或者表示友好,但是眼下情況不同……於是他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如何?」容禺玄笑嘻嘻地看著他。「你要是肯,我回頭就去取來,咱們一塊看?」

  這傢伙……居然跟他講條件齊磊滿心不悅地想著,從小他就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所有的人都挖心剖肺的侍候他,他想什麼有什麼,從沒人敢吊他胃口,而容禺玄卻完全無視於他的惡言相向,這人大概是繼元碧紗之後出現的第二號奇葩了吧?

  「怎不說話啊?你光是直直的瞪著我看,我也不知道你是肯還是不肯哪!」

  「想怎樣就說啊。」齊磊冷冷地回答了一句,這傢伙真煩人,畫到底給不給看啊?

  「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希望你以後說話別那麼沖。」

  「呃?」

  「就好比剛才吧!我問你是不是喜歡畫畫,喜歡就喜歡唄,何必非得在後頭加句『幹你什麼事?』。」

  「我高興……」

  「你真的高興嗎?」齊磊剛吐出三個字,容禺玄馬上截去他的話。

  齊磊看著容禺玄,不知該如何回答,照道理說,他是最討厭被別人教訓的,不過不曉得為什麼,容禺玄那副誠懇正派的臉,真是教人無從發起脾氣……

  認真說來,他一點都不討厭容家兄妹,只是……只是要他承認喜歡對方的陪伴,未免也太矯情了一點吧?他不是坦率的孩子,齊磊向來很有自知之明。

  「齊磊?」容禺玄見他不說話,於是試探性地喚了他一聲。

  齊磊回過神來,面色訕訕地,語氣生硬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現在你總該給我看畫了吧!」

  聽他那賭氣的回答,命令的意味還是很濃厚,不過至少已經沒了方才那種攻擊性的字眼,容禺玄於是呵呵一笑,起身離座。「那好,你且稍等,我這就去拿畫。」

  齊磊的視線一直尾隨著他,直看到容禺玄的身影隱在夜色之中後,才轉過頭來,不意視線正巧和容宛兒對上。

  「磊哥哥,你笑什麼?」容宛兒天真地眨著大眼,很無邪地問著。

  齊磊一僵。「笑?我哪有笑。」

  容宛兒嘟著嘴,不再繼續話題,倒是很無聊的歎了口氣。「為什麼人都跑光了?碧紗姊姊在哪里?磊哥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面對容宛兒一連串的問題,齊磊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沒有在聽,他心底只充塞著關於「新朋友」的一個感想。

  容禺玄這個人,還真是奇妙啊!

  夜深了。

  齊磊抱著一卷畫軸走回寢室,臉上儘是如獲至寶的欣喜,原來那正是柳笑然的「山水清河圖」,容禺玄見他相當喜歡,於是答應在容家人暫住的期間將畫借給他臨摹玩賞,齊磊高高興興地回到房裏,不過一推開房門,臉上的笑意就在看到室內的空蕩後消失了。

  元碧紗居然不在

  一股不悅非常快速的在心中生起,他放下畫,走出房間,左右探看了看。

  不見人影。

  「不會已經去睡覺了吧?」不知不覺自言自語了一句……

  平常這個時候,他多半已經進入了夢鄉,但今天情況不同,有容家兄妹為伴,說說談談地也消磨到了亥時,最後還是顧媽來趕,三個孩子才散了,這期間元碧紗一次也沒出現過,齊磊有新朋友,一時間倒也沒想起她來,反是一回到房裏,馬上就察覺到不對勁,他想喚人過來,卻又想到自己這個地方向來也沒什麼下人會靠近,扯開嗓子也是白搭,於是他索性自個兒去找。

  一直到剛剛為止,元碧紗究竟身在何處呢?

  原來她仍蹲在井邊,洗著那盆小山也似的衣物,好不容易搓洗得差不多了,她才籲了口氣,雙手泡在盆子裏,抬起頭來仰望著夜空發愣。不知怎麼搞的,今天總覺得身體有些疲乏,雖沒到做不了事的程度,但就是沒啥元氣,要是得一直待在齊磊身邊侍候,只會精神緊張……

  她很明白自己的身分,不過區區一個下人,別以為人家善待自己就擺起架子來了。進齊家三年來她一直這樣告誡自己,只因為有時齊夫人對她的好會讓她不知所措。照道理說,齊夫人替她父親辦理喪葬的費用,就是買斷她的價錢了,可齊夫人不僅每個月按時給她月例銀,逢年過節還給她裁新衣裳,人家看了眼紅不說,她也曾為此私底下被教訓了幾次,那些「前輩」也夠狠,絕不會在別人看得見的身體部位留下傷痕,所以她被欺負的事也從來沒有別人知道,在她看來,那些「教訓」或許就是在提醒自己,時時刻刻別忘了自己的本分。

  也因此,就算她把容宛兒當成可愛的小妹妹,但還是不敢隨隨便便就應了她的請求,真留下來陪她,更何況齊磊總是嫌她煩、嫌她礙眼,自個兒要是真留了下來,只怕也會掃他的興。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還是認分點,回來與等著她的髒衣服作伴還好些,況且齊磊有客人陪著,今晚應該會很開心吧?

  元碧紗一邊如是想,一邊將洗好的衣服擰乾……都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待會兒就準備去侍候少爺就寢吧!

  「碧紗。」一個女聲從她身後傳出,元碧紗回頭,只見一個臉蛋布著雀斑的少女走過來,原來這少女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頭素子,也是最常欺負她的人之一。

  「怎麼,洗衣服哪?」素子瞟著眼看她。

  「是。」元碧紗連忙想站起來讓出位置,卻被素子伸出手按住了肩膀。

  「別、別……別急著起身。」

  「可您不也要洗……」

  「話是這麼說,不過看到你也在這,我可鬆了一口氣!」素子笑得不懷好意。「你瞧我,今兒個穿的可是新衣裳呢!要碰著了髒水那不就糟蹋了?反正少爺還在前頭陪客人,你就乾脆幫姊姊我一個忙,把這堆衣服也給順便洗了,嗯?」

  「這……」

  元碧紗正想說話,素子卻不由分說地把盆子推到她手裏。「哪!這些待會兒就得洗好,上頭趕著要,你可當心點,這可都是主子的衣服啊!洗壞了可有你瞧的。」

  元碧紗心底明白,素子只是想找自己麻煩而已,在齊家除了齊磊以外,主子的衣物向來有專門的人負責,根本輪不到素子來洗,但是她卻無法戳破,以免遭來更嚴厲的報復。「素子姊姊,我得先去看看少爺有沒有什麼吩咐,如果沒什麼事,我再回來幫忙您……」

  素子的臉色一變。「幾時你也學會跟我打馬虎眼兒了?」說著便伸手狠狠的往她肩膊一推!元碧紗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整個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立時重心一歪,摔倒在地。

  「警告你,我只給你半個時辰,半個時辰我回來,要是沒看到你洗好,就仔細你的皮!」素子丟下一句威脅後便逕自拂袖而去。

  元碧紗呆呆的坐在地上,完全無語。是摔倒的關係嗎?一陣劇痛從臀部劇烈的蔓延開來,然後,肚子也開始痛了起來……

  她瞟了一眼被素子丟在井邊的盆子,歎了口氣,扶著地面想爬起來,卻發覺腹部的絞痛越來越劇烈。

  一道黑影突然遮在她眼前,她以為是自個兒眼花,惶惶抬起頭想要尋找光亮,卻發現那黑影竟源自於齊磊,他面無表情的盯著自己,眼神中帶著些許責難之意。

  「你躲在這裏幹什麼!我要睡覺了!」

  「是……」元碧紗心底暗暗叫糟,勉力扶著水井邊迅速地站起身子,一時間只覺眼冒金星。

  「喂!」齊磊已經逕自回房。「快一點!我困死了!」

  元碧紗按著肚子,這時也管不得素子留下的衣服,只得邁開腳步往前走去,但……好奇怪啊!為何她無論怎麼走都走不快?

  好不容易撐到了齊磊的房裏,只見他已經坐在床上,等著她幫忙就寢,元碧紗來到他面前,伸手欲幫他解鈕扣準備更衣。

  齊磊原是心不在焉的想著自個兒的事,也沒注意到元碧紗的異狀,然而當他低頭,看到元碧紗伸過來的手竟不停地在發抖的時候,不禁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更被她的樣子給嚇了一跳,只見元碧紗額上沁滿了冷汗,雙唇死白死白的!

  「喂!你怎麼了!」齊磊低叫,忙從床上跳下來,想都沒想就拉住她的手,卻被她冷得像冰的手溫給嚇到,更別說她看起來一副快死掉的模樣!

  「沒……沒事。」元碧紗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此時的狀況有多嚴重,然而齊磊站在她面前,卻把她的異狀從頭到腳打量清楚了。

  齊磊像要看清她有什麼毛病似的睜大著眼睛瞪著她瞧,而後,他的視線猛地鎖定在元碧紗的腳踝處。

  那是一道細細的紅絲,從她被衣擺遮蓋的大腿處蔓延出來,順著她雪白光滑的小腿肚流出一道醒目絹紅……

  「我沒事……」元碧紗的聲音輕輕地,仍在喃喃自語,卻已氣若遊絲。「沒事……」

  齊磊錯愕的看著那景象,元碧紗卻完全無感,腹部的強烈絞痛已完全奪去了她的意識,她身子一軟,終於體力不支,昏倒在地。

  翌日,元碧紗悠悠醒轉,意識回復之後,首見的是自個兒房裏的天花板。

  她對昨晚的事有些記憶不清了。

  睜著眼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待神智一點一點的回復之後,她突然倒抽一口氣,猛然從床上坐起!

  現下是什麼時辰了?齊磊該起床梳洗、著裝、用早點了吧

  正當腦中思緒一團混亂的時候,她房間的門突然被人推開,只見顧媽笑嘻嘻地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

  「喲?怎麼不多躺躺?」

  「顧媽?」元碧紗迷惘的看著她。「您怎麼來了……」

  見她想起身迎接,顧媽搖搖手,示意她坐在床上。「別起來,你坐著就好。」

  「是……」元碧紗聞言,只得乖乖坐在原處,顧媽將那碗藥遞到她的面前。

  「哪,把這藥給喝了,喝下之後,肚子就會暖暖的好一些。」

  肚子?元碧紗愣了一下,然後才突然想起來自個兒昨晚好像是被肚子痛給痛昏了,後來的事她就什麼都不曉得了。

  「我記得自己應該是在少爺房裏……」她昏倒之後,是誰送她回房裏頭來的?不可能是齊磊,那麼,是他去叫人的嗎?叫誰?是保定叔還是顧媽?

  「是我帶你回來的。」顧媽笑道:「少爺嚇壞了,我從沒見過他那麼緊張,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我跟前,卻老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把人都給急死了。」

  「可……昨、昨晚我……我是怎麼了?」元碧紗捧著藥碗,張惶地看著顧媽,一副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什麼事的表情,不禁讓顧媽覺得心疼,伸手拍拍她的背脊。

  「可憐的,你七早八早就沒了娘,這事兒自然也沒人告訴你……」她頓了頓,便道:「你啊,是月事來了。」

  「月事?」元碧紗並不是不曉得這兩個字,只是沒人對她解釋過是怎麼回事,她總覺懵懂,只隱約知道這似乎是屬於女子的一種共同隱私,是隱晦而難言的……到了今天,她似乎才融會貫通的把這兩個字和她的生理現況串連在一起。

  那麼,昨晚她的模樣……不全都被齊磊瞧見了嗎?

  一陣莫名的騷動在她心頭竄升,不安和羞赧的心緒教她面上直發熱,然而顧媽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兀自教授著月事來臨時的注意事項,元碧紗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怔怔發著愣,直到顧媽的一句話突然喚回了她的注意力。

  「呀?磊少爺?您怎麼到這裏來了?」

  元碧紗醒過神來,轉頭看見站在門邊,表情喜怒不明的齊磊,只覺面上一羞,立時滿臉通紅的低下頭去。

  「少爺?」顧媽見他不說話,於是道:「您是不是擔心碧紗才來探望她的?」

  「誰擔心她了。」齊磊的視線沒有離開元碧紗身上,言不由衷地說。「你出去,我有話跟她講。」

  顧媽笑了笑。「有什麼悄悄話,顧媽竟聽不得?」

  齊磊不答,只是皺起了眉頭,顧媽知道他性子彆扭,明明擔心人家,嘴巴倒還挺硬的,也不戳破,只是抿著嘴笑道:「好好好,我出去就是,不過待會兒夫人還要來看碧紗,磊少爺有話就快些說,知道嗎?」

  「知道。」齊磊難得地沒有不耐煩,逕自一腳跨進元碧紗房裏。

  「那好,你們聊你們的。」顧媽隨口交代了句便起身離開,齊磊不言不語,直到盯著她人影兒不見了之後,才轉過身來,他的眼神並沒有再度對上元碧紗,反倒是不停地打量著他身處的地方。

  對齊磊而言,元碧紗出現在他房裏已經是一件他習以為常的事情,然而他卻從來不曾到過元碧紗的房中,她的房間很乾淨、很小,也很單調,如同她常穿的舊棉布衣,房裏簡約的佈置同樣透著一股樸素的味道,這對美感強烈、色彩敏感度高的齊磊來說,簡直已經構成視覺上的虐待,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對元碧紗房間的好奇竟然使他能忍受這種虐待。

  看著他在自個兒房裏晃來晃去,卻又一聲不吭,碧紗覺得十分疑惑,最後終於忍不住出聲喚道:「少爺。」

  「唔?」齊磊正在研究擱在桌上的籃子,那裏頭擺著女紅工具,還有一雙藍色棉墊裁成的半成形鞋樣,看看大小,應該是要做他的鞋子……

  即使是在她私人的空間裏,她的地方還是充滿著自己的痕跡,不知道為什麼,這令他孩子氣地感到莫名滿足。

  「少爺。」元碧紗又喚了他一聲。「您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齊磊這才回過頭來,只見半躺在床上的元碧紗似乎顯得有些虛弱,然而精神看起來好多了,血色也回到了頰上,見她疑惑的和自己對看,齊磊這才想到自己似乎應該講點什麼……

  講點什麼?

  這可真教人傷腦筋呵!雖然他趕顧媽離開的理由是有話跟元碧紗說,但事實上他根本什麼也沒想,只是純粹不想顧媽待在旁邊罷了。

  一直以來,他跟元碧紗之間的對話就少得可憐,他似乎除了命令句,也沒好聲好氣的跟元碧紗說過什麼話,偏偏元碧紗只要出聲,向來都被他認定為說教而不想聽……

  就這樣,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日子也朝夕相處了三年,他和元碧紗竟完全不瞭解對方,真好笑,搞不好他對剛剛才認識的容禺玄比對元碧紗還熟呢!

  元碧紗怔怔地看著齊磊,他的表情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或許該由她先開口才是,畢竟磊少爺肯來看她,這是紆尊降貴呢!很不容易了。

  「少爺用過早飯了嗎?」她問。

  齊磊一愣,直覺點了點頭。

  「誰送到房裏的?」

  「顧媽。」

  「都吃了些什麼?」

  「粥。」

  「飽嗎?」

  「飽。」

  「……」

  然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元碧紗已經辭窮,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了,要是平常,她只需在這個時候告退即可,問題是她現在是在自個兒的房間裏,哪里也去不得,而齊磊也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是怎樣?齊磊不是一向很討厭自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怎麼這會兒卻轉性了?

  就在元碧紗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齊磊忽然開口了。「你昨天嚇到我了。」

  「呃?」元碧紗一愣,而後直覺道歉。「對……對不起!」

  齊磊怪異地瞄了她一眼。身體不舒服有什麼好跟別人道歉的?他自個兒一天到晚生病,也沒跟誰賠過禮、說過對不起啊!

  「趕快好起來。」他突然低聲地說。

  「……」這是他的……祝福嗎?

  「不然我沒人可使喚。」

  元碧紗聞言,露出苦笑,她果然誤會了。

  齊磊還是個孩子,要他學會體貼別人,也許還需要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默默的想著,神情悠遠,然而齊磊看到她出神的樣子,突然愣了一下。

  他總覺得今天的她跟以往不大相同,是生病的關係嗎?還是她頭髮因未梳理而披散在肩上的緣故?她的模樣顯得十分纖細,讓他一時間有種衝動,想把她的神情給畫下來……

  然而這種念頭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齊夫人卻突然出現了。

  「磊兒?」齊夫人看到兒子待在元碧紗房中,顯然也是一愣。「你在這裏做什麼?你公孫師傅在等你呢!」

  「我……」齊磊不知道怎麼解釋,齊夫人也沒有心思細聽,便揮了揮手打發他。

  「好了,快找你公孫師傅去,娘有事和碧紗說。」

  又來了又來了,齊磊不滿的看了母親一眼,他一直覺得很奇怪,娘哪來的那麼多事情和元碧紗商量?而且每次要和元碧紗說話就非得把他支開不可,什麼事他不能聽?元碧紗可是他的貼身侍女欸!非得搞得這麼神神秘秘?

  「我也要聽。」

  「不行。」齊夫人想都不想直接拒絕。

  「為什麼不行?」

  齊夫人聞言,這才將視線移到兒子身上,見到他那副模樣,不由得啞然失笑。

  「怎麼,你怕我罵碧紗嗎?」

  齊磊表情一僵。「哪……哪有。」

  「那你對娘鼓腮瞪眼地做什麼?」齊夫人笑道:「哪,要是你坦白說一聲,擔心碧紗被我欺負,我就讓你留下來旁聽監視。」情知兒子是最死要面子的人,還故意激了他一句,此話一出,果然奏效,只見齊磊冷哼一聲,立即三步並作兩步跑的朝外頭奔了出去。看他那副模樣,房內的兩個人不禁笑了出來,只是當笑聲歇止,齊夫人轉過頭來時,卻已換上另一副表情。

  「碧紗,」她語氣欣慰地道:「我要恭喜你,你已經是個大人了。」

  「大人?」元碧紗不大瞭解。「我……」

  「你先別開口,聽我說。」齊夫人在床沿坐了下來,拉過她的手輕輕拍著。「真快啊!轉眼你也到了這個年紀……有些事情,磊兒還小,和他說他也不懂,但你不同,你長他幾歲,所以,我想先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夫人……」隱隱約約,元碧紗知道,齊夫人似乎準備對她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個打算,是自你進齊家的第一天就有了,只是礙著老爺,加上要看你是不是真能盡心服侍磊兒,所以就一直藏著不便說。三年過去了,你對磊兒的心也是有目共睹的,有你在他身邊,我很放心。所以今兒個,我就乾脆挑明瞭講吧!」齊夫人深沉而充滿期許的望著元碧紗,在少女瘦弱的肩膀上,她想託付的,是整個齊家的未來。

  「碧紗,我要你把一輩子交給齊磊,在磊兒二十歲那年,跟他圓房。」

  圓……房?!

  元碧紗聽得眼都直了,只是她和齊夫人並不知道,跟她同樣知道這件事情的,還有另一個人。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話題中的男主角——因一時好奇而躲在房外偷聽的齊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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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公孫柏在書房裏等著齊磊來上課,然而齊磊今天卻遲到了,正當他想差人去找的時候,容家小女兒容宛兒卻突然蹦蹦跳跳地從書房外鑽了進來,童稚的神情在看見他後甜甜的笑開。

  「公孫叔叔!」

  叔……叔叔公孫柏一向淡然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下,從來沒人叫過他叔叔,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年紀也絕不適宜當眼前這小女孩的「哥哥」,但「叔叔」這兩個字似乎……太過老氣了些吧?

  「叔叔。」容宛兒又喚了一聲,走到他面前。「你看見磊哥哥了嗎?」

  「磊兒?」公孫柏搖搖手中的扇子。「我也正奇怪他跑到哪兒去……」瞟了容宛兒一眼,他問:「你想找磊兒玩嗎?」

  「才不呢!」容宛兒竟直覺地搖頭。「是我哥哥要找他。」

  「原來如此。」從他側面觀察,容禺玄那孩子個性十分老成穩重,若他能跟齊磊成為朋友,對愛徒那打娘胎裏帶來的彆扭性子說不定頗能收矯正之效。「那麼,你哥哥呢?」

  「他在和爹爹說話,我覺得無聊,想先出來玩,哥哥就叫我過來看看磊哥哥在不在。」容宛兒道,十根手指掰啊掰,她真正想找的人其實是元碧紗,只是齊家那麼大,她根本不曉得元碧紗人在哪里。「大家都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宛兒好無聊噢!」喃喃念著念著,她的眼神慢慢上移,不知道為什麼,她對眼前這個「叔叔」似乎也產生了興趣。

  那天他抱起哭哭啼啼摔倒在齊磊畫室的自己,還笑得那麼好看,幾乎讓她忘了哭泣,從那時起,她就認定這公孫柏是個天大的好人,既然是好人,應該會答應她的要求吧?容宛兒心想……

  看她注視著自己的模樣,公孫柏突地一悚,果不其然,下一秒容宛兒就發話了。「叔叔,你陪我玩好不好?」

  「陪你玩?」這……這算搭訕嗎?公孫柏真是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幸」成為姑娘誘邀的目標,只是這個姑娘的年紀未免也太幼齒了一點。

  不管怎樣,先找個理由拒絕吧。乾咳了兩聲,他笑笑地說:「我還有點事要忙……」

  「騙人!」容宛兒非常不客氣地戳破了他的藉口。「爹爹也這麼說,你們大人怎麼每次都用一樣的話騙小孩啊!」

  公孫柏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得苦笑。容宛兒看著他苦惱的神情,突然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是不是覺得跟我玩很無聊,因為我很小?」

  「倒不是這麼說……」只是看起來有點蠢罷了。

  「那如果我長大了,你就願意跟我玩了嗎?」容宛兒童言童語地問著。

  公孫柏愣了一下,正想指點容宛兒女孩子長大之後就更不能太過隨便的道理,容宛兒卻在他身邊繞了一圈。

  「還要幾年?」

  「什麼?」公孫柏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是說,還要幾年,我才算大人啊?」

  「這個……」看她的樣子,今年也才十歲左右,而且稚氣甚重,恐怕再過五年還是這副模樣,於是他道:「我想……起碼還要八年吧!」

  「八年噢!」聽起來似乎並不是太久,容宛兒點點頭。「那好,宛兒跟叔叔約定了,你等我長大噢!」

  公孫柏一陣錯愕,容宛兒卻不待他回答,便在他面前以右足為中心支著地,微微撩起杏桃色的紗裙,一圈、兩圈、三圈,旋轉的力道讓她身上的孩子香氣輕輕地隨風散逸,烏黑長髮柔如柳枝,她銀鈴般的笑聲和著稚嫩的童語,與他秘密約定。

  一眨眼,公孫柏恍如在錯覺中看見,三生石上一個美麗的相約……

  待得回神,容宛兒的身影已消失,他以為自己作了一場夢,卻在發現她掉落在地上的一隻小荷包時,明白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小丫頭……你可知道自己承諾了一件多了不得的事?」公孫柏拾起荷包,卻不打算追上去還給她,只是將它拽入自己的懷中,就在這個時候,齊磊來了,公孫柏輕咳了聲,表情一正。「你來晚了。」

  「……」齊磊默不作聲。

  公孫柏見他不回答,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身體又不舒服?」

  齊磊回過神來,抬起頭。「師傅。」

  「嗯?」公孫柏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一邊走到桌前倒茶水喝。

  「什麼叫圓房?」

  「噗!」公孫柏很沒形象地把剛剛才含進嘴巴裏的一口茶全數給噴了出來!現在的孩子是怎麼搞的,一個比一個還要人小鬼大?「你從哪聽來這兩個字?」

  齊磊不解的看著師傅,不曉得為何他的反應如此誇張。「是娘說的。」

  「你娘?」公孫柏是略微知曉齊夫人安排元碧紗在磊兒身邊的用意,然而再稍微用大腦思考一下,就可以察覺到不對勁,齊磊還小,齊夫人應該不會主動跟他提這檔事。「說清楚一些,是你娘告訴你,還是你去哪偷聽來的?」

  「我……」情知瞞不住師傅,齊磊只得老實招了。「剛剛娘把我趕到碧紗的房間外頭,偷偷跟碧紗說的。」

  「偷聽別人談話最要不得。」

  「可、可我就討厭娘每次什麼事,都只跟碧紗偷偷摸摸的關起門來講。」

  公孫柏思考了一下,他不確定這件事情能不能說,畢竟這是齊家的家務事,他只是個教讀師傅,無論如何不該踰越。「這件事,師傅不好解釋。」

  「為什麼?」

  「很簡單,你聽到不該聽的事。」

  「可是那跟我有關係啊!」

  「既然跟你有關係,那麼你該知道的時候就會知道了,不必心急。」公孫柏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打轉。「言歸正傳,今天你已經來遲了,咱們得快些開始上正課。」

  「師傅……」齊磊還想再問,公孫柏卻已然打開書本,作勢搖頭晃腦起來。

  「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齊磊看著公孫柏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由得咬了咬牙,認命的走到自個兒的書桌前坐了下來。

  元碧紗房中,一陣好長的沉默。

  齊夫人看著面前的少女,也不多說些什麼,只是耐心地等待她消化自己方才所講的話,不是建議、不是徵求,那確確實實是一道命令。

  元碧紗以為自己是聽錯、或猶在夢中,然而夫人堅定的眼神卻告訴她,是真的。

  「為……為什麼是我?」好半晌,這是她唯一能吐出的一句話。

  「你不高興嗎?」齊夫人柔聲問道:「還是你討厭磊兒?」

  「不……」從進齊家的第一天起,她就被徹底灌輸要忠於齊磊的思想,她怎麼會以個人的好惡去評判齊磊呢?更何況她也曉得,追根究柢,齊磊的難搞來自於他無法預測健康狀況的身軀。因為她年紀比他大、因為她是他貼身的侍女,所以她都默默的承擔了,只是在她習慣了自己的身分之後,齊夫人卻突然要改變現況?

  「好孩子,我知道你近幾年受了不少委屈。」齊夫人伸手撫了撫她披散在肩上的長髮。「磊兒是比其他的孩子驕氣,他的身子……你也知道的,時好時壞,實在需要有人時時刻刻地伴在他身邊,為他打理大小事……」

  「夫人……」元碧紗艱澀地道。「少爺是萬金之體,我實在配不上……」

  齊夫人也不馬上說話,先打量了她一會兒,確定她並不是矯情推託,才又道:「告訴你實話吧,磊兒是我齊家三代單傳的獨苗兒,更是宏聞軒將來唯一的繼承人,要是光憑家世去央人作媒,還怕找不到名門閨秀麼?可我知道,那些姑娘在家裏也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之體,哪曾服侍過別人?要是幸運點娶到賢妻,那就罷了。怕的就是娶來那種嬌生慣養、養尊處優,只會仗著娘家做靠山的大小姐,磊兒的脾氣壞,要是夫婦兩人不合,那齊家焉有寧日?磊兒的身體受得了嗎?我賭不起,齊家更賭不起!」

  齊夫人說完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你總該明白,為什麼我只能把磊兒交托給你了吧?」

  元碧紗怔怔愣愣的。都是為了齊磊、都是為了齊磊……那她呢?

  她是下人,不該有自我、不該被徵詢意見。她也關心齊磊,然而,她壓根兒沒想到這個像弟弟的孩子就是她的終身……

  「碧紗……」齊夫人殷切地看著她。「夫人就只要求你這麼一件事,你肯答應嗎?」

  「夫人就只要求你這麼一件事……」

  元碧紗聽著她的話,忽爾想起當年在爹爹的墳前,齊夫人也曾對她說過這話……

  「碧紗,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要你做的,就只有這麼一件……我要你陪在磊兒身邊,一輩子……」

  她的要求從來如一,委婉而堅持,她買斷了自己的一生,為的只是愛兒子,不願他受到任何委屈,不願他過得不快樂……母愛從來偉大,然而元碧紗卻在今天才有更深的認知……

  「我明白了……」

  「碧紗?」齊夫人面露喜色。「這麼說,你是接受了?」

  她能不接受嗎?元碧紗苦笑,要報恩,就要果決一些、乾脆一些,她早認定自己要把一輩子奉獻給齊家,就算身分轉換,她的任務還是不會變的。

  「我會永遠陪在少爺身邊。」她道,以著雙方都聽得到的音量,像是要安齊夫人的心,或者說……要堅定自己的決心?

  「好孩子,我就知道自己當年沒有看錯人。」齊夫人將元碧紗輕輕地攬進自己的懷中,饒是元碧紗曉得,這個擁抱,其實是因為齊夫人的愛屋及烏……

  但她還是忍不住將頭偎進了那柔暖的懷中,藉此感覺一點被珍惜的溫情……

  什麼都不打緊,做牛做馬也沒關係,她對齊磊的感覺可以慢慢修正,只要不讓齊夫人失望,這樣她也就滿足了……

  元碧紗因身體不適之故,齊夫人特別讓她歇息了兩天,並囑咐齊磊不得隨意打攪,元碧紗心裏明白,這是齊夫人刻意給她的緩衝時間,畢竟自下一次見面起,齊磊對她的意義,就不再只是主子那樣單純,她必須學習如何與他更和諧的相處……

  能嗎?或許很困難吧!元碧紗心想。

  正當她在房中「閉關」的時候,齊磊的壞脾氣卻又變本加厲地復發了。

  復發的原因很簡單,諸事不順。

  在碧紗休息的期間,顧媽負起照料少爺的責任,只是她年紀大了,再加上不清楚齊磊物品的擺放位置,是以拿樣東西總得花上一些時間,而光是這樣就已經讓齊磊夠悶的了,向來元碧紗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無聲地達到他的要求,有時甚至他只是輕微的咳嗽,元碧紗就已經把茶盅遞到他面前,為什麼元碧紗能,顧媽不能

  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自個兒跟自個兒生著悶氣,氣自己沒她不行、氣自己幹麼為她生氣……

  「我說過多少次了!我不要喝藥!拿開!」

  「這……少爺,別鬧彆扭啊!方大夫開的方子不是挺有效的嗎?最近都沒聽見您咳嗽了,方大夫千交代萬交代不能中途停藥,否則會咳得更凶……」

  「難喝死了!光聞味道就想吐!」

  顧媽端著藥站在原處,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最初元碧紗端給他喝的時候,也沒聽他抱怨啊!怎麼這會兒倒借題發揮起來?老人家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少爺,您想念碧紗了?」

  齊磊面上一熱,卻沒說話。

  「也是啊,這幾年來她天天服侍著您,自然最曉得您的冷熱……」

  「誰想她了。」齊磊回過頭來,瞪了顧媽一眼。「她一天到晚管我管得死緊,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

  顧媽只是抿著嘴兒笑。「還嘴硬,等明兒個她要成了少奶奶,這話您可就再也說不得啦!」

  「少奶奶?」齊磊彷佛聽出些意思來。「什麼少奶奶?」

  顧媽一愣,這時才察覺自己一時口快,便搖搖手裝傻笑道:「沒啦沒啦,顧媽老了,胡說八道罷了。」

  看她那副表情也知道是欲蓋彌彰,齊磊反而更懷疑了,但有了在師傅那裏碰釘子的經驗之後,他就明白大人是一種不會對小孩子說老實話的生物,與其在這裏耍賴,倒不如自力救濟地去尋出答案。想到這,他便直覺朝外頭走去,不過還沒到門口呢,就被走進來的人給擋著了。

  「你來幹什麼?」這是齊磊看見來人後所迸出的第一句話,原來擋住他去路的不是別人,正是容家大公子容禺玄。

  元碧紗一倒下去,齊磊也幾乎忘了家裏還有這麼一位客人,然而容禺玄不甘寂寞,竟自個兒找上門來了,只見他笑吟吟地說道:「呀!我是來道別,順便拿畫的,明兒個我們就要啟程回榆楊去了,沒想到到處找你不著,這下才終於教我逮到人了,打拿到畫軸那晚起你就躲起來,我還以為你要卷畫潛逃了呢!」

  齊磊這會兒才懶得跟他耍嘴皮子,不過看到容禺玄,他倒是想起對方年紀長他好幾歲,自己不懂的,他或許明白……

  「我有話問你。」齊磊道。「咱們去花園裏說。」

  「呦呦呦!要記得加個『請』字。」容禺玄還是笑嘻嘻地。

  「請。」齊磊也很乾脆地只加了個「請」字。

  「少爺,您的藥……」顧媽見齊磊就這樣拉著容禺玄要走,忙在他身後喚道:「吃完再走啊!」

  然而看著齊磊根本甩都不甩地就逕自離開的背影,她只能笑著搖搖頭,歎了口氣。

  「果然還是只有碧紗有辦法……」顧媽邊自言自語、邊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碗半涼的藥,一臉苦笑。

  花園裏、水廊邊,容禺玄被齊磊帶到池子旁喂魚,只見他一邊撒著魚餌,看著那些爭食的錦鯉擠在水面開口一張一合,一邊似乎對齊磊所提出的問題顯得有些驚訝。

  「圓房?」容禺玄手中的動作頓了頓,一瞬間以為水面上那些張口要求餵食的魚兒,彷佛也因為齊磊的問題而目瞪口呆,看起來十分愚蠢。

  「那些大人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討厭死了。」齊磊沒趣地踢著小石子。「連師傅也對我賣關子。」

  「你當真不曉得圓房是什麼?」容禺玄下意識的反問。

  齊磊賞他一個白眼,意思不難明白,那就是——知道我幹麼還要問你

  容禺玄見狀,向他勾勾手指。

  「幹麼?」

  「附耳過來。」容禺玄學他故意翻了翻白眼。「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無知被人聽去吧?」

  「這裏又沒別人。」「無知」這兩個字聽起來實在有夠刺耳。

  「噢……那就隨你,反正又不是我想打聽事情。」容禺玄把剩下的魚餌丟進池子裏,作勢拍了拍雙手,心裏卻在狂笑,齊磊鬧彆扭的表情實在很有趣,容家的孩子向來坦率,從沒出過像齊磊這一款,不禁讓他覺得捉弄齊磊真的不錯玩。

  「你……」齊磊一時語塞,但好奇心實在大到足以使他吞忍對容禺玄的不滿,逼不得已,他只好附耳過去,心想待會兒容禺玄的解釋最好能使他滿意,否則待他舉腳一踢,非得把容禺玄踹到池塘裏去喂魚不可。

  容禺玄見狀,微微一笑,嘰嘰喳喳地在他耳邊說起了「圓房」二字的始末。

  當夜,下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雨。

  蟲鳴消失,月色隱蔽在灰暗的烏雲後,將屋宇的形體都給遮去了,要不是有一盞昏黃的燈光忽然在半夜亮起,自棱窗透了出來,暈在綠綠的芭蕉葉兒上,也許根本沒人會注意到這裏有一間小屋。

  房內,原應在這時熟睡的元碧紗從床上下來,連鞋也沒穿地逕自走到桌子前發呆。

  向來勞碌慣了的她,難得休息一些時候,此時卻再也躺不下去,夜越深,她倒越是張眼看著天花板出神,直到兩眼乾澀,這才索性爬起來,腹部的絞痛早已經消失,剩下一種悶悶的脹熱,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自覺撫著腹部,看著桌上置放女紅工具和材料的籃子,裏頭擺著一雙鞋樣……

  她沒再多想,在桌邊坐了下來,拿出鞋樣和皮革開始裁樣,好做鞋底……

  門外雨聲淅瀝瀝……

  她專心致志、渾然忘我,鞋底裁完裁棉布墊子,墊子做得越厚實,穿起來越舒服……

  雨滴墜在芭蕉葉兒上,把葉兒打得上下細顫不停,那聲響震動了她,讓她以為屋外有人,於是站起身來朝窗外望瞭望,除了惱人芭蕉,卻什麼都沒有。

  是她多心了。

  重新落回原座,她再度拿起剪子準備裁布,卻無論如何心神不寧。

  天空突然劃過一道無聲閃電,似要讓她的心情更加忐忑,在閃電尾端沒入雲朵之際,一聲巨大雷響轟然在天空炸開,接著便是滂沱大雨猛地傾泄而下!元碧紗身子劇烈一顫,剪子咚一聲掉在桌上,這時腦海中猛然竄過一個念頭,而那個念頭直接化成了一股行動的力量,驅動著她的雙腳朝外頭走去。

  然而雙手一拉開門,她就因為眼前的景象瞬間嚇得怔然無語,只因她正想到齊磊的房裏去看他,卻發現自己一拉開房門,他就站在門外!

  齊磊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嘴唇凍得發白,衣服也盡數濕透,元碧紗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頭一揪。

  雨水一顆顆不停地自葉緣的邊邊兒滾落,元碧紗捂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來,齊磊的視線則是死瞪瞪地緊緊凝著她,眼中似乎有著一種複雜難解的情緒,但元碧紗能解讀的,卻只有一種。

  憤怒。

  那確實是憤怒,一種不知從何而來、因何而生的憤怒,他給人的第一直覺就是不要靠近、危險,然而即便如此,元碧紗仍完全不假思索的伸出手,一把將齊磊拖進了屋子裏頭。

  她無言、他亦無語,元碧紗看著渾身濕透的他,只是隨手拽過能擦拭的東西就往他身上蓋,試圖揩去他身上的濕氣,然而這樣做畢竟無法治本,她只得動手去解他的衣服。

  手一碰上他的領襟,一隻涼涼的小手突然緊緊抓住她,元碧紗抬起頭,只看見齊磊的眼神與他冷涼的身體正呈現極大對比地噴放著怒火!

  「聽說你以後要跟我圓房?」

  元碧紗身子一僵!

  他突如其來的問話和咄咄逼人的態度,很明顯在表達一個觀感。

  她不配!

  「原來我娘叫你來服侍我,就是這個原因!」齊磊冷笑地看著她,語氣刻薄得半點不像十一歲的孩子。

  「憑你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光是做我家的下女就應該要感激不盡了,誰准你有這種非分的妄想?」齊磊揪著她的手使盡了力氣。

  元碧紗錯愕的看著他。「少爺……我沒有……」

  「還在裝可憐!」齊磊怒視著她,心裏的感受卻很複雜,他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她似乎根本就是母親安排在身邊的臥底,表面上唯他命是從,令他在不知不覺間習慣她無微不至的貼心與空氣般透明卻不可缺少的無所不在,但她卻和母親共同擁有一個足以左右他未來人生的秘密,這不是背叛是什麼

  「你知不知道圓房是什麼?成親是什麼?」齊磊又問。

  「我……我……」元碧紗支支吾吾的,臉上卻紅了。

  「容禺玄告訴我,成親是要跟喜歡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齊磊瞪著她。「你喜歡我嗎?」

  元碧紗一呆。

  「你喜歡我嗎」齊磊又問。

  「少爺,先把濕掉的衣裳換下來吧,您這樣會著涼的。」面對他的疾言厲色,元碧紗只有轉移話題。

  然而齊磊卻完全不肯放鬆。「你喜歡我嗎」

  「求你別問了……」元碧紗心慌意亂,胸口鼓脹地跳個不停,她真的不明白,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她竟會被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逼到這種無路可退的地步?

  她也還只是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孩子啊!叫她回答什麼?她不討厭齊磊,從來不,但如果不討厭就代表喜歡的話,那這種無助又難堪的感覺又是什麼

  「你喜歡我嗎?」問話卻還在持續,齊磊簡直像學舌的鸚鵡,重複個不停,直到最後,元碧紗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十一歲的孩子、單純的邏輯,他已經判定了眼淚所代表的涵義。

  齊磊的心頭突地閃過一絲微小的失落感,然而瞬間他的嘴角便揚起了一抹輕蔑的冷笑,那是一種極欲保護自己的武裝,所以攻擊的力量更強。

  「告訴你,你喜不喜歡我沒關係,我根本不喜歡你,也不會跟你成親!」

  元碧紗聞言,怔怔的看著眼前那恍如在發表勝利宣言的齊磊……

  啊……是她錯看了嗎?為何說出這麼決絕的話的孩子,眼睛裏頭竟有一種莫可奈何的悲傷呢?

  那晚之後,齊磊因為淋雨,大病了整整一個月。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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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年後。

  是夜,來往的行人早已在道路上匿跡,家家戶戶閉門休息,要說此時還有什麼地方最熱鬧,只有花街柳巷裏的不正經營生了,越夜越美麗、越夜越繁華,此際正是大張豔幟開門納客、送往迎來的絕佳時刻。而其中尋芳客最多的,自是那巷子裏頭最醒目的建物,翹角飛簷、燈火輝煌,皇城中首屈一指的妓院——留春樓了。

  留春樓裏春色無邊,向來是男子尋歡作樂的所在,也有許多商人在此藉著酒色談成交易,花姑娘們打扮得妖豔招展,袒胸露乳地在妓院裏嬉笑追逐,構成一幅幅活色生香的人間嬉遊圖,紙醉金迷的氣氛,似乎濃縮了整個時代的繁華,令人迷亂又銷魂……

  留春樓上,有個膚色白皙、面容瞿瘦、神色清冷的俊美男子,正咬著一枝畫筆,斜斜倚在朱欄上頭,白色的絲綢暗花長袍上襟微微地鬆敞,露出了一小片胸膛,看著樓下那片肉欲橫流的奢華世界,輕揚的嘴角微露出一抹飄忽淡笑。

  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玉手忽然竄進了那衣襟之中,男子察覺到,也沒低頭細看來人,只是眯了眯眼。

  那只手的主人原來是個年紀很輕、眼神卻妖嬈嫵媚的姑娘,只見她眉角春風暗藏、酥胸半露,十分誘人。

  「我就知道您又在這兒,今晚到底讓不讓蕊仙陪您啊?」

  「別吵,我在『取材』。」那男子仍是盯著樓下看,不過卻沒有把那名喚蕊仙女子的手撥開。

  蕊仙嘟著嘴,小手輕薄無狀的朝下頭遊移而去,似乎企圖觸摸男子的重要部位,一邊嬌聲地獻媚想喚回他的注意力。「走嘛!要畫畫也成,咱們回房,蕊仙且做一回書僮,幫您『磨墨』嗯?」

  男子這下可回神了,他又不是傻瓜,蕊仙哪里是想做他的書僮,她根本是想把他騙到床上去。

  輕輕地抓出那只不規矩的小手,他站起身來,打了個呵欠。「我身體差,風流事幹多了可傷身得很。」

  「你啊……」蕊仙佯怒地直起身子,伸出蘭花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我說齊公子磊少爺,您不嫖妓就回家裏去,總賴在留春樓做什麼?龜奴窩在這兒還有錢領呢!就你,來這白白的發呆、畫畫,一年裏睡姑娘睡不到五次,錢多是這樣花法兒的嗎?有錢的少爺誰像你這樣?」

  齊磊聞言笑了。「是啊,再沒比我更闊氣的少爺了吧?偏偏白白送錢來不好,還招你嫌?那好吧,反正這條街上還有百花堂、延香居……扣掉留春樓十隻指頭還數不完呢!大不了打明兒起我不來就是。」

  「你……」蕊仙氣得跺腳。「人家是討厭你不解風情!」

  見她粉面微瞋、銀牙暗咬,一副幽怨至極的模樣,不禁讓齊磊心中一動。「別動!」

  「什、什麼?」蕊仙一愣,然後便看到齊磊匆匆地走進正對著朱欄、也是他慣常待的春字型大小客房裏,站在門內的圓桌前就開始作起畫來,蕊仙見狀,不由得歎了口氣。

  「又來了……」

  她從沒看過比他更奇怪的客人,也從沒遇過比他更教姑娘們傾心的客人。齊磊不是別人,是名聞全國的書肆「宏聞軒」的繼承者,另一個身分則是聞名京華的風月畫家,一身風流蘊藉、才氣縱橫,花起錢來絕不手軟,唯一的缺點就是身子單薄,一天到晚離不開湯湯水水的藥汁,就連他在留春樓裏眠花宿柳,齊家也會派人送藥過來,就怕他還沒成親生子、為齊家留下香火,就直接在妓院裏精盡人亡、英年早逝。

  可天曉得,在她看來,齊磊住進這裏根本只是為了專心畫畫,畢竟在這兒「取材」容易,這兒的姑娘幾乎每個都被他畫過,他畫的還不是一般等而下之、淫穢不堪的春宮圖,要嘛是單一姑娘的工筆獨畫,要嘛是買春客的行樂圖,他畫得多、畫得快,作品的完成度又高,常來留春樓的客人裏不乏真正懂得藝術的王公貴族、富豪世家,當他們看見齊磊最初只是畫來好玩的圖畫後,竟然驚為天人,爭相出高價收藏。齊磊倒也來者不拒,所有作畫得到的酬庸,他都不吝惜的打賞給妓院裏的姑娘,自個兒倒像個做白工的,但饒是這樣隨興不羈,齊磊仍有他的唯一堅持——他只畫他想畫的,沒有人能命令他畫。

  天才的脾氣總是有點怪,不過看在收藏齊磊的畫作已經變成一種人人趨從的流行之後,他的行徑也很自然而然地被原諒了。

  誰教他是天才……

  「嗯,好了。」正當蕊仙在胡思亂想的當兒,齊磊卻直起身子,將筆擱到旁邊。原來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已隨意勾勒出一幅美人托腮凝思圖。

  蕊仙見他已然歇筆,便走到他身旁看畫,只見全圖只以濃淡不同的墨色描出相貌,卻又在兩腮旁暈上了淡淡的紅,畫中女子朱唇輕噘,眼神幽怨,活脫脫就是蕊仙方才的模樣。

  「我哪有這麼生氣啊……」蕊仙嬌嗔地埋怨了一句。

  「就算剛才沒有,現在肯定有了。」

  「你壞!」蕊仙笑著想捶他,正在此時,外頭卻來了一個打雜丫頭。

  「齊公子,府上的人來了,說是來幫您送藥的。」

  齊磊聞言,眉心一皺。

  「嗟,這有什麼好稟的,藥接過來就是了,難不成還要公子自個兒去拿嗎?」蕊仙啐道。

  那丫頭笑一笑,臉上卻有著為難。「這……那女的說什麼也不肯走,她說是齊夫人派她來的。」

  「女的?」蕊仙有些不解,這地方不是良家婦女能來的,平日送藥的都是齊府裏一個叫保定的長工,怎麼今兒個換了人?

  不及細想,她直覺揮了揮手,隨便找了個藉口想打發過去。「去去去,沒看見公子作完畫,身子早消乏了,要她有什麼事,改日再來說……」語音未落,齊磊的聲音卻在她身後響起。

  「我去看看。」

  此話一出,蕊仙不禁訝異地回頭看齊磊,齊磊的表情未變,只是嘴角已沒了笑意。

  留春樓外。

  齊磊慢慢跺著步從裏頭走出來,一眼就看到站在斜對角處的她。

  太醒目了。

  暈黃的燭火被關在紅色絹紗燈籠裏透出幽柔的光,輝映出她年輕卻蒼白的臉龐,在眾多冶豔放蕩的狂蜂浪蝶堆裏頭,她的樸素與矜持令她顯得無助又迷惘。

  齊磊緊抿著唇,抱著雙臂走向她,直到兩人距離不到三步才停下來。他垂首俯望。

  不知從何時起,他超越了她的身量,也是那時起,他第一次有了可以輕易制伏她的感覺,但他從沒試過。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碰她,不是討厭、不是嫌棄,只是不想。

  夜涼如水,淡淡的霧裏夾雜著水氣襲來,他覺得有些冷,於是伸手搓了搓人中。「你來做什麼?」

  碧紗聞言這才抬頭,只見她刀裁鬢角、水目氤氳,有著一股不自然的緊繃。

  「我來送藥。」她將手中的竹籃提起,平舉到齊磊面前。

  齊磊沒伸手去接,又問:「今天怎麼不是保定來?」

  「保定的娘過世了。」齊磊不常回家,家裏發生什麼事情他也不知道。「還有……夫人近日身體不適,希望您抽空回家一趟……」她低聲說道,一陣馨香鑽入她的鼻翼之中,那是從齊磊身上傳來的。

  一種屬於女人身上才會有的香味。

  她退後了兩步,想避去那令她不自覺厭惡的香味,齊磊看到她皺著眉,冷笑了下。「這是我娘教你說的?」

  聽聞他語氣中的挑釁,元碧紗只是點了點頭,不作反應。

  「我沒空。」像是故意激她似的,齊磊伸出食指挖了挖耳朵,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元碧紗不禁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交,她眼中掠過一陣氣惱,齊磊毫無遺漏地完全捕捉到了那一瞬。

  「子欲養而……而親不待,希望少爺明白這個道理。」許是不習慣頂嘴,她連義正辭嚴都顯得結巴。

  齊磊甩甩手。「別以為識得幾個字,就在我面前拽起文來了。」

  元碧紗一愣,臉頰隨之浮起一陣難堪臊熱。

  是,齊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拿著連自己也看不懂的字句試探她識字多寡的小孩童了,如今的齊磊飽讀詩書,道理爛熟於胸,她會的那點皮毛較齊磊而言根本是雲泥之別,但他有必要這樣夾槍帶棍的損她嗎?

  就在這個時候,元碧紗忽然看到一個舉止輕浮、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子從齊磊身後出現,雙手一伸從背後攬住了齊磊的腰,愛嬌地在他身後笑道:「磊少爺,不過就是拿個東西唄,怎麼那麼久?」

  那女子正是蕊仙,其實出來找人不過是個藉口,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齊家到底派了什麼人過來,居然能讓齊磊親自出迎?

  細長的鳳眼淩銳地掃過眼前女子,閱人無數的她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出這個姑娘似乎對齊磊有著很深的感情。

  那是屬於女子特有的直覺。元碧紗長相清秀,雖不算特出,但齊磊看她的表情卻很深沉,沒什麼笑意,神色也不若與她們這些青樓女子調情時風流橫生,平時放鬆的肢體似乎在她湊上前的時候,很微妙地緊繃了起來……

  他雖然沒有將她的手拉開,但蕊仙能察覺到,他似乎不太希望在這清秀的女子面前跟自己有太過親密的舉動。

  然而元碧紗完全無感,只是麻木的看著眼前的青樓女子將灩灩十指蔻丹纏繞在齊磊身上,那鮮豔的紅搭在齊磊的暗花白袍上,那景象……莫名使她心中一陣緊縮,意識到自己早該走了。

  將裝著藥的竹籃放到地面,她微微一福身子。

  「碧紗會將少爺的回答如實稟報夫人,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低頭,她不再看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齊磊無言,蕊仙的聲音幽幽自背後傳來。

  「怎麼?不去追?」

  彷佛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般,齊磊回過身來,神情有一絲淡漠的笑意,恍如看破世情,無可奈何卻又無法伸手挽回,所以只得一笑置之。

  「追她做什麼?一個下女而已。」

  「下女?瞧你說得酸溜溜地……」蕊仙笑著戳了戳他的臉頰。「這花街柳巷,不曉得她剛剛是怎麼進來的?現下時候晚了,醉鬼也越來越多,你就不怕她半路被人輕薄了去?」

  她不說,齊磊還真沒想到,向來隨興瀟灑的表情竟出現了一抹猶豫,蕊仙見狀笑了笑。「唉……去嘛!反正她不是也來叫你回去的嗎?」

  「你剛剛不是還嚷著幫我『磨墨』?」齊磊睨著她,嘴角邪邪揚起。

  蕊仙聞言,啐了他一口。「畫都畫完了還磨什麼墨,少沒正經了,偶爾也回家當乖兒子吧,嗯?」

  「你什麼時候這麼溫良恭儉讓了?」齊磊嘴上還在說,腳步卻已經順應她的話,略略邁開往前走。

  「一直啊!」蕊仙笑嘻嘻地鬆開手,對他扮了個鬼臉,目送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尋歡人潮中,這才攏了攏髮髻,搖搖擺擺的走回留春樓。

  才到門口,留春樓的老鴇忽然搭住了她的肩膊。

  「磊少爺回家去了?」那老鴇問道。「你怎麼也不留他?」

  蕊仙白了老鴇一眼,知道這媽媽向來死要錢,又巴不得齊磊替自己付鉅額贖身,好大撈一筆,所以老是要她極盡所能的魅惑齊磊。

  不過她曉得憑自己一介風塵女子出身,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捧得起齊家飯碗,齊家當家的夫人豈會讓一個妓女進門敗壞門風?從前也有姊妹嫁到富貴人家裏當小老婆的,下場卻是一個比一個還淒涼,看得多了,就算有從良的心也沒了從良的膽,還是現在的日子輕鬆,畢竟她可是留春樓的紅牌,客人捧著銀子來求見還得看她高興,何必委屈自己去當人家的小媳婦兒?受氣流淚又委屈。

  「我月事來了。」一言以蔽之,蕊仙再也不甩老鴇,逕自便回自個兒房間去。

  「你……」看到她那副「不敬業」的態度,老鴇真是氣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

  碧紗一個人走在酒味與脂粉味交雜的人群之中,剛剛來的時候或許還早,路上的人也不多,然而回去時卻似乎正好是一般酒宴散席的時候,尋芳客與花姑娘們紛紛在門口作別,打打鬧鬧地把一條小小的窄巷擠得水泄不通,她剛剛甚至還被醉得東倒西歪的胖員外給狠狠撞了一下,差些重心不穩摔倒。

  就在她閃閃躲躲地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有一隻手從人群中穿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放……放開!」一陣雞皮疙瘩從背脊升上來,她直覺就以為自己被那些色鬼給纏住了,於是想也不想就開始掙扎,不過這時卻聽到齊磊的聲音傳來。

  「幹什麼,想對我動手嗎?」

  「少……少爺?」元碧紗愣了一下,不曉得他為何追上來。

  「跟我來。」齊磊的語氣還是那麼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倒是拉著她的手直接往他所知道的捷徑抄出。

  隨著身後的歡笑聲越來越小、燈光越來越遙遠、星子越來越清晰,他們終於完全走出了那個風花雪月的世界,安靜無人的道路上,冷夜長風,只有齊磊牽著元碧紗的手,走著、走著、走著。

  他的白衣在夜裏特別的醒目,將他的背影拉得特別瘦高與修長……曾幾何時,他竟也比自己還高了?

  「少爺。」元碧紗的聲音輕輕地。「我可以自己走了,不用勞煩您……」

  她示意著齊磊可以放開手。

  然而不曉得是她的聲音太輕,還是齊磊刻意,他沒有回頭,手也始終沒放開,只是以一貫的步調逕自朝著齊家的方向走回去。

  夜涼如水,他穿得又那麼單薄,元碧紗真擔心他會受寒了。

  「少爺,您冷嗎?」

  齊磊不答。

  這下元碧紗終於確定他是刻意忽略自己的聲音,不管原因為何,他似乎就是不想跟她說話。

  那好吧……既然如此,她就保持沉默。

  她始終搞不懂齊磊的心,就恍如不明白自己,且歸結於她血液中的奴性吧!要不是這樣,她怎會在齊磊以最刻薄的言語傷害她之後,又不能克制的關心著他?偏偏內心又極為矛盾,不願意碰觸他,只因他身上總是沾染著陌生女子的香氣……幸賴這樣的接觸還在她的忍耐範圍之內,兩人之間除了牽著手,也還隔著一段距離,加上齊磊不回頭、不與她說話,更讓她因無需隱藏嫌惡的表情而慶倖。

  然後,走著走著,到家了,齊磊也在抵達門口的那一剎那鬆開了手。

  被握著的手腕處殘留著一股握勁與餘溫,元碧紗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隻手去包住。

  齊磊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只是上前敲了敲門環,不一會兒,裏頭值夜的人出來開大門,一見到是他,臉上露出驚訝與驚喜的表情。

  「少爺怎麼這麼晚了才……」他邊說邊轉過身。「我得去通報老爺和夫人一聲……」

  「別瞎忙了。」齊磊道:「這麼晚了還把他們擾起來做啥?明天再去稟報。」說著說著打了個呵欠。「我要就寢了。」

  「是、是。」那守夜的連忙點頭,看見跟在齊磊身後進門的元碧紗,意有所指地笑道:「還是碧紗姑娘有辦法,一去就把少爺給叫回來了。」

  「幹她什麼事」齊磊白了那守夜的一眼。「是我自個兒想回來。」

  「是是是。」那守夜的仍舊打著哈哈,總是夜不歸營的少主子難得回家一趟,他說什麼都行啦!

  「我去收拾房間。」元碧紗道,其實齊磊的房間她每天都會整理,以保持著讓齊磊隨時回來都可以馬上使用的狀態,根本沒什麼好拾掇的,但她仍是不放心,非得再去檢查一次不可。

  她步伐才剛往前邁出,齊磊卻隨即越過她,走在她前頭,無所謂的甩了甩手。「不用,我已經累了。」話雖然只講一半,但言下之意很清楚,就是不要她進他房裏。

  元碧紗看著他那吊兒郎當離去的背影,嘴唇微微一抿。

  他不需要她,至少從十一歲以後,他一直表現出那種態度。

  但就算是這樣……

  「啊……」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輕輕的叫了一聲。

  「碧紗姑娘,怎麼啦?」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守夜家丁好奇地問道。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元碧紗說完,便急急轉身離開,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齊磊房裏。

  老實說,打從十六歲以後,他就沒有在子時以前就寢的習慣,深夜的時候特別適合畫畫與讀書,要他拋棄這個絕佳的時機去睡覺,簡直是浪費光陰,現在想想,也許他就是因為受不了大夫和齊夫人的耳提面命,這才躲到妓院去。

  父親也不曾阻止,在他眼底,這個兒子的歲壽倒像是向老天借來似的,更何況齊磊從不花用家中的財產,要罵他揮霍無度也無從罵起,年輕人行事或許孟浪,目前倒也還沒做出什麼脫軌的壞事,齊一白自個兒生意都忙不完了,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再來管束孩子,只是偶爾見著了他,總會意思意思地在齊夫人眼前念個幾句,其他時候依舊是放牛吃草。

  或許是有了父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縱,齊磊待在留春樓的時間就越來越長,常常一個月裏回家不到一趟,就算回了家,待的時間有時還不到兩時辰,也因此,現在真回了自個兒房裏,反倒覺得陌生了。

  隨意地換上一件乾淨的單衣,他信步至書案前,想讀幾本書消磨消磨時間,卻不意發現案頭上堆著幾本新的線裝書,原來都是自家書肆最近印售的新書,想來大概是父親讓元碧紗拿進來,想他回家時讓他閱讀的吧!

  直覺拿起其中一本隨意翻了翻,還沒認真細看,外頭就響起敲門聲。

  「誰?」

  「是我。」

  想也知道,除了她也沒有別人了。「進來。」

  雕花木門輕啟,元碧紗端著託盤走進來,齊磊看到熟悉的景象,面上雖仍舊文風不動,心底卻歎了口氣。

  「少爺請進藥。」元碧紗將裝著藥汁的碗端到他面前,剛剛在留春樓,齊磊沒有喝藥就跟著她回來了,是以她又連忙到廚房裏將多的藥汁盛了一碗出來。

  「你還真是不屈不撓。」淡淡譏刺了一句,他將書擲到一邊,難得地沒有再為難元碧紗,便端起藥一口氣喝完,眼角餘光瞄到元碧紗雖然低著頭,眼睛卻不住觀察著他進藥的狀況,直到他將藥喝得一滴不剩,她才明顯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

  藥很苦,但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這幾乎就是與他人生相佐的味道,雖然討厭但不得不依賴的味道……

  他討厭依賴。

  依賴代表他不能獨立自主,像一株菟絲,只能寄養在比他強健粗壯的大木上吸取茁壯自己的養分,或許他在十一歲那年就已經明白母親的用意,她想讓元碧紗成為他的大木,讓他不能沒有她……

  齊磊忽爾眉心一皺。

  將藥碗放回元碧紗拿著的託盤上,他不想再看她。「你下去吧,不要再來煩我了。」

  「是。」

  齊磊背著雙手朝著床鋪走去,在床沿坐了下來,伸手脫鞋,看到她還呆愣著,於是露出了一抹怪笑。

  「怎麼,還不走?你想留下來睡嗎?」

  元碧紗聞言,連耳根子都臊紅了。

  齊磊這些年說話越來越是輕薄,許是跟他長久宿居妓院有關,想到他在妓院裏不知怎樣地和那些風塵女子顛鸞倒鳳、風流快活,元碧紗的心頭突湧上一股幾欲作嘔的不適感。

  齊磊是怎樣?非要讓她覺得難受嗎?

  她從來不曾對他頂過嘴,但她眼神中無奈的怨懟看在齊磊眼中,卻成了責備。

  「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是什麼意思?」他眼神一凜,站起身來。

  元碧紗一顫,連話也不說,只是倒退了兩步,然後,直覺便是轉身向外走。

  「回來!」齊磊低吼。

  元碧紗的腳步卻在他的命令下反其道而行,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他的屋外。

  齊磊被她弄得煩躁至極,忍不住對著椅子狠狠踹了一腳!

  翌日。

  當齊夫人發現兒子突然出現在家裏,原本沒什麼精神的她顯得十分開心,一邊檢視著愛子最近到底瘦了還是胖了,一邊嗔怪著下人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她。

  「是我要他們別去打攪您的。」齊磊微微一笑,態度謙和溫文又乖巧,十足的好兒子樣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可以隨著場景、時間、人物的不同而自然地變換各種不同的表情應對進退,在留春樓裏的他,是落拓不羈、率意而為的齊磊;回到家裏面對長輩,他又是顯得不卑不亢,稱職的扮演著身為畫家與人子兩種截然不同的角色。

  當然,面對元碧紗時除外。

  他真正的本性其實易怒又善感,但成人之後他其實已頗能克制自己的脾氣,不滿時頂多嘴上刻薄個幾句,但只有元碧紗老是讓他真正發火、甚至有想砸東西的衝動,那種怒氣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發洩的,因為他往往曉得,錯的是自己,元碧紗從來只是做好自己分內事的人而已。

  就是這樣,才更教人生氣……齊磊心想。

  「磊兒……」齊夫人拍拍他的手,將他從出神中給喚了回來。「怎麼,沒睡飽?」

  齊磊聞言,微微一笑。

  的確,平常這時候人家正在用午飯,他可還在夢周公呢!

  齊夫人看看寶貝兒子那副模樣,想叨念他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總怪自己太過放縱他,才教他養成了這副放浪個性。如今她一門心思都指望在齊磊身上,盼他早早覺悟今是昨非,扛起齊家的擔子。然而要立業必得先成家,想他收心也只有這個辦法……

  「磊兒,來……」齊夫人拉著他,走到飯桌前坐下。「咱們一邊用飯、一邊聊聊,娘有件正經事想跟你談。」

  看到母親帶著期望又正經八百的面孔,齊磊用膝蓋想也知道她要說啥,不過他還是笑笑的。

  「娘,您多吃點。」他還很貼心地挾了菜,遞到母親面前的小碟上。「兒子難得在您面前盡一回孝心,您姑且受用,悠悠閑閑地吃頓飯吧,有什麼正事,晚點兒再說也不遲。」

  「你也知道自己難得盡回孝心。」齊夫人白了他一眼。「要論盡孝,倒也不是挾個菜就完了的事,要緊的是成家立業,你要是早些定下來,為娘的才真正受用呢!」

  齊磊聞言,面色也沒變,仍是一逕地泰然自若。

  齊夫人見他似乎沒有反彈的意思,於是話題一轉。「碧紗這孩子也難得,從進了齊家之後就一直沒有二心,腳踏實地的幹活兒侍候……」

  「嗯……嗯……」齊磊的回答也稱不上是肯定,倒有些像在敷衍。

  「與其和留春樓裏那些送往迎來的姑娘們廝混兒,倒不如娶個真心實意對你好的妻子……」

  「嗯……」齊磊的態度還是哼哼唧唧的不置可否。

  齊夫人決定再加把勁兒,索性攤牌。「瞧你也不像是不樂意,那麼回頭我跟你爹商量商量,咱們擇個日子,讓你跟碧紗圓房……」

  「娘。」齊磊咳了兩聲,輕描淡寫地道:「我還不想成親。」

  正說得興高采烈的齊夫人無異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頓了一下。「什麼?」

  齊磊沉默以對。

  待齊夫人從他的眼神肯定方才他的確說了那句話後,一時泄了氣。「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齊夫人雙眉緊蹙,完全無法理解。「我就不曉得你這孩子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不要也總得有個理由吧?每次我一跟你提這件事,你就是不要、不想、不願意,除了這幾句話就蹦不出別的理由,偏偏你什麼都不肯說……」

  「……」

  齊夫人看著兒子,發現自己的抱怨似乎未曾打動他丁點半毫,便歎了口氣。「磊兒,你在外頭這麼久,也該瞭解女人的青春有限,碧紗不小了,她……」

  「她如果想離開齊家,找個良人託付終身,娘您就隨她去。」齊磊截去母親的話,臉上還泛著頑劣的笑意。

  「磊兒!」齊夫人怒視著他。「這話你該不會也對碧紗說過吧?」

  「沒有,我跟她說這些幹什麼。」齊磊笑著搖搖手,主動盛了一碗湯遞到母親面前。「娘,喝碗湯?」

  「別嘻皮笑臉的!」齊夫人伸手重重地拍了他的手背一下。「碧紗跟在你身邊這麼多年,這家裏誰不知道她遲早是你的人?要我把她嫁到外頭,簡直跟打她的臉沒兩樣……」說到這裏,她頭痛得不禁以手支額,閉目歎氣。要是公孫柏在就好了,只可惜他在磊兒十五歲那年就出外雲遊,不知浪跡到了何方,否則要是他在,或許齊磊還不至於如此放浪形骸……

  「磊兒,娘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碧紗哪里不好?你是瞧不起她的身分,覺得她跟你不配嗎?可你小時候明明那麼依賴她……」

  齊磊眼中閃過一抹陰鬱。

  愛是會使人產生依賴,但如果只是單純的依賴,絕對不等於愛。

  他一直在理智的情況下如此分析,也得出了一個結論。

  元碧紗把服侍他當成天職,然而盡責並不代表她就喜歡他,十一歲那年他就知道了。

  他是齊磊,宏聞軒的繼承者、名滿京城的天才畫家,要找愛慕他的女人有一籮筐,無需一個只是為了報恩、為了盡忠職守才待在他身邊的妻子,那對他是一種侮辱。

  「磊兒,別的事我盡可依你,但唯獨碧紗的事,娘是絕對不會讓步的。」齊夫人的聲音打斷了齊磊的思考,話中語意之堅決,齊磊卻並不吃驚。

  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他聳聳肩不作回答。

  正當母子倆氣氛有些僵凝之際,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屋內的兩人齊往外看,直到身影從門口出現,才看清原來是齊家的一家之主齊一白,手裏還揚著一封信,笑容滿面的。

  「好消息!好消息!」話還沒說完呢!看到兒子,齊一白愣了一下,不過笑意很快又回到臉上。「呦,看來今兒個日子不錯嘛,連磊兒也在。」

  「爹早。」齊磊站起身來向父親請安。

  齊一白示意他坐下,然後坐到主位上,搖了搖手中的信封,一臉迫不及待地宣佈。「你們可知道我收到誰的信啦?是容滿生啊!」

  「容伯父?他怎麼了?」不想再繼續討論婚事,齊磊連忙將話題扯開,雖然他壓根兒對容家發生什麼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磊兒應該也還記得你容伯伯的兒子和女兒吧?」

  齊磊當然有印象,尤其是那個大兒子,教會他「圓房」二字真義的傢伙。

  齊一白撚著鬍子,興高采烈地道:「你容伯伯來信,說他已卸任總督一職,準備回京定居,此後咱們兩家要見面也沒那麼難了,夫人,你看這不是好事一樁麼?」

  齊夫人矜持的笑笑,她也感到高興,只是心情一時無法轉換過來,實在沒法說出什麼感想。

  齊一白沒有注意到妻兒之間那股怪異的違和感,逕自沉溺在即將與故友重逢的喜悅之中,不時喃喃自語著要為對方接風洗塵之類的話。

  「磊兒,到時你可也得在場啊,別又到外頭鬼混,知道吧?」

  「孩兒明白。」齊磊微笑地點了點頭,齊夫人看著他的表情,只覺得心寒。

  曾幾何時,他連對父母都用上了那種應酬式的笑容?

  難道磊兒還沒發覺嗎?真正能夠讓他將喜怒哀樂真切發自內心、無偽顯示出來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元碧紗。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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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許是不想再聽到有關於成親圓房的事情,齊磊在家裏待沒一、兩日,就又無視於父親說要替容家人接風洗塵的命令,鑽回留春樓去,當元碧紗在早上發現齊磊的房門微微敞開時,她就心知不妙。

  「少……爺……」

  將半掩的門推開,對窗清風徐來,她面對一室空蕩,床邊的紗帳輕輕地迎風搖擺,齊磊早就不知去向。

  「還是……走了嗎?」喃喃自語著,她將藥碗放下,撈起齊磊隨手丟在床邊的衣裳,嘴角不經意微揚,只因想起了他的難搞。

  因為討厭身上殘留藥味,齊磊總是很小心的保持著身體清爽,吃完藥後要漱口、洗澡水裏放香料、衣服要薰香,寢間裏也要求放置新鮮的水果,以果香驅散藥味。侍候他可不比侍候一個千金小姐輕鬆,比他挑剔的主子恐怕天底下再找不出另一個來,然而這些習慣在他以留春樓為家後,顯得不再那麼講究,現在掩在他身上的,儘是女子的脂粉馨香。

  那些女子是如何極盡魅惑之能事地取悅於他的?然則未及細想便不願再想,她不曉得該怎麼排解這種心情,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齊夫人與其任他兩人這樣糾纏不清,倒不如認真的為他物色一個喜歡的物件,似乎還來得有效益多了,然而這不是她能插嘴的問題,齊夫人也不會高興聽到她說這種話。

  「碧紗。」顧媽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打斷了她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你果然在這裏。」

  元碧紗回頭,將託盤連著衣服一塊兒拿了出去,看到她這模樣,顧媽心下也已明白。

  「少爺真是的,又溜回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了?」顧媽仔細地凝著她看,彷佛想從她的表情挖出一些嫉妒的蛛絲馬跡。「你……沒關係嗎?」

  元碧紗嘴角始終帶著弧度很小的微揚,她笑,試圖雲淡風輕。

  那不是她能決定的,她身不由己。

  「我沒關係,少爺身體健康就好,高興就好。」低頭看著那件他遺留下來的外衣,她眉梢眼角儘是無可奈何,卻又充滿內斂含蓄的溫柔。

  「唉……」顧媽歎口氣,實在心疼這孩子的溫婉柔順,一般姑娘到了像她這年紀,早嫁人的嫁人、生子的生子,偏偏她的命運已經被夫人決定好了,她只得在得到齊磊的心之前,日夜蹉跎青春……

  「顧媽找我有什麼事嗎?」元碧紗喚回了她的注意力,顧媽這時才想到什麼似的,輕拍了下自己的額角。

  「噢!瞧我這老糊塗,竟然忘了這頭一等要緊事兒。夫人說,明兒個中午容大人一家就會來了,由於住所還沒安頓好,老爺便打算讓容大人以及妻小先行借住在此,你對容公子和小姐也不陌生,所以他們兩人的事照舊由你發落安排。」

  「碧紗明白了。」元碧紗點點頭。「我馬上就去整理客房。」她邊說邊跨出房外。

  「碧紗。」

  「唔?」元碧紗回過頭來,只見顧媽一臉欲言又止。「顧媽,還有什麼事?」

  「少爺是個聰明的孩子,雖然他現在這樣對你是糊塗了,但總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明白你的好處的……」

  「顧媽,」元碧紗聞言笑了笑。「我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

  一再地強調著沒關係,不正是另一種在意的表現嗎?顧媽看著碧紗離去的纖弱背影,不由得心疼的想。

  翌日中午,容家一家子終於來了,齊家人老早就站在外頭等待,原想著容滿生雖是個卸任官,但好歹為官多年,應該還是會風光的衣錦還鄉,沒想到為了不拖緩回京的時間和速度,容滿生除了一家四口外,輕居簡從一行十人不到,運送行李家當的貨車也沒幾輛,什麼排場都沒有,足見容家行為處事的低調與隨興。

  率先下車的自是容滿生夫婦,只見他們與齊家夫婦熱情的寒暄問候,元碧紗正隨齊夫人一起向他們問安行禮的時候,不遠處的馬車上走下了一對青年男女,男的豐神俊朗、文質彬彬;女子則眼角眉梢儘是笑意,像只瓷娃娃一樣的皙白肌膚在陽光的照耀下曬出微微的紅,反更增明媚,原來這兩人正是久違的容家兄妹。

  容宛兒跳下馬車,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齊夫人身後的碧紗,也管不得什麼大家閨秀風範,三步並作兩步飛奔上前,在元碧紗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碧紗姊姊!」

  朝氣十足的甜美聲音傳進元碧紗耳中,她愣了一下才轉頭,看見一張甜甜的笑臉,像只膩在主人身旁的小貓。

  心中沒來由的被一陣溫暖充實盈滿,萬萬沒想到,當年那個小女孩到了今天還記得她。

  「宛兒小姐,好久不見了。」她緩緩地道。

  看著元碧紗婉約的笑容,容宛兒將她抱得更緊了,親親熱熱地。「叫我宛兒嘛!叫我宛兒嘛!」

  元碧紗眼睛眨了幾下,她沒想到容宛兒人雖長大了不少,說起話來卻還像小孩子似嬌嬌嫩嫩地,還偎在她身邊撒起嬌來,那模樣真是可愛透頂……

  正想對她說些什麼,一個男子的聲音卻從兩人身旁傳來。「宛兒,你這樣一見面就纏著碧紗姑娘不放,不怕嚇到人家?」元碧紗回過頭去看,原來說話的正是搖著扇子走過來的容禺玄,他還是那副穩健老成的模樣。「別老像只猴兒似地攀著人家不放,不能站著好好說兩句話嗎?」

  「我不管!我喜歡碧紗姊姊!」容宛兒向哥哥努了努嘴,手還是抱在元碧紗臂上。

  容禺玄見狀聳了聳肩,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一副對妹妹無可奈何的模樣,道:「不好意思啊,宛兒老是給你添麻煩。」說到這裏,他想起自己還沒正式向她打招呼,於是又補了一句。「多年不見,碧紗姑娘這一向可好?」

  元碧紗聞言,這才驚覺讓客人先打招呼未免於禮不合,然而礙於容宛兒纏在她身旁,她不便屈身行禮,只得點了點頭,尷尬地笑了笑。「托您的福,這一向都好。上回宛兒姑娘來的時候,我一直沒時間陪她,沒想到她還記得我,我真感動。」

  「就怕再過幾天,你就嫌舍妹太過黏人了呢!」他可相當瞭解老妹的性子,她從小就想要個姊姊,性格平和溫柔的元碧紗恰恰滿足了她的夢想,這次回京長住前,她就已經興高采烈的,而以她那天下無敵的纏功來看,他已經可以確定元碧紗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孤單」。

  「你們這些年輕人很有話聊嘛!」這時齊一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頂著大太陽說話,不熱麼?快快快,咱們進屋裏好好談談。」

  「我這就去準備涼品。」元碧紗忙道,齊夫人卻叫住了她。

  「碧紗,今天你就別忙和了,那些事有顧媽呢!待容大人一家安頓好後,你陪著禺玄和宛兒到處去走一走、逛一逛吧,千萬別怠慢了人家。」

  「是。」元碧紗恭敬的應答。

  「太好了!」容宛兒笑著拍拍雙手。「碧紗姊姊,這次你可不許半途溜走了,要陪著宛兒玩噢!」

  元碧紗聞言苦笑,看來宛兒還記著自己當年沒陪她的事情呢!

  正當一行人有說有笑的往裏頭走去的時候,一直跟在元碧紗斜後方的容禺玄,突然以著只有他們三個人才聽得見的音量,小小聲地喚住了元碧紗。

  「碧紗姑娘。」

  元碧紗回過頭來。「容公子,有什麼吩咐嗎?」

  容禺玄的視線並未與她相對,反倒是疑惑地望著四周。「容我好奇問一下,怎麼沒看見齊磊?」

  「他……」雖然老早知道這是個無可避免的問題,不過聽到容禺玄問起來,她還是辭窮。

  說謊自然是不行的,但要是照實說,她又怕容禺玄會因此看低了齊磊,想來想去,她還是決定暫且敷衍過去。

  「少爺出門去了,晚些應該就會回來……」怕他不信,元碧紗又補了一句。「少爺還特別交代我要向你們問好。」

  「噢?」容禺玄聞言,反倒更增奇疑,齊磊不像是這麼會交際的人吧?他那孤僻古怪的個性要是過了十年就能輕易改變,那大概是被雷劈到……

  想是這樣想,容禺玄還是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看來齊磊成熟了不少嘛……」

  「呵呵,是啊。」元碧紗乾乾地笑了兩聲,欲蓋彌彰的。

  自己挖的洞自己躺、自己說的話後果要自己收拾,看來她非得再跑一趟留春樓把齊磊找回來才成了。

  此刻的留春樓裏,並不平靜。

  原是閉門謝客的白日裏,卻擁進了一群人,雖然清一色皆是男子,卻顯然不是來飲酒作樂的,只見他們分頭坐在大廳的椅子上,氣氛僵凝又奇怪,老鴇站在旁邊半聲也不吭;為首的一名年輕男子正在用茶,看上去面容瘦削、眼神猥瑣,穿著華麗卻掩不住渾身的流裏流氣,其餘的眾人更加等而下之。

  只見那男子一開始還有點像在仿效名士的氣度,舉止緩慢優雅的品茶,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卻越來越沉不住氣,最後,他終於將茶碗蓋兒「鏘」一聲蓋回杯上,然後重重地放回桌面,瞪了老鴇一眼。

  「我說媽媽,你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那老鴇聞言,連忙陪笑趨前。「是是是,爺兒您有什麼吩咐?」

  「馬的,還跟老子裝蒜……」粗口正要源源不絕脫口而出,那男子卻恍如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沒氣質,於是咳了一聲,堆上讓人覺得噁心的微笑說道:「我讓你去叫那個名揚京城的大畫家齊什麼雷的過來,你是沒聽清楚嗎?」

  「是……是齊磊。」

  「哎呀!什麼雷不雷、磊不磊都一樣啦!」

  「是是是……」一滴冷汗自老鴇額前流下來,真不知該怎麼應付這難纏的主兒。「這我已經打發過人去請了,齊公子也回話了,他日常是不見生人的……」

  「生人?本大爺是生人?」那男子雙目一瞪。「你倒是叫他下來瞧瞧,本大爺究竟是生人,還是財神!」

  那男子揮揮手,喚人捧來一隻紫檀木盒,然後親手掀開,裏頭竟是一錠錠碩大泛光、黃澄澄的金元寶,教人看得眼都發直了。男子看到眾人驚歎的目光之後,嘿嘿一笑,清了清喉嚨說:「你去告訴那個齊磊,說當朝內務總管的乾兒子——也就是胡大爺我,很欣賞他畫的畫,想買回家裏收藏,多少錢都不是問題,只要他開得了口我就給得起!怎樣,我很豪邁吧!哈哈哈!」

  「這……」老鴇臉上真是霎時充滿了斜線,但還是搓著手笑道:「要我去說當然是沒問題,只……只是齊公子也是我們重要的客人,他答不答應,這我們實在沒法兒做主……」

  「嗟!」胡姓男子啐了一口。「只要我買得到畫,還怕少得了你們的好處嗎?」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隨隨便便地往老鴇面前扔去,仔細一看,面額竟有五百兩。「拿去,受人錢財與人辦事,別說本大爺小氣啊!你快去給本大爺叫那個什麼齊磊的下樓來!」

  「是是是……這就去這就去!」有錢不收是笨蛋,老鴇慌忙將銀票揣進懷中。「我這就親自去替您傳話。」

  老鴇一邊應付著他,一邊搖搖擺擺的走上樓去,只見齊磊平時下榻的房間門窗緊閉,龜奴和蕊仙一起站在外頭,一個苦著臉求情,後者則是雙手插在腰際,冷心冷面地搖頭不依,看來已僵持許久。

  老鴇走到兩人面前,瞄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便低聲地對蕊仙說道:「怎麼?不過就是要張畫,真有那麼難嗎?人家銀子都捧到面前,隨便拿一張出來應付也就了事,做什麼跟錢過不去啊?」

  蕊仙瞪了老鴇一眼,冷笑道:「媽媽說得簡單,你不愛跟錢過不去,那麼你自個兒隨便畫一張應付吧!」

  「笑話!沒事淨酸我做什麼?」老鴇呸道:「人家要買的是磊少爺的畫,你別瞎開玩笑了,快快開門,我親自跟他講去。」

  蕊仙雙手一張,正巧堵住了門口。「這可不行,磊少爺吩咐過了,誰都不許打攪。」

  「你……」老鴇氣得跺腳。「小蹄子,你倒幫起外人來了!」

  「媽媽不也幫著外人跟我嘔氣嗎?」蕊仙倒是悠哉悠哉地。「你別一見了錢就昏頭,樓下那箱金元寶可是要給你的嗎?他是要跟磊少爺買畫的啊!接不接受全在磊少爺,他可是我們留春樓重要的客人,要是得罪了他日後不再上門,豈不便宜了百花堂、延香居?」要知道,有個頗具盛名的畫家宿居在此,也讓留春樓的格調提升不少,聞達雅士、騷人墨客誰不想來認識認識、順便求畫?要是真讓齊磊去了百花堂、延香居,留春樓的生意大概也就少掉一半了……

  「那……你看該怎麼辦?那爺兒看來也不是個好欺的主兒啊……」

  「這個嘛……」蕊仙也忙在腦海中尋思逐客方法,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裏頭忽然有了動靜,只見齊磊不知何時打開了門旁的一扇紙窗,雙手交叉在袖子裏,斜倚在窗框旁。

  「怎麼了?」

  「明知故問!」蕊仙沒好氣的白他一眼。「樹大招風,都因你而起,還不快想法子解決!」

  「呵。」齊磊只是笑了笑,兩隻手從袖口裏伸了出來,各夾著一張銀票,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但要說使錢,我想我也不會輸人吧?」說著他便離開窗戶旁邊,開門走出來,將兩張銀票分別塞到蕊仙和老鴇懷裏,笑笑地對老鴇道:「媽媽,您今天可是撿了個大便宜,兩頭賺呢!」丟下這句話,他就朝著不會經過大廳的樓梯走去,看樣子他是想腳底抹油,從留春樓後院「脫逃」。

  「你就這麼走了?」蕊仙看著他的背影問。

  「不然呢?」齊磊回過頭來。「要我跟他硬碰硬嗎?那你恐怕待會兒就得通知齊家前來收屍了。」語畢,他還故作虛弱地咳了兩聲,戲做到足,腳下卻也未停,一下就從樓梯口消失了。

  「磊少爺真是的!」老鴇又是歎氣、又是搖頭,沒辦法,現在就看蕊仙的了。「女兒啊!你說接下來可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涼拌哪!」蕊仙瞋怒地咬著下唇,有些氣齊磊的不負責任,卻又奈何他不得,拒絕重金求畫這種事兒已不知是第幾回,然而以往來求畫的人多半還有點水準,齊磊心情好時還會親自下樓拒絕,可遇上這種只想拿名家名畫來撐場面、博讚美的草包,也難怪他寧願溜之大吉了。

  正在煩惱著不知如何解決的當兒,樓下忽然又傳來那男子的大聲抱怨。「喂喂喂!你們到底還要本大爺等多久啊!是嫌錢少不夠誠意啊」

  蕊仙和老鴇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就在眼神對上的那一剎那,蕊仙忽然心生一計。「有了!」她雙手一拍,便鑽進了房裏,那老鴇連忙尾隨進房,看她想做什麼。

  只見她看也不看那些攤放在書案上的畫作,而是走到書架旁抽出一卷畫來,攤開在桌上,原是一幅牡丹,蕊仙笑了笑,拿起齊磊隨手擱在案上的刻章,便在右下角處落款,將印漬吹乾後,她便把畫重新卷好,鄭重其事地收入一隻匣子中。

  「好啦!走,咱們交畫去。」

  「女兒啊!你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戲啊?」那老鴇看不明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地問著。

  「你別管,反正是你叫我想法子的。」蕊仙一邊說,一邊往樓下走去。

  只見那個來買畫的胡大爺早就已經等得不甚耐煩,一隻手托在下巴上,一隻手不住敲著桌面,他帶來的手下也個個面色浮躁,彷佛就在等主人失去耐性時一聲令下,好把留春樓給搗爛了似地,直到聽見樓上傳來喀喀達達的下樓聲,眾人這才表情一振。

  「我道是誰,聲音這麼宏亮又元氣,原來是胡大爺親自駕臨,真使留春樓蓬蓽生輝哪!」蕊仙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傳來,十分有節奏感,再加上她那甜膩的聲嗓,更讓男人聽著聽著都酥到骨子裏去了。

  那胡大爺自不例外,看著蕊仙走過來,那副嬌嬈妖媚真真迷煞眾人,再看到她手中捧著一隻畫匣子,不由得結結巴巴地脫口而出:「媽……媽的……原來齊……齊磊是個女人!」

  蕊仙聞言,杏眼圓睜,差些就噗一聲笑出來,看來這姓胡的不只是個草包,顯然還單純到近乎蠢的地步。「胡大爺真是愛說笑,齊公子怎麼可能是女人?」

  那胡大爺知道自己出了糗,連忙尷尬地縱聲大笑,企圖用笑聲掩飾過去。「哈哈哈,本大爺當然知道齊磊不可能是女人,我只是開玩笑罷了,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聽到他自圓其說的一番話,倒也很有默契地陪著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之後,那姓胡的才止住乾笑。

  「我說……那個齊磊到底幹什麼去了,讓本大爺坐在這兒等這麼久?」

  蕊仙笑道:「還不是老毛病犯了,連下床都難呢!否則哪敢乾晾著您哪!胡大爺既然這麼賞識齊公子,自然也對他的事略知一二,那位爺兒打小身子骨就不好,一個月裏能打起精神作畫的天數也是屈指可數……」話還沒說完,胡大爺就打斷。

  「哈哈哈,這麼點小事本大爺當然知道,就是不曉得齊磊什麼時候會咽氣,他的畫才這麼值錢嘛!不然本大爺怎麼願意花大錢買他的畫?哈哈哈哈哈!」

  蕊仙強耐住翻白眼的衝動,笑道:「大爺真是個明白人……」

  「那是自然,什麼都瞞不過本大爺的火眼金睛!」受了蕊仙兩句假意奉承,胡大爺更是得意洋洋,瞟了一眼蕊仙手上的畫匣子,他道:「這是?」

  蕊仙聞言,這才裝作一副突然想起的模樣。「瞧我糊塗的,見識到大爺您『非凡』的風采,竟連正事也忘了。」她一邊說,一邊將匣子放到桌子上打開來,取出畫軸。

  「這莫非就是齊磊的畫?」

  蕊仙未答,那胡大爺就從她手中一把將畫給拿了過去,攤開來看個究竟!

  「好好好!」連著三聲好,嗓門之大差點把留春樓屋頂都給掀了。「本大爺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畫!瞧這牡丹,畫得還真他媽的活生生是朵牡丹!」

  不是牡丹,難道還是牡蠣嗎?蕊仙忍不住嘲諷的想著,嘴巴卻道:「胡大爺喜歡?」

  「喜歡喜歡,當然喜歡。」姓胡的一臉喜孜孜的。「我還以為求畫有多難,等我把這畫拿回去掛在大廳,好教那些想買畫卻買不到的傢伙乾瞪眼!」

  蕊仙聞言,伸出手砰一聲合上了匣子,然後輕輕一推,將匣子推回胡大爺面前。

  「這幅畫,您若是喜歡就拿回去吧,錢不錢的未免太俗氣了,齊公子向來是以畫會友,遇著投契的人,人家要銀貨兩訖,他還不樂意呢!」

  「噢?這麼說來,齊磊已經把我當朋友看了?」還不待蕊仙回答,姓胡的自己又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把畫帶走了,你替本大爺轉告一聲,要是他身子爽快了,本大爺請他喝酒!」

  「是是是!奴家必當轉告。」蕊仙眉開眼笑地揮揮小手帕,送客是也。

  胡大爺心情好得不得了,帶著手下們離開了留春樓,直到人都走光了之後,蕊仙才籲了一口長氣,而後忍俊不禁的狂笑出聲,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我說蕊仙啊!你這到底變的是什麼把戲啊?」那老鴇不明究理地探問著。

  蕊仙止住了笑,冷冷地道:「哪兒來的活寶,不過是個閹人的乾兒子,竟也好大架子,想學名士派裝風流?我不整整他,他還道自己真是皇親國戚呢!」

  「什麼?你整他?你怎麼整了他?」

  「嘿,連媽媽都看不出來,那草包看得出來?」蕊仙打著哈哈,笑了一會兒又道:「放心吧,要是被捅破了,還有齊公子呢!」

  「這……還把他拖下水?他可是給了咱們消災費的啊……」

  「那就怪他給得太少吧!」蕊仙擺了擺手,事情暫且解決,她可要回房補個回籠覺嘍!

  安頓好行李住房之後,元碧紗便帶著容家兄妹到外頭走動,不只是容家兄妹對久違的京城風光感到新鮮,不停四處張望,就連她自己亦是興奮莫名。

  從來她也很少上街,生活皆以服侍齊磊為中心,雖然自齊磊離家後,她的時間一下子空了許多出來,她卻也沒有因此而感覺到輕鬆,除了幫忙分擔齊家的雜務之外,更是每天都在擔心齊磊的身體健康,畢竟看不到人就會想得更多。如今為了陪伴容家兄妹而到外頭來閒蕩,倒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了。

  「碧紗姊姊,那是觀音寺吧?」容宛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世伯母說這兒挺靈驗的,咱們去拜拜好不好?」

  「拜拜?你想求什麼?」容禺玄看著妹子,意有所指地道。

  容宛兒臉上一紅,別過頭去。「不告訴你!」

  「那咱們就別進去了。」容禺玄雙手一攤,轉身準備朝反方向走開。

  「大哥最討厭……」容宛兒癟著嘴,惱怒地看著容禺玄。

  元碧紗忙打圓場。「只是拜拜,要不了多久時間的。」

  容禺玄倒也順水推舟。「好吧!既然碧紗都這麼說了。」他一攤雙手。

  就這樣,三人在兩人贊成、一人沒意見的情況下進入寺中,因為是臨時起意來拜拜,理所當然也沒準備什麼東西,容禺玄對寺廟周遭人事物的興趣似乎遠勝於祈神拜佛,因此他逕自散步去,只有元碧紗和容宛兒留在大廳中燒香。

  三炷清香煙嫋嫋,盼把人的祈求上達天聽,元碧紗閉目冥思,一旁的容宛兒也很認真的喃喃自語了幾句話,後睜開眼睛,瞅到元碧紗一臉虔敬模樣,便拉了拉她袖子,好奇地開口。

  「碧紗姊姊,你那麼認真,許了什麼願?」

  元碧紗微微一笑。「那你呢?你又許了什麼願?」

  容宛兒一呆,有些羞赧,忙道:「我才不說呢!是人家先問你的,你倒把問題推回給我。」

  元碧紗倒也不逼她,坦然答道:「嗯……我希望磊少爺萬事安泰,齊家老爺、夫人身體康健……」

  「碧紗姊姊怎麼老是想著別人,你都不為自己求些什麼嗎?」容宛兒歪著頭問。

  元碧紗一愣。「這就是我的願望啊……」

  「碧紗姊姊人真好。」容宛兒笑道:「總是想著磊哥哥。」

  元碧紗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她是總想著齊磊,只因不想著他,她不曉得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齊夫人曾說齊磊十分依賴她,但如今看來,其實反而是自己依賴著他吧?

  只要齊磊好她就好,靠著被對方需要來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但如今,齊磊已遠離了她,她是否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內心的疑惑越來越大,越來越踰越自己的本分,應該嗎?

  歎了口氣,她緩緩起身,將香插到香爐中,再度合十而拜,期望老天爺至少能給她一個答案。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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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當日傍晚,留春樓外。

  「磊少爺從白天出門後就一直沒回來,他是客人,咱們也不好盤問……」妓院裏的龜奴一臉尷尬地對著來找人的元碧紗說道。

  「噢……是嗎?那……那我曉得了,多謝您。」元碧紗眼神一黯,打算離開,說巧不巧,齊磊卻在這個時候晃悠回來了。

  「你怎麼又來了?」看到她又出現在留春樓,齊磊有些不悅。「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有事情叫家丁來就好,快回去。」他揮揮手就往裏頭走去。

  「我把話說完就走。」元碧紗見他腳下未停,慌忙喊了一句。

  齊磊聞言,這才停步,回頭,一腳卻仍跨在門檻裏。「什麼事?」

  元碧紗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心底實在有些恙怒,然而終究顧及主子的面子不好當眾說,便道:「能不能私下談?」

  她居然跟他講起條件來了?

  齊磊眉一挑,便道:「要談可以,到我房裏來談。」

  房裏?哪間房?

  彷佛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齊磊笑了。「懷疑嗎?當然是這裏、樓上。」

  他是故意的!

  元碧紗不用深想就知道齊磊是想看她難堪,故意挑戰她的忍耐程度,如果她逃走了,齊磊只會更加看不起她……

  「我去。」她僵硬地挺直了背脊。

  齊磊似也不意外她的回答,聳了聳肩膀,便領先往裏頭走去。

  元碧紗看著燈火靡靡、嬌聲豔語不斷的門內,一陣麻栗與不適感由腳底竄升,然而,她咬了咬牙,還是走了進去。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半晌後,齊磊和元碧紗已然置身房內,齊磊關上房門,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微微拉鬆衣襟喝茶,然後,斜瞟一眼從進到房裏就一言不發的元碧紗,發現她呆呆地望著四周或懸掛或攤放的字畫習作,似乎出了神。

  她知道齊磊作畫技巧極好,卻不曉得他筆下的女子是如此的婉約又多情,懸在房中的畫作與他在齊家所作的畫完全不同。在這裏,他很明顯多以青樓女子為主角,雖不是淫邪之作,但畫中女子神態嬌媚、衣著輕薄以及慵懶的姿態,在在都不是一個有良好教養的姑娘家做得出來的,而她光是看,就已覺得臉紅心跳,畫者對筆下人物的用心,可以從畫中女子凝望的神情感覺得出來。

  被畫家凝視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嗎?那淺笑、那形姿、那甜蜜……

  下意識地,心中微微一酸。

  「看什麼看?」齊磊出聲拉回她的注意力。「在家裏看得還不夠嗎?還是你也有興趣買畫?」

  元碧紗聞言,無言地咬了咬下唇。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齊磊位於留春樓的住房,這也才發現其實關上房門,這裏與齊磊在家中的房間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除了較為花俏的床飾及外頭不時傳來的喧鬧聲之外,畫具與圖仍佔據了室內絕大部分的空間。他在這裏的生活,似乎十分如魚得水……

  正在這麼想的當兒,齊磊的身影冷不防竄到她面前,她驚訝的抬起頭,看著他一臉不耐的表情。

  「說話!」

  「我……」一時間有些震懾於他的氣勢,連出口的話都連不成句。「夫……夫人要我來請……請你回去……容、容少爺來了……」

  「就這樣?」齊磊看著眼前人那雙倉皇美目,不知怎地,突然有股衝動想把她緊緊抓在懷裏,直到她窒息……

  因為她總是那麼若即若離,總是那麼謹守分寸到讓他抓狂的地步……

  她看起來像只任人揉搓的泥娃娃,可是正巧齊磊曉得,她不是,她柔順的外表下有一顆異常堅持的心,而那近乎奴性的忠誠,總是讓他感覺到厭惡!

  「就這樣?你要說的就是這樣」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重複。

  「是……」他又生氣了……

  「這種事需要私下談?」

  好吧,是他逼她的。元碧紗終於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少爺,您難道不能搬回來嗎?」

  「什麼?」

  「老爺跟夫人都上了年紀,他們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心底卻都盼著您……盼著您早日成親定下來……」

  「停、停!」齊磊聽到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竟忍不住失笑。「你這不會是在要求我回家跟你圓房吧?」

  「我……」元碧紗一時語塞,臉也紅了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不然是什麼意思?」

  「我……我怎樣都沒關係,只要少爺能找到情投意合的好姑娘,夫人一定也是樂見其成的……」畢竟齊夫人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兒子啊……

  「好寬廣的心胸!好宏大的氣量!」齊磊越聽越覺得刺耳,元碧紗聽從母命嫁他讓他很不爽,但是聽到她自願退讓正宮娘娘名分,更讓他氣炸!

  「其實你心底大概是想,只要本少爺娶了別人,你就快活輕鬆了吧?再也不必低聲下氣地侍候,再也無須天天看人臉色,我要娶了別人,才正合了你意、順了你心,是不是?」

  「我沒有……」面對他莫名其妙發作的憤怒,元碧紗完全嚇呆了。「您聽我說……」

  然而此刻的齊磊根本無心聽下任何解釋,他霍然狠抓住元碧紗的臂膀,惡狠狠地怒視著她!

  「本少爺偏不讓你如願以償!」不知哪來的蠻力,他將她狠狠拽到床上,元碧紗來不及反應,只覺人被一拉一推地倒了下去,待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已被齊磊推倒在床上,他則一腳跨在床上、一腳支在地面,居高臨下的俯望著她。

  「磊……」少爺二字未脫出口,齊磊突然俯身而來,一瞬間,她直覺緊閉雙眼,撇過頭去,讓他本欲著落之處撲了個空。

  「你本來就是我的人。」齊磊的聲音沙啞地在她耳邊低送,他伸手掐住了元碧紗的下顎,將她的頭扳回來正視他。「只有本少爺決定要你或不要你,你以為你能自己做主嗎?」

  元碧紗無語。

  他的話都是對的、不容反抗的;早已是命定事實的……可是……

  「可……可我……」她緩緩睜眼,清亮水眸淚盈於睫。「可我再賤也是個人啊……」

  齊磊一愣。

  「少爺要我、不要我都沒關係,只求您別在這裏……不要在這裏……那……只會讓我覺得自己好髒……」真糟糕……她這是、這是怎麼了?為何眼淚一旦決堤,似乎就再也止不住呢?

  「因為這裏是妓院?」

  元碧紗搖頭。

  「那不然是什麼原因?」齊磊冷凝地問。

  因為她會想,自己是這床上的第幾個女人!

  「說。」齊磊的緊迫盯人還在持續。

  元碧紗卻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只因自己的牙關已完全不受控制的喀喀碰碰起來……

  「說!」齊磊怒喝。

  「不……不要逼我……求您不要逼我……」她沒有要求的權利,沒有鄙視他尋花問柳的資格,所以,求他不要再步步相逼!

  為什麼這麼怕?

  不……或許該說的是……為什麼……這麼嫉妒……

  而她卻不能嫉妒,只因嫉妒是罪,她怕,怕齊磊看到她醜惡的面目後,再也容不下她!

  淚水彷佛在代替她那說不出口的真心話,源源不絕地自眼角如珍珠般滾落,齊磊怔怔瞧著那眼淚,只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她似乎一直都在被命運強迫,父親死了,被逼得賣身葬父;到了齊家,被逼得到他身邊服侍;等他長大,她又被逼著跟他圓房……

  她嘴上順從,齊磊卻隱約感覺得到她心中的灰色地帶,那是他無法掌握的,他厭惡這樣,他曾想要突破她的武裝,然而卻滴水也滲不進……

  「滾……」他突然一個起身,背對著元碧紗低聲嘶吼著。

  沒有了禁錮,元碧紗很快地從床上直起身子,齊磊緊繃的身子宛如背負著龐大的壓力與憤懣,恍如是因她而起卻又沒有針對著她,更像是在對自己發怒……

  不自覺地,她伸出手,卻在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剎那……

  「滾出去!」齊磊一聲暴喝,元碧紗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或許就是他們註定的相處模式,一種永遠沒有交集的距離……

  伸平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然後……向後緊縮回胸口……

  怎麼樣都沒關係了……

  元碧紗站起身來,越過齊磊,牛步地朝著門口走去。

  她不敢回頭,但即便不回頭,她仍能感覺得到那一道淩銳而灼熱的目光,正在她的背脊灼燒,似要將膽小又不敢攤牌的她挫骨揚灰……

  這是她自找的,她活該。

  宛如打了一場兩敗俱傷的仗,他們都已經累得連正視對方的勇氣都沒有了……

  打開房門,提起腳步,她跨出。接下去的日子,要怎麼再和他相處呢?

  她不曉得,但至少她知道,若是再不逃離這裏、逃離他的視線範圍,只怕她再也沒力氣了……

  「逃吧……逃吧……你逃吧……」齊磊看著她失措的背影,揉起桌上一疊紙張便往地上丟。

  當蕊仙察覺到不對勁而進房的時候,只看見滿地紙團,齊磊支著額頭,神色陰鬱地坐在桌前,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倒了一杯茶遞到他的面前。

  「磊少爺,好大的脾氣啊!」

  齊磊煩躁地推開那遞過茶來的纖纖玉手。「走開,別來煩我!」

  蕊仙看著潑到地上的茶水,緩緩的濡濕了周圍的紙團,只是淡淡一笑。「對我這麼凶也就罷了,對那姑娘也如此的話,恐怕會被討厭吧!」

  「她不敢。」

  「是真的不敢,還是表面上不敢?」蕊仙呵呵一笑。「我說磊少爺,虧你還宿居妓院、畫仕女圖,怎麼連女人心都還摸不透個七、八分?」

  齊磊抬起頭來掃了她一眼,然後便將她拉到自己懷中。

  「我不知道別人不打緊,知道你不就好了?」說著便欲伸手進蕊仙衣中,不料蕊仙格格直笑,硬是將他的手給抓了出來。

  「別別別,我的爺兒,您別上了火才拿我當解藥,回家去找那姑娘吧,她才是你喜歡的人,不是嗎?」

  「喜歡?」乍聽到蕊仙說出這兩個字,齊磊不由得一愣。

  「喲,不然是什麼?」蕊仙饒富興味地看著他。「你大少爺難道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嗎?」

  齊磊霍地起身。「胡說八道!」

  蕊仙兩手一攤。「是是是,反正我這種風塵女子人微言輕,說什麼都是白搭,磊少爺您大可不信。」

  「你這麼喜歡說風涼話嗎?」齊磊冷嗤了一聲,往外頭走去。

  「磊大少爺去哪兒啊?」蕊仙倚在門邊媚笑著。

  「回家!」齊磊丟下兩個字,便逕自往外走去。

  當齊磊懷著複雜的心思回到家裏,才一進門,就有人跑過來迎接了。

  「磊少爺,您終於回來了,宴席都準備好了,就等您呢!」那家丁道。「容大人一家還有老爺、夫人都已經在座了,您快入席吧!」

  「嗯。」齊磊低應了一聲,往設宴的地方走去。

  老實說,他現在的心情真是差透了,只想誰都不理地悶頭睡一場覺,可要是繼續待在留春樓,指不定蕊仙又要拿什麼有的沒的話酸他,而他確實心裏還在意著那個哭泣的女孩……

  緩步踱進宴客廳中,他迅速的掃了一眼。

  她不在。

  一瞬間像是籲了口氣、心中卻又隱隱不安,然而容不得細想,旁人的聲音已經傳來。

  「終於把你給等回來了!」容禺玄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際,齊磊看著那熟悉的樣貌,沒想到多年不見,此刻的他除了容貌更為大人樣之外,其他的仍是未變。

  「磊哥哥!」容宛兒亦跟在兄長後頭叫了一聲,她規規矩矩的坐在椅子上,雙手握住膝頭,她的模樣已然是個青春正盛的美麗姑娘,然而說話卻仍稚氣未脫。

  「好久不見。」齊磊向他們點了點頭,又對著容滿生夫婦作了個揖。「晚輩遲到了,望容世伯和世伯母見諒。」

  容滿生呵呵一笑。「沒關係沒關係,來了就好,快快入座,別餓著了我們家這丫頭,她從方才就直嚷著開飯呢!」

  「爹!」容宛兒不依地大叫,眾人熱絡地笑成一片。

  齊夫人趁著齊磊走到她身邊時,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在他耳邊低問:「碧紗呢?她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齊磊聞言,神色微微一變。

  他以為先行離開留春樓的她早到家了,只是不出來見客而已,但是聽母親的語氣,她壓根兒就還沒回來。

  咬了咬下唇,他直覺就想轉身去找人,然而齊夫人手中暗暗使勁,彷佛在示意他留下來。

  齊磊錯愕的看了母親一眼,齊夫人又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碧紗可以待會兒再去找,你不可先行離席,否則對你容世伯太不禮貌了,你爹也會臉上無光的。」

  齊磊愣了一下。

  父親的面子會比碧紗重要?他真是越來越搞不懂母親了,向來那麼看重元碧紗的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儘管心中存著這樣的疑問,齊磊在母親的堅持下,只得坐了下來,他才一落坐,便發現對座的容宛兒一直盯著他瞧。

  「磊哥哥。」還不待他說話,容宛兒已經開口。「碧紗姊姊呢?」

  「我命她到廚房張羅去了。」齊夫人直接替齊磊回答了這個問題。「怎麼,宛兒想她了?」

  容宛兒不禁嘟起小嘴。「碧紗姊姊都不曉得在忙什麼,下午從觀音寺回來,本來還說要教我怎麼調胭脂呢,可是她卻不見了……」

  「好好好,別著急,晚點等她不忙了,我就讓她來陪你?」

  「真的?」

  「你世伯母說的話何時有假了?」

  就在容宛兒高興地撫掌而笑,氣氛看上去一片融洽時,齊磊抿唇不語,只是不停轉動著手中的茶杯,似乎心不在焉。

  容禺玄察覺到他的異樣,倒也沒有戳破,只是逕自談笑,待得酒過三巡,大夥吃吃喝喝得都差不多之後,他才站起身來,走到齊磊身邊,搭上他的肩膀。

  「齊磊,咱們可好久沒聊聊天了,要不要到外頭走走?」

  齊磊哪有那個心情,不過想到也許可以趁著到外頭散步的機會,順便探探元碧紗的蹤影,他也就沒有異議地站起身來,兩人趁著眾人不注意之際,逕自走到外頭。

  花園裏,月色昏暗而薄霧輕籠,容禺玄走在齊磊身後,把他左顧右盼、不甚專心的走路模樣全都看在眼底。

  「齊磊。」

  「唔?」齊磊隨意應了一聲。

  「多年不見,你已經成為一個大畫家了,我遠在榆楊都聽聞你的名聲,看來,當年公孫先生教你畫畫,竟是歪打正著呢……」

  花園裏沒有、方才經過的走廊也沒有,她到底在哪里?

  心越來越急,容禺玄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在榆楊的時候,曾經看過別人拿你的畫來炫耀,說是花了幾千兩銀子硬要人轉手割愛,想不到你的大作如今炙手可熱,稱你為柳笑然第二,恐怕也不是虛話吧……」

  「你講完了沒有?」齊磊微微皺眉,他根本沒專心在聽容禺玄講話,因此只覺得他嘰嘰喳喳的甚是吵人。

  「還沒完呢!」容禺玄似乎不打算讓他的耳根清淨,齊磊忍無可忍,於是回過身來。

  「不管你有完沒完,我都不奉陪了。」

  「為什麼不奉陪?」容禺玄呵呵一笑,眼底卻是探究目光。「碧紗姑娘不在你身邊,你就這麼緊張嗎?」

  被說中了心事,齊磊不由得一怔。

  「打從剛剛在裏頭,你就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碧紗姑娘又一直沒出現……」容禺玄說著自己歸納出來的結論。「怎麼,小倆口吵架了?」

  齊磊實在懶得理他,逕自轉身找人去,不料容禺玄卻搭了上來。「喂喂喂,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點人情世故也沒學會?爽快一點承認的話,我幫你找人也不是不行啊……」

  「這是我家,你會比我熟嗎?」

  「多了一雙眼睛幫你,有總比沒有好吧?」容禺玄還是笑嘻嘻地。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齊磊看著他那刀劍不穿的一號表情,也不禁投降了。

  「隨你吧!」他歎了口氣,繼續朝四周張望。

  容禺玄見狀,於是道:「你這樣找對嗎?咱們應該去外頭找才對吧?」

  齊磊何嘗不知,但……她會去哪里?他心底可是完全沒數兒的啊!

  到了要緊的關頭,他才知道自己對她的瞭解簡直貧乏到可憐的地步,他從來不在意她的喜惡、也從來不關心她的近況……此刻,他厭惡自己的無知勝於一切。

  看他抿緊雙唇、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模樣,容禺玄也略猜到了一、二分,齊磊的安心感其來有自,因為元碧紗向來總是在他觸目所及之處。而今情勢逆轉,愛管閒事的他倒很想看看齊磊這大少爺失去頭緒的茫然模樣。

  「我說……」他表示鄭重的咳了兩聲。「碧紗姑娘平時在貴府中,最親近的人是誰你可知道?」

  齊磊皺著眉,急速地在腦中思索了片刻,才略微不確定的說道:「大……大概是顧媽吧……」

  「那好,咱們問她去。」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廚房,只見顧媽猶自張羅著宴席上的酒,準備差人送到前頭,一看到他倆走過來,雙手胡亂在圍裙上抹了兩下,連忙滿面堆笑地走了出來。

  「容公子、少爺,你們怎麼親自過來拿酒了?快回前頭去,我這就叫人送過去……」

  「顧媽,我們不是來拿酒的。」容禺玄解釋道。

  「噢?」顧媽可迷糊了,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齊磊。「那你們……」

  齊磊見他們兩人都等著自己開口,不免顯得有些尷尬,想知道元碧紗的下落是一回事,但要他主動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可看著顧媽一臉疑惑,容禺玄又完全沒有幫腔的意思,頓了一會兒,這才將手掩在口邊,咳了兩聲,低低地問了一句。

  「碧紗……平常會去哪里?」

  「啊?」這話問得沒頭沒腦,顧媽愣了一下。

  饒是這樣問人,齊磊也已十分不慣,但他實在尋人心切,便又急道:「碧紗不見了,家裏尋遍也不見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顧媽聽到這話終於醒過神,睜圓雙眼。

  容禺玄終於開口:「反正一時間也說不明白,眼下要緊的是先找到人,我們都不曉得碧紗平日有沒有特別常去的地方,所以來向您打聽打聽,請您想想,幫忙出個主意。」

  「這……」顧媽一向把元碧紗當做女兒疼愛,如今聽到這消息自是愁容滿面,想了一會兒,她突然雙眼一亮。「有了!」

  「快說!」

  「就是她爹爹的墳哪!」顧媽道:「她偶爾偷著了空就會去上香、清理……」

  「她爹的墳?」容禺玄重複了一次,回頭看向齊磊。「你知道在哪兒嗎?」

  齊磊皺著眉,搖頭。

  顧媽道:「這……我這兒正忙,一時也走不開親自帶路……」

  「沒關係,你直接告訴我們大概在哪里就好。」

  「好吧!那兩位少爺聽仔細了……」

  齊家屬地的某片竹林前,元碧紗的父親就葬在那兒,她定定的跪在那裏,眼淚直流。

  不被需要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

  父親已經過往了,沒有人能告訴她答案。

  這種無比失措的心情,只有在父親剛過世的時候有過,爾後即便她差點被抓到留春樓、或者是進入齊家以後被素子或齊磊為難,她都不曾不知如何自處。

  甚至是齊磊開始宿居留春樓時,她也沒有太大的失落,因為她曉得要不了多久,齊磊仍會有需要她的時候,她也總有著他終會回到家中的自信,只要能被需要,她就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並能從中獲得滿足。然而,今天親眼看見齊磊在留春樓中的生活情形,她才曉得自己的無知……

  宛如飛出籠中的鳥,齊磊在那裏有著她從未見過的一面,他與女子親昵談笑、生活自在逍遙,連畫風都截然不同。以前,她把他當少爺,可在留春樓裏,她才真正意識到他身為男子那受人傾慕的一面,饒是他脾氣壞,他瀟灑的才情卻足可彌補,在那裏,他不需要任何人,紙和畫筆就是他的天地。

  不需要任何人……也包括她。

  眼淚再度滴滴落下,她呆望著父親的墓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齊磊和容禺玄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情狀。

  容禺玄微微偏轉過頭,仔細地看了看齊磊,發覺他雙目直直瞪視著月夜裏那纖瘦的背影,彷佛再也容不下其他。

  「我去叫她。」容禺玄輕道。

  齊磊原本正想跨步上前,然而聽到容禺玄這麼說,腳步便硬生生頓在原地。

  「現在就算讓你們兩個人獨處,恐怕也沒法兒好好的說話吧?」容禺玄微笑地丟下一句話,便朝著元碧紗的方向走去。

  齊磊就這樣站在空蕩蕩的曠地中央,看著容禺玄伸出手,輕輕搭上了元碧紗的肩。

  一陣輕微的痛楚齧咬著他的心,他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在傷害她。

  看著容禺玄不知和元碧紗說了些什麼,她點點頭,隨著容禺玄站了起來,然後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他原想迎上前,但做出來的動作卻是背轉過身子,朝著來時路走去。

  身後,容禺玄微笑地看著齊磊的背影,指著他對元碧紗說了一句話。「你瞧,齊磊心裏還是有你的,否則這麼晚了,他哪會尋到這兒來呢?」

  元碧紗不語,癡癡地望著那一道修長背影,他在前、她在後,儘管兩人相隔不遠,但那卻是一段她永遠也追不上的距離。

  眼眶又潤濕了,齊磊呵齊磊,她再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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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翌日。

  事情並未雨過天晴,回到齊家的元碧紗一早就被顧媽叫了起來,說是齊夫人有事找。碧紗不敢有疑義,馬上換了衣服到齊夫人房裏。只見齊夫人已梳洗完畢,穿戴整齊地坐在桌前,素子跟在元碧紗身後進來,將茶放在桌上後就站在夫人身邊,冷眼瞧著元碧紗,一副等著看她有什麼下場的模樣。

  「夫人早。」元碧紗向齊夫人行過禮之後,便垂首等待問話。

  齊夫人倒也老神在在,不慌不忙地喝了茶以後才開口。「你昨晚到你爹那兒去上墳了?」

  她問得直接,元碧紗於是點了點頭。「是。」

  「那麼晚,不太合適吧?」齊夫人冷冷地道。「讓磊兒找不到你的人,還驚動了容家的公子。」

  「碧紗知錯了。」

  「嘴巴上說知錯,可你心底呢?」

  這話說得有些冷酷,元碧紗不由得抬起頭來,只見齊夫人眼中無一絲暖意。

  「碧紗,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人看待,可是說什麼你也不該讓我煩惱,磊兒一個就已經夠我操心了。」

  「是……」她明白、她真的明白。

  就算她名義上將來會是齊磊的妻,但她實際的身分仍是下人,一個被抬舉的下人,她的地位不會改變,她和齊磊永遠沒有平等的一天,齊夫人一直在提醒她,她不能忘,也不該忘……

  「我也不怕你怪我無情或是現實,但你要明白,磊兒是齊家唯一的根苗,他好你也好,你是他的人,只有你擔心他的分,絕不能主從顛倒。」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就好。」齊夫人站起來。「男人是天、女子是地;他是陽、你是陰;夫為光、妻為影,希望你記住這幾點,磊兒就是你的天。」

  她的天……

  這就是齊夫人給她的桎梏,一輩子。

  但是齊磊並不需要我啊!她好想大聲的說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齊夫人的房外忽然有人影靠近。

  「誰?」

  「是我。」那是齊磊的聲音。

  他平時不是不到中午不會起身的嗎?怎麼今天這麼早?

  齊夫人和元碧紗對望了一眼,然後便朗聲道:「進來吧。」

  「是。」齊磊推門而入,齊夫人看到他的模樣,顯得有些驚訝。

  「磊……磊兒,你這是怎麼了?」他居然連衣服都沒換,一身睡衣就趿著鞋過來了。

  齊磊看了碧紗一眼。「幫我換衣服的人被您找來了,我只好這樣過來。」

  齊夫人聞言,也將目光投到了元碧紗身上。

  磊兒是為了碧紗來的?

  「好吧。」齊夫人對元碧紗擺了擺手。「少爺這樣穿太單薄了,你快跟他回去替他更衣吧。」

  「是。」

  「那,孩兒換過衣服後,再來跟娘請安。」

  「去吧去吧,小心別著涼。」齊夫人微笑地趕他們出房門,素子看見元碧紗居然全身而退,忍不住發話了。

  「夫人,就這樣放過她?這樣碧紗可是得不到教訓的哪……」

  齊夫人聞言,回過頭來。

  「素子,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還不懂得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嗎?」面對她心有不甘的模樣,齊夫人並沒讓她再有插嘴的機會。

  「今天你逞得一時痛快,可曾想過日後將來?碧紗跟你不同,她將來會成為齊家的主母,難道你就不怕她報復?」

  看到素子的臉色一變,齊夫人又道:「當然,我相信碧紗斷不會與你計較,然而你與其現在對她落井下石,是否更該考慮與她和睦共處?」

  替齊家未來的當家主母打點上下的人際關係,樹立威信是不能不做的事,為了齊家的將來,她已設法將阻礙排除,接下來,就端看那兩個年輕人的了。

  跟著齊磊回到房中,元碧紗不及細想便忙由櫥櫃中拿出一套衣裳,走到內室。

  「少爺請更……」話還沒說完,剩下的通通梗在喉頭,只因為齊磊居然又倒回床上去了!

  他……這……到底是?

  呆捧著衣裳站在原地,她一時間還不能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齊磊只是想為她解圍?

  不對,七早八早的,齊磊不是還在睡夢中,又怎麼會知曉她被夫人叫去問話的事情?

  也許……也許只是湊巧吧,搞不好他是真的有什麼事必須這麼早起床,才到齊夫人房裏去要人的,不管怎樣,還是先把他叫起來再說。

  想著想著,元碧紗於是鼓足了勇氣,走到床邊,凝視著躺在床上的齊磊。

  這麼一看,卻是怔了。

  距離上次看到他的睡顏,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每次當她來侍候的時候,齊磊不是剛好起身,就是坐在桌前看書,她能理解他不願被人看見睡著模樣的心情,睡眠中是人最無防衛能力的時候,戒心一向很強的齊磊自然很不能接受……

  這樣一想,思緒又忍不住飄到留春樓裏,那張屬於齊磊的床。

  與他歡愛纏綿的女子,是否曾經枕在他的臂彎,看著他的睡顏一同進入夢鄉?

  「唉……」不自覺地,一抹歎息自唇齒逸出。

  那樣的聲音太輕微,力道卻太沉重,齊磊微微睜開雙目,眯著眼看她。

  元碧紗這才發現,原來他方才竟只是閉目假寐,並未真的進入夢鄉。

  接觸到他凝視的目光,尷尬的感覺湧上心頭,然而齊磊卻發話了。

  「給我茶。」他不冷不熱地命令了一句。

  「呃……是。」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麼話來的元碧紗先是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連忙轉身去倒了一杯茶。

  再回過身來,齊磊已正坐起身,元碧紗雙手將茶杯遞到他的面前,齊磊伸手接過。

  不意指尖輕觸,元碧紗慌慌地縮回手,齊磊也沒留神,杯子竟當一聲摔落地面,應聲而破。

  元碧紗看著那一地狼藉,直覺地就蹲下身來開始撿拾,卻因為心不在焉,被碎片的利痕給狠狠劃出一道傷口,還未來得及意識到痛,鮮血就已觸目驚心地自指尖汩汩流出!

  幾乎是同時,齊磊從床上跳了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衣服包住,鮮血一下染紅了衣服,元碧紗看得目瞪口呆,直覺要抽手。

  「少爺……別——」他的衣服會弄髒!

  「別動!」齊磊卻彷佛透視了她的內心似的。「不過就是件衣服,家裏有得是。」

  沒待元碧紗回話,他抬起頭來瞪了她一眼,語氣煩躁。「笨死了,這點工作都做不好。」

  元碧紗一愣。

  笨死了,這點工作都做不好……

  是啊……她為什麼會出錯?撿拾地上的碎片理當是她進齊家以來摸得最熟的一件工作了,沒想到到了今天她居然還會笨到割破自己的手指?

  齊磊說得沒錯,她是笨、笨得要命。

  一旦起了自暴自棄的想法,那種感覺就恍如黑洞一樣的將她包圍、吞噬,她是下人、沒用的下人,年紀還比齊磊大,她不配做齊磊的妻,更何況……齊磊根本不要她……

  鼻子一酸、眼睛一濕,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哭哭哭,就只會哭,你想要把全身的血水都哭乾流光才甘心嗎?」

  齊磊的聲音鑽進元碧紗的耳朵,令她更覺羞恥,然而眼淚是無法說停就停的,畢竟她對感情太陌生,根本不明白齊磊表達關心的方式異於常人,經他那麼一說,她只是越來越止不住淚水,想停住卻反而更加抽抽噎噎。

  齊磊再也看不下去,想到能讓她止住哭泣的方法,只有一個。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和醞釀,齊磊將元碧紗輕輕拉過來,然後……以吻封緘。

  自己的唇被兩片柔軟而有些冰涼的物體給覆蓋住,元碧紗錯愕之餘,也發現齊磊居然這麼靠近她……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心跳快因急劇的跳動而停止了……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她快不能呼吸了……

  元碧紗能聞得到齊磊悉數呼出的鼻息,他擁著她腰際的手臂,力道輕穩卻不容掙離。

  少年已卓然而成,他是個大人了……

  他的吻那麼的輕柔、那麼的婉轉,與他暴烈的性子完全兩款兩樣,怕驚嚇到未曉人事的她,所以微風細雨般溫存。

  這是齊磊,一個她全然陌生的齊磊……

  「磊……」她企圖想說些什麼,後面的字句卻教齊磊吻得零落消融……

  齊磊不想她說話,語言太容易產生隔閡與誤會,就算他們一吻將畢,面對彼此有太多尷尬,他也不願那個時刻太早到來……

  所以,吻去她的話語,吻去她的理智……吻去她那不應該出現在美麗臉容上的淚姿……

  手指的神經疼痛地一抽一抽,然而元碧紗卻再也無法分出一點心神去管它,只因腦海全被他佔據了……

  花了多久的時間才結束這個漫長的吻?

  齊磊和元碧紗都無法計算,只知道令人暈眩迷茫的甜美消逝後,他倆無聲而手足失措的對視。

  彼此都像做錯事的孩子。

  而率先意識到自己仍一直盯著那變得紅潤的唇的,是齊磊,他輕咳一聲,別開頭,沒了眼神的凝視,元碧紗也頓時清醒過來,不知如何是好地低下頭。

  一垂首,就看見自己的手指還包在齊磊的衣服裏頭,她直覺便將手抽了出來,齊磊感覺到拉扯,回過頭來。

  「血……不流了吧?」他問。

  「不……不流了。」

  「那就好。」齊磊以食指搓了搓人中,他的感言依舊短少。

  元碧紗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然而唯一能擠出口的,仍是只有那些話。「碧紗……服侍少爺更衣?」

  「更衣?」別了吧?在這令人想入非非的時刻。「我自己來就好,你出去吧。」

  元碧紗一愣。

  為什麼他就是不願意她服侍?她真有那麼惹人厭?

  一股衝動湧到嘴邊,她突然極欲想表明心情,齊磊卻率先開口。

  「本少爺的時間你浪費不起,快出去吧。」齊磊的口氣僵硬,但任誰都聽得出他話裏並沒有以前那種命令的強勢意味,反而還顯得有些故作冷淡,然而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元碧紗就是其一。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吻了她,卻又這樣對待她?

  「還杵在那兒幹什麼?」齊磊的聲音傳進她的耳中。

  元碧紗這次終於有了動作,她慢慢的轉過身子,然後,彷佛在維持僅剩的尊嚴,克制自己的步伐規律平穩地朝外頭走去,不教身後那雙凝視的眼瞧出一點端倪。

  正午。

  「齊磊是怎麼搞的?神龍見首不見尾?」容禺玄沒好氣地站在齊磊房中,人去樓空,很簡單,齊磊又不在房裏。

  「虧我昨兒晚上還好心地幫他找人,不說聲謝謝也就罷了,居然在貴客臨門隔日就溜之大吉?」

  「哪有人說自己是貴客的,哥哥你還真是一點也不害羞。」容宛兒站在兄長旁邊,呵呵笑道。「磊哥哥一定是覺得你太煩了,索性躲起來,你信不信?」

  「我吵?我煩?」容禺玄嘴歪眼斜,沒好氣地道:「開玩笑,我是好心想矯正他彆扭的個性欸!有我這麼陽光開朗的青年與他為伍,一定能對他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到時他周遭的人可都會感激我的。」

  面對兄長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容宛兒也只是聳了聳肩,容禺玄不理會妹妹的冷淡,倒是逕自尋思齊磊的去向。「奇怪,他哪那麼多地方好跑?」

  「你那麼想知道磊哥哥的下落,怎麼不去問碧紗姊姊?」

  容禺玄卻煞有介事的搖搖手指。「不不不,這樣答案來得太容易,一點趣味都沒有……」

  「哥哥真無聊,你不問,我問去。」容宛兒說完便轉身出門,逕自找人去了,容禺玄見自己的點子不受小妹青睞,只得跟在她身後追了出去。

  「喂!等等你哥行不行啊!」他一邊喊著容宛兒,一邊自言自語地碎碎念著。「真是,這年頭做老哥的威嚴越來越不管用了……」

  「少爺不在房內?」正在替齊磊熬藥的元碧紗聽到齊磊不在,先是一愣,後眉頭一緊。「回去了……」她雙目緊盯著眼前的藥罐,只覺茫然。

  「回去?回哪兒去?」容宛兒不喜歡廚房裏濃重的藥味,於是將元碧紗拉出屋外,好奇地問。

  「這……」叫她怎麼說啊?元碧紗連忙岔開話題。「宛兒小姐找他有事嗎?」

  這時,一隻手從宛兒後肩搭上來,是容禺玄。「沒事就不能找他嗎?咱們遠來是客,他做少爺的倒把我們乾晾著不管了?」

  看見容禺玄,不由得想起昨晚,元碧紗向他點了點頭。「容公子,昨晚十分謝謝你……」

  「不必謝、不必謝,昨兒是齊磊主動要去找你的,我只是見義勇為、兩肋插刀而已,如果你真有心要謝我,就把齊磊找來,順便再叫他贈我兩幅畫,好讓我也拿去別人面前現現寶、威風威風。」

  「這……後面的要求我沒辦法決定,可我會即刻去找磊少爺的。」

  「要不要宛兒還有哥哥一起幫忙找?」容宛兒問道。

  「不、不必了。」留春樓豈是容宛兒那樣的官家千金能涉足的場所?「我……我知道他在哪兒。」

  「噢?」容禺玄仔細探量著元碧紗的表情,似乎想從其中查出什麼端倪,然而元碧紗卻回避著他的目光。

  「請公子和宛兒小姐先回房暫歇,碧紗將裏頭收拾收拾,整理一下,立刻就去找人。」匆匆地福了福身子,她連忙轉身回到廚房裏。

  「嗯……可疑噢……」容禺玄喃喃地道。

  「什麼可疑啊?」容宛兒不明究理。

  「你不覺得每次一問齊磊去哪里,碧紗就變得這麼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

  「所以?」

  「所以其中必有隱情啊!」容禺玄嘿嘿一笑。「走吧!咱們偷偷跟去瞧瞧齊磊的秘密基地?」

  「碧紗姊姊都說不用了,我才不要呢!」容宛兒非常乾脆的拒絕了,畢竟她對齊磊興趣缺缺。「大熱天的,我寧願回屋子裏頭去。」說著還就真的拋下容禺玄走開了。

  「哎……」容禺玄聳聳肩。「真是個無情的妹妹啊,看來為兄我只好自個兒探險去嘍!」饒是這樣說,他的眼中卻沒有一絲半毫的抱怨之意,反倒還顯得興致勃勃。

  這就是容禺玄,一個對雞毛蒜皮的八卦瑣事感興趣的程度永遠大於正經事的「奇」男子。

  留春樓裏,齊磊正在作畫。

  他在紙上描出一個淡淡的輪廓、一雙淡淡的眼,只有嘴唇的紅異常鮮豔。

  蕊仙無聲地走了進來,看到他的周圍四散著畫紙,通通都是畫到一半就被揉縐或者隨意棄置一旁不理的半成品,那些畫的主題完全相同。

  都是同一個女子的臉龐,但五官除了嘴巴之外,其他的都不太明顯。

  「怎麼了?這是什麼新技法?挺特出的,啊?」

  齊磊不語,兀自盯著畫紙看。

  他腦海中有一個影子急欲跳脫出來,然而他卻沒法定下心來完整畫出,原想著是因為他待在家裏無法專心的緣故,只要回到留春樓的專屬畫室就能盡情揮灑,想來卻是錯了……

  「只有唇……」他沒頭沒腦的喃喃自語了一句。

  蕊仙湊到他身後,伸出手來替他輕捶著肩。

  「爺兒,慢慢想,嗯?」

  「我知道……」齊磊無意義地道,猛然一擲畫筆,抱住頭。

  「畫不出來……就是畫不出來……」天!他齊磊竟也有畫不出來的東西?

  蕊仙正想安慰他兩句,外頭卻在這時傳來一陣吵雜的人聲,兩人不禁抬起頭來。「怎麼回事?」

  「不曉得……」蕊仙道:「現在才傍晚,留春樓剛開,理該沒那麼熱鬧哪!」話一說完,樓下突然傳來鬧哄哄的翻桌砸椅的巨聲。

  「我出去看看好了。」蕊仙心知不妙,於是立即開門探看情況。

  才一出門,靠近欄邊兒一看,她就傻眼了。

  只見樓下大廳桌椅橫七豎八地歪躺一地,姑娘們嚇得花容失色,紛紛靠在牆邊發抖,一群看來有點眼熟的彪形大漢站在正中央,老鴇則不停地鞠躬賠小心。

  「大爺、大爺,您別生氣,您今天拆了我的招牌,叫我日後可怎麼做生意啊!」

  「別跟本大爺扯你娘的王八蛋!把那個賤蹄子還有那個齊齊齊……齊雷的給我叫下來!」

  「是齊磊……」老鴇直覺糾正,卻換來一個大白眼怒瞪。

  蕊仙見事情已難控制,自個兒非出場不可,於是便輕咳了兩聲,施施然地輕移蓮步,緩緩步下臺階,一邊環視著滿室淩亂,臉上還掛著微笑,一副從容模樣。

  「這不是胡大爺麼?您是不是跑錯地方,竟到留春樓鍛鏈起筋骨來了?」

  那姓胡的一見她,氣就不打一處來,冷笑道:「很好很好,你倒還有心情跟本大爺打哈哈!他媽的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賣假畫給本大爺」

  「假畫?」老鴇驚呼,錯愕的看著蕊仙,彷佛這時才將當時蕊仙別有涵義的笑容給融會貫通,這時她可也不依了,連忙沖到蕊仙身前,哭天搶地的喊起冤來了。

  「你你你……你怎麼幹出了這種事?瞧!咱屋裏的家當全砸了!做不了生意賺不了錢不打緊,可這滿屋子裏哪樣東西不是用錢買的?哎!這回你媽媽我可真的是賠慘嘍!」

  「媽媽,您別參進來瞎攪和,咱們一碼是一碼,待理完了胡大爺的公案,再來談這屋裏該怎麼收拾。」蕊仙不動聲色地輕輕推開老鴇,向前走了兩步,逼到胡大爺身前。

  「胡大爺,您說我賣假畫給您?」

  「廢……廢話!」被蕊仙驚人的美貌和身上的香氣近距離攻擊,饒是哪一個男人都招架不住,那胡大爺即便處在盛怒之中,也免不了一陣結巴。「證……證據都在這裏!」

  他一揮手,立即有個人將那幅假畫給捧上來攤開,只見牡丹紅灩灩地,彷佛在嘲笑他的無知。

  「你給老子看清楚了,這一幅畫根本不是齊磊畫的!」那姓胡的脹紅了臉。「害本大爺被人當成笑柄恥笑,他們說這根本不是齊磊的手筆!而且齊磊最擅長、最出名的是仕女圖!」越說越生氣、越覺得臉上無光,忍不住盛怒之火,胡大爺抓起桌上那張畫就「嘶」地一聲,一分為二將圖給毀了!

  「他媽的!今天你非還老子個公道不可!」

  「呵呵,胡大爺,您好大的脾氣啊,該說的說完了,您要不要喝口茶歇歇啊?」

  看著他發火,蕊仙倒也不去阻止他,反倒還說起風涼話。

  「你他媽的少跟老子裝傻!」

  「誰跟你裝傻來著?」蕊仙突然鳳眼一吊,手插在腰上,提高了嗓門大喝一聲。「在場的都給我聽清了!」

  眾人聞聲俱是一愣。

  蕊仙環視著場子裏的人,包括那姓胡的所帶來的打手,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天胡大爺前來求畫的時候,你們都做了現成的證人,如今我可要你們評評理了。」

  「你們可仔細給我想清楚了,當天胡大爺前來求畫,小女子拿出了這一幅畫,可有說過這幅畫就是齊磊公子的畫作?」

  眾人聞言,暫態啞然。

  仔細想想,確實是沒有。

  「想清楚了吧?可別亂誣賴人啊!從頭到尾都是胡大爺一廂情願認為這就是齊公子的手筆啊!」

  「哼!別以為三兩句就可以撇清!那畫上頭的落款又是怎麼回事兒」

  蕊仙笑得更燦爛了。「喲,我的爺,自古以來,看到畫家畫的好而藉著名氣想沾光的偽作、臨摹之作不知有多少,恐怕這裏頭所有人的指頭加起來都還數不清,區區一枚印章,也不能代表這幅畫就是真品啊!」

  「你……你你你……」姓胡的被她一番話搶白,真是氣到快瘋了。

  蕊仙卻還得理不饒人地雙手一攤,道:「更何況我也事先聲明了,這幅畫只要大爺喜歡,就無償贈與大爺玩賞,你原本帶來的銀兩,我們不也都全數奉還了嗎?大爺您可是半點損失也沒有啊,倒是我們這屋子裏……」蕊仙看著淩亂的四周被破壞的傢俱和擺飾,不由得嘖嘖有聲。

  「現在亂成這模樣,恐怕今晚是得閉門謝客了,這期間留春樓的損失,誰來負責啊?」

  「這……」胡大爺作夢也沒想到會被一個嬌滴滴的女子給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偏偏她還字字句句都占了理,教他完全無法回話!

  越想,心底的火氣就越是上升,一想到他興沖沖的把畫拿回家中,還大擺宴席,鄭而重之的請出來現寶,幾乎是立刻就被眼尖的人一眼看破,隨之而來的恥笑,讓他真恨不得立時鑽回娘胎裏,就當做自個兒不曾出生過!

  胡某人的臉面掃不起!他無論如何定要叫這騷蹄子還有那避不見面的齊磊付出代價!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對不起……門口沒人,我就冒昧進來了。」女聲自門外傳進,接著,一個身著藕色衣裙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請問磊少爺是否回到這裏來了?」

  磊少爺?

  敢情她說的是齊磊?

  胡大爺眼睛一眯,突地伸手箝住了那女子的手腕,也幾乎是同時,蕊仙因為認出了她而愣了一下。

  「你是齊公子家裏的……」不就是前些天來叫齊磊回家的人嗎?蕊仙話說到一半,便警覺的收口,然而胡大爺看她的穿著打扮,卻自個兒判斷出了意思來。

  「噢!你是齊家的下人?」

  女子正是元碧紗,只見她尚未搞清楚狀況,就被一個油頭粉面、相貌猥瑣的人給拉住了。

  「也罷!大爺我既然要不到齊磊的畫,那就要個齊家的女人吧!」他抓著元碧紗打量,露出了淫邪的壞笑。「長得還挺可人的,沒想到齊家的下人也他媽的這麼水靈,嘿嘿嘿……」他邊說,邊伸出另一隻手來,掐住元碧紗的下巴。

  「你……放開我!」元碧紗感覺到事情不妙,於是開始掙扎,然而她豈敵得過對方的蠻力?當下便被拖往靠大廳最近的小房間去。

  「姓胡的!你想幹什麼」蕊仙連忙沖上前想阻止,卻被胡大爺的隨從一把架開。

  「這裏是妓院,老子還能幹什麼?」胡大爺嘿嘿一笑,這時已將元碧紗帶入房中,厚顏無恥的說完這句話,竟就將門關上了。

  蕊仙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卻突然看見樓上齊磊所在房間大門被猛然推開,齊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齊磊!」蕊仙大叫。

  齊磊皺著眉頭站在樓上,彷佛在思索著什麼事情卻被打斷,神情喜怒不明。

  「我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他喃喃自語,下一秒,蕊仙卻證實了他的疑慮。

  「齊磊!你還杵在那兒做什麼!上次來找你的那個姑娘被姓胡的雜碎拖到房間裏去糟蹋了啊!」齊磊先是一怔,而後樓下某間房裏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不……不要!」

  聽到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霎時間,齊磊的心狠狠緊縮成一團!

  確實是元碧紗的聲音。

  理智與心都崩散碎裂,他不知不覺地跑了起來,等到知覺回復時,他已站在那房間前頭,想也不想地就抬起腳來用力地踹下去,門應聲向兩旁飛開!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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