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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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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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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29:13 |只看該作者
八十七、見聞

碼頭沿江岸排了一長排大船,踩著木板上下搬運貨物的腳夫不知凡幾,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真珍看到這裡熱鬧,便對哥哥說:「船真多,跟那天咱們上岸的天字碼頭大不一樣。」崇禮哂道:「那是當然,天字碼頭只迎官家,哪裡有那麼多來廣州的官?」真珍撇撇嘴,拉著淑寧道:「好妹妹,我們不如上船去看看如何?光是遠遠的看,有什麼意思?」

淑寧瞥見跟在一旁的侍衛大哥一臉為難的樣子,便笑道:「我們家平日認得的一個買辦,在附近有商行的,咱們問問他去。」真珍大喜。端寧問道:「可是那位姓霍的商人?」淑寧點點頭:「平日裡咱們跟京裡通信,倒有一半是托他帶到杭州去轉寄的,他夫人常來請安,因此還算熟。」端寧點點頭。

霍買辦是個中年人,身材有些微胖,一張圓臉上兩隻彎彎的笑眼,說話和氣,很是討人喜歡。他見了淑寧,先打招呼道:「淑寧小姐怎麼有空來?幾個月不見,長高了許多。大人和夫人可好?小少爺身子還算康健吧?前兒得了一個玩意兒,我還想著趕明兒送給小少爺耍呢。」轉頭看看其他幾個人,目光停留在端寧身上:「這位是你哥哥不是?我瞧著就跟大人一個印子出來似的,瞧這氣派,真是一表人材。」

端寧點頭致意,淑寧行了一禮,道:「霍先生,你身體可好?許久不見了,昨兒個我額娘還問霍夫人怎麼不來坐呢。」

「這不是天熱麼?賤內到鄉下避暑去了,等她回來。我就讓她到府上請安去。」他看了看後面的崇禮和真珍,「這兩位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瞧著好模樣。」

淑寧作了介紹,霍買辦頓時肅然起敬。聽說他們是想上西洋大船上參觀一下,一口答應下來。過了片刻。便有了回信,有一艘西班牙來的大船願意接待。

上了船,風景自與船下看的不同。可惜他們只能在甲板上參觀,霍買辦勸他們不要到底下去,因為那裡有許多船員住著。「都是些粗人。」他說道。「萬一衝撞了兩位小姐就不好了。」兩個少爺聽了,心中有數。

淑寧一行在甲板上逛了一圈,真珍還在船長室裡摸了摸船舵,冷不防看到船倉入口處,有兩個小小地身影在躲躲閃閃,仔細一看,卻是兩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黑色頭髮,碧綠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卻是一對雙生子。

淑寧也看見了那兩個小孩子,覺得很可愛。他們縮頭縮腦地打量著上船地一行人。不時交談幾句,笑得像天使一樣。真珍走出船長室。向他們招招手。他們遲疑了一會兒,便拉拉扯扯地走了過來。

霍買辦看了笑道:「應該是船長的兩個兒子。長年跟著父親在外遊歷,見識過地東西比咱們還多呢。」

近看越發覺得那兩個孩子的大眼睛綠得像寶石一樣,真珍看了很喜歡,便叫跟來的小丫頭九兒給他們幾顆糖糕。九兒磨蹭半天才把東西遞到他們手裡,然後馬上縮手躲回後頭,兩個孩子一笑跑了。

真珍覺得九兒害她丟了面子,就數落道:「你這是做什麼?小家子氣!」九兒嚅嚅道:「姑娘,他們長著綠色眼睛,我看了害怕。」真珍又好氣又好笑:「怕什麼?瞧他們長得多討人喜歡,我看比你還好看呢!」

她轉過頭對淑寧說道:「我覺得他們的眼睛真好看,妹妹說是不是?」淑寧點點頭,崇禮卻一副無奈的樣子:「好看就好看,你死盯著人家做什麼?我看他們是被你嚇跑地。」說罷忙躲開妹妹的魔爪。

霍買辦還是那副笑咪咪的樣子,又把他們迎下了船,然後便邀他們到自己的商行去看看。穿過一排富有西方色彩的小樓,後面就是人稱「十三行街」的地方,有許多商行在這裡裝貨卸貨。一路走過去,可以看到有的商行做的是茶葉生意,有的則是生絲和松江棉布,有幾家門前放著幾個大木箱,還沒有釘上蓋子,裡頭一堆棉絮,隱隱露出幾個嵌金絲描彩繪地瓷器。

沒多久就到了霍家商行。其實這位霍買辦,並不是十三行中任何一行的老闆,不過跟其中兩家有些關係,便靠了它們做生意,每年分些買辦的活去做,又從它們那裡得些洋貨,販到蘇杭一帶去賣。他地商行不大,一進去就是個談生意的小廳,幾個賬房先生模樣地人紛紛請安問好。

淑寧一行人把大部分隨從都留在外間,只帶了虎子和九兒,跟著霍買辦拐了幾道彎,經過幾重守衛,才到了一個房間,這裡不但有桌椅,還有幾架子地瓷器和玉雕。他見淑寧和真珍都在看那座極精細的山水玉雕,便道:「這個是江南地王老爺子訂的,是用整塊上等緬甸玉雕成,兩位小姐若喜歡這雕工,儘管跟我說,我有熟識的匠人,手藝是一等一的好。」

崇禮過來看了一眼那玉雕,也有些動容:「這玉雕可不是凡品,做貢品都綽綽有餘了,那王老爺子是什麼人物?」霍買辦答道:「是江南鹽商總會的會長,聽說也是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不過具體如何,就不是我一個小小的行商能知道的了。崇禮不作聲,便打量起周圍的擺設來。端寧坐下後,看到桌子上有一個緊蓋著的楠木盒子,有些好奇。霍買辦見狀笑笑,便打開了盒子給他瞧,卻是一整盒各色寶石,閃爍著五彩光芒。

「這是今兒一早,一個和我熟識的洋商送過來的,還未入庫,回頭會有幾位朋友來挑。」他說道。

淑寧和真珍也走了過來,不受珠寶吸引的女性真的很少。真珍指著一塊綠寶石問淑寧道:「妹妹快看,這個像不像方纔那兩個孩子的眼睛?」

淑寧點點頭。地確很像。那霍買辦見真珍似乎很喜歡,便說:「小姐喜歡就拿去吧,一塊半塊不算什麼。」

真珍一愣。板起了臉:「我不要。」崇禮皺著眉說道:「我妹妹不過是隨口一說,你要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她。難道想要藉機賄賂我們不成?」

霍買辦忙搖手道:「不敢不敢,誤會誤會,我是見小姐喜歡才這樣說的,這東西在外頭是貴重,但我拿到手。還真不費什麼錢,若公子小姐覺得不妥,我也就不提了。」

崇禮和真珍兄妹臉色略好些,但很快就提出告辭了。回家地路上,崇禮問淑寧道:「方纔那個姓霍的,你們家與他相識,我也不好說什麼,但他第一次見我們,就這樣明目張膽地賄賂。實在不像什麼好人,你們家還是少與他往來吧。」

淑寧笑道:「這個我知道,其實他方才多半是在故意討好你們。若說是賄賂,出手就太低了。那一塊綠寶石算什麼?少說也要弄上一匣子。」

真珍驚訝道:「那寶石足有鴿子蛋大小。還不算什麼?」淑寧點點頭:「在外頭是很值錢,但他是不會在乎地。我曾聽他說。英國的東印度公司有一個股東,常年住在印度,每年都要到廣州來一兩回。那人最愛茶,有一回霍買辦送了他一盒子貢茶,他還禮的時候就用那盒子裝了滿滿一盒的寶石,最小的那顆都有我指甲蓋那般大小。自那次後霍買辦便常送茶給那人,也得了不少好寶石,在十三行一帶算是頂有名地。方纔那顆綠寶石,在他看來不過是一點子茶葉錢,的確是不算什麼。」

真珍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好像不怎麼把那盒寶石放在心上,就那樣放在桌上,也不上個鎖。」淑寧道:「你以為他那裡容易進麼?沒瞧見那一路上的守衛?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對付得了的。」她頓了頓,抿嘴對真珍笑道:「在這裡,十三行的商人給官家送禮是常事,你阿瑪初來乍到,他們不知他脾氣,會觀望一陣子。你們方才在那裡說的話做的事,他們很快就會打聽到了。必有人上你家拜訪的,你跟家裡打聲招呼,也好有個準備。真珍點點頭,崇禮則若有所思。

回到家,淑寧拉著端寧問:「哥哥,最近我們出門,你怎麼那麼安靜?看著不像以前。」端寧愣住了,然後笑道:「習慣了,這幾年常跟著瑪法出門,都不怎麼敢開口。」他沉默了一下,便悄聲問道:「那個霍買辦,跟咱們家的關係,不僅僅是幫我們送封信這麼簡單吧?」淑寧也小聲回答道:「哥哥知道也沒什麼,別告訴人去。其實別人常送禮來咱們家,裡頭有不少洋貨或貴重地東西,我們用不了的,就會托他拿到蘇杭一帶去賣。他人挺和氣,就是圓滑些,其實並不壞,哥哥不必擔心。」端寧想了想,點點頭。

素雲走到前院,看到他們兄妹倆在,便道:「說什麼悄悄話呢?太太正問起你們呢,快進去吧。」

兩兄妹進到上房,便聽到佟氏說:「你們回來了?剛好,來幫幫眼,看這幾匹綢子哪個好?」淑寧見都是大紅綢,便問道:「又不是過年,拿這大紅的做什麼?誰家辦喜事麼?」

佟氏點點她地腦門,道:「小沒良心的,你難道忘了?是蘇先生要成親。」

原來蘇萬達地婚期原本是要提前地,誰知先是天地會作亂,然後張保接任知府,公務繁忙,抽不出時間來辦喜事。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了,卻又遇上張保被新來的吳同知鬧得頭痛不已地事,婚事便拖到了現在。

新來的同知吳寅成,跟往常熟識的廣州府官有些不一樣,是個典型的讀書人,愛附庸風雅,言談舉止也是文縐縐的,偏偏不懂實務,剛上任不到幾天,就把公務弄得亂糟糟的。他堅持同知的職責,要伸手管刑名偵破,把農事丟回給蘇通判,可他自己對律法方面也是一知半解,把蘇通判辦到一半的案子弄得一團糟,氣得蘇通判在張保面前告了幾次狀。

可惜張保卻拿這位吳同知沒轍。他原是肇慶府的人,那裡是兩廣總督衙門駐地,他能被派來坐這個位子,自然是兩廣總督石琳跟前得意的人。張保頭上壓著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兩座大山,儘管與武丹有些交情,也不敢造次,只好忍了下來。為了減少麻煩,他好說歹說,把農事水利攬回到自己身上,又勸吳同知把刑名偵破交回給蘇通判,他只管升堂問案和寫公文就好。吳同知見自己應得的好處一點不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起了甩手掌櫃。

可憐張保在廣州為官數年,人脈資歷都有,出身又高,政績也不錯,加上他人不貪心,常把好處分給底下的人,才在短時間內獲得上下各人支持,坐穩了知府的位子。即使如此,還是有無可奈何的事。

為了感謝蘇先生一直以來對他的幫助,張保早與蘇通判約好,要好好辦一回喜事。當日在最好的酒樓包了一層樓,擺下三十桌酒席,果然高朋滿座,熱鬧非凡,連將軍大人都使人送了一對玉杯來做賀禮,蘇陳兩家都覺得倍有面子。

張保正與人勸酒,趙阿生忽然來了,耳語幾句,便看到張保臉色鐵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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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29:24 |只看該作者
八十八、金鐘

他什麼也沒說,只命長貴到女眷那邊向佟氏交待一聲,悄悄拉了蘇通判出去了.

長福跟著陳家人招呼外頭客人,裡頭又有幾家夫人照應,並沒有引起騷動。淑寧雖有些奇怪,但也只是在猜說不定是有緊急公務。

張保與蘇通判兩人一直到散席還沒回來,部分客人有些不安,蘇先生心知有異,裝作無事的樣子送走了賓客,又讓人安排陳家人的住宿。佟氏早在後衙旁邊整理出一個小院,作為他新婚後的住所,當夜順利度過。

張保直到四更天才回,匆匆睡了,第二天又是一早出了門。端寧上午才從衙役那裡打聽到消息,居然是巡撫衙門的一號重牢被燒,死了兩個獄吏,大半犯人都跑了,其中就包括天地會的人。

不論是撫衙還是府衙,都派出所有人在城內搜尋了一晚,軍隊也派人幫忙,到了中午,已抓回一半逃走的犯人,但天地會的人卻不見蹤影。蘇通判根據種種蛛絲螞跡判斷,極可能有武林高手在監牢內外幾處地方縱火,並把受過大刑行走不便的犯人救走的。整個官府都動員起來,客棧、寺廟、民居、破屋等都是重點搜查地點,城門也實行戒嚴接下來的十多天裡,廣州城內都一直持續著這種冷肅的氣氛,連周邊的鄉鎮都受到了影響。幾個孩子的出遊計劃也被迫取消。淑寧專心在家練習新學的琴曲《良宵引》以及行書書法,閒時便做些針線。而端寧除了讀書,便是在院子裡架起靶子練習射箭。

經過兩場狂風暴雨後,天氣再度放晴。外面傳來消息,官府抓住了逃走的幾個重犯。雖然走脫了兩人,卻當場殺死了一個來救人的天地會高手。城內的搜捕漸漸平息下來,生活又恢復到了從前地樣子。

七夕將至。幾位官家夫人約好,要合辦今年的七姐會。讓各家的女兒比比手藝。真珍寫了貼子邀淑寧去她家,商量要做些什麼。

淑寧接到貼子地時候,正在擺弄霍買辦剛剛送來的一把古琴。這琴雖不是非常貴重,但音色悅耳,也是難得地佳品。不得不說。這位霍買辦實在是個很會討好人的人,而且很有分寸。

淑寧下午到了將軍府,一看到真珍,正要告訴她自己有了琴,不需要再借用她的了,卻被真珍一把拉住就往裡頭拖,還說:「快來,有好東西給你瞧。」

淑寧被她拉著不知拐了幾個彎,穿過幾個廳房。才來到一個花廳模樣的地方,四周都有衛兵把守,但見了真珍。都不敢攔。

花廳正中擺放著一架西洋大鐘,讓人眼前一亮。那西洋鐘足有兩米高。通體鍍金。共分三層。上層是個金碧輝煌的小屋子,雕花呈蔓籐狀。上頭鑲嵌著各色寶石,一扇小窗緊閉。中層則是鍾身,鐘面佈滿碎鑽,黑色晶體拼成地羅馬數字和烏金指針,在白色鑽面上顯得格外顯眼。下層也是金色雕花,四面分別刻了四個西方神話故事的人物情節,底座用黑桃木製成,打磨得光可鑒人。

淑寧盯著上層的窗子,問道:「是不是整點的時候,這窗裡就會蹦出什麼東西來?」真珍驚詫道:「你怎麼知道的?先不管這個,馬上就要整點,咱們好好看著吧。」

她話音剛落,鐘聲就響了,敲了兩下,然後小窗自動打開,冒出一個鳥窩來,裡頭三隻彩色小鳥,不知是用什麼做的,表面還粘著真正的羽毛,張著嘴作叫喚狀,大鐘內部則響起一首歡快的曲子,唱了有差不多一分鐘時間,才自動縮回去,關上窗子。

真是傑作,無論是工藝還是美術價值,絕對是當世首屈一指的作品。雖然聽說過清宮有這樣地精緻西洋鐘,但這麼近距離地觀賞,仍令淑寧讚歎不已。

看到她毫不掩飾的讚歎之色,真珍高興地說:「很有趣,對不對?這是法蘭西國進貢的,再過幾天就要送到京城去了。我現在天天都掐著時辰來看,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呢。阿瑪總叫我不要來,我就自個兒溜過來看。」說罷轉過頭去繼續觀賞大鐘。

她歎息道:「可惜這上頭地字我不大認得,聽說是外國人的數字,我阿瑪曾經想過要換成咱們地文字,可工匠們都怕弄壞了,不敢動手呢。」

淑寧低頭打量那些羅馬數字,道:「其實看慣了,還是很容易認出來地,如果想換字,挖掉原字的話,地確容易弄壞鐘面,倒不如用一層金銀薄片之類的東西蓋住原字,再在薄片上做文章好了。」真珍點點頭:「有幾個師爺也是這樣說的,只不過阿瑪最終決定不換,他說皇上認得這些字,不妨事。」

她頓了頓,又道:「如果有刻著咱們本國文字的自鳴鐘就好了,我家上房也有一個小的,上頭連數字都沒有,就只有幾顆寶石作標記。可惜這東西太貴了,我家那個小的還是御賜的呢,外面的隨便一架就要上萬兩。」

淑寧想了想,便道:「其實西洋的鐘錶匠不少,招幾個來,再加上咱們自己的珠寶匠人,也可以做出咱們的自鳴鐘來,這豈不是比用大價錢從國外買的強?再說,咱們自己有了自鳴鐘,也可以拿來賣錢,甚至賣回西洋去也行啊。」真珍聞言笑道:「你這算盤倒打得精,人家洋人都拿它來換茶葉瓷器的,你卻要搶人家的飯碗。」兩個女孩子笑成一團。

「我看這個主意不錯。」入口處突然傳來一把男聲,兩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男主人武丹。淑寧連忙施了一禮,武丹擺擺手,道:「淑寧侄女有空常來玩吧,小女也好有個伴。」然後轉過頭,對女兒板起了臉:「我早說過不要總是來看這鐘。若是不小心碰壞了可怎麼辦?這是要進上的。」

真珍吐吐小舌,應了一聲「知道了」,便拉著淑寧跑了。淑寧連個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到了真珍的閨房,春杏早在那裡等半日了。對淑寧抱怨說:「姑娘跑到哪裡去了,卻讓我好找,如果不是涼珠姐姐帶我進來,我就要在大門口傻站了。」真珍笑道:「這是我的不是,把你家姑娘拐跑了。我向你陪罪吧?」春杏忙稱不敢,又說:「我們姑娘帶了幾樣點心過來,涼珠姐姐剛叫廚房去蒸,請珍大姑娘嘗嘗。」真珍大喜,忙催人泡茶去。

涼珠不一會兒就把點心送上來了,分別是四樣百花餃、一款粉皮羅漢齋春卷,一款紫菜卷、一款冬菇餡地燒賣和一碗酸辣涼皮。真珍每樣都嘗了一點,誇讚一番,又指著那碟春卷問道:「這個裡頭是胡蘿蔔絲和香菇絲吧?是全素的?」淑寧點點頭:「煮餡料時用的是花生油。是預備我額娘吃齋用地。」

真珍便指著那春卷和燒賣對涼珠道:「這兩個你送去給二娘嘗嘗。」涼珠笑著收了去,真珍又轉頭對淑寧道:「你別生氣,我二娘平日最喜歡吃胡蘿蔔和香菇。最近胃口又不好,我送去給她嘗嘗。說不定會開胃些。」

淑寧抿著嘴笑道:「我不生氣。給你的東西,你愛給誰就給誰。只是你平日嘴硬。其實對這位二娘也是挺好地嘛。」真珍微微笑道:「人心肉長,我雖然掛念親生額娘,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真心待我,我也會真心待她,一家人和和氣氣過日子就好了,天天明爭暗鬥的,有什麼意思?」

淑寧點點頭,忽地想起:「我還沒向二夫人請安呢。」真珍卻道:「我替你說就是了,她正躺著養神呢,要見你,又要起身穿衣梳頭,倒累著她了,你平日常來的,不妨事。」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商量著七姐會時做什麼東西。淑寧早想好了做一副繡屏,真珍不擅女紅,就決定用小珠子串個美人,當即就叫來一個叫卞財的副管事,讓他去購買各色玻璃小珠子。

不料那卞財聽了吩咐,卻說道:「姑娘是要在七姐會上掙綵頭地,奴才不懂這些,若買回來的珠子不合用,倒誤了姑娘的事。奴才知道一家首飾鋪子,賣的玻璃珠子,論顏色形狀質地大小,都是全城最好最全的,坐馬車去不過兩刻鐘功夫。如今天色還早,不如姑娘親自去挑吧?」

真珍聽了有理,便即刻準備出發,淑寧也一起去幫幫眼。出到大門,卻正好撞上崇禮和端寧從外頭進來。崇禮聽說妹妹要上街,皺皺眉,要跟著一塊去,真珍無可奈何地應了。端寧自然也一起走。

那家鋪子的玻璃珠果然品種齊全,淑寧幫著挑了一會兒,發現那個卞財眼光更好,便不再多開口。崇禮和端寧兩人無聊地在店裡逛,突然聽到門口的馬車那裡傳來一陣喧嘩,崇禮皺皺眉,便走出去問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隔壁鋪子要卸貨,嫌他們的馬車礙事,要他們移開。那車伕在武丹家侍候多年,哪裡受過這等氣,便和人家對罵起來。崇禮問清楚後,斥道:「什麼大事?也在這裡鬧個不停,你只管停在前面就是,這兩步路,我們還走得了。」

那車伕嚅嚅地應著去了,鄰鋪的人見崇禮氣派不凡,己方又佔了上風,也不欲多事,作了一輯便去了。

待崇禮回到店裡時,淑寧和端寧已經商量好了買下一對香木簪,送給小劉氏當作生日禮物。小劉氏自進了門,一直安份守己,佟氏對她很好,連帶地端寧淑寧兄妹也十分尊敬這位名義上的庶母。

真珍很快就挑完了珠子,淑寧見那裝珠的匣子裡雖然也有各色珠子,但最多地卻是金色的,便有些詫異,難不成她要做個黃金美人嗎?真珍卻擺出一副神秘地樣子,道:「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淑寧只好壓下自己心中地疑惑。

四人外帶兩個從人,出了店門便往馬車方向走。冷不防迎面來了一輛馬車,馬受了驚,車上的人大聲呼喊,沿途行人紛紛走避。淑寧被幾個行人擠得與眾人失散,退到了旁邊一條小巷子裡,著急地掂起腳尋找哥哥和好友地身影,卻聽到身後傳來幾陣聲響。

她心裡有些發毛,憋著氣轉過身去看,卻見到一個人趴在地上。這條巷子本是死路,沒什麼人來,地上也堆放著各種雜物,兩邊房子的屋簷遮住了陽光,倒顯得這裡光線昏暗。那人披頭散髮,穿得破破爛爛的,低伏著頭,手上腳上俱是傷口,滲出幾縷血絲。

那人聽見聲響,抬頭望了望,本是不在意地重新低下頭,卻忽然征住,再抬起頭來看,抖了幾下,縮著退到更角落的地方。

淑寧看得有些奇怪,難道這人認識自己?便小心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想起,方纔那人露出的臉,雖然烏青處處,卻掩不住本來的清秀眉目,分明就是那位「美人」旦角演員。

他不是跟天地會的人在一起麼?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淑寧有些記恨當日受的驚嚇與傷害,但想到他曾經幫自己父親求情,又覺得他不失為一個好人,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實在可憐。

她腦中一片混亂,但時間卻不容許她多想,她已經能聽到哥哥和春杏叫喚自己的聲音,咬咬牙,她飛快地從袖中抽出荷包,掏了兩塊碎銀子和十來個銅錢,往前幾步放在地上,低聲道:「你好自為之吧。」便匆匆走了,不再理會身後傳來的低低的哽咽聲。

她不是聖人,不想去做多餘的事,給他一點錢,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撐上些時日,但他日後境遇如何,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說到底,他對她而言,不過是個路人甲。

她已經看到哥哥和真珍兄妹了,便把這段偶遇拋在一邊,揮動帕子向他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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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29:34 |只看該作者
八十九、投資

淑寧坐在馬車裡,第二十七次向真珍看去。從剛剛開始,真珍臉上一直帶著奇怪的紅暈,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嘴角含笑。

「真珍姐姐,你怎麼了?臉怎麼這樣紅?」淑寧忍不住問道。

真珍有點慌:「沒什麼,臉很紅麼?或許是天太熱了。」她揮動帕子扇了兩扇,「會不會是又要下雨了?怎麼這麼悶熱呢?」

淑寧無語地看著被微風吹起的窗簾,再一次肯定真珍有問題。

不久,端寧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到將軍府了,妹妹,我們直接換馬車回去吧,不再進府打攪了。」淑寧應了一聲,卻發現真珍臉更紅了。

匆匆向真珍與崇禮告別,淑寧上了自家馬車,正準備走人,卻聽到崇禮問妹妹道:「妹妹很熱麼?是中暑了吧?早就叫你別出門了。」

「二哥就會整天管著我,我每回出門你都要跟著,說是要護著我的安全,可方纔那馬車衝過來的時候,你又在哪裡?若不是端寧大哥拚命護住我,我就要受傷了。」

「我不是被人擠遠了麼?這次是我的不是,絕不會有下一次的。」

然後只聽得真珍哼了一聲,就往門裡去了。淑寧掃了一眼端寧手上的兩處小小的擦傷,抬頭望著他笑道:「哎呀,我怎麼覺得哥哥臉上長著大大的桃花呢?」

端寧捏捏妹妹的鼻子,道:「你眼花了。」然後輕輕把她推進馬車,放下簾子,吆喝著車伕走人。淑寧在車中偷笑。我是回到家中的分割線

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了。淑寧匆匆趕了春杏去廚房,便和端寧一起到正房給母親請安。佟氏略皺眉道:「怎麼這樣晚?今兒林廚子告假,春杏不在。差點沒人做飯,幸好阿銀來了。主動說要幫忙,不然晚飯怎麼辦?」

淑寧忘道:「是我錯了,下回一定早些回來。阿銀姐怎麼來了?」佟氏道:「是來借銀子的。她家地麵攤已經收了,聽說她爹為人太老實,別人來問那粉面怎麼做。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人家,結果別家麵店酒樓都學會了。她家只是小本生意,哪裡鬥得過人家,只能靠著熟客掙些錢,前些日子生意難做,阿銀便索性收了攤。如今她看中一處店面,位置極好,已下了訂銀,只是本錢不夠。便來求我。」

端寧想了想,便說:「她是單來借銀子的,還是要求我們入股?若是單借銀子倒無妨。但入股就算了吧。」

佟氏點點頭:「我也是這樣說,便許了她三百兩銀子。但明說了不許她打著咱家的旗號去買鋪子開店。你們阿瑪剛當上知府不久。頭上還有好幾位大人壓著,別讓人抓住了把柄。」

淑寧問:「不打旗號。單入股也不行麼?」佟氏笑道:「你打量著這麼容易呢?你阿瑪在城中又不是一人獨大,還是省事些好,阿銀開家小小地麵店而已,能掙多少錢?還是算了。」

淑寧想想也是,開個麵攤子都會被人套了秘方去,開麵店恐怕也只是小打小鬧而已。阿銀廚藝出眾,人也聰明,但在經營管理方面的確不太擅長。

晚飯很豐盛,阿銀手藝越發好了,全家人都吃得很開心。阿銀拿到銀票,雖有些遺憾,還是高高興興地告辭走了。

幾天後地七姐會,各家小姐都使出渾身解數,做出最精巧的手工來比拚。淑寧的繡屏一共四幅,繡的是梅蘭菊竹,因用了些珠兒線,又嵌了各色珠子在上頭,也算是別出心裁,很受好評,佟氏在眾夫人當中倍覺臉上有光。

然而最終奪魁的,卻是真珍。她用極細地銅絲與金色玻璃珠子,做出一個一尺來高的西洋鐘模型,與那天給淑寧看的貢品大鐘一模一樣,連上層小屋的蔓籐與寶石,都用彩色珠子串了出來,窗子也是能打開的,裡頭也有鳥窩與小鳥。整個模型本身就已經是難得的藝術品了。

有幾個早聽說真珍不擅女紅,就存了輕視之心的女孩子,一看到這金珠西洋鐘,都傻了眼。許多人圍著看,驚歎不已。淑寧見好友奪魁,也替她高興,拉著真珍的手說:「做得真好,若你真做美人,倒不如這個好看了。」真珍有點得意地笑了:那當然,串了我三天呢,可累壞了,如今看著她們的樣子,倒覺得這幾日地辛苦都是值得的。「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第二天,淑寧帶著琴到真珍家上課,卻看到真珍和溫氏都坐在花廳裡,那個卞財也在,正商量著什麼。真珍招手把淑寧叫過去,請她坐下一起聽。

原來卞財因提議真珍做金珠西洋鐘,使她在七姐會上奪魁,溫氏與真珍都要獎賞他,但卞財卻提出了另一個建議,想借用府內點心師傅地兩個徒弟,再求一筆本錢,在城裡開個茶樓,求她們准許。

真珍悄悄在淑寧耳邊說:「他老子是家裡的總管,為了以示公平,從來只有打壓兒子地,他如今三十多歲了,才混到副管事地職位,定是想著要另找法子出頭。」

只聽得那卞財對溫氏勸說道:「奴才絕沒有打著府裡的名頭去混錢地打算,實是府裡開銷不小,大人又總想著要為皇上籌備軍資,便是收了什麼好處,都是給皇上留著。奴才別的本事沒有,但在經營上頭還有些心得,年輕時也開過酒樓。只是為了回府裡侍候,才轉賣了。如今奴才已經把城內大大小小的酒家食店摸了個遍,早就胸有成竹了。求二太太放手讓奴才試一試。有了宮裡御廚的傳人坐鎮,難道還怕沒生意麼?」

溫氏有些猶豫。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通過奴僕做生意也是常事,但廣州對他們而言是個陌生地地方,能不能做得來還是個問題。

真珍望著卞財道:「若只給你一筆錢,你不告訴人你是從將軍府出來的。當真能做得來生意麼?一個茶樓,能賺多少銀子?」

卞財忙道:「一定能的,奴才看了好些時日了,本地地富貴人家都愛去茶樓酒樓,喝茶吃飯,又能商量正事。奴才看著十三行一帶富人多如牛毛,在那附近開店最好。況且能吃上宮裡的點心,那些有錢人豈有不來地?」

真珍冷笑一聲:「你還真打算拿宮裡的點心去忽悠人?那些點心雖好,做起來卻費事。又要用無數好材料,你要真照著宮裡的方子做,給你五千兩還不夠賠的。若不按那方子做,便是騙人了。何況那兩個點心學徒。功夫還不到家呢。就算那些客人一時看著新鮮。來光顧你,沒幾天就忘到腦後了。二娘虧了銀子,卻找誰訴苦去?」

卞財聽得一身冷汗,陪笑道:「既如此,點心不可行,就做酒樓也好,城裡幾十家酒樓,過半是日進斗金的,開酒樓奴才也熟。」真珍又皺了眉頭:「上哪兒找好廚子去?難不成用家裡地?少來,這裡海鮮水產最多,偏家裡的廚子做得那一個難吃,叫人知道了,倒嘲笑咱們家。」

卞財不敢再出聲,只是站著不說話。溫氏看他這樣,倒覺得可憐,便對真珍說道:「算了,他也是為家裡著想,好歹幫你奪了個綵頭,你何必罵得他這樣狠?」又轉過頭去對卞財說:「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瞧著,倒是開茶樓賣些茶水點心好,但我能給的本錢不多,只有一千兩,你若能找到熟知本地的人合夥,我就許你去,但先說好,不許你打著咱家的招牌去壓人。」

卞財喜出望外,當即應了。淑寧聽到這裡,有些心動,想到阿銀說過的話,便對溫氏道:「淑寧在此多句嘴,我們家從前用過的一個本地的廚娘,手藝極好,也很會做點心,兩年前辭工在外開了個小食攤,最近收了打算正式開店。她如今訂了一個店面,聽說就在荔枝灣一帶,只是本錢不夠,也不大會經營。這位管事不如去問問她,若能合夥就再好不過了。」

真珍聽到這裡,便問:「她做地點心,就是你平日做的那些麼?」淑寧點點頭:「有許多是我和她一起想出來的,我會做地,她幾乎都會做,她會的,我倒有一多半不會呢。」

真珍便不再言語,卞財瞧著有六七成機會是許了,便磕頭謝過兩位主子,又謝淑寧。

淑寧在真珍家上完琴課,回到家後向母親報告了這件事,又道:「上回額娘說阿瑪上頭壓著人,咱家不好出面做生意,但若將軍府那邊真個與阿銀合夥了,咱們跟著入一兩股也好,不是為著那點錢,女兒想著,若咱們兩家更親近些就好了。有一件事,額娘大概不知道……」她附在母親耳邊悄悄告訴她那天地馬車衝撞事故,然後偷偷笑道:「今兒真珍明裡暗裡向女兒打聽哥哥地事,女兒瞧著,倒有幾分意思。」

佟氏有些心動:「真珍是個好姑娘,長得好,脾氣也不錯。難得的是她能夠免選,婚事倒有一半兒能做主。武丹將軍素來欣賞你哥哥,門第兒也是配得過地,若真的能成,倒是難得的好親事。」她想了想,心中已有七八分肯了。

但她還有些顧慮:「但咱家出面的話,也太過顯眼了,萬一有人發難……」淑寧想了想,說道:「額娘不方便的話,不如以劉姨的名義去做。一來可靠,二來嘛,她平日除了那八兩銀子的月錢,就沒別的入息了,她吃穿都只用公中的,省下錢來給小寶。若額娘叫她多個財源,也讓她更好過些。」

佟氏若有所思,擺擺手讓女兒出去,她要自己好好想想。到了第二天,便坐了轎子到將軍府與溫氏商量了半日。

卞財與阿銀經阿松和春杏引見,可說是一拍即合。阿銀和將軍府的點心學徒掌管後廚,卞財則專做經營,用的是阿銀訂下的鋪面。溫氏出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佟氏以小劉氏的名義出了五百兩,加上先前借出的三百兩,算是第二大股東,真珍和淑寧也掏了些私房錢入股。真珍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思,但淑寧心下卻是衝著賺點外快去的,她雖然不缺錢,但是自為穿越大軍中的一員,也該發點小財應個景。她自知不擅經營,也不去發揮現代人的管理理念,對店中運作一概不理,只是坐收分紅就好。

妹妹們出了錢,做哥哥的也不好沒一點表示。崇思帶頭,崇禮和端寧都出了點錢,不過兩三百兩,意思意思,算是對兩位女性長輩的支持了。倒是小劉氏,對於突如其來的好處有些喜出望外,心知佟氏是想為她添點私房,心裡對她感激到了十分,連大劉氏知道了,也覺得佟氏做得漂亮。

對於佟氏來講,這一投資,不但可以令自家與武丹家關係更密切,就算丈夫離開廣州知府任上或是武丹不再擔任廣州將軍,兩家的情誼也不會中斷,同時也能為家中增加入息。至於小劉氏私房多了,她毫不擔心,那錢總是要經過自己的手才能流到小劉氏手中,她不會從中剋扣,但小劉氏也不會有機會坐大,她放心得很。

經過擴建店舖、重新裝修、招聘店員、購買用具、研究食譜等一系列準備,這家茶樓直到九月重陽前後才開張,正好趕上一撥商船來粵的高峰,生意極好。

茶樓的名字取作「仙客來」,共分三層,一層大堂擺的俱是二尺見方的小桌,若客人來的人數過多,就兩到四張拼在一起。二三層俱是雅間,隔音極好,是專供客人談生意見朋友用的。大堂的客人可以吃到阿銀的粵式點心、粥粉面和各色糖水,但招牌的宮廷點心,卻只有包房的貴賓才能享用。雖然卞財保證不會打出將軍府的名號,但風聲還是傳出去了,不過茶樓點心美味,價格合理,環境服務都好,便有許多人心甘情願地來光顧,不到三個月,就回了本。

到了年關時結賬,各大小股東都有了分紅。淑寧看到小劉氏含著淚從母親手裡接過一百兩銀子,低頭瞄瞄自己手裡的四十兩銀票和幾兩碎銀,覺得這項投資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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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春日

這個年全家都過得極「滋潤」,佟氏忙著應付比往年多了一半的禮物,又要安排回禮,又要分派發給府衙屬官的年禮,又要照拂因公殉職的差役的家小,忙得團團轉,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淑寧自進臘月,就沒再出門了,整天幫著母親料理家務,幸好今年多了小劉氏幫忙,幾個管家也還得用,不然還真不知怎麼應付過去。淑寧偶爾抽個空歇口氣,都在暗想,再這樣過幾年,等自己出嫁時,恐怕早成了管家能手了。

雖然眼看著家裡收到的禮物越來越多,其中還奇怪地夾雜了些不怎麼值錢的東西,但淑寧依然留意到,父親的精神憔悴了許多,常常早出晚歸,眉間的皺折就沒怎麼平過,連新婚燕爾的蘇先生也常常板著個臉。

其實廣州城日益富庶,一般民眾多是能維持生計的,碼頭和各大作坊都有招人,窮人若有把力氣,或是做小工,或是當學徒,或是紡紗織布,或是做糖打鐵釘之類的,都能混口飯吃。那些實在無法謀生的,或老弱病殘,張保自十月起便命人整理出幾間空屋,多多地備上乾草被鋪,免費供這些貧民和乞丐住宿,到了冬天,就每日供給兩頓米粥,讓他們能撐過寒冬。

張保所做的,不過是照著從前在奉天的做法行事,他如今是這一方父母,自然不需考慮太多。然而他的好官聲傳出去,贏得更多百姓愛戴的同時,卻無意中得罪了上司朱巡撫。對方心裡想偏了,以為張保做好人,是在故意諷刺自己不愛護百姓。明裡暗裡的,就有些難聽的話出來。其實張保是受了連累。武丹自來了廣州,很快就掌握住海關那邊地入息。把銀子源源不斷地運往京城,收入國庫。還得了皇帝的嘉獎。但覺得自己的好處減少了地巡撫衙門卻暗暗惱火,又因為總督衙門那邊離得遠,不清楚這邊的實際情況,抱怨分過去地銀子少了,指責朱巡撫不好好為主子辦事。朱巡撫兩頭為難,頭一把火無處燒去。武丹是奉了皇命行事的,他奈何不了,只好把氣出在與武丹交好的張保身上。張保覺得對方還不算太過分,便默默承受下來,只是用心辦好公務。

武丹察覺到這一點,倒對張保起了敬意,有時幫著說幾句話,讓其少受些氣。加上他長子越來越能幹。次子常與端寧相處,學問武功都有了很大長進,便越發欣賞端寧。常常召他過府去說話,順便考究他的騎射功夫。

照淑寧暗中觀察。自家老哥倒沒什麼異樣。只是真珍的行為很值得研究,端寧過生日時她費盡心思準備禮物就不提了。因淑寧不出門,她光在臘月裡就已經用各種借口到他們家來了四五回,而且每次都會有意無意地撞上端寧,跟他談上幾句,更別提在將軍府裡碰面地機會了。

佟氏心中越來越篤定,私下裡跟溫氏暗示過幾回,兩人算是有了點默契,只等過兩年,孩子們年紀大些再說。

新年匆匆過去,今年的元宵燈節比往年更加熱鬧,花燈的品種數量都非往年可以相比,幾個半大孩子又藉機玩鬧一番,端寧淑寧兄妹甚至還把小弟賢寧抱去看花燈,喜得他手舞足蹈。

開了春,崇禮和端寧打聽到一位學問極好的賢士隱居在南昆山腳下,便帶著幾個從人和一車書本紙墨,告別了家人去向他請教。

初春的陰雨天氣過去後,淑寧趁著天晴,又到將軍府去上課。先生檢查過她的功課,又聽她演奏過新學的《秋江夜泊》,點點頭,便開始教她《陽關三疊》。課間休息時,淑寧悄悄坐到真珍身邊,問道:「你今兒是怎麼了?方才先生教琴,你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莫不是病了?」

真珍搖搖頭,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心中煩悶,沒有精神。」淑寧竊笑道:「莫不是幾日不見某人,心裡便在鬧騰?」

真珍惱了,紅著臉張開九陰白骨爪就要抓過來,淑寧笑嘻嘻地躲開,見她又再抓,忙按住她的手道:「別鬧了,先生會聽到地。」真珍收了手,跺跺腳,掩著雙頰坐下氣惱。

淑寧便挨著她坐下,好聲好氣地哄了半日,才把她哄回來了,看到她臉上尚未消失的嫣紅,正色道:「其實你若是喜歡我哥哥,直說就是,這有什麼好害羞的?你這麼大方地一個人,今兒怎麼扭手扭腳起來?」真珍愣了愣,臉又紅了:「你……你就這樣說出來了……」她低頭咬咬唇,深吸一口氣,抬頭道:「你幾時知道的?你哥哥……他知不知道?」

淑寧忍笑道:「就是他英雄救美那天知道地,也就你二哥那個書獃子看不出來,連我家春杏都在背地裡問我你是不是看上我哥哥了呢。我額娘甚至都跟你二娘提過了,你難道沒聽說?真珍大吃一驚,繼而又有些驚喜:「我二娘知道?那她怎麼說?我阿瑪……知道嗎?」

「這個麼……二夫人沒有明示,只說過兩年等你們年紀大些再說,但我額娘看著,覺得多半能成。將軍大人知不知道,我不曉得,但他常常誇獎我哥哥,想來也是喜歡他地。」

淑寧看著真珍臉上漾開的笑意,覺得這姑娘真挺可愛,便問她:「你跟我說老實話,你是怎麼喜歡上我哥哥地?在那天之前就沒半點跡象,難道真是因為他救了你?」

真珍瞥淑寧一眼,嘴角含著笑,道:「以前只是覺得他是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文才武略都比別人強,心裡頂多是覺得他不錯而已。但那一天,馬車衝過來的時候,眾人都被衝散了。我被行人撞得摔倒在地,等我爬起來,無論如何也來不及避開馬車了。當時二哥離我足有一丈遠,我以為必會被撞上的。誰知你哥哥一把抱住我往旁邊拖,因為用力過猛,還倒在地上,可他卻墊在我身下,沒讓我受一點兒傷。我剛跟那馬車擦肩而過。出了一身冷汗,正後怕不已,你哥哥卻柔聲安慰我,讓我平靜下來,連自己手上的傷都不顧。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覺得他很可靠地。」

她講到後面,臉越來越紅,淑寧撐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深深為當天沒親眼看見自家老哥英雄救美的場面遺憾不已。

不過真珍有點顧慮:「你方才說,連你額娘和丫環都看出我的心思了,你哥哥想必也知道地吧?怎麼一點口風都不露?難道他不喜歡我?」她越想越怕。臉色也白起來。

淑寧想了想,道:「他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若是小時候。他心裡有話都會直說出來,但在京裡過了三年。越發成了沒嘴的葫蘆,有時候,我都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不過如果他真不喜歡你,就會想方設法避開,可他照常與你說話往來,可見他不討厭你。」她很認真地對真珍說道:「我不會只對你說好話,但我哥哥是個好人,如果你們真地能兩情相悅,我一定會站在你們這邊的。」

真珍也認真起來:「我知道,既然我家裡沒說不行,我就大著膽子照自己心意行事了。我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女孩子,既然他不說,我就自己去問清楚他的心意。」

她的目光如此堅定,使她本人更加光彩照人。淑寧心中有些發酸,但想到這兩人如此匹配,若端寧也喜歡真珍,日後必定能過得很幸福,便也在心底暗暗祝福二人。我是紅著臉地分割線啊分割線

回到家,淑寧意外地遇上前往京城送年禮的長福,這就意味著京裡有來信了。她向長福問過好,便忙忙到上房去了。

佟氏坐在八仙桌旁,拎著信紙,正微微冷笑。淑寧看了心中一驚,忙向母親請安,然後問她信裡是否說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佟氏淡淡笑道:「也沒什麼,不外乎是些瑣事。倒是你二姐姐今年選秀,家裡都忙著為她置辦衣裳首飾,我們送回去的那盒子珍珠和二十來顆寶石,正好派上用場了。」

她撇了一眼那封信,涼涼地道:「其實費這麼多心思做什麼?難不成還真能選進宮去做娘娘不成?如今明擺著五阿哥看上了婉寧,皇上太后都心裡有數,今年必是留牌子的,等五阿哥年紀再大一些,才會正式把婉寧指給他。憑伯爵府的面子和婉寧阿瑪的官職,應該是正福晉的名份。現在做什麼衣裳首飾?小孩子長得快,今年做的衣裳,明年就穿不得了,何必白費勁

淑寧聽了有些奇怪,佟氏好像在生氣,便走到她身後幫她捶背,見她臉色好些了,才問道:「額娘今兒是被誰氣著了?難道祖母又要給阿瑪納妾?」

佟氏瞥了一眼女兒,嘴角微微含笑:「小鬼靈精,你怎麼知道這些納妾不納妾地事當然知道了,家裡數年來為這個事都鬧幾回了,側院那邊還住著個小劉氏,難道是假的麼?

不過這回淑寧猜錯了,老太太並沒有提起納妾的事,她滿付心思都在婉寧選秀地事情上。

原來是佟氏送回京裡去的年禮,其中有一個箱子,是給四阿哥備下地。裡頭裝了幾匹貴重地綵緞絲緞,兩匹柔軟舒適的棉布,兩匹薯莨紗,幾方玉牌,三四個金玉扳指,幾包上好地藥材,以及幾瓶子西洋藥。

本來佟氏為瞞人耳目,並未明說這箱子是給誰的,只吩咐二嫫收好,長福自會交待她送到南瓜胡同去。誰知老太太發現了,扣下了綢緞和玉牌扳指,幾包藥材也拿了去用。長福和二嫫雖有些體面,畢竟都是奴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叫人把東西拿走。

佟氏就是為此生氣,就算是要為婉寧置辦衣裳首飾,也是老太太和大房出力。其他幾房叔伯嬸娘,若願意呢,送些東西是親戚情份,就算不送也是天經地義。三房自有女兒,就算要置辦東西也該先為親骨肉著想,何況他們已經送了不少綢緞和珠寶了。那一箱子的東西都是佟氏特意備了要送給四阿哥的禮,居然被自家人半途截了去,實在太過離譜。

佟氏冷笑道:「幸好老太太不識貨,只管把那些看著貴重的東西拿了去,卻不知那薯莨紗和西洋藥才真真難得呢,便是棉布,也是四阿哥最喜歡的那種。你長福叔是個辦事老到的,便花錢在京裡買了東西補上,一起送到南瓜胡同去了。不然今年的東西只有那麼點,就算四阿哥不在意,我還不好意思出手呢。」

淑寧心想,怪不得老媽生氣呢,老太太也做得太過分了,這差不多算是強搶了,難道京城裡就買不到好東西了麼?

她好生安撫下母親,又暗示素雲把賢寧抱來轉移她的注意力,才讓她消了氣。

進了三月,端寧回來了,人黑瘦了些,精神倒好。佟氏心疼得不行,忙急急為他張羅補身的好湯去了。端寧神秘兮兮地向妹妹眨眨眼,引她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卻是一個核雕。一寸左右的桃核,被雕成一艘船,船上的艄公、坐船的文士、彈琴的女子都清晰可辨,讓淑寧讚歎不已。

端寧笑說:「這是路經增城的時候,聽說那裡有位手藝高明的雕刻大師,雕的核雕精細非常,我和崇禮都買了,這個送給妹妹吧。」

淑寧驚喜地接過來,只見那核雕用一根紅色絲繩綁著,越看越讓人覺得雕工精細。

端寧道:「我覺著紅絲繩好看,買的核雕都用它綁,崇禮卻喜歡用黑色絲繩,他買的剛好都是三國人物,倒跟黑色極配。」

淑寧鄭重道了謝,又許下給他做個新荷包當回禮,才回房把核雕好生收起。

第二天到將軍府上課時,淑寧很意外地發現,真珍的左腕上,纏著幾縷紅色絲繩,上面吊著一個核雕,雕的就是春日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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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花開

真珍受不了淑寧打趣的目光,頻頻望過來,待先生下課離開,即刻惱羞成怒:「你老看我做什麼?」

淑寧瞄一眼她腕上的核雕,歎道:「我說怎麼哥哥昨晚上還要出門,就算真漏了什麼書在崇禮哥哥這邊,今天再過來拿就是了,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說罷連忙躲開。

真珍紅著臉撲過來,捶了淑寧好幾下,咬牙切齒地,忽地又笑了,整整頭髮衣服,重新坐下來,笑道:「隨你怎麼說,我心裡有數,才不怕你取笑呢。」

咦?難道就這一晚上功夫,兩人就確定關係了?怎麼這麼快?一點風聲都不露啊。淑寧對自家老哥有些不滿:就算你猜到家裡人都樂見其成,也好歹說一聲啊。

真珍見淑寧臉色變幻,沒好氣地說道:「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我跟端寧哥清清白白,我們如今就像是哥哥妹妹那樣相處。」看到淑寧懷疑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低了頭:「現在說什麼都太早,等過兩年他有了出息,再談別的……」說到後來,耳根子都紅了。

原來如此。淑寧見真珍羞成這樣,也不好再逼她,便換了話題:「這掛核雕的紅絲繩雖看著結實,其實不大耐磨的,你就這樣纏在手腕上,當心它不知什麼時候就斷掉。哥哥送我的那個,我是放在盒子裡收好的,所以不怕。」

真珍樂得順著新話題走,便道:「我原也想過,只是捨不得換……」她抬眼望望淑寧,見她沒再取笑,才繼續道:「可這核雕這般精緻。若是收起來不戴,卻又浪費了。」

淑寧想想,便說:「還是換掉吧。換一根好看又結實的,若是捨不得那根紅繩。就另外收起好了。」真珍覺得有理,便拉著她回房找涼珠。

涼珠聽了便道:「換一根彩繩編的,又或者串些珠子上去,豈不好看?」真珍點頭:「也好,你去拿散珠匣子來。」

那散珠匣子裡裝了無數珠子。有翡翠瑪瑙的,有水晶玉石的,也有便宜地玻璃珠。真珍問:「你怎麼把去年用剩的玻璃珠子都放進來了?」涼珠瞧了便笑道:「剩的不多,就都放進來了,串珠鏈子時,可以拿它配個色。」

淑寧捏起一個直徑足有一厘米地玻璃珠子,問道:「怎麼買了這麼大的?」真珍回答說:「那是預備了塞在裡頭作固定地,後來見那銅絲還算堅固,就沒用上。不過白放著。這麼大一顆,能做什麼用?又不能串成朝珠。」

她主僕二人商量著用什麼珠子,但最後還是決定用紅黑二色的絲繩編個手環。只串幾個瑪瑙珠子上去便罷。淑寧在一旁盯著那顆玻璃大珠,若有所思。

這顆大珠透著淡淡的綠色。若是裡頭多幾片塑料片。就差不多是跳棋棋子大小了。說起來,這種遊戲她也曾經很著迷。如今都超過十年沒玩了,不知還記不記得棋盤的樣子,能不能做出來呢?棋子倒是沒問題,玻璃、石料、木頭珠子都可以,只要顏色能區分就行,但那個棋盤似乎有點複雜,要好好計算才知道要挖多少個洞呢。

真珍吩咐完涼珠,轉頭看見淑寧看著那珠子發呆,便推她幾下,問:「想什麼呢?」淑寧說:「看了這個玻璃珠子,我就想起從前在書裡看過的一種遊戲,是北宋年間權貴人家裡流行一時地玻璃跳棋,我在想,要不要把這種棋弄出來,咱們閒時可以玩玩。」

真珍呆了一呆,便問她這種遊戲是什麼樣子的,聽完她的說明後,想了半日,一拍手,笑了出來:「我說怎麼聽著有些耳熟呢,其實倒不一定要用玻璃珠子。」她招來九兒,吩咐道:「去二爺屋裡,把那副尖帽子棋拿來。」

她笑著對淑寧說:「我二哥有一副棋,跟你說的有八九分像,我從前也見他玩過幾回,只是他如今大了,便放到一邊,聽你這麼一說,才想起來。」

淑寧有些驚異,不過想到既然北宋時早已有穿越前輩弄出這個,當然有可能會流傳下來,雖然書上說它早在幾次戰亂中失傳了。

不一會兒,崇禮親自帶著那跳棋來了,他笑著對淑寧說:「我聽說兩位妹妹想找這個玩兒,就親自送過來了。這是小時候我在上書房的陳大人家附館時,從他家小公子處得的。那時候覺得好玩,時間長了,就覺得閨閣氣太重,便丟到一邊去了。這本是陳大人做了給家中夫人們解悶用的東西。」

居然是陳良本做的!難道是想用這些小遊戲吸引妻妾們的注意力,免得她們整天吵來吵去?

淑寧一邊暗中腹誹著那位很種馬地穿越男,一邊仔細打量著崇禮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個四方型的匣子,打開就是木製棋盤,一個長方形地小盒子被分成六格,裡頭裝的是各種顏色地棋子,俱是用木頭作成尖帽子狀,尖端處雕出一個小球,比用玻璃珠子更容易拿穩。

看著看著,就有些手癢癢,便邀真珍玩兩盤。真珍卻說:「我哪兒記得啊?讓二哥陪你玩。」崇禮則欣然接受了。剛開始淑寧有些生疏,但越玩越熟練,漸漸恢復了昔日地五成功力。

臨走時,她借了紙筆把棋盤的樣子臨慕下來,打算回家後找工匠做一個,而且崇禮地跳棋只是六個棋子的,她要做十個棋子的那種。

木製棋盤很快做好了,淑寧叫人到上次那家首飾鋪子去買現成的大玻璃珠子當棋子,閒暇時,或是練字做活累了,便跟丫頭們下兩盤,最多的是跟巧雲下。她已經有了五個月身孕,做活不方便,也樂得陪自家小姐玩。倒是春杏,因為仙客來生意太好。人手不足,時不時的便被借過去幫忙,反而成了玩得最少的一個。

過了半個月。真珍跟著溫氏到淑寧家作客,把她拉到一邊說:「你整天悶在屋裡有什麼意思?如今春暖花開。正是出遊的好時節。我二娘要帶我到從化去賞花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淑寧奇怪道:「從化?我只聽說河南(珠江南岸)有許多花田,要賞花怎麼不去那裡?」

真珍道:「從化如今正是荔枝花開地時候,出產的各種花蜜也極多,我二娘聽幾位太太說花蜜能養顏。從化又有溫泉,能令人肌膚白皙滑膩,早就想去了。如今只怕正跟你額娘說呢,你快去幫忙勸勸,和我們一起去吧。」

淑寧挺有興趣,不知在古代泡溫泉是什麼樣子?雖然早知道從化有溫泉,但來廣州這幾年,還真沒去過呢。

她拉了真珍進上房,果然看到溫氏正在邀請佟氏同行。但佟氏不大想去:「我還要照管小兒子呢,若真到從化去,只怕要在那邊過夜。家裡這一攤子事誰管呢?她姨娘這兩日身上不好,也去不了。若淑兒想去。就讓她跟你們一起去吧。」

於是便約定了。淑寧跟溫氏和真珍一起去從化。

真珍在淑寧房內玩了一會兒,又跟來找書的端寧說了幾句話。才跟著溫氏告辭離開。

佟氏送走客人,見丈夫回來了,便侍侯他更衣擦臉,又陪著他進了書房。她問道:「你最近心情總是不好,可是那幾位大人又為難你了?」張保道:「這也沒什麼,朱大人再過幾個月就要卸任,如今正在為新缺地事忙活呢,頂多不過說兩句難聽的,難道還能吃了我?」

佟氏歎了口氣,道:「走了一個前任將軍,又來一位布政使,如今連幾位夫人之間都分了派系,那兩位相爺在朝中爭鋒相對,怎麼連咱們女人都不放過?」

張保搖搖頭:「有時我也會想,乾脆辭官回家過清靜日子去吧,如今我們也有了家底,就算回京,也不用受家裡白眼,總好過在這裡兩頭受煎熬。從前做輔官倒沒什麼,可我自問實在不是當正印官地料。」

佟氏撫著丈夫的背,勉強笑了笑,換了話題:「端兒這些天跟在你身邊學習實務,做得怎麼樣?」

張保臉上露出了喜色:「也算難為他了,十六七歲的孩子,跟大人比起來一點都不遜色,有時候比我們想得還周到,還提醒過我幾回。有這樣的兒子,將來還愁什麼呢?」

佟氏也很高興:「真的?我就知道這個兒子不會讓我們失望地,只是他一個孩子,是從哪裡學會這些經濟學問的?竟然還能提點你這個在官場浸淫多年的父親?」

張保道:「你別忘了,他跟在阿瑪身邊到處去,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面的。京中貴胄子弟,有幾個是簡單的小孩子?他這三年,倒比我在外頭做十年官還強呢。」

佟氏只知道兒子越來越能幹,別的事倒沒想太多:「我看武丹將軍對端兒挺欣賞的,不如托他幫忙,讓端兒在這邊的軍中歷練一番,也好讓他有個進身之階,不然等咱們任滿回京,他的年紀也大了,倒耽誤了。張保沉吟了一會兒,也沒有說好或不好。我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端寧並不知道父母在討論自己的前途,現在他正在應付妹妹的詢問。淑寧認為他剛才過來借書地時機太過巧合,便打趣似的問他,心裡到底是什麼想法。

端寧手裡拿著筆,正在抄錄幾份課業筆記,聞言但笑不語。淑寧急了,催道:「你好歹給我個准信兒,若你有那個意思,我就放心大膽地幫你們,若你沒那個意思,就快點跟人家說清楚,可別害了人家好姑娘。」

端寧又笑了:「你就這麼不待見我這個哥哥?著急著要把我推給人家?」淑寧又好氣又好笑:「難道你有了心上人,就會不再對我好了麼?我才不擔心呢,到時候還能多個嫂子來疼我,豈不更好?」

端寧瞥她一眼:「你少嫂子嫂子地亂叫,沒地壞了人家閨譽。」他沉吟片刻,道:「真珍很好,開始我只當她是妹妹,也沒想別的,但相處久了,就覺得很自在。她不是那等嬌怯怯要人時時疼惜地病西施,也不是刁蠻任性愛耍脾氣的大小姐,如果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子為妻,還有什麼可求的呢?老實說,咱們這樣的身份,婚事連親身父母都未必能做主。有這麼一個知根知底、門當戶對又品貌出眾的對象,自然比被人擺佈著娶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姑娘強,更何況,若是被指了個性子不討人喜歡的未婚妻,這輩子還有什麼意思?」

淑寧心中一驚:「哥哥,難道有人要逼你娶什麼人麼?」端寧一愣,笑了:「我也就這麼一說,你想到哪裡去了?」

「若沒有人逼你,你又怎麼會說這種話?」淑寧越想越不對,「當初你突然到廣州來,我就覺得有些奇怪。就算你聽說我和阿瑪都受了傷,但既然阿瑪還能接任知府,可見傷得不重,額娘也寫過信報平安了,為什麼你要巴巴兒的從千里之外的京城到這裡來?哥哥,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有什麼別的緣故?」

端寧有些發怔,然後便笑著伸手要捏妹妹的鼻子:「你這丫頭,想太多了吧?我當初要來,除了擔心阿瑪和你的傷勢,也是因為瑪法想我過來幫幫父親,學些經濟學問。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真的?」你不會是在粉飾太平吧?「真的!」端寧重重地點頭。

他看著妹妹認真的樣子,笑了:「方纔說的那番話,其實也是有感而發。你知道我在京裡時,就常跟著瑪法到各府裡去,學裡的同窗朋友,也常邀我到家裡作客,因此京中差不多年紀的閨秀,我起碼見過四成。當中俗不可耐的不算,品貌才學還過得去的,不是家世上有些妨礙,便是十有八九能被宮裡選上的,即便選不上,也會先許配宗室皇親,幾時會輪到我們這樣的中等人家?因此,像真珍這樣的,聰明、漂亮、多才多藝,性子合得來,可以免選,家世又好的,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若不是皇上說了讓她自己拿主意,恐怕提親的人早把他家的門檻都踏平了。」他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筆道:「不過我如今只是個小小的監生,又無官無職,太委屈她了,所以我要先混出個樣子來。」

淑寧望著他面前的書本,若有所思:「哥哥近來勤奮讀書,又跟在阿瑪身邊學習實務,是為將來作準備麼?」

端寧點頭道:「蘇先生正在準備明年的科考,阿瑪吩咐了不要總是打攪他,所以我索性跟著阿瑪,一來可以幫上些忙,二來也可以多學點為官之道。」

淑寧歪著頭,有些不解:「我聽額娘說,真珍的二娘曾提過讓將軍帶著你歷練一番,以後要在軍中出仕會更容易些。可聽哥哥方纔的口氣,似乎不打算那麼做?」

端寧點點頭:「求人不如靠己,何況,我其實更喜歡象阿瑪那樣當個文官,從前瑪法一門心思要我從軍,如今我不在他身邊,當然要按自己心意行事。」

淑寧看著兄長眉目間堅定的神色,心裡有一絲悸動。哥哥已經對自己的未來有了計劃,不知她的未來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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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驚聞

淑寧的從化之旅最終未能成行。從四月初開始,廣州城內掀起了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波,就算外頭正值春暖花開的好季節,也擋不住人們心中的陣陣寒意。

剛開始的時候,是武丹查點今年收入的第一季度海關稅銀,準備封箱押送京城時,發現銀子的數量與賬上顯示的有些不符,便嚴令海關衙門去核查,海關衙門也再三保證會查清楚。當時,人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個筆誤,或是小錯而已,不料兩日後,布政使司下屬的一位姓賈的參議道,向武丹指控海關官員私藏稅銀,中飽私囊,而且隱隱暗示巡撫朱宏祚是幕後黑手。他拿出了幾本賬本,證明有人對稅銀做過手腳,又找到兩個海關小吏作證,一時間,種種證據都對朱巡撫十分不利。

朱巡撫為了證明自身的清白,把武丹請到海關衙門,又把布按兩司、廣州府衙、番禺南海諸縣的官員都請來作證,總督親自帶兵維持秩序,朱巡撫跟賈參議當場對質。

面對種種指控,朱巡撫全數否認,甚至指責他因為與自己有私怨,就假造證據,謀害上官,實在罪大惡極。賈參議手持人證物證,自認為十拿九穩,對朱巡撫的辯白不屑一顧,還說自己已經上書朝廷,請巡撫大人省些力氣,安等朝廷的發落。

布政使這時便好意勸說朱巡撫,若真有什麼難處,早點認罪,可以爭取寬大處理。朱巡撫卻冷笑一聲,命人奉上幾個賬本,聲稱這才是真正的賬本。而賈參議提供的均是假造。由於他有賈參議身邊的兩個幕僚作證,場面當即急轉直下。賈參議想要反駁,卻不料他原來找來作證的那兩個海關小吏臨時翻供。聲稱因為在登錄賬冊時出了差錯,被賈參議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受他脅迫作假證指控巡撫大人,但兩人良心不安,現在當著那麼多大人地面,他們不願再說謊,才把真相說出。

賈參議當時氣急。直說他們是在陷害自己。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小吏,老淚縱橫,一邊喊著「下官願一死以證清白」,一邊撞向堂上的柱子,當場頭破血流而亡。

在場地官員大部分都被嚇呆了,總督大人這時便挺身而出,主持大局,判定賈參議假造賬簿,謀害上官。命人摘去他的頂戴,押入大牢。而死去地小吏,則被好生安葬。家人獲得官府撫恤。隨著數道命令的發出,賈參議頃刻間從雲端跌落地獄深淵。此前所作種種。都成了笑話。

武丹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彷彿在看戲一般。只是在總督命人拿下賈參議時,提醒了一句,在皇上的處置命令下達之前,對待有犯罪嫌疑的官員不能有損朝廷體面。

張保和在場的其他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地一切發生。他們看著賈參議被押在地上,官服都沾滿了泥土;他們看著倖存的海關小吏放聲大哭,為死去的同僚哀悼;他們看著布政使棄卒保車,笑意融融地恭賀朱巡撫沉冤得雪。但他們也只能看著而已。

張保回家後,數日不得安睡,常常半夜驚醒。佟氏多番撫慰,但成效不大。蘇先生聽說後,也丟下課業前來安慰他,但張保也只是苦笑以對。

京中伯爵府的急信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的。

老伯爵哈爾齊死了。

他死得很突然。三月裡的某一天他跟幾個老朋友去馬場的時候,遇上另一撥人,據說裡頭有幾位貴人,兩邊約了賽馬打賭。哈爾齊輸了,這不算什麼,關鍵是他從馬上摔下來,磕傷了腿。當時不在意,只隨便撕塊布裹了,還繼續跟人去喝酒,醉到第二天才回家,結果晚上高燒不退,傷口都流膿了。府裡請了大夫來,都說他年紀大了,有些風險。老太太不知是聽了誰的調唆,認定是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便請了薩滿法師到丈夫住地院子裡做法事驅邪。兒子媳婦再三阻止,她都不聽,連最疼愛的婉寧勸說,她也不肯改主意。結果哈爾齊不勝煩擾,傷情加重,拖到第七天晚上就去世了。

老太太當即就昏死過去,之後一直臥病在床,家中大局都靠長子晉保和長媳那拉氏維持。晉保親自寫信給三弟,讓他盡快趕回家中奔喪。

佟氏看過信,忍不住流了淚,忙叫人去前頭衙門把張保請回來。張保神色灰暗,聽到噩耗後,臉色更加難看,掩面流淚道:「額娘怎麼這麼糊塗?!」然後默然不語。

佟氏一邊抹淚一邊道:「我已經叫人去找端哥兒了,底下人也在打包行李,咱們盡快趕回京去。」她見張保不說話,以為他是傷心到呆了。

跟過來的蘇先生勸說他們要節哀,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或許這話學生說得過分了,但總是要提醒大人一句。您因父喪丁憂守制,只需百日便能進衙理事,廣州離京城千里之遙,來回一趟就要將近三個月時間,如果回來得晚了,就會有人替了您地位子……」他看到張保的神色,便不再說下去,行禮告退了。

張保默默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想著什麼。跟進來地佟氏見他這樣,就說道:「我去叫人收拾東西吧,帶常用地就好,留下週四林王二等人看家,我們只帶長福他們幾個回京去,如何?」

張保怔怔地望著妻子,緩緩喚道:「夫人。」

佟氏一頓:「怎麼?」

「我想趁此機會辭官回京,一來是為阿瑪守喪,二來……也好照顧額娘。」

佟氏勉強笑道:「夫君說什麼傻話呢?你當上知府還不到一年,辭什麼官?咱們只需依制守夠百日,盡了為人子的責任就好,如果阿瑪在九泉之下聽說你連官都不做了,只怕會是最生氣地那個呢。」

張保搖搖頭:「我想得很清楚了。辭官回京,丁憂守制,然後留在府裡照顧母親。這個知府的位子就讓別人坐吧。想來當初如果不是聖旨明文規定。我接任梁大人的官職,也就是一年光景。」

佟氏見他不像是作偽。便變了臉色:「府裡還有幾房兄弟,大房嫡長子,四房最得寵,誰不能照顧老太太?就算你一片孝心,她也未必領情。再說。你要辭官回家,只怕第一個反對地就是她!」她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又緩了緩口氣:「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受了驚,總想著擺脫這些紛爭,但誰做官不是這樣?咱們從前也見過更過分的不是嗎?像奉天時的秦同知,就是無辜丟地官。何況你跟賈參議那種無根無基的人根本沒法比,再怎麼樣也不會落到那個地步啊?為什麼要辭官呢?」

張保撫著額頭,道:「你不知道當日是個什麼情景。賈參議品級比我還高呢,轉眼間就被人按在地上。灰頭土臉,說收監就收監了,發出地奏折也被截住。找來的證人全都反了口,連他手下用慣的人都在指控他。雖然巡撫大人和總督大人都說會等候朝廷處置。可你知不知道?方纔我在衙門裡收到的消息。賈參議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佟氏一驚:「難道是……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不敢?這一省的官員,有誰敢違他們地令?武丹將軍只理八旗駐軍。只要海關銀子能全數按時入庫,他就不會管那些人鬥什麼,頂多是在密折中提一提而已。我還能怎麼辦?保持中立,兩邊的人都不待見,隨便依附一方,另一方就不肯放過你。就算跟巡撫總督兩位大人站在一處,誰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犧牲掉呢?你沒看見賈參議一失勢,布政使司那邊就跟著踩麼?」

張保越說越激動,含著淚對妻子道:「夫人,我害怕啊!這可不是丟官就能完事的。我如今有家有室,夫妻恩愛,子女雙全,家產豐厚,我還想平平安安地跟你過一輩子,想看著端兒娶妻生子,看著淑兒嫁人,看著賢兒長大,我不想再被捲入這些官場爭鬥中去,平白無故地丟了性命。」

「夫君!」佟氏紅著眼抱住他,忍不住也流了淚。

張保反摟住妻子,道:「我真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什麼要鬥?大阿哥再能幹,難道還能把太子斗下馬來?太子是未來的皇上,整個江山都是他的,他爭那些銀子做什麼?我不要再被捲進去了,成日提心吊膽,就算有再多的銀子,再有體面,又有什麼意思?夫人,咱們回家去吧?」

佟氏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接受了丈夫的決定。

淑寧跟端寧此時正站在書房外面,聽到父母的談話,都心裡發酸。

端寧乍一聽聞祖父的死訊時,已經哭了一場,現在又忍不住紅了眼。

淑寧對於只見過幾面地祖父,並沒有很深的感情,但聽到父親的話,卻覺得很難過。他一個帶點書生意氣,才智平平地人,為了爭一口氣走到今天,已經很辛苦了。他平時雖然不會拒絕收別人的好處,有時也會沾沾自喜,但還是常常會覺得不安,因此便盡自己所能為轄下百姓多做些好事。這一年來,他受到地壓力比從前大得多,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終日勞心勞力,憔悴不堪。

或許,他其實並不適合在官場上生存,既然他不想再被捲入政治鬥爭,就乾脆趁此機會脫身吧。

書房門打開了,張保與佟氏走了出來。看到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張保便道:「收拾一下,該向誰告別就向誰告別,我們要盡快回京去。」

端寧上前一步道:「孩兒贊同阿瑪地見解,不論朝中還是地方,那兩派人越發爭得厲害了,咱們早日躲開,省得日後出什麼禍事。只是武丹大人那邊這半年來為阿瑪說過不少好話,需得好好解釋一番,免得反而得罪了他。」

淑寧道:「阿瑪自從到奉天協助京旗回屯的事,十多年了,算起來在伯爵府裡還住不到一年,若阿瑪以此為由,言道要好好為父親守孝,還要侍候臥病地母親,當今聖上以孝治國,將軍大人斷不會責怪阿瑪孝順父母的心意的。」

張保微微點頭,道:「好孩子。」便伸手摟住妻子和一雙兒女,又聽得賢寧在喊:「我也要抱抱。」卻是小劉氏抱了賢寧站在走廊另一頭。

佟氏破涕為笑,走過去抱過小兒子,又拉住要走開的小劉氏,道:「傻妹妹,咱們是一家人,你躲什麼?我們要回京去了,你很快就能看到小寶了。」

小劉氏怔怔望著佟氏,說不出話來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說起來簡單,其實真的要走的話,不是一兩天就能上路的。

張保向巡撫提出辭官回京丁憂守制的請求,並沒有受到阻攔。在他看來,對方甚至還有些高興,很快就有風聲傳說,惠州府的同知會被安排過來暫替他的位置。

武丹那邊覺得很惋惜,但張保流著淚說:「下官十多年來在外為官,不曾在父母跟前盡孝,以至於連父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實在不孝之極,如今老母臥病在床,下官怎麼能戀棧權位,而置她老人家於不顧呢?」武丹也無話可說,只好反過來安慰他,又囑咐端寧,即使在孝中,也不能落下功課和武藝。端寧鄭重應了。

溫氏聽到消息,便帶著真珍到了知府後衙,送別佟氏。溫氏先是陪著哭了一番,才道:「難得你我這般投緣,日後也別疏遠了,雖然你不在這裡,但千萬要記得多寫信來。仙客來那邊的生意,自有卞財看著,每季度的分紅,我都會親自收好,讓人給你們送去,你不必擔佟氏道:「那點子錢無所謂,送來送去的,虛耗人力,倒不如讓卞掌櫃拿去做本錢,日後也可多得些利。至於通信的事,你儘管放心。難得你我這樣要好,孩子們也都合得來,只要你不嫌煩,我巴不得三五日就跟你通一回信呢。」

淑寧與真珍手拉著手,四眼淚汪汪地,都不知該說什麼,半日淑寧才道:「我們要走了,你多保重。」真珍鼻子一酸,忙拿帕子揉了揉,道:「從化你雖然去不了,但我讓人帶了幾瓶子花蜜回來,都交給你的丫環了,你記得吃,回頭寫信告訴我味道怎麼樣。」淑寧點點頭,然後她又說了幾句話,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淑寧說:「好妹妹,我捨不得你!」淑寧也忍不住紅了眼。

佟氏與溫氏見狀,便過來好生撫慰一番,真珍才止住了哭聲。佟氏見她臉上淚痕斑斑,頭髮也有些散亂,便叫丫環打了盆水來,拿過妝匣親自為她淨臉補妝,溫氏和淑寧也在旁邊幫忙。待把頭髮重新梳好,佟氏拿了一根自己往日常戴的碧玉簪子,幫她把頭髮綰住,才道:「好孩子,你捨不得我們,我們也捨不得你,只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即便今日散了,總有再聚的那天,只要到時候你還記得我們兩家的情份,就是個有心人了。」

真珍臉上有些羞紅,應道:「我不會忘記的。」溫氏也微微笑著點頭。

這時,丫環進來報說:「太太,榮大奶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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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離粵

溫氏見有客來,便要起身告辭,佟氏說:「這是我們家劉姨娘的姐姐,她男人是鑲黃旗駐軍的一個把總,都是自家親戚,為人最是爽利,你也見見吧。。」又讓人去請小劉氏。溫氏便留了下來。

大劉氏把小兒子交給素雲,便急急上來,見有客在,彼此介紹過行了禮,佟氏便道:「這位溫夫人,就是仙客來背後的大東家,多虧了她,劉姨娘才有了個好進項呢。」

大劉氏會意,便對溫氏道謝:「多謝夫人了,我那妹子性子最軟,若換了別人,哪有這樣大方實誠。」溫氏笑著搖搖手,道:「不過是湊份子鬧著玩罷了,我倒覺得姨奶奶性子和順,好相處呢。」這時小劉氏來了,幾個女人略談了一會兒,溫氏便要告辭,但真珍想和淑寧多呆一會兒,她只好自己先走。

大劉氏見淑寧帶了真珍回房,跟前沒有外人,便問佟氏道:「忽然聽說你們家老爺子沒了,怎麼會呢?前些年我見過他,身子骨硬朗得很

佟氏不好詳說,便含含糊糊地道:「騎馬時摔傷了,沒包紮好,晚上就發起了高熱。到底年紀大了,禁不住,熬了幾天才去了。」大劉氏歎息一番,便對妹妹說:「你們現在回去也好,你心心唸唸著小寶,如今總算能見到了。」

小劉氏又紅了眼,佟氏忙道:「罷了罷了,遲些日子多的是哭的時候,你們姐妹有什麼體己話就趁早說吧,以後要再見面,可就沒那麼容易了。」然後又對大劉氏說:「方纔那位是將軍府的二太太。如今算是幫你引見過了,以後你也時不時地去請個安,若能替你男人求個好差事。日後咱們也有機會在京城再見。」

大劉氏會意地點點頭,便抱過兒子。拉了妹妹回她房裡去了。

真珍在淑寧房裡等到差不多吃晚飯的時候,還是沒等到端寧回來,因她家裡派了人來接,只好十分遺憾地走了。晚飯只有淑寧陪著母親弟弟還有小劉氏吃,

吃過飯。佟氏帶著女兒到側院去看蘇先生地妻子陳氏,見她也在收拾行李,便道:「你長了那麼大,頭一回要離家這麼遠,很捨不得吧?」

陳氏卻柔柔笑道:「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了他,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了。自然是他到哪裡,我便走到哪裡。」

佟氏聽了喜歡,便拉著她說些閒話。又指點她該怎麼收拾行李才既省地方又方便。

過了酉時,蘇先生才回來。原來是趕著處理未做完地公務去了。佟氏聽說張保和端寧也回來了。便告辭回去。

張保擦著汗,道:「今兒把幾處風險大些的堤壩都檢查過了。又看了看城外莊稼地情況,明天起就不再出門,等惠州府的同知來接了印,我們就走。剛才見了蘇通判,他非要拉著我喝酒,我推了,又提醒他日後多加小心,行事圓滑些。這才回來。」

佟氏點點頭,又跟他說起今天來的幾撥客人。淑寧扯扯端寧的袖子,把哥哥拉到廊下,告訴他真珍等了他半天的事。

端寧低著頭,說道:「現在我們馬上就要走,以後地事實在難說。喪期內說不得親,再見面又不知道是幾年後了,就算見了她,我又能說什麼呢?」

淑寧道:「又不是要你現在就跟她約定什麼事,雖然今天額娘送了她一根簪子,但別的話什麼都沒說,真珍心裡也是有數的。你只需要正式跟她告別一聲就好。」

端寧點點頭,淑寧又道:「咱們是喪家,不好上別人家去,真珍也不好一再地來。她跟我說,我們哪天走,就送個信給她,她會來送我們。」

她看到哥哥有些難過的神色,安慰道:「就算今天暫時分別了,只要有心,總有再見的一天。何況武丹大人是皇上的親信,總會有回京那天的。」

她們一家離開廣州回京城,最大的壞處,可能就是端寧剛剛萌芽的姻緣有被迫中斷地危險了。古代跟現代不一樣,一但分隔兩地,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所以兩家都不作什麼承諾,只看日後兒女們的緣份如何。若真是有緣,他們就有最終走到一起的可能。我是插個花地分割線啊分割線

正當全家人都忙著裝箱打包行李時,卻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阿銀帶著弟弟阿鑫,上門提親來了。提親的對象是春杏。

原來自從開了仙客來,因為生意太好人手不足,阿銀就總過來借幫手。佟氏和淑寧都想著反正自家有股份,所以都默許春杏過去幫忙。誰知這一來二去地,在廚房幹活地春杏就和在大堂當小二的阿鑫看對了眼。阿銀知道這對小兒女地心思後,想著等弟弟升上領班後就來向佟氏求親,不料他們家忽然要離開廣東,雖然知道在這種時候上門提親不太妥當,但為了弟弟的終身,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佟氏和淑寧都大感意外。淑寧想起最近幾天春杏懶懶地什麼精神都沒有、什麼都不想幹的樣子,心中有數,看來她是以為要和心上人分開了,所以悶悶不樂吧?

窗外一陣騷動,接著是幾個丫環媳婦子的打趣聲,又聽得一陣腳步聲快速離開,粉官的聲音傳來:「春杏姐害臊了。」然後便是女人們的笑聲。

佟氏向素雲遞了個眼色,素雲會意,出去把人都趕跑了。

佟氏打量了跪在地上的阿鑫幾眼,覺得小伙子雖然說不上清秀,但五官倒還端正,瞧著也是老實人的樣子。聽阿銀介紹弟弟的性情,已有幾分肯了。

阿銀察覺到她的臉色鬆動,一陣心喜。忙道:「我們也知道現在不該說這種話,可大人和太太就要走了。我不忍心看到他們兩個分開,他們年紀也都不小了,如果能定下來就最好了。太太放心,我們家一定會好好對春杏,絕不會虧待她地。如果這小子以後敢欺負老婆,我就先打斷了他的

淑寧在旁邊聽得有些想笑,忍住了,轉頭去看母親怎麼說。佟氏微微露出笑意,道:「這樣說就過分了,我還是信得過你的。只是現在辦喜事就太倉促了,也不合適,要我們把春杏一個人留下來,又怕她會委屈。這事兒可怎麼辦呢?」阿銀笑道:「太太放心,只要您答應,我就馬上幫春杏贖身。然後送她到我那個人地家裡去,讓老人家認她作乾女兒。過些日子就辦喜事。這樣以後春杏在這裡也有娘家人撐腰了。」

佟氏有些滿意地點點頭,叫人喚春杏來。問她可願意嫁給阿鑫。春杏羞紅了臉,扭扭捏捏地半天不肯開口,到最後被催得急了,才蚊子聲般地小小「嗯」了一聲,喜得那阿鑫當場就傻笑起來。

阿銀當場就付了贖身銀子,但佟氏轉眼又把銀子還回去當作春杏的嫁妝,還另外賞了十兩銀子四匹布。其他丫環媳婦子們,幾乎都與春杏交好,每人都或多或少地送些繡活首飾什麼地賀她。最後淑寧拉著春杏回房,私人又送了她幾個荷包和兩塊玉珮,又囑咐了好些話。

當晚春杏還是在知府後衙過夜,第二天一早,阿銀姐弟親自趕了車來接人,春杏看著自己的賣身契被燒成灰燼,哭著向舊主人家磕了頭,就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淑寧心中其實非常不捨,不過當事人的幸福比較重要。在松花江邊長大的春杏,既老實又能幹,卻自幼被賣給別人當奴婢,本以為將來只能配個小子的,不料在南國廣東,居然讓她遇上終身相守地良人,從此不用再被人呼來喝去,能當個普通百姓了,老天爺也不算太虧待了她吧。我是兩日後的分割線

他們家行李算不上多,本就是在外做官,又剛搬家不到一年,裝東西的箱子都是現成的。收到的禮物,除了留夠自家用的,大多數都托霍買辦轉賣,換成銀票收起來,加上這幾年陸陸續續送了些東西回京,只剩下了二三十個大箱子。

他們這一次回去,要盡快趕路,帶著那麼多東西太礙事了,佟氏就把其中十幾箱沉重又不急用的花瓶擺設和綢緞等物,都交給霍買辦,讓他幫忙運回京去。到了最後,全家的行李加起來,只比當初來時多了五六車,雖然多了行李,人口卻比來時少了。

張保與佟氏等一家人,帶著長福父子、週四林一家和平日用慣的幾個丫環僕婦坐兩艘中等大小地船先行出發,蘇先生一家和長貴夫婦則帶著其他幾房僕役另坐一艘大船,押著笨重行李慢慢趕路。

這時候,雨季已經開始了,不過張保事先請教過熟知天象的老人,知道接下來的三四天都不會遇上大風雨,才決定按原計劃上路。

他們走地那天,有許多百姓冒著雨到碼頭來送別,張保跟來送他的蘇通判去見領頭地老人,聽他說著什麼話。淑寧跟端寧打著傘站在船邊等,因佟氏叫人喚他們上船,正要轉身,卻在人群中看到崇思崇禮和真珍地身影,淑寧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和他一起迎了上去。

男孩子與女孩子各自說完送別地話,崇思拿出一個籐編的扁箱子,道:「這個是我和妹妹一起送你們的,你們留著當個念想吧,別忘了我們四人從前一塊兒出去玩的情形。」

端寧接過來,覺得有些重,看看朋友,便把傘丟給妹妹,打開了箱子,卻是一付新燒的瓷畫炕屏。崇思道:「上頭的畫是我妹妹親手畫了,我再拿去叫人燒的,你們瞧著,像不像我們幾個?」

淑寧看了看,果然很像。那彩色瓷畫就像是行樂圖似的,畫了四個少男少女在一條清溪邊席地而坐,四周草木青青,古樹高聳,遠處隱隱有幾道山牆,看著有幾分像他們曾去過的南園。離他們不遠處,有幾個護衛長隨丫環模樣的人,甚至還能認出其中一個是真珍的丫環九兒。畫的筆觸雖有些稚嫩,倒也清新可愛。

瓷屏的空白處,寫有一首五言律詩:池草不成夢,春眠聽雨聲。吳蠶朝食葉,漢馬夕歸營。花徑紅應滿,溪橋綠漸平。南園多酒伴,有約候新晴。(注)

端寧眨了眨眼睛,直直地望向真珍。真珍咬咬唇,道:「我知道端寧哥哥有會畫的朋友,我這手畫技,實在羞於見人,但好歹是我一片心意。至於這詩麼,我們沒有詩家雅氣,只好借用臨清先生的詩了,端寧哥哥……淑寧妹妹,希望你們別嫌棄。」

端寧微微笑了,道:「怎麼會呢?畫得很好,看著就像是回到去南園玩的那天似的。多謝你了。」他頓了頓,又道:「我們很喜歡,希望以後會有再聚的那天。」

淑寧拉過真珍的手,看著她笑。

崇禮拍拍端寧的肩膀,說道:「好兄弟,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到時候再比箭法,我絕不會再輸給你。」然後又轉頭對淑寧說:「淑寧妹子,下回再見,咱們再下幾盤跳棋如何?」淑寧笑著點頭。

船要出發了,淑寧兄妹再次向朋友們告別,便拿著籐箱上了船。看著岸上的人離得越來越遠,淑寧一邊揮著手,一邊鼻子發酸。

「哥哥。」她問,「我們會再見面的,是不是?」

端寧笑著摸摸她的頭,道:「一定會的。」

註:《聽雨》,作者趙介,元末明初廣州南園詩社的著名詩人,人稱「臨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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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妯娌

他們這一次回京,行程比來時緊密得多,一路上除了要避風雨或是補充食水外,一般不靠岸過夜,於是只用十多天功夫,就到了杭州,在那裡換了內陸河船。

端寧上了父親坐的船,淑寧一個人有些無聊,只好找些事做打發時間。因跳棋或九連環等遊戲都玩不得,她只好做起針線活來。佟氏給了她幾匹在杭州新買的松江布,叫她給自己做兩身素服:「你近年新做的衣裳,顏色都偏鮮嫩了,做兩件素淡些的,在府裡居喪時穿。」淑寧便動手做起來,等船進了京師地區時,她已經做好了兩件,便換了一件上身。

臨近碼頭,佟氏把女兒招去,悄悄塞給她一個香囊,白色綢面,青色穗子,只繡了幾道雲紋,很是素淡。佟氏道:「把這個繫在你的帕子上,拿在手裡別讓人瞧見。等進了府,要哭靈的時候,若是哭不出來,就把它放在你眼皮子底下,或是在鼻子下聞一聞。」

淑寧有些不明白,便聞了聞那香囊,當即就鼻子一酸,淚水一下就流了出來。她嚇了一跳,忙望向母親。佟氏淡淡地道:「這是我們女人家的小法門,你自己知道就好,連身邊的丫環都別告訴去。」

淑寧點點頭,心下鬆了一口氣。她還在擔心自己在靈前會哭不出來呢,現在有了這個法寶,再不是問題了。

靠了岸,正搬行李,慶寧和順寧二人早得了信,都騎著馬到碼頭來迎接。拜見過叔叔嬸嬸,慶寧便小心地道:「瑪法過世後。因不知三叔幾時回來,天氣又一天比一天熱,我阿瑪就作主。先出殯了,請三叔別見怪。」

張保愣了愣。便道:「這是應該的,哪有讓老子等兒子的理?大哥也太多心了。」慶寧陪笑兩句,見弟弟探頭探腦地看著船上下來的人,皺皺眉,拉了拉他道:「三叔三嬸一路上必是辛苦了。咱們快回府去,好讓他們早些休息吧。」順寧有些失望地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幾個人便翻身上馬。因離碼頭最近的城門人太多,他們繞了一個大彎,從阜城門進了城。

回了府,張保佟氏帶著兒女,不等換過衣裳,先洗了手。便到靈堂上大哭一場。淑寧托了秘密香囊地福,也是哭得淚流滿面。倒是端寧哭得很傷心,想來他曾與祖父朝夕相處三年之久。到底是有真感情在的。賢寧還不明白家人為什麼哭,跟著嚎了幾句。被母親慈愛地用帕子擦了擦臉。便當即紅了眼睛大哭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晉保和那拉氏出來了。好生勸慰了一場,才讓他們一家子止住了哭聲,然後在晉保夫妻的陪伴下,去見老太太。

路上,那拉氏低聲道:「額娘自從阿瑪過世,便一直臥病在床,請了太醫來看過,說是哀傷過度,思慮不安,要好生靜養。本已有了起色,誰知幾天前突然又重起來,現在只能躺在床上,所幸精神頭還行。」

這時已經走到正房廊下,一個有些眼生地丫環打起門簾,眾人就此進了房。

老太太躺在床上,婉寧正陪著她說話。見張保一行人進來,婉寧忙忙起身見禮。倒是老太太見到三兒子一家回來了,也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問過他們有沒有給老爺子上過香,聽得張保問候了她幾句,等小劉氏磕過頭,她又看了看賢寧,摸摸他地小臉,便說乏了,讓他們下去。

張保帶著兒子跟兄長去了前頭,佟氏等在那拉氏陪伴下回槐院休息。一行人正要離開正院,卻聽得一個小偏門邊上,王嬤嬤正在打罵小丫頭。

那王嬤嬤拿竹篾狠狠打了幾下,罵道:「小賤人,老太太要吃燕窩,你居然敢拿這次貨來人,是吃了豹子膽了?」那小丫頭哭道:「冤枉啊,嬤嬤,是廚房的人說別人送來的上等燕窩都吃完了,才拿這個補上,這是府裡原本收著的,並不是次貨啊。」「我說次貨就是次貨!老太太是什麼身份?怎麼能吃這種東西?那燕窩明明前兩日才送過來,怎麼會那麼快就吃完了?一定是你們私下剋扣!」

那拉氏皺皺眉,將王嬤嬤喊過來,道:「你要打罵下人,在哪裡不行?偏要在老太太院裡,她老人家正休息呢,你倒把人打得哭天喊地的,是存心不讓老太太好生靜養麼?」王嬤嬤不敢回話,她又繼續道:「我娘家昨兒才送了幾兩燕窩過來,你叫個人來取吧。照我說,老太太天天吃這個也不是個事兒,畢竟不是正經飯菜,回頭我叫廚房做些清淡地米粥小菜,你勸她好歹進一些吧。」

王嬤嬤低聲應了,她才笑著對佟氏道:「額娘心裡難受,胃口也不好,我們做小輩的,又不敢硬逼她吃,實在難辦呢。偏偏這些底下人又不懂事,整天讓人操心。」佟氏笑道:「多虧有大嫂在,不然這家裡哪能那麼井井有條呢?說起來,我們從南邊倒帶了幾樣醬菜回來,或許額娘願意嘗嘗,回頭我就叫人送到大嫂這邊來吧。」那拉氏笑笑,便和她一起走了。

淑寧跟著走了一段路,回頭看見那王嬤嬤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又狠狠打了那小丫頭幾下,才往老太太房裡去了。

進了槐院,二嫫早帶了人上來給佟氏請安,說房屋都收拾好了。佟氏滿意地點點頭,又請那拉氏進屋喝茶。那拉氏推說有事,過後再來,便走了。

待諸人都告退後,淑寧見母親似乎有話跟二嬤談,便也退下了。二嫫向佟氏報告了近來家中的事務,說完後,左右打量著外頭沒人經過,便彎了腰小聲對佟氏說:「現如今府裡都是大太太做主,老太太屋裡的人有不少都被換走了,她身邊如今連個得用的人都沒有,就是為這個才氣得又病了。」

佟氏微微搖搖頭。道:「這個你別管,大嫂子當家怎麼說也比老太太強,她如今對我們還算客氣。再怎麼說,也不會插手到我們的家務事上來。」

二嫫壓低了聲音道:「底下人都在傳說。老太太知道是自己害死了老爵爺,心裡不安,雖然在外人面前裝作無事,實際上整天疑神疑鬼的,總是發脾氣。府裡許多老人為著老爵爺地事對老太太不滿。又覺得她如今糊塗了,轉而站在大太太那邊。」

佟氏低頭看著帕子,又問:「其他人怎麼說?」二嫫道:「二房那邊的人有過一些閒話,但二太太不得人心,大太太在府裡口碑一向好,四太太又不管事。外頭已得了准信兒,大老爺襲爵是十拿九穩地。二房地主子再想鬧,也沒法子了。」

佟氏點點頭,道乏了。其他事晚上再說,便歪在榻上小睡一會兒。二嫫出去安排事務。只過了兩刻鐘,那拉氏回來了。佟氏忙起身相迎,又叫人奉茶。

妯娌倆略談了一會兒家務事。然後佟氏喝了一口茶。便緩緩問道:

「我聽說老爺子先前病著的時候,老太太似乎聽了什麼人調唆。找了法師來驅邪,結果老爺子反而病得重了。不知是什麼人做了這種不知輕重地事?」

那拉氏歎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們會問這個,他們兄弟幾個也是一肚子氣,無奈老太太護著,只好饒了那人。」佟氏驚訝道:「老太太怎會護著?那人是什麼來頭?」

「是老太太娘家的親侄兒,你可記得,住在河間地伊大舅五十歲上頭才得地兒子,金貴得不行,從小寵壞了,近年來不知為什麼迷上了那些神神道道的,若是正經禮佛參道也就罷了,偏偏喜歡學些什麼驅邪法術。因他長得好,又是獨苗苗,家裡大人都慣著他。他去年到了京裡,便一直住在咱們家,整天鬧得雞飛狗跳,若不是老太太護著,早趕走了。我兩個兒媳婦和婉寧都怕了他,到城外住了兩個月,老爺子出了事才回來地。老爺子走了以後,那人知道闖了禍,便逃回河間去了。他們兄弟幾個礙於老太太的面子,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佟氏更是詫異:「那人做出這種事,就算是娘家的獨苗,老太太又怎麼能護著?」那拉氏搖搖頭道:「聽說私底下罵了一頓,但好歹是她娘家人,而且是她自己請的法師,若是不護著,豈不是等於打自己的臉?就是因為這樣,他們兄弟幾個才不好做出什麼來。」

佟氏歎息道:「老太太怎的這般糊塗?就算我們這些做小輩的不說話,外人們知道了,難道還有什麼臉面?就連家裡的下人,只怕也有閒話說呢。」

「還有更離譜的事呢。她老人家大概是年紀大了,又傷心太過,脾氣越發古怪,我們都只好哄著她,她還時不時地鬧上兩出。前幾天有個老姐妹來看她,她叫了二弟妹跟前的一個丫頭去幫她梳頭,不知為什麼突然發了火,竟把那丫頭給活活打死了。」那拉氏唉聲歎氣地說道。

佟氏大吃一驚,誰知那拉氏繼續道:「壞就壞在那個丫頭不是咱們家的奴才,是二弟妹那個胭脂鋪子裡地人,因她手巧,極會梳頭打扮,才特意調到身邊使喚的。那可是正經平民百姓,好好地沒了,家屬都吵著要告官呢。老二夫妻好說歹說,又陪了大筆銀子,才安撫下去了。」

「那個丫頭可是叫釧

「三弟妹也見過吧?二弟妹可寵她了,若不是長得平常,只怕早開了臉呢。為著這個事兒,二弟妹氣得病了,幾天都沒來向老太太請安。」

「真是可惜了,那釧兒地確手巧,人也伶俐,怎麼會得罪了老太太?」

「誰知道呢?她老人家的脾氣是越發古怪了。咱們也不好隨便猜度她地心思,或許是釧兒不小心說錯了話吧?」

妯娌倆捧杯喝了口茶,便不再談論這個枉死的丫頭了。那拉氏又道:「因老太太的脾氣陰晴不定,我們爺怕她再鬧出什麼事,讓外人說我們家的閒話,就讓她好生在房裡靜養,家中事務,都由我們代勞了,免得再累著她。再有外客來,也都替她推了。其實,都是老封君了,人人都知道她傷心,體諒她病著,就算她不肯見人,也不會怪她的。何必還要硬撐著?反把自己累著了。她不肯愛惜自己,我們做兒女的,也不好看著她累壞身體。」

佟氏低頭喫茶,片刻後才道:「老人家年紀大了,畢竟不比從前有精神,咱們做小輩的,能幫著多分擔些就多分擔些吧。只是我不熟悉府裡的事,以後還要請大嫂子多累著些,不是我有意偷懶,大嫂子可別見怪啊。」

那拉氏笑了:「怎麼會呢?這是我身為長媳的責任,不過我一個人,也難管那麼一大攤子的事,二弟妹病著,四弟妹一向不理事,以後還要三弟妹多多幫襯我呢。」

佟氏與她相視一笑,又分別捧起了茶碗。

這時,二嫫進來請示佟氏道:「那位劉姨娘,我將她安置在東邊的耳房裡了,不知可妥當?」佟氏道:「也行,你注意給她弄些好點的被鋪,她前兩天才病好,別又著了涼。」二嫫領命下去了。

那拉氏若有所思地對佟氏道:「這個劉姨娘,就是四弟妹娘家那個棄妾的妹子?你對她倒好。」

佟氏微微笑道:「劉姨娘人極和善的,時間長了,大嫂子想必也會喜歡她。她姐姐在廣東另嫁了個男人,是個把總,如今可是正經太太呢。」

那拉氏笑笑:「那倒是好運道,想必以後會更有造化。當初老太太知道三弟納了這位劉姨娘,也曾生過氣,說一個寡婦又生過兒子,給咱們家做妾太不像話,為此還幾個月都沒理會過四弟妹,四弟妹索性又回娘家去了。」「我是看她八字合適才做了主的,她才進門,我們爺就升了知府,可見是真的吉利。說起來,方才請安的時候,倒沒見老太太說什麼呀?」

「自從你們年前送了那幾大箱子的東西回來,老太太就不再生你們的氣了,反而覺得三弟在外頭做官,身邊沒個妾也不好,既然人都進了門,她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們送回來的珠寶,除去給婉寧的,其他的她都用來給自己打了全套頭面。本打算要在端午時穿戴出去見人的,偏偏老爺子又出了事。」那拉氏又喝一口茶,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也不早了,三弟妹一路辛苦,好好歇會兒吧,晚飯的時候,再去見其他人。」說罷便起身告辭。

佟氏直把她送到院外才回房,重新歪回榻上打量著這個闊別數年的地方,微微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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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抄經

淑寧撫平最後一個皺折,將新做的衣裳熨好,吁了一口氣。

回到京城伯爵府已經有十幾天了,一進六月,天氣就越發熱起來。雖然她在炎熱的廣東呆過幾年,還是覺得有些難耐,便向母親討了半匹薯莨紗,給自己做件薄袍。如果是平時,她一個小姑娘是不敢穿這麼深色的衣裳的,不過現在正服喪,這樣穿倒正常了小丫環素馨走了過來:「姑娘可是熨好了?穿上試試吧?」淑寧點點頭,便拿著衣服走到屏風後。

這個素馨實際上是週四林的女兒,回京路上她就一直在船上侍候淑寧,佟氏覺得她還算伶俐,便索性讓她做了女兒的近身。她本來的名字是周素蘭,因為與周茵蘭有些重了,她又喜歡素馨花,淑寧便為她改名叫素馨。

換好衣服,她走到穿衣鏡前打量一番。唔,基本上合身,左右肩膀袖子都對稱,黑綢子鑲邊也很勻稱,雖然沒什麼腰身(因為還沒那技術),但勝在穿起來很舒服很寬鬆很涼爽。

素馨幫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擺,又幫她重新梳了頭髮,在耳後盤起兩個小圓髻,其餘頭髮都編成一個大辮子垂在腦後,非常涼快!

淑寧滿意地點點頭,便坐到窗下的軟椅上看書,素馨捧了一盞茶來,說道:「方纔經過太太房前,聽王大娘說,蘇先生他們已經進了府了,霍買辦那邊的東西也到了,現在行李正卸車呢,一會兒就能送進來。」

原來那些大行李已經到了,想來時間也差不多。淑寧點點頭。道:「等會兒你去看著他們搬,我那幾箱子書和雜七雜八的東西,要一箱不漏地收回來。別讓人混了去。」

素馨會意地點點頭,正要退下。卻聽到外頭有人叫道:「三姑娘在屋裡麼?」原來是婉寧的丫環煙雲。

說起來,剛回府那天,淑寧只匆匆見了婉寧一面,覺得她禮數上周到了些,形容舉止也斯文了些。別的倒沒什麼印象,倒是容貌還像當年那樣美麗。而後來接觸多了,倒是發現她心計似乎深沉許多,開始懂得應酬府裡各色人等,懂得話裡帶話,也懂得對他人有敵意地言辭舉動四兩撥千金了,更重要的,是懂得對人說「規矩」二字。

淑寧看到她的變化,心裡也稍稍有些安定。想必這位婉寧大姐不會再不知天高地厚地闖出什麼禍來,連累家人了吧?不過鑒於她以往地輝煌事跡,為保險起見。淑寧決定還是不要與她太過接近的好,因此只是維持著一般堂姐妹地交往。沒有親近她。也沒有刻意疏遠。由於婉寧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陪伴老太太,所以到目前為止。倒還相安無事。

煙雲是來請淑寧到後花園的水閣裡去抄經的。因老太太發了話,芳寧、婉寧、淑寧和媛寧四姐妹每日都要抄幾篇佛經,然後拿到老爵爺靈前燒掉,為他超度祈福。淑寧就當作是在練字了,日日都有十篇八篇上交,雖然比不上芳寧抄得多,倒也讓人挑不出錯來。

本來四姐妹是各自在房裡抄的,天一熱,就都跑到水閣裡了,常常撞上,一來二去的,就索性約好了一起去那兒抄。

淑寧到達水閣地時候,芳寧和媛寧已經在那裡了。

芳寧今年十六歲,正是花樣年華,但當年有些微豐的身材,如今卻瘦得厲害。她穿著灰色布袍,上頭一絲花紋也無,除了頭上的一根銀簪與手腕上的佛珠,全身上下再沒有半點飾物。臉色有些灰黃,低眼垂眉,極少直眼看人。

媛寧卻是另一個樣子。仍是穿著蛋青色的袍子,上頭卻繡著暗暗的花紋,頭髮用青色頭繩扎出別緻的辮子,白紗小花與銀首飾稱得她整個人越發秀麗脫俗。現在的媛寧,雖然心結未解,但面對其他姐妹時,倒是沒有了往日的戾氣。

媛寧抬頭看見淑寧進來,扯了扯嘴角道:「居然連三姐姐都來了,偏偏約了人地那位卻還未到。」淑寧笑笑,走過去看,發現芳寧已經抄好兩篇了,歎道:「大姐姐,你的手腳真快,你一個人,足可頂我們三個呢。」

芳寧微微一笑:「我抄慣了,自然寫得快,其實你們倆個也不慢。」媛寧哂道:「大姐姐在外頭住時,天天都吃齋念佛,把抄經當成功課,都快成姑子了,我們怎麼跟她比?」

淑寧掉頭去看芳寧,見她無動於衷地繼續抄寫,便換話題道:「今日我該抄哪篇?」媛寧正有些後悔方才說話造次,忙道:「今日我和大姐姐都在抄《地藏經》呢,三姐姐也抄這個吧?」淑寧點點頭,便坐下來抄

三個女孩子就這樣坐在涼快的水閣中抄著佛經。沒多久,淑寧便覺得心靈平靜,一點都不覺得燥熱了。她手下穩穩地寫著簪花小楷,片刻間,便已經寫好了幾行。媛寧有些羨慕地看著,道:「三姐姐真不愧是從小就練字地,瞧這幾行字,活像書上印著似的。」淑寧偏頭笑笑,繼續抄著。

但平靜地場面很快被打破,婉寧來了。

她穿一身白色蓮紋修身薄綢長衣,胸前戴著一隻碧玉環,頭上只插著一朵白紗花,裊裊婷婷地走進水閣,笑著說:「對不住,我來遲了,你們已經抄了多少了?」淑寧正要向她打招呼,卻聽見旁邊地媛寧一聲冷笑道:「二姐姐讓人去請我們,自己卻半天才過來,想必忙得很吧?真難為你了,這麼忙,還要來做這些小事,想必瑪法在天之靈,也會覺得很欣慰吧?」

婉寧嫣然一笑:「方纔是奶奶不肯喝藥,我要哄她喝,才來晚了,不過也沒什麼難為的,這是我們做孫女兒地應盡的孝道。」說罷便去看旁邊放著的寫好地經文。「原來已經寫了這麼多?那我可要加把勁兒,別輸給你們才行。」然後便坐下開始抄。

媛寧撇撇嘴,不再開口。只是她開始有些煩燥了。抄兩行,就寫錯了字。想要改,卻越糊越難看,索性把那張紙揉成團,往旁邊一丟,早有小丫環收了去。她換了一張紙。又開始抄,好容易抄了大半頁,又寫錯了,一把火燒上來,就把筆一丟。

淑寧就坐在她旁邊,她這一丟筆,別人倒沒什麼,飛濺的墨汁卻落在淑寧面前的紙上。媛寧有些愧疚,忙道:「對不住。沒弄髒姐姐地衣裳吧?」

淑寧擺擺手,將那張紙放到一邊,另換一張寫。幸好剛才只寫了四五個字。不然就白廢了。

媛寧有些意外,問:「三姐姐怎麼不把那紙丟了?橫豎已經沒用了。」淑寧道:「怎麼會沒用呢?我拿回去用竹刀把沾過墨汁的部分裁掉。還可以繼續用。這可是上好地宣紙。還有那麼大一塊空著,別浪費了。」

媛寧驚訝道:「想不到三姐姐這般節儉。我聽阿瑪額娘說。三叔三嬸在廣東,年年都能得許多銀子,光是每年送回府裡的年禮,就有兩三千兩,自家留的起碼有幾萬兩呢。既然這般富裕,又何必吝嗇這點紙?」

不會吧?居然被那對精明的夫妻惦記上了?這種「流言」一定要堅決予以澄清,免得被人算計了去!

淑寧微笑著道:「這可是沒有的事,二伯父二伯母是哪裡聽來地流言?我阿瑪額娘每年送回來的多半是古董什麼的,其實都是別人送的禮,又不用咱們出錢。今年送的那些珠寶貴重些,卻是因為有個在印度做珠寶生意的西洋客商低價出手存貨,才便宜買了來。想著家裡能用著,就送回來了。我們家銀子雖有,卻沒幾萬兩那麼多,平時用度也一向節儉。」婉寧這時插嘴道:「這樣才是正經過日子呢,四妹妹,你該學學三妹妹,別總是浪費錢財。」

媛寧冷笑一聲:「從二姐姐嘴裡聽到這話,真讓人吃驚。」說罷不理婉寧,問淑寧道:「三姐姐別是騙我吧?我方才經過二門,看你們屋裡的人正在卸車上的行李,有好幾十個箱子呢。那些又是什麼?」

淑寧道:「那是我們家在廣東用的大行李,雜七雜八地,冬天的大衣裳和棉被什麼的也有,有些箱子裡裝地是花瓶、擺設和書本字畫什麼的,有別人送地,也有自己買地。這些東西說是值錢,其實除了送人和自家擺著好看,也沒有什麼用。難不成還能拿去賣錢?別人還以為咱們家怎麼了呢?」

媛寧有些興趣缺缺:「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會有什麼稀罕的東西呢。」

「稀罕地倒是有,我有一套玻璃燒的鼻煙壺,上頭畫有西洋畫,是我求了額娘,從一個客商那裡弄到的。四妹妹若有興趣,等我把東西收拾出來,就請你過來瞧。」

「算了,鼻煙壺算什麼稀奇的東西。」媛寧撇撇嘴。

當然稀奇,那上頭畫的可是希臘神話中的星座故事,雖然跟她所知道的有些不同。想當年,她也曾迷過星座書呢。因此一看到這套東西,就立馬從霍買辦那裡買了過來。其實霍買辦只是覺得那畫有趣,並不覺得玻璃器具值錢,因此出價很低。

不過這些事媛寧自然不會知道,倒是婉寧有些興趣:「那上頭畫的都是什麼?難道是聖經故事?」「只是些平常物件,倒是那畫法真特別,跟咱們的完全不同。」「哦。」

場面冷了下來,淑寧繼續埋頭抄寫。又過了不到一個時辰,老太太派了個小丫頭來催,婉寧便回去了。淑寧數了數抄好的經文,也有十來張,便叫人收好,辭了回房去。

她的箱子都已經送過來了,打開檢查過,並沒有漏掉的東西。淑寧悄悄鬆口氣,便到後院廊下去看剛到的巧

巧雲正挺著大肚子和其他丫環們說話,見淑寧過來,便要起身,淑寧忙扶住她,拉她坐下,又細細問些路上的事項,見她母子平安,也就放了心。二嫫笑吟吟地走過來,道:「巧雲,太太發了話,早已經給你們小兩口備下了新房子,你等會兒就回那新房住去,等生下孩子滿了月,再回來上差,方才長貴已經領了銀子和給你補身的藥材,太太說你身子不便,就不用過去磕頭了。」巧雲高高興興地應了,定要去向佟氏道謝,說不磕頭行個禮也好。二嫫只好帶她去了。

淑寧正要去找哥哥端寧,看他的東西是否都齊全,卻意外地看到他正站在院門口和順寧說話,而順寧還時不時地打量著內院。淑寧想起巧雲,有些擔心。不一會兒,順寧有些失望地回去了,端寧回頭看見妹妹,微微一笑。我是時光匆匆過的分割線

轉眼到了七月,老爵爺百日過了,大伯父晉保和四叔容保都忙著交待家中事務,準備回到兵部和宮裡上差。興保叫人套車,打算出門去各處產業視察。而張保卻悠哉游哉地在書房喝著茶看著書,跟妻子聊聊天,再逗逗小兒子,小日子美得很。

辰時剛到,卻聽得前門一陣擾攘,有下人急奔進來,一邊大聲報著「聖旨到了」,一邊往裡頭跑。不一會兒,全府都被驚動了。

那拉氏早吩咐府裡的管家把傳旨的太監迎進大廳,擺上好茶侍候著,又叫人擺香案。幾房人都穿戴上正式的禮服,不但淑寧姐妹幾個都穿得整整齊齊,連年紀最小的賢寧和不滿週歲的慶寧長女雪瑞,都被打扮好了抱出來,全家跪在前院,等待著來人宣讀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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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旨意

那來傳旨的太監沒看見老太太的身影,便問道:「府上的老封君不在麼?」晉保忙說道:「母親臥病在床,方才也試著想起身接旨的,實在起不來,還望恕罪。要不,下官讓人扶著她老人家出來?」那太監便擺擺手道:「不必不必,咱家也就是問一聲,皇上可說了,不可勞累老太太的。」然後便擺出了架勢,宣讀聖旨。淑寧在後頭跪著聽旨,只覺得渾身上下怎麼都不舒坦,那聖旨的內容也是駢四儷六,辭藻華麗,晦澀難懂。淑寧聽了半日,只略摸估計著是在說自己家祖先如何如何,立了什麼功勞,然後祖父在世時如何如何,父親他們兄弟幾個又怎麼怎麼出色,家風又怎麼怎麼好。總體上就是在誇他們家。

最後,皇帝老兒鑒於他們家的情況,就讓長子晉保承襲父親爵位,當上二等威遠伯;然後四子容保任侍衛盡忠職守,封一等輕車都尉;三子張保為官出色,又孝順,封二等輕車都尉;次子興保,也得了個騎都尉的爵位。希望這幾兄弟能夠體會皇帝的用心,忠於朝廷,好好幹活。

全家上下磕頭謝恩,接過聖旨,便請那太監進屋裡喝茶。那太監笑著推說還要回去繳旨,那拉氏忙道:「公公此行辛苦了,這麼熱的天還特地跑咱們家來傳旨,好歹喝杯茶涼快涼快再走,絕不會耽誤了您的差事。」那太監便依言進屋上座。

晉保夫妻陪著他說些閒話,又旁敲側擊地打聽皇上下這些旨意是什麼意思。那太監笑意吟吟地坐了半日,一點風聲不露,最後懷兜著幾樣精緻的小玩意走了。

他們的身影一消失,原本在廳中安靜陪坐的興保忽然變了臉色:「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你們做了什麼手腳?」

晉保皺皺眉:「二弟又怎麼了?難道有什麼不妥之處?」

興保鐵青著臉。道:「大哥襲爵,咱兄弟也就認了,但皇上給我們兄弟幾個封的爵位。我卻不服!老四在宮裡當差就算了,可老三如今連官都不做了。憑什麼他能封個輕車都尉,我卻只是區區地騎都尉?(注)還要是最後一個封?!」

容保發話了:「二哥這話說得未免造次,給誰封爵,封什麼爵,都是皇上說了算的。難道二哥認為皇上錯了?」

興保一瞪眼:「老四,你休要訛我,我幾時說皇上錯了,我是問你們是不是做了手腳?不然為什麼我的爵位是最低地那個?」

晉保板起臉,道:「做什麼手腳?皇上的旨意合情合理,老四已是從三品,老三是從四品,封個三品地爵位很正常。你本就閒賦在家,只捐了個五品龍禁衛在身。有一個四品騎都尉的爵,已經是皇恩浩蕩了。你休要這此大吵大鬧,萬一有人把你方纔的話傳到外頭去。你讓皇上怎麼想咱們家?!」

興保氣鼓鼓地閉了嘴,甩手走人。索綽羅氏一甩帕子也跟了上去。

早在興保開始發作時。李氏便扯了慶寧一把。將弟妹們都帶下去了,因此淑寧並沒怎麼聽見叔伯們後面的爭吵。倒是發覺婉寧有些心神不定。她跟那個傳旨的太監似乎是認識地,方纔還低聲跟他說過幾句話,然後便一直沉默。旁邊的媛寧見她這樣,便冷笑一聲,回房去了。因賢寧不停喊熱,淑寧便把疑問丟下,拉過哥哥抱起弟弟,趕回了槐院。

她安置好了弟弟,換回輕快的衣裳,便來到上房跟哥哥閒聊。不一會兒,父母回來了,又是一番手忙腳亂換衣服的大工程。等換上家常夏衣,張保才鬆了口氣,對妻子兒女道:「方纔可把我熱壞了,在大太陽底下跪了半天,又不敢動,難為他們還吵得起來。」

佟氏笑道:「雖然熱些,倒也值得,如今咱們也有爵位了,每年的俸銀和米糧雖不多,好歹子孫後代都能受益,只要節省些,不愁養不活自己。」

淑寧好奇問道:「這個二等的輕車都尉,每年有多少銀子?」佟氏答道:「只有185兩,雖然不多,卻有185斛的米,這可是千斗糧食呢。咱們三房人口不多,光這個就夠吃的了。」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也不會餓著肚子了?這倒是不錯。雖然世襲爵位按例是傳一代減一等,但想必還能襲上好幾代人呢。父親辭官時,淑寧還有些擔心,現在倒是稍稍鬆了口氣。

端寧這時問道:「為什麼皇上會突然封咱們家爵位?像這樣四個兄弟都有世爵的,在京中也不常見吧?」

張保若有所思:「我雖聽到些風聲,倒不敢肯定。當日與你瑪法賽馬地,聽說是某位王爺?」

端寧道:「我從三哥那裡打聽到一點,是兩位老親王,還帶了幾位宗室。」

張保想了想,說:「既然聖上有了恩旨,這些話就不要傳出去了。別人問起,只說是老爺子不小心摔著的。回頭跟你兄弟們也提醒一聲。」

端寧應了,又陪著父母說了些閒話,因順寧叫人來請,便告退了。淑寧打量著差不多到抄經的時間了,便也告罪離開,只留下張保和佟氏在屋裡繼續說話。

張保搖著扇子,歎道:「當日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既然皇上暗中補償過了,咱們就該知道好歹。平白撈了個爵位,倒也不錯。」

佟氏道:「我原還擔心你辭了官,光靠這點子家底不夠用地,現在倒鬆了口氣。遲些再置點田產,咱們也好多個進項。」

張保道:「其實說起來,咱們這一房,一向是最節儉的。就算近年手頭寬鬆些,也從不學那些虛華做派。不像其他兄弟幾個,總愛胡亂花錢。」

佟氏點點頭:「可不是麼?回府以後。我冷眼看著其他幾房,也覺得他們花費太過了。大房要維持府裡體面,倒罷了。二房雖掙了不少錢。也沒必要整天顯擺,這幾日二嫂子病好了。偶爾也出來見見人,我打量著她身上穿戴地,就沒重複過一樣,連四丫頭小小年紀,也開始打扮了。這還是在喪中呢。四房那邊倒是素素地,可也素得不便宜,四弟妹寫個條子請我去說閒話,也要用那什麼雪浪詩箋,喝的茶,一壺就要五六十兩銀子。相比之下,咱們倒像是鄉下來地。」

張保笑了:「鄉下來的就鄉下來的好了,咱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你去問問他們,可見過成幾百箱白銀在眼前晃過?可見過大塊大塊地玉石翡翠拿牛車拉著走路?用斗裝的珍珠寶石?通體黃金地自鳴鐘?去年年底送回京的那點子珠寶。在那邊只能算是小意思,他們都當是寶貝似的,誰才是鄉下來的?」

佟氏忍俊不禁:「夫君。你這話忒毒了。」

張保坐到酸枝躺椅上,搖搖扇子。道:「不是我說話毒。實在是覺得沒必要整日顯擺些金呀玉的,日子只要過得舒服了。那些就都是些身外物罷了。」

佟氏在他身邊地圓凳坐下,微笑道:「我呀,只求幾個孩子平平安安的,以後有出息,便心滿意足了。」

「如今端兒在兄弟裡武功文才皆是首屈一指,淑寧懂事乖巧,賢兒也聰慧可愛,你還有什麼可操心的?說起來,怎麼不見咱小兒子?丫環把他抱到哪裡去了?」

「方纔曬著了,怕是有些中暑,淑兒讓他喝了點消暑茶,抱回房去睡了。我換衣服時去看過,正睡得香呢,你別去吵他。」佟氏拉住丈夫,不讓他起身去找兒子。

張保乖乖坐下,佟氏又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昨兒小劉妹妹悄悄去看過她兒子,回來後找我訴苦,說小寶的姑媽要娶兒媳婦了,屋子住不下,不願再留小寶在她家裡。你看怎麼辦?」

「莫不是想訛錢吧?多給些銀子就是了,總不能真接回府裡來,如今額娘病著,整天陰陽怪氣的,誰知道她會說出什麼話來?」

佟氏道:「這不是幾兩銀子的事,總這樣不是辦法。咱們給的錢不少了,可人心哪有滿足的?再說,咱們雖給了錢,可那郭大姑怎會真的把錢用在小寶身上?倒不如把孩子接出來,光是原本給地錢就足夠在外頭恁房子的了。」

張保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就挑一房老實可靠的家人,先在附近恁間屋子,把孩子接過去住著,劉姨娘要看孩子也方便些。過些日子,你去跟大嫂說一聲,把人接進府來吧。」佟氏點點頭,便去喚週四林家地進屋吩咐。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淑寧和其他姐妹在一起抄佛經,卻發現今天輪到婉寧煩躁不安了。她總是抄錯字,白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本是打算揉成團扔地,看到媛寧地目光,才斯斯文文地學淑寧那樣把紙放到旁邊的籃子裡。媛寧譏諷地瞥了她一眼,又繼續埋頭抄寫。

婉寧繼續心神不定地,時不時往水閣外張望。淑寧問道:「二姐姐,你可是在等什麼人來?」婉寧不在意地笑笑,道:「沒什麼,我只不過是叫俏雲去拿些東西,卻半天還不見她回來,有些心急罷了。」

「可是什麼要緊地東西?若是文房四寶之類的,我這裡還有呢,二姐姐儘管拿去就是。」你這樣子擺明了沒那麼簡單,誰信你啊?

婉寧眼望著外頭,嘴裡卻說:「不用了,我沒缺什麼東西。」

正說著,卻看到窗外人影一閃,婉寧大喜,忙起身迎出去,果然是俏雲來了。婉寧拉過她,在一叢花旁邊竊竊私語,淑寧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只看到婉寧臉上神色變幻。

她們說了一會兒,只聽得婉寧一聲「什麼?真的嗎?」,說話的聲音大起來,隱隱聽到有「秀女」、「選中」、「阿哥」等字眼。淑寧心裡有數,這大概是在說今年選秀的事。

今年婉寧本要參選,卻因祖父去世,要守孝,而不得不延遲。本來從前也有過秀女服喪百日後參選的例子,只是今年選秀日子定得早,五月就要初選,到六月復選,如今連結果都出來了,婉寧今年算是錯過了,但三年之後,她已經十七歲,年紀卻有些偏大。

淑寧自回京後,便知道了婉寧今年不能參選的事,因見她沒表現出什麼情緒,便以為她並不在意。想來從現代穿越回來的女孩子,大概也會覺得十四歲嫁人太早了吧?三年後再選,年紀會比較合適,她應該會高興才是。何況那位對婉寧頗為心儀的五阿哥,比她還要小一歲,現在娶妻有些太早了,下一次選秀時再結婚會更有益於青少年身體健康啊。

不過現在看來,婉寧似乎對選秀的事還是很關心的。她可能是從來宣旨的太監處知道了什麼消息,所以有些坐不住了,不知她所擔心的是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婉寧臉色陰晴不定地回到水閣來,坐在案前對著紙筆發呆。芳寧繼續埋頭抄寫,一直都沒理會過周圍發生的事。淑寧與媛寧對看一眼,先開口了:「二姐姐,發生了什麼事麼?」

婉寧勉強笑笑,道:「沒什麼,俏雲居然拿錯了東西,真是太粗心了。」

媛寧冷笑一聲:「你騙誰呢?她明明是去幫你打聽今年選秀的結果了。怎麼?莫非你的仇人被選中了,進宮當了主子娘娘?」

婉寧清清嗓子,拿起筆道:「我哪裡來的仇人?四妹妹真會說笑。方才俏雲的確是順便告訴了我一些消息,但也沒什麼不好的事。」

淑寧淡淡笑著,問:「說起來玉敏姐姐也是今年參選吧?不知她選中了沒有?」

「玉敏被記名了,要等三年後復選呢。」她抬頭對淑寧笑笑,「另外還有幾位姑娘,分別被指給太子和大阿哥,不過都是側室。」

媛寧挑挑眉:「說起來,那位與你一見面就吵的宋家姑娘,也是今年選吧?」

婉寧頓了頓,看著眼前的白紙,道:「的確是今年選,她被選中了,指給了四阿哥。註:一等輕車都尉是屬於正三品,二三等的輕車都尉則為從三品。騎都尉正四品。這本是乾隆時才有的爵位定制,我提前到康熙朝了,請當作是蝴蝶效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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