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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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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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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26:55 |只看該作者
七十七、少年

祖孫三人回了府,端寧的小廝王貴就迎上來對他說:「四爺,桐小爺來了,正在花廳等你呢。」

端寧聽了忙向祖父告聲罪,到花廳去了。

桐英一見到他,就說道:「可把你盼回來了,快走快走,都在等你呢。」便拉著人往外走。端寧忙扯住他問道:「怎麼回事?你好歹說清楚呀。」桐英說道:「那一位老四今兒總算是結束禁足了。我把素日相與的幾個朋友都叫了來,咱不吃酒,喝茶吃點心去,當是讓他松乏一下。」

原來是四阿哥胤上個月因為某種不為人所知的原因,被皇帝罰了禁足一月。今天頭一次出宮,平日與他交好的桐英便叫上佟家兄弟、端寧和其他幾個王公子弟,在一得閣包了雅間,請他來喫茶。四阿哥很領他的情,談話間神色也很輕鬆。端寧見到他這樣,也稍稍放了心,趁別人不注意,他悄悄對四阿哥說:「你沒事就好了,我額娘前幾日來信,還問起你好不好呢。她說嶺南多雨,不知京城怎麼樣,如果也下雨,千萬要記得別淋濕了身子著涼。」四阿哥微微一笑,道:「我醒得的,你告訴姨娘放心。」端寧點點頭。

那邊廂桐英說笑一陣,便神秘兮兮地對四阿哥說:「我給你備了一份禮,正好給你解悶的。」然後便拍拍手掌,一個從人拎了個籠子進來。

眾人都問是什麼,他便打開籠子,捧出來一隻小哈巴狗:「可惜他們送來得晚了些,若是上月就到了,你在宮中也不會那麼悶。」

四阿哥十分驚喜地抱過小狗。摸摸它的毛,道:「真是送給我的?」桐英笑著說:「這是當然。上回你在外頭見了別人家的小狗,不是很喜歡麼?我就想著給你弄一隻。放心。這是乾淨的,從小兒有人教導。不會胡亂咬人。」

四阿哥憐愛地摸著小狗,其他人也好奇地摸了幾摸,不多時,便抱了過去玩,桐英一邊嚷著「別弄壞了我送人地禮」。一邊阻止他們對可憐的小狗惡作劇。

四阿哥笑著看眾人玩笑,端寧也看了一陣,便小聲對他說道:「你很喜歡吧?」他點點頭,端寧又說:「既然喜歡,怎麼不跟我們說?我也有法子給你弄一隻。」四阿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過是玩意兒,何必大張旗鼓的,皇阿瑪會說我地。」端寧也沉默了。

桐英回轉來正好聽到這句話,便說道:「這話說得是。雖然是我送你的禮物。你平日也不要太寵它了,免得被人說你玩物喪志,對你反而不好。你們這樣地人。本就不應該讓人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四阿哥點點頭,心情有些沉重。桐英又笑開了道:「不過也不必想得太多。你才多大?別跟那老頭子似的。閒了就跟小狗玩鬧一番,平時交給下人照管就是。」四阿哥又點點頭。重新展開笑靨,與眾人玩笑起來。

端寧卻被剛才的話題壓抑住心情,只是坐在一旁看他們玩鬧。桐英坐在他旁邊,說道:「我方才對他說,別想太多,結果你反而想多了。他自有他過日子的方法,你不必為他擔心。」

端寧點點頭:「我知道,其實剛開始只是因為額娘的意思,我才與他結交,認識長了,卻覺得他也不容易。其實他人不錯,就是孤僻了些,不過沒關係,我會繼續與他做朋友地。」

桐英笑著攬了他的脖子,道:「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不管對誰,都能以朋友相待,就算對方身份再高,你也不會在意。」他轉頭望望房間四周,問道:「這裡好像是你家裡的產業?聽說最近生意大不如前了?」

端寧重新坐直身體,道:「京裡又開了幾家大茶樓,一點不比這裡差,難怪會如此。說書的人也沒了新鮮貨,只好拿些舊演義話本來說,誰稀罕來聽?」

桐英若有所思:「聽說原先的說書本子都是你那位才女堂妹寫的?她如今不在京中,你家的生意便不好做了?」

端寧冷笑道:「她不在才好呢,累人累己。我大妹妹如今天天在家裡哭,大哥原本說好在吏部占的缺,如今也給了別人。我實在不想提她。」頓了頓,又說道:「二房的幾樁生意或許會暫時差一些,但如今已經想到法子了,很快便會好轉。那丫頭在不在都一個樣兒!」我是回到伯爵府地分割線

端寧回府吃過飯,就被祖父叫到了書房。

哈爾齊問道:「你今日跟桐英小貝子出門,是跟四阿哥見面嗎?」端寧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哈爾齊沉吟一陣,說道:「你平日與宗室王親家的子弟來往,祖父一向是贊成的。但你如今不小了,過兩年就該進軍中歷練。為了日後仕途計,平時結交朋友,還是要有地放矢的好,該疏遠地疏遠,該親近地就親近。」

端寧聽得不太明白,便道:「請祖父的示下。」哈爾齊道:「比如你與桐英小貝子來往,往日倒罷了,但近日簡郡王因他大兒子在軍中任職地事,與明珠相爺起了衝突。相爺那邊的人怎肯善罷干休?簡郡王一家身份高貴,自然不會有事,但難保那些人不會拿與他們家來往密切的人出氣。而偏偏上個月你四叔趕走的一個犯錯的侍衛,就是大阿哥那邊的人。若在平時,這只是小事,但如今新仇舊恨的,我們家很容易受牽連。你以後還是不要與小貝子太過親近的好。」

端寧聽了這些話,心中很難受。桐英的大哥雅爾江阿與明珠相爺、大阿哥那邊的糾紛,他早就聽說過了。雅爾江阿在健銳營歷練數年,無論出身、軍功、資歷、人品、威望,都十分出眾。早就定下今秋接任健銳營翼長。不料明珠橫插一槓,大力推舉大阿哥出任這一職位,視雅爾江阿為擋路石。而簡郡王心疼兒子,不願讓步。這就是所謂「衝突」的真相。

對於端寧而言。他與桐英自幼交好,為了這些「大人」們爭權奪勢地事,就要疏遠對方,實在不能接受。但他不敢當面與祖父頂嘴,便裝作一副受教的模樣。低頭不語。

哈爾齊又說道:「再者,你既與四阿哥相識,而四阿哥又與太子交好,你就應該藉機請他為你引見太子。若能得到太子青眼,日後他繼了位,你自然是前程無限。退一萬步說,你阿瑪前些年不小心得罪了索相,也可以趁機陪個罪。」

端寧心中更難受了:「但孫兒與四阿哥相交,一向是真誠以待。這樣做……」

「糊塗!」哈爾齊斥道,「難道你托他幫個小小的忙,就不真誠了?何況你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別說這種孩子氣地話!」

他見端寧低頭不語,心中不悅:「怎麼不說話?你不同意?哼。怕是借口吧?別當我不知道。你兄弟幾個都不愛結交太子或大阿哥,就是婉寧那丫頭惹的禍!也不知她是中了什麼邪?!其他阿哥她都樂於結交。偏偏就是不願討好最年長最有權勢地兩位!她自己這樣就算了,還整天對兄弟們灌迷魂湯,惹得你們一個個都不願與太子和大阿哥交往!」

他頓了頓,又道:「你可知別人為順寧說了門好親事,結果那小子一聽說人家姑娘的兄長是詹事府的人,二話不說就回絕了,幾乎讓說媒的人下不來台,我和他阿瑪陪了多少不是,才算是了結!」說到後頭,他越來越生氣,連連拍打著桌面。

端寧小聲勸道:「請祖父別生氣,二哥也是為家裡著想。」見哈爾齊雙眼一瞪,忙道:「祖父容稟。孫兒年紀雖小,但在外頭也聽過些風聲。如今朝中的情形,祖父自然比孫兒清楚。與太子和大阿哥來往,討好了一方,就可能得罪另一方。雖說太子是日後地儲君,我們家自然是站在他這邊的,可大阿哥也是皇長子,相爺權勢又大,若是他們執意為難,我們家又該怎麼辦?因此,倒不如就像祖父方纔所說的,還是離得遠些的好,兩邊都不親近,就都不得罪了。」

哈爾齊聽了有些震驚,沒想到這個孫子竟會想到這麼多。他沉默著,過了半晌,才道:「看來你真是長大了。」端寧又再低頭不語。哈爾齊歎了口氣,道:「你回屋去吧,這番話,不要對別人說。」

端寧小聲應了聲「是」,行過禮,便退出了書房。

回到槐院,他才鬆了口氣。在整個伯爵府中,只有這裡能讓他放鬆下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本書看,看著看著,想起方才與祖父的談話,就發起了呆。

不知過了多久,二嫫進屋來了,見他呆坐,便叫了他一聲:「端哥兒想什麼呢?燈油都快燒完了,你不覺得屋裡發暗麼?」說罷便又拿了一盞燈來。

端寧微微笑道:「正想東西呢,不曾留意到。」二嫫拿走他手中的書:「再用功也要注意別弄壞了眼睛才是,書香墨香兩個死哪兒去了?也不多拿幾盞燈來,那書上的字那麼小,一盞燈怎麼夠亮呢?算了,你多休息一會兒吧。」

端寧道:「好,我不看書。」然後便從桌旁的書架上拿出廣州來地家信,道:「我再看看信,然後寫回信吧。那個送信來的人,聽說是後日起程回去。」

二嫫點頭道:「也好。前兩日托人打聽的事已經有了回話,那位小劉奶奶地夫家,姓郭的,兒子叫小寶,跟著他祖父母過活,日子過得還好,聽說今年有五歲了,長得挺壯實地,就是有些淘氣,老人家寵得跟什麼似地。寫信給太太的時候,記得寫上,讓那位奶奶別擔

端寧應了一聲,二嫫又絮絮叨叨地交待些照顧小主子賢寧地話,他也不嫌煩,聽一句,便用筆記一句。

忽然間,外頭傳來一道尖銳的女人嘶叫聲,緊接著是一陣哭叫,端寧一驚,停下了筆。二嫫忙趕到門外問道:「怎麼回事?誰在叫喚?」有個小丫頭從院門外飛奔回來,答道:「嬤嬤,是桃院那邊傳來的,聽著像是翠英姨***聲音。桃院那邊正在關門呢。」

二嫫想了想,便把聚集在院中的下人都打發回去做自己的事,轉過身進了屋,對端寧道:「定是那個翠英又在發瘋,自從年初她小產以後,便時不時鬧上這麼一出,真煩死人了。沒事兒,你不必理會。」然後又繼續交待還沒說完的話。

端寧知道這是二房的陰私,不好多問,便專心記起二嫫的話。末了,二嫫歎了口氣道:「你跟姑娘都是我奶大的,偏小主子自出生後,我就沒見過他,真想看看他是什麼模樣。」端寧柔聲安慰她道:「二嫫放心,就算弟弟不是吃你的奶長大的,也一樣會尊重敬愛你的。」

他又跟二嫫說了些閒話,待她走了,才重新在桌前坐下,分別給父母和妹妹寫起回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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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27:07 |只看該作者
七十八、美食

端寧的回信到達廣州時,第三次颱風已經結束了,天氣重新熱起來,卻又不同於以往的悶熱,晚上開始有些秋天的涼意,但白日裡依然烈日炎炎。

淑寧接到信時很高興,不但是因為收到家信,還因為對於此時臥病在床的佟氏來說,兒子的信是個很大的安慰。

說是臥病,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前兩日別家夫人請佟氏去聽戲,熱著了,也累著了,所以歪在床上不願起來,連吃飯都沒什麼胃口,只是懨懨的。素雲怕賢寧吵著佟氏,便在東屋的榻上鋪了層薄被,再蓋上柔軟的草蓆,讓賢寧在上頭爬來爬去,自有人在旁邊照看。

佟氏因而得享清靜,精神好了許多,但還是沒什麼胃口,吃什麼都覺得膩。

淑寧想了想,見廚房有新買的苦瓜,便叫人把苦瓜切成段,用水焯了去些苦味,把豬骨頭和淡菜一起放進鍋裡煲湯,過了小半個時辰再放苦瓜進去,煮了兩刻鐘才收火,用乾淨的紗布隔去油渣,便盛了一碗給佟氏。

佟氏喝了倒喜歡,覺得味道雖有些甘,但有了淡菜吊味,天熱時喝了很清爽,便多喝了一碗,晚上進了兩碗粥,覺得胃口開了些,又叫淑寧明日再做。

但第二天陳老太醫來看她時,卻說:「苦瓜太涼了,一般人喝這湯是消暑,但夫人喝卻不太合適。大人身體還好,不會有什麼,但孩子還在吃奶呢,只怕受不住。」佟氏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淑寧隱約猜到是母親喝了這湯,再給弟弟餵奶。會不利於小孩子的健康,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對陳老太醫說道:「是淑寧思慮不周。謝陳爺爺提醒。」

陳老太醫撫著鬍子笑道:「無妨,淑姑娘也是為了孝敬母親。若要再煲這樣的湯,多多放些薑中和一下會好些。」

淑寧行禮謝過,他卻擺擺手,指指廚房的方向道:「說來老夫趕了那麼遠路,也有些渴了。淑姑娘,是不是也給老夫來一碗這個苦瓜湯?」

淑寧忙笑著叫丫環盛湯去了。

既然苦瓜湯太涼,只好另換一種。淑寧叫人去後花園摘了些新鮮地蓮藕,切成小塊,也用豬骨煲湯,放一把紅豆,想了想,又放了一把蝦米,再加進一大塊姜。煲到中途放鹽,過了一個多時辰,才收了火。同樣是拿紗布過濾了,拿給佟氏品嚐。佟氏喝著卻覺得不如苦瓜湯清爽。不過味道還好。又吃下了一碗粥。淑寧見母親胃口好轉,便高高興興地變著法兒給她弄湯喝。但佟氏天天喝湯吃粥。也很快就覺得膩了,況且流食比不得麵飯實在,長期吃也不容易飽。

佟氏沒有精神,整天便半躺在床上養神,時不時的叫丫環媳婦子抱了兒子給她看,順便餵餵奶。張保回到家見妻子不適,便專門過來陪她。他近來忙於公事,有些疏忽了家人,佟氏對他的陪伴感到格外開心。

淑寧在一旁看著,倒覺得母親有藉機向父親撒嬌地意思,偷偷忍住笑,囑咐了同樣在偷笑的素雲別讓人去打攪,便離開了上房。

但佟氏胃口不好、吃飯太少地問題還是要解決的,說白了,其實就是她嫌平時的飯食都吃膩了,想要嘗點新鮮的。為了母親的身體健康著想,淑寧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做出各種好吃地食物來。

某日淑寧看到阿銀把佟氏沒吃完的湯麵拿回廚房時,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現代的沙河粉應該只有一二百年的歷史,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出世。這種食物是用米漿蒸成的,應該不難做。於是她便跟阿銀商量了一番,叫人從米鋪低價買了些陳米,用乾淨的水和了磨成稀稀的米漿,再拿竹屜子蒸成薄皮,用刀切成細條,用竹罩籬裝著放入水中煮熟,放進碗裡,再把每日特意煮給佟氏的湯倒進去,就是一碗湯粉了。

阿銀嘗了嘗味道,說:「挺爽口地,下回再做薄些,泡久些,等它入了味就好了。這個叫什麼粉?」

淑寧答道:「是沙河粉。」頓了頓,又補充道:「聽說是一個叫沙河的地方特產的食物,但具體如何,已經不可考了。咱們不必管它來歷,若味道還行,就再做一碗給額娘嘗嘗吧。」

阿銀點點頭,又再拿米漿蒸了更薄地粉皮,切得更勻細,照樣做了一碗盛給佟氏吃。不料這沙河粉倒是對了佟氏的胃口,既有她喜歡地湯地味道,又是能吃飽的東西,足足吃了一大碗。

淑寧高高興興地拉著阿銀回到廚房,商量還能用沙河粉變出什麼花樣來。她看到剩下地粉皮,覺得這半透明薄薄的東西,是否可以做成其他吃食呢?對了,比如腸粉,比如……粉果?

她想起曾經煩惱過的廣東點心外皮,不知這種米粉皮能不能拿來包點心?

想到就做。現在是午後,廚房無事,正好拿來做實驗。她檢查了一下那粉皮,覺得應該不會很容易破損,就用碗隔出一個個圓形的皮來,抹了層油,放好備用。

她叫阿銀幫忙,切了些肉碎、冬菇粒、蝦米粒、芫荽什麼的,拌著花生下了油鍋一起炒,放些調味料,盛到碗裡,用勺子分放到一片片粉皮正中,包起來,粘不上的就用飯粒粘好,做好了放到鍋裡隔水蒸。

蒸好了嘗一個,味道還行,就是外皮太容易破了,還有一股米飯的味道。阿銀嘗了一個,又遞了一個給春杏吃,然後歪著頭問淑寧:「為什麼要用這種飯皮做?用澄面不是更好嗎?」

淑寧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阿銀見她這樣,有些遲疑:「用澄面做,沒那麼容易弄破皮。而且味道會好吃些吧?」

原來阿銀知道怎麼做澄面!淑寧忙問道:「阿銀姐,用澄面怎麼做?你快說與我聽。」

阿銀便細細告訴她。原來把麵團放進水裡洗,洗出了麵筋之後。讓那水裡的粉沉到底,濾干水。曬成干粉再研細了,就是澄面了。早已有人拿這種面來做吃食點

接下來阿銀便當著淑寧的面做了些澄面出來,拿到後院去曬,然後對淑寧說:「小姐放心吧,現在太陽這麼大。不用兩天就能曬好的。」淑寧點點頭。

晚上佟氏大大稱讚了淑寧與阿銀做的沙河粉,張保也吃了一碗做宵夜,只是覺得用豬骨頭湯做湯底不如雞湯味美,不過還是好好誇了女兒一番。

淑寧對父母地稱讚並沒有放在心上,滿心都在想著澄面的事。

過了兩天,澄面都做曬乾研好了。廚房的活做完後,阿銀便把其他人趕走,只留下淑寧和春杏,親自示範怎麼用澄面做點心皮。

她將一些玉米粉與澄面拌勻。燒開一小鍋水,把一半地粉倒進去,攪動一番就蓋上蓋子。過了片刻再把鍋倒扣在旁邊備好的木板上,然後把剩下地粉加進去。搓了半日。搓出一個類似於麵團的東西來。

她把那團東西分成一個個小粒,用擀面杖碾成一個個點心皮。然後笑著對淑寧說:「把做好的餡料放進去就行了。中午我已經準備好了肉凍和蝦仁,現在就做來試試?」淑寧忙點頭,春杏端出一盤餡料來,三人開始包起粉果和蝦餃。

做好了一蒸,味道果然不錯,淑寧在心中感歎萬分:終於找到了做廣東點心的方法了,以後想吃的時候,隨時可以做來吃。這樣地美食,怎麼也比婉寧那些水果沙拉和曲奇餅強啊。

阿銀吃了幾個點心,說道:「其實做點心還是用澄面好,不過小姐那天用的飯皮,也可以做別的東西,比如你昨天說的什麼腸粉,只要在粉皮上抹一層雞蛋汁,再加上菜呀肉呀一蒸就可以了。不過我最喜歡那個沙河粉,做起來容易,只要變換湯底,就能做出不同的味道來,而且不費什麼錢。」

淑寧笑著說:「其實沙河粉還可以有很多花樣的。比如你用苦瓜或是紅蘿蔔搾了汁,混進米漿裡,不就能做出紅紅綠綠的粉了麼?除了做湯粉,還可以干炒濕炒,和肉一起燜也很好吃,花樣多著呢,我們仔細慢慢想去。」雖然沒有全都吃過,但穿越前她也曾看過沙河大飯店的廣告,對那「沙河粉全宴」印象深刻。

阿銀若有所思,慢慢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低頭想著事情。淑寧沒有留意,又再做了幾盤,端到上房給母親嘗鮮去了。

看到女兒和阿銀天天挖空心思給自己做好吃地,佟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許是美食的功效顯著,也許是丈夫的溫柔和女兒地孝心激勵了她,也許是天氣漸漸涼快起來的緣故,總之,沒過幾天,佟氏終於恢復了,能像往常那樣照顧兒子、料理家事。

她笑著向上門來做客地劉氏姐妹陪罪說:「因我身上不好,這麼久了也沒去看你們,多有怠慢,還請不要見怪。」

大劉氏擺擺手說:「咱們是什麼交情?何必這樣客氣?如今你是大好了吧?」佟氏笑著點點頭。

小劉氏剛剛聽說了自己兒子地消息,還在那裡抹淚呢,起身向佟氏行了一個大禮,說道:「多謝佟姐姐你想著,我還以為再也沒法知道小寶的下落了呢。」

佟氏忙扶她起來,道:「這可折煞我了,就像你姐姐說地,咱們是什麼交情?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也不費什麼事,你何必行此大禮?」

大劉氏笑說:「你就讓她行去,對她來說,如今再也沒有比兒子更重要的事了,為著我帶她來廣東,她背地裡不知埋怨了多少回,說以後再也見不到兒子了呢。其實就算在京中,一年也見不到一回,老人家攔得緊呢,生怕她會吃了孩子似的,所幸他們待親孫子還好。」

小劉氏重新站直了身體,抹乾眼淚道:「其實他們都是好人,都是真心疼愛小寶的,我如今就算見不著孩子,知道他過得好,心裡也高

佟氏見她心情好起來,便拉著她姐妹二人說了半晌閒話,才命人拿了些禮物過來,讓她們帶回家去。

又過了兩天,佟氏覺得女兒近來把心思都放在了吃食上頭,在女紅方面進步不大,便雇了十二婆幫忙,請來一位手藝出眾的繡娘,讓她指導淑寧的刺繡功夫。

這位新來的刺繡師傅鍾蓮姐,聽說夫妻二人都很擅長刺繡,丈夫是廣州城內頭號繡坊的繡工。

鍾蓮姐教淑寧的刺繡方法,屬於南粵地方的流派,與淑寧從前學的很不一樣。她用的線並不是單一的絲線,還有用絨線、金銀線之類的,讓曾經用過絨線刺繡的淑寧喜出望外。而且她用的繡線色彩華麗繁雜,描圖的時候,總是把整幅布料描得滿滿噹噹的,如果有哪裡空出一塊,就會隨手描些花草上去。

對於這一點,淑寧有點頭痛。她比較喜歡清新淡雅的繡品,對於這種華麗的風格不是很習慣。

但漸漸地,淑寧也開始上手了,做得越來越好,鍾蓮姐曾經幾次誇過她,說教過的幾家小姐,數淑寧學得最快。

一天,淑寧獨自在房中刺繡,覺得累了,便放下活計,伸伸懶腰,打算到後花園走走。她下了一半樓梯,卻看到巧雲正在樓梯下面,死死地盯著青雲巷的方向看,手裡絞著帕子。

淑寧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看到青雲巷中,阿銀正在跟長貴悄悄說著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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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銀姐

阿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長貴聽她說完,就笑著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幾句話。阿銀很高興,行了個禮,告別的時候還一再謝他。

淑寧看著,倒有些覺得似乎是阿銀在托長貴幫什麼忙,不過巧雲在旁邊絞什麼帕子呀?她出聲問道:「巧雲姐,你在做什麼?」巧雲這才發現淑寧站在她後面,忽地漲紅了臉,支唔了兩句,就聽到長貴走進來說:「咦?姑娘,巧雲,你們怎麼在這裡?」

巧雲咬咬唇,冷笑道:「我跟姑娘怎麼不能在這裡?難不成你鬼鬼祟祟地做了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長貴很奇怪,就問:「我只不過隨口問一句,哪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巧雲不語,繼續絞著帕子。淑寧覺得她那塊真絲帕子都快被絞碎了,這很明顯是巧雲在吃醋,奇怪,她什麼時候看上長貴的?

為了挽救那塊可憐的帕子,淑寧主動問道:「長貴哥,你方才在巷子裡跟阿銀姐說什麼來?她好像很高興的樣子?」長貴笑道:「也沒什麼,阿銀姐家裡颱風的時候遭了災,沒法再打漁為生,就全家搬到城裡來了,如今在外頭賃了間破房子住,阿銀姐說我認識人多,讓我幫她家找個好些的房子。」

淑寧聽了便抿著嘴笑道:「既然如此,大大方方說出來就好了,免得某人心裡不樂意。」巧雲又漲紅了臉,狠狠地道:「姑娘說的什麼話?!誰心裡不樂意了?!」淑寧掩著嘴偷笑道:「我又沒說是你,你怎麼就自個兒認了?」然後便跑了,隱隱約約地,聽到後頭巧雲氣急了跺腳。還有長貴柔聲對巧雲說著什麼。

淑寧跑到上房,佟氏見她這樣便說:「怎麼這樣瘋瘋癲癲的?什麼事這樣好笑?」淑寧便把才纔的事告訴了她,佟氏聽完道:「長貴和巧雲什麼時候看對眼的?我還為他相中了一門親事呢。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事。巧雲是個好姑娘。回頭我問問他們,若是兩廂情願,就盡早辦了吧。淑寧點點頭,想起另一件事:「阿銀姐家裡遭了風災,怎麼不曾聽她提起?我們要不要幫忙?」佟氏道:「先看看再說。她既然不提,自有她地道理。」她頓了頓,又說道:「怪不得她那次從家裡回來,就再沒提過要告假回家看看,原來她家人已經搬進城裡來了。」

淑寧又問道:「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阿銀姐不肯說呢?長貴哥知道了,也不透露一聲。」

佟氏笑道:「長貴最大的好處就是嘴巴夠嚴。你小孩子家哪裡知道底下人地心思?阿銀在我們家,工錢是第一等的,逢年過節。賞封也是最厚。別人倒罷了,偏阿花阿娣兩個跟她一樣是幫傭,又都是本地人。她兩個只是拿二三等地工錢,怎會不眼紅?平日裡早就有些閒言閒語。若知道阿銀家裡遭了災。只怕風涼話是少不了的。阿銀也是不想聽她們的閒話罷了。」

淑寧雖然早知道她們三人有些不和,但沒想到會到這個地步。便有些生氣。

佟氏摸摸女兒的頭,道:「阿娣的哥哥阿生,如今是你阿瑪跟前得用地,額娘是看在他面子上,才容忍她姑嫂二人。對於家中的僕傭,不能那麼簡單地管著他們的,有的人可以拿財物去掌控,有的要恩威並施,有的要讓他們覺得自個兒跟別人不一樣,這裡頭學問大著呢。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也該知道些,日後額娘再慢慢說與你聽。」

淑寧點點頭。這大概就是家務管理的中高級課程了。

接下來的幾天,淑寧發現巧雲心情越來越好,常常臉上帶笑,而長貴也時不時地來找她。

說起來現在的屋子不大,在僕傭管理方面也比伯爵府要鬆得多,只要不弄出醜事來,佟氏便不禁止男女僕役交往,到現在已經有兩對男女成了夫妻。

巧雲雖然心情愉快,但面對阿銀時還是有些不自在,素雲曾經打趣過她,她說道:「我也不是那等愛拈酸吃醋地。只是長貴哥一向不愛與丫環們攪和,偏對她那樣客氣,還幾次在我面前誇她人好手藝好,你叫我怎麼不多心?」素雲道:「阿銀年紀比長貴大好幾歲呢,況且她立志守節,平日行事也端正。你休要胡思亂想,別讓長貴和阿銀聽見了生氣。」巧雲低頭不語。

素雲又問她:「你心裡存著這個疙瘩,怎麼不問問長貴?」巧雲悶聲道:「問了,他說沒有別的心思,就是看她與自己姐姐有些像,才肯出力幫忙的。」素雲聞言正色道:「原來如此,你不是家生子兒,因此不知道,長貴他老子娘死得早,是由他姐姐帶大地。他姐姐長他八九歲,嫁給了京城府裡後街江大娘的三兒子,後來死了男人,傷心過頭,一病病死了。那時長貴在奉天,沒法送她最後一程,回京以後大哭了一場,從此見到跟他姐差不多年紀地女子,就特別尊重。說起來阿銀不但年紀跟她姐姐死時差不多,連長相也有幾分像呢。」

巧雲聽了,便低著頭沉思。

過了兩天,她主動去找阿銀,不但幫她做活,還送了她一件新衣裳。阿銀問她為什麼,她才臉紅紅地說道:「從前是我錯了,誤會了你,就當是向你陪罪。你可不許生我地氣。」

阿銀笑了:「你這姑娘真爽快,我不生你的氣。長貴兄弟很好,你們要好好相處。」

巧雲臉更紅了,忙轉換話題道:「聽長貴哥說,房子已經找到了,你還想找個租金便宜地鋪子,是要做什麼?我能幫上忙嗎?」

阿銀笑了笑:「這個嘛,你以後就知道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久以後就揭曉了。過了中秋不久。阿銀突然提出請辭。

佟氏有些措手不及,便問她道:「究竟是什麼緣故?一向做得好好的,你來家快一年了。我們全家都習慣了你做的飯食,你又教會淑寧不少東西。我還準備明年給你漲工錢呢,怎麼就突然說不做了呢?若是家裡有難處,你儘管說出來,我們自然會幫你。」

阿銀向她鞠了一躬道:「太太,不是我不知好歹。我們家和我死掉地未婚夫家,現在都住在城裡。夏天刮颱風的時候,船都沉了,我爹傷了手,不能再做重活,我公公大病一場,也不能再去打魚。兩家一共七八口人,除了我弟弟還不到十五歲,其他人老的老。小地小,都要靠我一個人照顧養活,日子實在難過。」她抹了抹眼角。繼續說道:「我想著自己還有點手藝,便打算辭了這份工。在外頭開個麵攤。做點小生意,應該能養活兩家人。我知道老爺太太和小姐都是好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佟氏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再強留,便叫人來結了工錢,又送了她十兩銀子和幾件衣服,阿銀千恩萬謝。

阿銀走前要向眾人告別,來到淑寧房間地時候,她滿臉羞愧地對淑寧說道:「小姐,我對不起你。」

淑寧嚇了一跳,忙問她是怎麼了,她便說道:「我要去開麵攤,其實也打算去賣你教的那個沙河粉,沒有問過你,就拿你的方子去做生意,我實在不好意思見你。」

淑寧聞言怔了一怔,心情很複雜,其實她不是不生氣的,但她沒有發作,冷靜問道:「你如果覺得不對,又為什麼要這樣做?既然做了,又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阿銀將自家的情形告訴她聽,然後說道:「賣粉面地活不重,兩位老母和我弟弟都能幫忙,雖然是小本生意,但憑著我的手藝,就算發不了財,養活兩家人是不成問題的。我想了許久,才下了決定。只是這畢竟是瞞著小姐,這樣是不對的,如果一聲不吭地走人,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所以才告訴你。」

淑寧在聽的過程中已經不再生氣了,相比起自己只是偶爾做做沙河粉滿足口腹之慾,阿銀全家更需要拿它來餬口。食攤在城裡有很多,要站穩腳跟,特色是少不了的。阿銀也是為了家人著想,誰沒有私心呢?這樣做無可厚非。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對自己冷笑,自己有什麼資格生氣呢?沙河粉也是「前人」發明的東西,而不是自己的成果。難道自己也沾染了穿越者的壞脾氣,把在現代社會學到地東西都當作是自己獨佔的私產了嗎?有這樣的想法,跟她一向看不慣地婉寧又有什麼區別?

於是她和顏悅色地對阿銀說道:「阿銀姐,你不必想太多了,當初雖然是我說的做沙河粉地法子,但你也幫了大忙,不是嗎?就當作是我們一起做出來地。何況我也沒法做什麼生意,若它能幫到你,我也很高興。你就儘管放心去做吧。」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再告訴你個法子,其實除了賣粉面,還可以賣粥。你可以事先煲好一大鍋粥,然後把肉菜雞蛋之類的材料洗好切好,有人來吃時,便拿小瓦鍋煮一小鍋粥,等它滾起,就放材料進去,滾幾滾加上鹽,就好了,又快又方便,而且很容易。」

阿銀高興得紅了眼,道:「小姐,你真是好人,以後你想要吃什麼東西,儘管來找我。我家住在城南地朱家巷,你說聲,我馬上就來做給你吃。」

淑寧擺擺手,置之一笑。

阿銀走後,過了十來天,她的粥粉麵攤就開張了,生意極好。長貴去看過她幾回,回來告訴淑寧,淑寧心裡也很高興。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轉眼又是金秋十月。賢寧滿一週歲了,早已不是剛出生時的瘦弱樣子,小臉蛋胖乎乎的,小手小腳上的肉一節節的,玉雪可愛。他常常瞪著大眼睛看人,也不怕生,若看到別人玩笑,也會跟著「嗚嗚啊啊」一番。家裡準備抓周宴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叫人了。淑寧看著他叫自己「加、加」的樣子,覺得弟弟實在可愛之極。

賢寧抓周宴並未大操大辦,只請了幾家來往較多的熟人。大廳正中擺放了一張大桌,上頭有許多物件。有小木刀、書本、文房四寶、珠寶首飾、胭脂水粉、張保的官印和用了多年的馬鞭,以及佟氏從花廳拿下來的書畫等等,又有客人添了些東西上去,有一些連淑寧看了都覺得萬分黑線。

賢寧在桌子正中坐著,四處張望。佟氏很緊張地看著他,小聲地引誘他往自己面前的書本和木刀爬,張保悶笑著把妻子拉到身後,看兒子會選哪一樣。

賢寧望望四周,終於動了,爬著爬著,卻不小心把胭脂水粉給踢到桌下去,弄得一地紅紅白白,佟氏見狀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就瞪大了眼,看著賢寧往馬鞭的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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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納妾(上)

康熙三十年春,廣州。

轉眼已過去了一年多的時間,剛剛開春不久,空氣中還帶著冬天殘留的寒意,小雨晰晰瀝瀝地下了幾天,卻不防從南邊吹來一陣暖風,城裡到處都濕答答的,家裡的牆上門上都透著水,讓人心裡煩悶不已。

淑寧已經十一歲了,佟氏已過了三十五歲,賢寧也不再是到處爬的小奶娃,已經長成會走會跑會調皮搗蛋的小屁孩。京中剛剛來了家信,老爵爺年前給軍中的朋友打了招呼,到了秋天,就讓端寧進京西大營歷練。

張保如今已經是奔四的人了,在政事上做得很出色,不但連續兩年的吏部績考都是優異,新年時朝廷嘉獎的二十名優秀地方官員,他還以五品的身份位列其中。這二十名官員多是地方大員,而且為首的就是皇帝最寵信的於成龍。張保這一入榜,可算是石破天驚。其實張保自己心裡有數,這可能是前年寫信給玉恆時,間接向陳良本提議重建官營郵政系統,使這位陳大人又立了一功,才給予當初提議者的一點回報。

張保自認為對得起這一嘉獎,便大大方方地接受下來。陳良本也沒有因為婉寧的事而對伯爵府上下產生什麼心結,去年還曾寫信給張保,當中問及他提議官營郵政的緣故。張保大大方方地回信說,是小女兒與兄長相隔千里,抱怨說通信不便,他才想起史書上記載的廂軍郵政來。之後他與陳良本也偶爾有信件來往,京城伯爵府察覺到後,發覺這個三兒子不再是以往可以忽略的對象了。

佟氏坐在上房的榻上,看著京裡來的信。皺著眉在沉思。淑寧從外頭進來給母親行過禮,便問道:「額娘因何事煩惱?」她瞄了一眼母親手中地信,「可是前日京裡來的信?有什麼不妥麼?」

佟氏笑著把信壓到手邊的書本底下。道:「哪有什麼不妥?額娘只不過是在想半年後咱們家要回京地事罷了。」她看看女兒身上穿的水紅絲緞長袍和丁香色繡花馬甲,微微笑道:「我家閨女如今長高了許多。瞧著倒比額娘肩膀還高了。這馬甲上地繡活是你自己做的吧?看來鐘師傅教得你很好。」

淑寧笑道:「鐘師傅教得是好,只是太嚴些,不但針針都要勻稱,連背面的線頭都不許亂呢。那繡圖上的水路若是歪了一毫釐,她都要說我一通。」佟氏點了點她的腦門:「若不是師傅嚴厲。你如今哪能做得這麼好?合該感謝她才是。」

淑寧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女兒也知道,因此一向聽從師傅地教導。如今在繡那幅春暖花開圖,滿滿當當三尺見方呢,繡了我三個月了,我也沒埋怨一句。」

佟氏便問:「繡完了麼?」淑寧搖搖頭:「還有幾個花骨朵。」佟氏便笑著說:「等你繡完了,我叫人把它鑲起來,做成個繡屏,天天擺在家裡看,可好?」

淑寧擺擺手:「罷了。我只是試繡而已,要讓行家看見了,會笑掉大牙的。等日後我真繡出大作再說。何況再有半年就走人,何必弄什麼笨重的屏風。」

佟氏點點頭。又道:「我瞧著你如今繡活做得不錯了。也不用鐘師傅天天教你,她昨兒個跟我說。剛剛懷了孕,想辭了回家養胎,我已經許了,你以後就要自己用功了。」

淑寧早就聽說了,便應說知道了。母女二人又說了些閒話,淑寧才回房去。

女兒一走,佟氏再拿出那封信,歎了口氣,繼續煩惱著。

這是京裡來的信,是老太太寫的,不過不是寫給她,而是寫給張保的。張保愛妻,便把信拿給她瞧。

信裡主要是寫兩件事。一件是張保連續兩年的吏部績考都得了優異,半年後任滿,必定會高昇,老太太要兒子把貴重的財物留著送禮用,不必年年送回家去。她說年底送回去的禮,琺琅和牙雕都很貴重,但比不上真金白銀實惠,而那三千兩地銀票也不是小數目。府裡雖然有些困難,但張保更需要這些去謀前程,讓他不必再送回去。

佟氏每次看到這裡,都忍不住撇撇嘴,都快要走人了,自然不會再送什麼年禮,她說這些話做什麼?伯爵府何曾有過什麼困難?晉保容保都高昇了,二房的生意重新興隆起來,府裡日進斗金,倒比從前還要興旺些,老太太打量著他們在廣州就不知道這些麼?怕是暗示三兒子得了好處也別忘了家裡吧?

而信裡說的另一件事就是佟氏眼下煩惱所在。老太太暗示說,張保都快四十歲了,馬上就要升四品,身邊除了正室就沒個侍候地人,實在不像話,他媳婦年紀也不小了,好歹要找個人幫她分擔一下家務才好。他姐姐福麗的夫家,有一位養女今年剛滿十八歲,雖然出身低些,卻也當作是千金小姐一樣養大地,不但長得秀麗端莊,而且知書達禮。老太太有心要把這位姑娘說給張保做二房,問他有什麼想法。

張保本身沒什麼想法,這位姑娘他是見過地,生父是姐夫那日德老父生前的親兵,為了救上司死了,老人家就收養了他地遺孤,當作是自家女兒一樣養大,他死後,這姑娘跟著義兄一家過活。印象中她從小就長得很水靈,也的確是知書達禮,但那日德早有心把這位妹子嫁給達官顯貴以作聯姻,怎麼可能讓她給一個四五品的官員做妾?因此張保並不放在心上。

但對佟氏來說,事情雖然不可能,卻也是一個警示。在消停了幾年後,老太太又再度起了往三房安插人的心思。可以想像,這件親事不成功的話,她就會以「彌補」的名義,送個親信丫頭來侍候張保。到時候就推都推不掉了。如今三房比從前寬裕了許多,張保與佟氏夫妻都有把真實財產隱瞞下來的心思,不想被別人分了去。家裡一但進了外人。這種事可就瞞不住了。

佟氏左思右想,總想著要找個長久些地法子。不然推了一次推不了第二次。她心中隱隱約約有個念頭,卻又下不了決心。正當她煩惱時,素雲進屋報說:「榮大奶奶派人來回禮了,說是謝太太前兒送去的玉珮和藥材。」

榮大奶奶就是大劉氏,她去年嫁給了一個名叫榮志的把總做正室。那榮志雖然有四十歲了。臉上還有傷疤,一大把年紀也沒娶到老婆,但為人正直,對妻子也極好,夫妻恩愛,大劉氏已有了五個月地身孕。

佟氏命人收下回禮,又向來人問了些大劉氏的情形,然後用上等地賞封打發她走人。等重新坐下來時,她想起了小劉氏。

小劉氏並未跟著姐姐到新姐夫家去。而是繼續留在叔叔家裡,但她叔叔去年年底去世,她又沒了姐姐在身邊撐腰。日子越發難過,她那個嬸娘已經有強行給她安排親事的意思了。

不知小劉氏能不能幫上自己的忙?

於是佟氏便寫了貼子。命人抬著轎子去請小劉氏來作客。

不到半日。小劉氏來了,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佟氏便留意到對方身上穿著半新不舊的袍子,袖口處已微微地有些磨損。小劉氏見佟氏打量她的衣物,不好意思地縮了縮手。

佟氏說道:「你嬸娘越發過分了,你要出門做客,竟連身好些地衣裳都沒有了麼?」小劉氏羞澀笑道:「弟媳婦要走親戚,就把兩件體面衣裳借過去了。我想著自己整天在家,給她們也沒什麼。在你面前失了禮,還請不要見怪。」

佟氏歎了一口氣,道:「你就是性子太軟和了,你姐姐三番五次要你搬過去住,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

小劉氏搖搖頭:「從前在沈家的時候,姐姐境況比現在還要富裕些,但我在他們家,也連累姐姐受了不少閒話。如今姐姐好不容易有了好歸宿,我何必再連累她?」

佟氏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如今還是不想再嫁人麼?」小劉氏搖了搖頭。佟氏又問道:「前日我派人給你送的信,你也看了吧?你公婆如今都過世了,你家小寶跟著姑母過活,聽說境況很不好,你有沒有想過把兒子接到自己身邊來?」

小劉氏聞言紅了眼:「我何嘗不想?可是如今我又不在京裡,就算有這心,也沒法子啊。」說罷又抹起眼淚來。

佟氏起身在房中來回走了幾圈,鼓起勇氣道:「劉家妹子,我說這番話,你別見怪。你願不願意嫁進咱們家來做二房?我們過半年就要回京,你隨我們一同回去,也可以再見到你兒子。」

小劉氏大吃了一驚,整個人愣在那裡。佟氏往前一步,說道:「我們家老爺的人品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是難相處的人,日後一回京,我就讓人把你兒子接過來,你就答應了吧。」小劉氏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沒想過……而且,而且,我不想嫁給別的男人。我家那位……他……他……」

佟氏心裡有數,忙道:「如果是這樣,光頂個虛名也行啊,只要你佔個二房的名頭。」小劉氏又吃了一驚。

佟氏苦澀地說道:「我也不瞞你,實是我婆婆要給我們爺娶小,可我們夫妻都不願意。我擔心她塞個不安份的人進來,我和孩子們都要受氣。可我們家裡沒有妾,實在很難推拒。我跟你認識幾年了,自然知道你為人如何。若你真不願意,就當作是頂了個虛名。我可以借你推掉婆婆地安排,你也可以從此在咱們家安下身來,日後回了京,自可把你家小寶接過來,你大姑本就不願替你養兒子,到時必然不會拒絕咱們家的。」

小劉氏臉色很複雜,佟氏看得出她不是不心動的,便柔聲說道:「我知道這事太突然,難怪你會猶豫。既如此,你且回家去想兩日,再來回復我如何?」

小劉氏緩緩點了點頭,便起身告辭了。

佟氏滿懷心事地坐在那裡,女兒拉著弟弟來陪她玩笑,也覺得沒心思。淑寧見她這樣,以為她在煩家務,不想打攪她,便拉著賢寧到東屋去,教他認字。

晚上吃過飯,張保在書房與蘇先生商量了幾件公事,蘇先生就離開了。佟氏走進書房,見張保用手揉著眉心,便問他:「怎麼?公事上有什麼不順地麼?」

張保勉強笑道:「也沒什麼。對了,前些日子四川天地會作亂,官府抓了不少人,聽說有一些逃到了兩廣雲貴幾省。巡撫衙門已下令要戒嚴,你最近盡可能少出門,家裡人也要管嚴些。」

佟氏聽了忙追問詳情,張保安撫道:「只是聽說有些匪徒入了廣東,會不會到廣州來還不知道呢,只要出入小心些就是,你別太放在心上。」

佟氏稍稍放了些心,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今天對小劉氏說的話告訴了張保。

張保愕然,臉色有些鐵青:「這不是害人麼?你怎麼不先問過我,就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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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納妾(下)

佟氏低頭哀求道:「我也是擔心,老太太若真的安個人進來,咱們怎麼防得住?我自然是信得過你,不會亂吃什麼飛醋,但那人進了家門,有了二房的名頭,家裡有些什麼底細,還能瞞得過伯爵府嗎?從前我們日子難過時,也沒見他們幫我們一把,如今我們好不容易積下點家底,難道反而要分給他們不成?你心裡也是不願意的吧?」張保聽完臉色也放緩了些:「即使如此,你也不該對那位小劉奶奶說這種話,你平日不是把她們姐妹都當成好友麼?這樣做,豈不是誤了她一輩子?」

佟氏忙道:「我早探過口風了,那小劉氏並不想再嫁人,一來是總想著死去的男人,二來是顧念著兒子。她嫁過來,只是擔個虛名,也不算對不起她男人,而且我們回京後把她兒子接過來,也算是幫她一把。」

張保還是覺得不妥:「若是要幫她,你乾脆認她當妹子,日後一樣可以帶回京去。」

佟氏卻道:「伯爵府裡的情形你是知道的,若是我的乾妹子,你叫她怎麼在府裡站穩腳跟?更別說接兒子過來了。」

張保歎了口氣,道:「我不贊成你這樣做,她也是在旗的人家出身,又是寡婦,讓她來做二房,也虧你想得出。罷罷,我不想再說這事,你且回房去吧,我還要再看一會兒公文。」

佟氏見丈夫臉色不愉,只好走了。

之後小劉氏一直沒有回音,倒是大劉氏幾日後聽說,便風風火火地趕過來見佟氏。她生氣地道:「佟姐姐怎麼做這種事?難道我們從前看錯了你不成?」佟氏忙陪笑道:「我絕不是想要委屈了你妹子,只是一直想要幫她一把。讓她母子團聚,本還想認她做妹子,日後跟我們回京也成。只是這樣一來,她不好在我們府里長住。正好我要找個人佔二房的位子。便求她幫忙了。真的只是虛名,日後若你妹子看中了什麼人……」

「不必廢話!」大劉氏喝止道,她臉色有些鐵青,過了半晌,才緩和下來。道:「她自幼跟我們外婆在鄉下長大,受了些三從四德的教導,因此一直不肯再嫁。我也早死了心了。若不是她在叔叔家過得不好,我也不好管她。」她頓了頓,道:「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大戶人家裡地那些陰私事我還不清楚麼?你這提議也算是各取所需,只是你拿小寶作餌,未免不夠光明正大。」

佟氏忙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好,我們爺也不贊成。我們夫妻相處的情形。你是知道的,一向極好,他為了這件事。還罵了我一頓。只是我婆婆要安插什麼人來,實在說不準。其他幾房也有為這個事鬧不和地。我不想讓個外人來壞了家中和氣,只好自己先下手為強。這也是被逼急了。再說,你妹子如今境況不好,她到我們家來作客,竟然連件好些的衣裳也沒有,說是堂弟媳婦走親戚把她地體面衣裳都要了去了。你說,她怎麼在那裡過一輩子?偏又不願改嫁。若她真應了我,不但日後不愁生計,又可以和兒子團圓,只擔著虛名,也不必擔心對不起她死去的男人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大劉氏聽了衣裳的事,也很生氣,聽完佟氏一番話,悶坐著想了許久,才問道:「你就這麼確信,我妹子不會擋在你夫妻中間?俗話說,日久生情,你就不怕麼?若真是那樣,你又會如何對待她?」

佟氏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信你妹子的為人,也信我們爺的為人,更要緊地是,我信我自己。退一萬步說,我情願給我男人做小的是你妹子,也好過讓不知底細的狐媚子進我們家的門。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雖然心裡難受,也不會去害她的。」

大劉氏聞言望望她,歎了口氣道:「也罷,且看她自己怎麼說,若她點了頭,我也不會攔著;只是,若她不願意,你可不能逼她!」

佟氏忙笑道:「怎麼會呢?若我真這樣做,成了什麼人了?若她當真不願,我就認了她做妹子,讓她一道跟我們回京去,大不了出錢給她賃間房子,讓她們母子住一處就是了。」

大劉氏道:「這才像個樣子,我這就把這話告訴她去,省得她胡思亂想,為了兒子委屈自己。」

她說罷就起身告辭了,佟氏愁眉苦臉地呆坐,如果小劉氏聽了這番安排,搞不好就不會答應做二房了,看來還是要另想個法子預防萬一才是。

張保一直對這件事有微言,順帶的也生了妻子的氣。淑寧察覺到父母間暗潮湧動,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變著法兒地哄他們和好,連小弟都被她使喚上了。不知是兒女的溫馨攻勢湊了效,還是佟氏每日作小伏低狀讓張保心情大好,過了幾天,夫妻倆總算是和好如初了。張保事後對於納妾這件事,只是無可奈何,他一方面覺得妻子的方法或許有用,另一方面卻又擔心會害了小劉氏。

廣州城裡地氣氛越來越緊張,晚上連行人都少了。各處衙門都收到風聲,天地會的人已經到了南海一帶,極有可能會在近日到達廣州。每個城門口已經貼上了告示和海捕文書,進城的人都要搜過身才能放行。張保整天在衙門忙碌,為了避免發生危險,府衙已經明令禁止屬官出城了。

這時,小劉氏相隔一個月後,再度上門來了。佟氏忙把她迎進上房,寒暄了足有半個時辰,才問她地決定如何。她猶猶豫豫地問道:「別人都說我剋夫……」佟氏心中一鬆,忙道:「去年到華林寺祈福時,我問過你的八字,早已請人看過了,絕不會相剋。你盡可放

小劉氏支唔了一陣,才又問道:「真地只是有名無實麼?你家大人那邊……」佟氏忙道:「真地真的。」頓了頓,咬咬牙。又道:「若日後他真想要添什麼人,我會另作安排。」

小劉氏又想了半日。才歎了口氣,道:「我終究是想跟兒子在一起,雖然與你結拜也能回京,但若進了你們家地門,日後能帶挈我們小寶一把。我也無所謂了。」

佟氏鬆了口氣,這事總算是定下來了。

素雲在外頭聽到裡面的對話,也同樣鬆了口氣,趁人不備,忙悄悄走開了。

淑寧知道父親要納妾,而且納的是小劉氏時,大吃一驚,心裡有些牴觸。佟氏好言好語地將事情地來龍去脈告訴了她,又道:「你就當她只是搬進咱們家住。只和往常一樣就是。她是個厚道人,平日也對你們姐弟十分疼愛,不會鬧什麼事的。」

淑寧感覺很複雜。不過想想,倒有點像假結婚。只不過娶地不是妻子而是側室罷了。

佟氏原想要把事情辦得體面些。好讓京裡知曉這個二房***份量。但小劉氏執意不願大辦,城中的氣氛也不太合適。她只好妥協了,只在家中擺了兩桌酒,請了兩家親朋來吃了一頓。宴席雖簡單,聘禮喜單卻一點也不馬虎。佟氏足足送了十二抬聘禮,該有的衣裳首飾一點都不少。被派去劉家接新人的王二家地和巧雲兩個媳婦子對著劉家嬸母說了一大通奉承話,又給她們婆媳送上佟氏的禮物----每人一對四兩重的金鐲子,那婆媳二人看著那滿滿一屋子的財物,早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哪裡還有二話?

佟氏早早把飯廳旁的客房整理過,當作小劉氏的房間。小劉氏過門後,每日除了留在房中做針線,便是到上房與佟氏說話,或是照顧賢寧,對於家中事務,一概不管,即使有時幫忙照看一下,也不接觸銀錢過手的事。對於張保,只是以禮相待,更小心注意不會跟他在一個房間內單獨相處。張保覺得她是個正經人,便也對她十分尊敬。按他這種態度,小劉氏與其說是他的二房,倒不如說更像是小姨子。

佟氏看到這種情形,心中更是大定。其實她也不是沒有私心,有這麼一位二房在,又是正經人家出身,老太太要塞什麼人來,都不可能越過她去,即使將來有什麼通房丫頭,還不是任她使喚麼?

退一萬步說,即使有一日小劉氏真成了名副其實的二房奶奶,憑她這軟弱地性子,加上在京中也沒有可以倚仗的娘家人,又是寡婦改嫁,怎麼也不可能壓過自己,因此斷不會成為自己的對手。

而現在看丈夫地態度,她就更有信心了。

她已經著手寫信了,先是交待了丈夫娶二房的事,說小劉氏容貌秀麗、端莊知禮,八字又與張保極合,因劉家人口眾多,房屋又小,她這個做大婦地,不忍心見妹妹受委屈,便作主讓她先過了門。至於姑奶奶家那位小姐,實在太過出色,張保覺得匹配不起,唯有祝願她能嫁得如意郎君,飛黃騰達了。

在寫給長子端寧地信中,她交待了要好好照顧小劉氏的兒子郭小寶地事。不但要讓他吃飽穿暖,還要阻止別人欺負他。現在小劉氏還未回京,但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如果郭家大姑對孩子實在不好,就索性帶回家給二嫫照顧。她在信中略略暗示了一下,好讓兒子不致於對這位庶母有牴觸之心。

淑寧也給哥哥寫了信,她在信中明明白白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端寧,還訴說了自己的一點困惑。不過她寫得更多的是小弟賢寧的事,什麼賢寧已經在背三字經了,什麼賢寧最喜歡騎木馬玩啦,什麼賢寧昨兒又調皮搗蛋,把阿瑪的書都給撕破了,等等。

信很快就送出去了。現在有了更方便快捷的官營郵政,雖然只是局限於中原與江南地區,但他們家只需要托平日相熟的一位姓霍的行商把信帶到杭州,付一點錢,就能讓郵政衙門的差役把信送回京城,時間也大大縮短到了半個月,比起從前方便許多。京中回信時,就把信寄到杭州那名姓霍的行商的別院裡,再讓他店中每五日一次來往於杭州與廣州之間的夥計送過來。

淑寧繼續跟家人過著平靜的日子,雖然城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卻還沒有影響到她本人。頂多就是阿銀來看她時,說起家中的麵攤因生意受到很大影響不得不停了業,卻又盤算著租個正經鋪面做生意。

然而張保這日從衙門回來,臉色卻很難看,佟氏問起,他才告訴妻子女兒,那幫子天地會的人果然已經到了附近,還放火燒了佛山一處官衙,卻連累了旁邊的幾處糧倉,那裡放的,都是馬上要上交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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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亂局

燒掉的糧食是剛剛收上來的早稻,再過兩天就要上交省倉,結果平白被人燒了去,損失慘重。

張保最生氣的,不是被燒燬的官衙和被燒傷的幾個差役,而是過去半年當地農民辛苦種得的糧食就此毀於一旦。幸好巡撫大人不是那等為了完成錢糧任務就不顧百姓死活強征的人,否則那裡的百姓豈不是遭了殃?可是少了一處糧倉,就必定要從其他地方調運糧食補上,剛剛獲得的早稻豐收的好消息,現在要打個折扣了。

佟氏與淑寧都知道張保一向主管農事,對於糧食極其看重,便都柔聲勸慰他。張保大罵了天地會的人好一會兒,心情才好過些。

從前只是聽說有那麼一群人在附近,因此官府只是派人搜捕,一但真鬧出了事,幾個衙門都認真起來了。不但派出士兵差役四處搜索,城防也嚴密了許多,除非獲得官府的許可文書,否則一概不許外地人進城來。

阿銀的父親回漁村去看望朋友,還差點被堵在城門口進不來,幸好當值的一個小軍官是他們家麵攤的常客,認得他,這才順利進了城。

張保也知道這些做法擾民,但一來是形勢所迫,二來他的位份不高,做不得主,只好在偶爾在家中感歎一番。但最使他頭痛的,卻不是天地會的人帶來的威脅。

廣州城內的兩大巨頭,廣東巡撫朱宏祚與廣州將軍拜音達禮,素來不和。巡撫衙門想做什麼事,想抓什麼人,一但碰上將軍府的人。總會受到刁難。而近日為了爭奪城門的控制權,兩邊的人幾乎沒打起來。巡撫堅持全省軍政大權都歸他管,將軍則認為該由他總領軍事。一時吵得不可開交。偏偏知府衙門被夾在中間,順了哥情失嫂意。左右為難。結果兩邊都對府衙地人不滿,連帶的連張保、蘇通判等輔官都受了掛落。

梁知府私下裡對兩位輔官訴苦道:「這兩位大神都是一品二品的大員,根本用不著理會我們這樣地小官,偏偏他們逼得緊,叫我們還怎麼活呀?」

張保勸他道:「他們不和由來已久。眼下不過暫時鬥得厲害些,等局勢好轉,他們也就消停了。」

蘇通判卻冷笑道:「哪有這樣容易?我瞧著他們這一回不鬥個你死我活,是不會罷休的。兩位大人沒瞧見麼?昨兒個巡撫大人地親兵跟將軍府的人都打起來了,還見了血,這樣還怎麼消停?」

梁知府聞言又擔心起來,張保道:「蘇兄何必說這些話,平白叫知府大人擔心,不管上頭怎麼鬥。總不能罷了咱們的官,只要小心謹慎些,做好自己份內事。他們還能拿咱們怎麼辦?」

梁蘇二人也覺得他說得有理,便冷靜下來。

但張保回到自己的班房後。蘇先生卻說:「大人想得容易。恐怕事情沒那麼順利。巡撫大人和拜音達禮將軍之間不是私怨那麼簡單,只怕跟朝中有些關聯。」

張保歎了口氣道:「我何嘗不知。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將軍跟大阿哥有舊,巡撫大人卻是太子那邊的人。將軍地品級雖然高些,可偏偏兩廣總督石琳大人又站在巡撫那邊。這些大人們都位高權重,手眼通天,我們小小的廣州府衙,能奈他們何?」

蘇先生聞言也歎息道:「從前朝中雖然爭鬥不休,也不致於影響到廣東這邊。巡撫衙門與將軍府不過是私下不和,明面上還過得去。可自從去年皇上親征葛爾丹,大阿哥隨軍立了大功,朝中的爭鬥就越發厲害起來,如今皇上離京往邊境去了,京中也是風起雲湧。不說別的,只是在咱們廣州,兩派就鬧得不像話。在太平日子裡倒罷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上邊的人鬥得這樣厲害,可別誤了正事才好。」

張保笑了:「他們這樣的大人物,在官場上多年了,還不致於忘了這一點,先生過慮了。」他喝口茶,又道:「公事雖然要緊,但先生也別忘了自己的大事才是。去年為了某的公事,連累先生誤了科考,如今若再耽誤了先生的婚姻大事,又是我地罪過了。你與陳家小姐的親事,總該辦了吧?」

蘇先生聞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年前陳老太醫見他二十幾歲了還未娶妻,便親自作媒,為他訂了自己一位同族兄弟的小女兒。兩個年輕人曾經匆匆見過一面,對彼此印象都很好,自然是千肯萬肯地。蘇先生由族兄蘇通判和僱主張保作主,本已定了今年中秋前成親。只是陳小姐的祖母年紀大了,想早日看到小孫女兒出嫁,因此兩邊商量了,打算提早辦喜事。眼下城內多事,蘇先生本想推遲,卻被蘇陳兩家否決。

張保笑道:「先生是在為我擔心吧?其實不必過慮。頂多是受些氣罷了,身家性命卻是無妨地。熬過這幾個月,我就任滿走人,到時還怕誰來?先生還是快快辦了自己地大事吧,不然委屈了陳小姐,可是你的不是。」

蘇先生受不了僱主地調侃,唯唯諾諾地告退了。

雖然張保口裡說不必擔心,其實內心也不是無所顧慮的。他對當年因索相一派的刻意為難,而導致新官職遲遲未能決定的事記憶深刻,心中多少有些陰影。他夜裡對妻子談起自己的心事,擔心自己的前途會再度因為朝中黨爭而受阻。

佟氏便勸他道:「那太子爺與大阿哥都是龍子鳳孫,哪裡會把咱們這樣的小人物放在眼裡?況且你勉強也算是陳大人那邊的人,陳大人又沒有與太子作對,料想應當無事。你在衙門裡安心做事,遇到為難就先委屈些,萬事別出頭,再熬小半年就好了。」

張保覺得妻子的話有理。便暫時放下此事。他又對佟氏道:「蘇先生與陳小姐的婚事,咱們雖不是主家,也要幫著操辦一番才是。你與蘇通判夫人好生商量著,彩禮務必要辦得體體面面。」佟氏聽了笑道:「哪裡還用你提醒?我們早就定下了。蘇先生如今也有些家底,不夠的我們兩家補上就是。」

張保躺直了身體,笑道:「說起來,我瞧蘇先生的樣子,倒像是有些不安呢。說新娘是世家女,自己一個窮秀才,怕配不上。」佟氏忍俊不禁,道:「有什麼配不上地?他如今哪裡還是窮秀才?他年輕有才,家底豐厚,陳家小姐秀外慧中,又對他青眼相加,兩人正是良配。」張保道:「怕是他覺得自己只是個秀才的緣故。也罷,他去年誤了一次科考。待兩年後我親送他去考場,憑他的才學,定能高中地。到時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兩人又再說了些家務事。才歇下了。

張保滿心希望能平安度過剩下地小半年任期,但老天爺彷彿在跟他作對似的。沒過兩天。就有明確的證據顯示,天地會的人已經進了廣州城。

有兩處監牢被人攻破。不但幾名要犯被放走,其他小偷小摸的犯人也跑了,衙役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回大部分地犯人,但有幾個卻消失了蹤影。然後城內相繼有低品軍官被殺,職位高些的人都人人自危,出入份外小心,不是眾多從人相隨,就是幾人結伴而行。佟氏讓長福購入足夠全家上下大半月食用的米糧果菜以及牲畜,不許家人隨意出門。淑寧本來接到傳信,去年認識的一位英國教士最近翻譯了幾本新書,都是西方國家的遊記,請她去看看,但現在情勢緊張,她便取消了計劃,托人送信給那位教士,說以後再約。

又過了幾天,海關衙門急報,三號銀庫內存放的數萬兩稅銀被盜一空,巡撫衙門和將軍府的兩位大神都暴跳如雷,那可是他們的一大財源,再過幾日便能落入腰包,居然就這樣飛了。也許是因為共同的利益受損,雙方才冷靜了些,坐下來和談,暫時達成共同禦敵地協議,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常年的矛盾哪有那麼容易化解呢?

淑寧這些日子雖然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但並不認為這些事跟自己有什麼直接關係。她每日在家中照常看書練字,繡花學廚,陪母親說話,陪弟弟玩耍,除了不出門,與從前地日子並無兩樣。直到阿娣提出請辭,原因是她在城衛隊當差的新婚丈夫被砍成重傷,成為又一名受害地低級軍官,淑寧才開始覺得,危機其實離自己很近,天地會地所作所為已不再僅僅是傳聞了。

他們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來歷年紀、高矮胖瘦,整日在城中神出鬼沒,這裡放把火,那裡砍個人,東邊偷巨款,西邊放囚犯。衙役與軍隊在城中亂竄,到處搜索,卻連他們的尾巴都沒綴上。市井間地說書先生把這些人形容成高來高去的神秘高手,有八丈高,四尺寬,青面獠牙,力大無窮,早已超脫了人類的範疇,往超人類方向發展了。

前來探望舊僱主的阿銀,繪聲繪色地向佟氏、小劉氏和淑寧講述坊間的流言,把佟氏母女都笑了個半死,小劉氏笑倒在榻上,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不過官府的人一直沒法找到天地會的人藏匿的地方,人人都覺得臉上無光。巡撫衙門的人指責是將軍府的人拖了後腿,妨礙他們抓人,又說將軍大人只顧著養戲子聽戲作樂,根本無心公事;將軍府的人則怪罪巡撫衙門反應遲鈍,疏於職守,巡撫大人只會爭權奪利,毫無公心。兩邊都不肯承認自己有責任,脆弱的盟友關係旋即宣告破裂,又再開始了互相爭鬥的日子。

而最後成為他們替罪羊的,卻還是廣州知府衙門,不但梁知府被罵得狗血淋頭,同知張保和蘇通判也受了遷怒,三人都覺得委屈,分別坐在家中生悶氣。

淑寧知道父親在衙門受了氣,連晚飯都沒吃,便親自下廚做了他平日最愛吃的小菜和雞湯沙河粉,端到書房門口,見母親佟氏正在勸慰父親,她站住腳,打了招呼,才走進書房。

佟氏見女兒送來吃食,忙洗了手來布筷,勸丈夫吃一些。母女倆勸了好一會兒,張保才勉強接過筷子,吃了幾口粉,佟氏又夾菜給他。淑寧見狀,便悄悄迴避。

她轉身剛走了幾步,忽然起了一陣風,眼前閃過幾個黑影,帶起數道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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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刀光

淑寧嚇了一跳,連忙後退,靠在旁邊的書架上,方才定睛一看,卻是幾個穿著黑色夜行衣拿著刀的蒙面男子,當中只有一人穿著深色長袍,臉上鬆鬆蒙著塊帕子,顯得格外顯眼.

這些是什麼人?!

佟氏尖叫一聲,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張保站起身,顫聲問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眉毛很粗的男子持刀向張保走了兩步,狠狠地道:「看來你也是個官,爺爺正好拿你報仇!」說罷就一刀砍向張保。

佟氏又尖叫一聲,便要上前擋刀,卻被張保死死拉住,甩到身後。他同時抬手掀了桌上的托盤,那男子被澆了一身熱湯粉,更是火冒三丈,抬腳踢了張保一個心窩子。張保被他踢倒在地,正好壓住佟氏。淑寧咬著牙,害怕地抵著身後的書架,看到那男人又要抬刀砍向父親,差點要大喊起來,卻聽到屋子後面傳來一陣小孩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響亮。

是賢寧!

那男人聽到哭聲停止了動作,然後旁邊有人說道:「糟了,被人聽到,會洩漏我們的行蹤的。」站在他們中間的一個看樣子是領頭的人聞言皺了皺眉頭。那粗眉男子哼了一聲,提刀便要往書房外走去。

淑寧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一步上去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我弟弟還不滿三歲,你們連他也不放過,不是太喪心病狂了麼?!」

那男子要掙開淑寧,見她死死抱住不放,便發狠一甩刀子。淑寧只覺得右臂一涼。然後便在佟氏的尖叫聲中被那人的動作帶著摔到牆角,背後狠狠地撞上圍牆,手臂火辣辣地痛。

她知道自己受傷了。緊緊抓住右臂,死死地盯著那些人。張保咳了幾聲。忍痛說道:「小女還是孩子,請手下留情。」

那領頭的人卻對淑寧道:「小姑娘,我們天地會不是喪心病狂的人,我們是在替天行道。」

淑寧強忍著手臂上地疼痛,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一股恨意從心底深處升上來。她冷聲道:「你們在廣州城裡殺人放火,燒殺搶掠,還不算喪心病狂麼?你們放著那些高官顯宦不管,卻去殺害那些小官小吏,這幾日城裡多了多少孤兒寡母,你們倒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那粗眉男子道:「你懂什麼?!我們殺的都是清廷的走狗,他們只會禍害百姓,我們是在為民除害!」

淑寧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地膽氣,不顧父母的眼色。駁斥道:「如果是為民除害,你們來我家做什麼?附近十里八鄉,誰不知道我父親是好官。你們又憑什麼殺他?!」

「哼,看你們家這些古董字畫。也是個有錢地主。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好官?」

她當然不會認:「我們家本就富裕,而且這些東西又不貴重。你們若不信。只管去打聽打聽。我父親專管農事,他忠於職守,愛護百姓,鼓勵農桑,興修水利,安置孤寡,難道這樣還不算好官?百姓都誇他愛他,你們若殺了他,還有誰信你們是好人?!」

那人一瞪眼就要發作,卻被那穿長袍的男子叫住:「蔣兄弟且慢!」屋中的人注意力頓時都被他吸引過去。

那人年紀甚輕,從露出的半張臉可以看出是個清秀白皙的男子,言語溫柔文雅。他轉頭看了張保幾眼,道:「方纔匆匆翻牆過來,也沒看清是哪戶人家,請問你可是廣州同知張保大人?」

張保點點頭,那清秀男子便轉頭對那頭領說道:「這位大人地確官聲很好,還是放過他吧。」

還不等那頭領回答,粗眉男子便不屑地道:「天地會做事何時輪到外人來管,你這個娘娘腔少給我指手劃腳!」說罷便被頭領瞪了一眼,冷哼一聲閉上了嘴。

那清秀男子愣住了,臉色有些發白,也不再出聲。

屋子後頭傳來的哭聲變小了,隱約聽到小劉氏低聲哄著賢寧的聲音,但前院和後院已經起了人聲。那頭領皺皺眉,便有一人往後頭走。佟氏尖叫一聲,張保忙道:「放過孩子吧,他還不懂事,放過他吧!」

這時圍牆外傳來人馬聲,似乎有官兵在圍牆外跑動。

到後頭去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刀上並無血跡。張保佟氏和淑寧聽到後頭賢寧還在哽咽,都鬆了口氣。

有人對那頭領說道:「我們快走吧,還有兄弟受了傷,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那頭領抬眼望望張保一家,有些猶豫。

淑寧見狀忙說道:「外頭已經有人來了,你們與其花時間料理我們,倒不如快逃,這裡的角門沒上鎖,你們沿青雲巷走到底就是後門,那條巷子天黑後一向少有人走動,再過去不遠就是山林了。」她邊說邊留意著外頭的響聲,只要拖到官兵來就好了。

那頭領正猶豫不決,這時外頭大門傳來震天的敲門聲,又有幾個人在喊:「大人,你沒事吧?」大人,快開門啊!「大人,我是胡東,你在裡頭嗎?」

聽到這裡,那頭領臉色一變,忙道:「算了,快走!」便帶著眾人穿過角門退走。

前院有人打開了大門,然後便看到蘇先生和一大群人衝進來,見張保夫婦倒在地上,忙扶起他問道:「大人可有受傷?賊人可是跑了?」

張保忍痛勉強說道:「只是挨了一腳,他們沿青雲巷往後門方向去了。」便有一個剛進門的軍官帶手下追了上去。

淑寧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軟倒在地,身上都是冷汗。她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沒了力氣。

佟氏顫抖著撲到女兒身上,狠狠打了幾下。道:「你怎麼敢這樣大膽?你不要命了麼?」然後便抱著女兒大哭。淑寧也忍不住流淚。

張保有氣無力地道:「女兒救了我們呢,若不是她說話拖住賊人,只怕我們早就成了刀下鬼了。你莫要打她。快看看傷得重不重?」

佟氏忙擼起女的袖子,見她地傷口足有四五寸長。血流得整隻手都是,已有些凝固了,頓時心如刀絞,邊哭邊拿帕子去包。早有丫環拿了傷藥過來,幫淑寧上藥包紮。

小劉氏跌跌撞撞地抱著賢寧闖進書房。喊道:「姐姐,淑姑娘,你們沒事吧?」佟氏見狀也撲過去,抱過兒子,好好檢查了一番,見孩子沒事,才抱著他哭,小劉氏也跟著抹眼淚。

全家亂成一團,張保和淑寧都要接受大夫診治。佟氏受了驚嚇。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主持大局,安撫僕傭。應付來探訪的人。官兵來勘查地勘查,問話地問話。直鬧到半夜四更天。才算是散了。

佟氏軟倒在榻上休息時,才從素雲處知道。方才天地會的人提刀到後院時,是小劉氏緊緊抱住賢寧護著他,那人只看了幾眼就走了。佟氏心中感激小劉氏到了十分,從此對她更好了。

第二天陳老太醫來了,灌張保吃了兩付藥,就沒有大礙了。他雖然沒有傷了肺腑,但還是要留在家中養幾天比較妥當。而淑寧則是失血過多,也要好生靜養。

來探病地蘇通判帶來消息,昨夜知府梁大人在家中被天地會地人砍成重傷,家裡人哭成一團。有兩個賊人逃跑途中被殺,但其他人都跑了。府衙離張保家只隔著一個小樹林和幾間宅院,估計是那些人在逃跑途中誤入了張保家,才有了這場無妄之災。

蘇通判歎息一聲,道:「如今知府大人無法視事,大人你又有傷在身,府衙只有我在支撐,可我還要搜捕賊人,公事都無人照管,大人快快好起來吧。」然後便帶人到城中繼續搜捕去了。

沒兩日巡撫朱大人下了令,說梁知府傷重無法理事,命張保暫代知府職權,主持城中大局。張保接過命令,勉強到衙門去了。

這時蘇通判來找他,說終於發現了天地會地蛛絲碼跡,張保頓時一凜。

這天張保很晚才回到家,被佟氏好一頓數落,怪他不知道愛惜自己,他便細細告訴了她緣故。

原來梁知府遇刺那晚,他府中一個下人發現兇手當中有一人行動舉止語氣身段都很眼熟,與某個旦角名倌有些像。那位大老倌是春和班地台柱,而廣州將軍拜音達禮卻是春和班的常客,聽說他最喜歡捧這位旦角演員的場。

蘇通判十分重視這項證詞,他跟張保商量過後,就帶了人去戲班搜查,不料對方卻仗著將軍府的權勢不把他放在眼裡,不肯讓他搜。他礙於將軍府地面子不敢來硬的,又忍不住這口氣,便把事情報告了巡撫衙門。朱巡撫帶著親兵,暗中埋伏在戲班對面,只過了一天,就當場抓住了幾個穿夜行衣的人。經過核實,正是他們要追捕的對象。雖然走脫了幾個,但那個名角卻被抓了個正著,受不得刑,供認了他利用將軍府為天地會的人打掩護的事實。

巡撫衙門怎麼肯放過這個打擊政敵的好機會?這下拜音達禮將軍庇護反賊的罪名是跑不掉了,連他的手下都要倒霉。

事後流傳地流言蜚語有許多,還有些很是帶了些桃色,比如那旦角與將軍的關係以及他用什麼法子為天地會的人打掩護等等。躺在床上養傷地淑寧常常覺得無聊,就有新調上來的小丫頭不知深淺地說些小道消息給她聽。

她聽完後,才想起那夜見到地長袍男眉目間地確有些眼熟,依稀就是前年元宵燈市上看到的那位花燈「美人」,真不知他是怎麼跟天地會地人拉上關係的。

朝廷的旨意最終是下來了。拜音達禮丟了官,被勒令回京思過。新任廣州將軍武丹,是康熙皇帝自幼一起長大的親信。就像魏東亭在南京鎮守海關,曹家在江寧任織造一樣,近年來因為海關獲利豐厚而頗受人覬覦的廣州,就這樣被皇帝交到了親信的手中。

朱巡撫暗地裡十分遺憾,剛送走了個夜叉,又來了個鎮山太歲,以後想要獨吞好處是不可能的了,而且還要比以前小心謹慎才行。

聖旨中還對廣州之亂中表現出色的官員進行了嘉獎,由於梁知府傷重,而代知府張保帶傷上任,表現優異,便命他正式就任知府。廣州同知之位就由肇慶府同知吳寅成接替。

淑寧的傷才好利索,全家就準備著搬家了。因為張保正式接任知府,再住在同知宅第就不合適了,他們全家都要搬到府衙去。

梁知府一家早已坐船回京去了,府衙裡空蕩蕩的。淑寧被母親勒令坐著不許動,她打量著院子,覺得這個地方比舊房子要寬敞許多。正看著,卻見長福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見到淑寧,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姑……姑娘,端……端哥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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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團聚

誰?端哥兒?

淑寧一時沒反應過來,呆了一呆,才醒悟過來:端哥兒,不就是她家老哥麼?淑寧當時就跳了起來,正好看到門外走進一個少年,比印象中的哥哥要高大許多,瞧他的臉,依稀彷彿就是端寧。

淑寧只覺得像在夢裡一樣,使勁兒地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卻總覺得怎麼也看不清。對方走到她跟前,笑著說:「妹妹怎麼哭了?難道看到我不高興麼?」

淑寧這才發覺自己臉上都是淚,不好意思地抹了,那淚卻止都止不住地再度冒出來。端寧拿出帕子替她擦臉,柔聲道:「妹妹長高了,也長漂亮了,我方才幾乎沒認出來呢。傷可好了?還疼不疼?」

為什麼哥哥知道她受傷的事呢?不過淑寧沒空管這個,她揚起笑臉道:「早就好了,你瞧。」她拉起袖子給他看,多虧了陳老太醫的神奇藥膏,那道刀傷只剩下很淺的印子,再過一兩個月就會完全看不出來了。

淑寧打量著哥哥,笑著說道:「哥哥也長高許多,我剛才還在想:這個人是誰啊?怎麼說是我哥哥?」端寧笑著捏捏她的鼻子,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重新回到來廣州之前的日子。

端寧如今真是大變樣了。個子長高了,從背面看,還以為是個身材修長挺拔的青年人,沒人想到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五官俊朗,劍眉星目,正經起來會讓人覺得他英氣逼人,而當他溫溫柔柔地笑著的時候,卻又讓人覺得他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

兄妹兩人已經將近三年未見了。彼此都十分掛念對方。甫一見面,淑寧固然是忍不住流淚,端寧年紀大些。看著似乎沒那麼激動,可實際上眼角同樣有銀光閃爍。只是他如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隨心所欲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孩子,三年地光陰讓他變得內斂了許多。

佟氏得了下人報信,連忙趕到前院來,看到數年未見的兒子,就一直在顫抖。淚水一直流。端寧正要下拜,冷不妨被母親一把抱住,放聲大哭。端寧再也忍不住,嘴裡喊著額娘,那眼淚便嘩啦啦地往下流。

淑寧看得心酸,轉過頭去擦淚,卻發現張保不知何時進來了,就站在旁邊微笑地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妻兒說:「好了。別都杵在這兒,叫人看了笑話,先回屋去吧。」

佟氏這才放開兒子。用帕子抹了抹眼淚,問道:「你怎麼回來了?是跟兒子一起回來的麼?」

張保笑道:「今兒去迎接新任廣州將軍武丹大人。這小子就是跟人家船來地。當時可把我嚇得不輕。幸好將軍大人並不見怪,而且還挺喜歡他。」

端寧道:「我聽說阿瑪與妹妹受了傷。馬上就求瑪法放我來,可他老人家不答應,後來聽說阿瑪接了知府大印,而武丹大人也要來上任,我就上門去求他帶我一程,瑪法這才肯了。」

佟氏為兒子的大膽咋舌不已,但心下也很歡喜。雖然丈夫升了官,但也意味著要再留在廣州三年了,能提早見到兒子,真是意外地驚喜。

全家人到花廳裡坐下,端寧重新拜見了父母,佟氏又讓他向小劉氏見禮。小劉氏有些不安,但見到端寧禮數周全,對她又頗為恭敬,這才放下了

賢寧被抱出來與長兄見禮,誰知他看到母親抱著端寧,態度親熱,就不高興了:「你是誰?這是我額娘,不許你搶。」眾人都笑了,淑寧對弟弟說:「這是哥哥呀,額娘也是他的額娘,你快去給他行禮,以後他就會帶你出去玩賢寧歪著頭打量了一下端寧,端寧也饒有興趣地任他打量,片刻後賢寧才開口問道:「你是我哥哥?」「是呀。」「你會帶我玩兒?」「只要你乖乖聽話,來,乖賢寧,快叫哥哥。」端寧笑著逗弟弟。賢寧一扭頭,躲到淑寧身後去,又探出個腦袋來,眨了眨眼睛,叫道:「哥哥。」

端寧笑了,一把抱起弟弟,親了他的蘋果小臉蛋一口,倒讓他害羞起來。

眾人玩笑一陣,端寧才向家人訴說了京城伯爵府的一些大事,又說祖父母身體康健。佟氏問道:「你瑪法年初來信說已經安排好了秋天讓你進軍歷練,你這一來,那事怎麼辦?」

端寧道:「不妨事的,兒子想要留在阿瑪額娘身邊好好盡孝,瑪法也覺得兒子到廣州來見識一下是好事。至於軍中地名額,恰好讓三哥頂上,省得他整日游手好閒。」

張保道:「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要再跟你分離三年,你額娘就要成望子石了。這次多虧武丹大人願帶你來,明兒咱們全家都去向他拜謝。」

佟氏又問有誰跟著來了,端寧說只有馬三兒和虎子,二嫫和小梅都留在京裡。說到這裡,他又向小劉氏說道:「我來時見過小寶弟弟的姑媽,給了她不少銀子,交待她好生照顧小寶,又托朋友常去看望。我家裡的二嫫和小梅,也會時不時地送些東西過去,絕不叫小寶受委屈的,姨娘儘管放心。」頓了頓,又說:「我有一位朋友,極擅丹青,畫了幾幅小寶的畫像,放在行李裡呢,回頭找出來給姨娘瞧,他如今已經比我的腰都高了。」小劉氏紅著眼道謝。

賢寧在哥哥懷中掙扎,喊道:「臭臭。」端寧不好意思地把他交給素雲。佟氏這才發現兒子身上的衣裳都讓汗浸透了,便要他去換。端寧笑著說:「從沒見過這樣熱的天氣,剛一來就受不了,路過福建時偏又遇上打風,聽說這邊夏天都是這樣的天氣,不知阿瑪額娘和妹妹是怎麼熬過來地。」

佟氏笑著推他一把:「習慣了就好。冬天才好呢,比北邊暖和。你快去換去。」張保也要回前頭衙門去辦事,佟氏便吩咐下人去準備晚飯。又叫煲一鍋解暑的好湯來。

淑寧攬下了這件差事,讓廚房做了整整一桌清爽可口的好菜。她自己也做了幾個,又親手煲了個冬瓜老鴨湯。端寧非常捧場,喝了好幾碗,連聲稱讚妹妹廚藝大進。不過他誇了一番後,又轉口說自己地本事更見漲。說不定已經把妹妹比下去了,云云。淑寧想起從前跟他打鬧的情形,覺得很溫馨,便故意扮作生氣,跟哥哥鬥起嘴來,倒引得張保與佟氏開心不已,連近來一直有些愁眉苦臉地小劉氏都笑了。吃完飯,佟氏見兒子身上地衣服又浸了汗,便說道:「這天熱。你的衣裳也不透氣,趕緊去洗個澡吧。前些日子別人送了咱家幾匹薯莨紗,最適合夏天做衣服穿地。我做了幾件給你阿瑪,瞧著如今你們身量差不多。乾脆給你一件。省得動不動就一身汗。」

端寧應了,下去洗了澡。換了件荔枝褐的薯莨紗長袍,果然通爽,便到上房去陪父母妹子說私房話。

京中伯爵府跟張保雖然時有書信往來,但許多事都不會提起,而端寧也不好寫太多盤面下的事,如今他來了,正好把這些年來家裡不對外人說的事告訴父母,讓他們日後多加注意。

大伯父晉保與二伯父興保明裡和樂融融,私底下的爭鬥其實並沒有停下來,興保時時刻刻都想著能擁有家中實權。晉保去年隨軍出征葛爾丹,立有軍功,升了兵部侍郎。興保雖然手握幾大財源,但始終無法跟身為高官地長兄相媲美,因此才消停了些。大伯母那拉氏已經掌握了半個府第的大權,二伯母索綽羅氏雖然時有挑釁,但總的來說還算相安無事。

四叔繼續在御前聽用,繼續受老太太的看重,對於大房二房之間的明爭暗鬥,倒是視而不見。沈氏一年中倒有三四個月待在娘家,連去年生小女兒嫣寧,都是在娘家別院待產的,但因她父兄又高昇了,老太太也就只是說兩句而已。

小一輩的人裡,慶寧那一房可說是風波迭起,新收的幾個小妾和舊人鬥得厲害。

李氏前年懷孕,有過幾次凶險,最後還是化險為夷,在去年生下了一個女兒。後來有人告發是秋菊做的手腳,但秋菊本人卻說自己冤枉,是別人故意陷害她。因為李氏信她地話,所以只是把她暫時軟禁在一個小院裡,並沒有多加為難。

沒幾天,秋菊被人發現懷了孕,李氏還派人去照顧她,讓她十分感激。不料慶寧的寵妾蜜官不忿,拉著幾個妾去鬧事,混亂中推了秋菊一把,流產了。那拉氏一怒之下把蜜官賣了,其餘人等都打了一頓,慶寧也無話可說。

他事後感到後怕,也厭煩了小妾們爭寵,便疏遠了她們,收拾心情為前途拚搏,反而覺得妻子沉靜可親,夫妻倆和好了。後來秋菊身體恢復,李氏又讓她回來侍候慶寧,見她還算安份守己,便讓下人都喊她姨娘,算是給了她一個名份。

端寧出發來京城時,李氏剛剛懷了三個月身孕,全家都期望她這一胎能生個男孩。

順寧如今在工部當了個小官,他的婚事拖了許久,總算定下了武備院卿喜塔臘氏地姑娘,準備今秋完婚。

芳寧自從落選後,先是在城外的家庵裡休養了一陣,年初婉寧回京,她便被送到保定去了。婉寧這次真是受了大教訓,長進了許多。她在保定下苦功練習琴棋書畫,又跟著母親派來地嬤嬤學規矩,不但收斂了驕氣,還變得舉止有度,儀態優雅,又還像過去一樣嘴甜,會討人喜歡。加上容貌出落得越發水靈動人,她已經長成名副其實地大家閨秀了。

老太太對她的轉變感到十分欣慰,仍舊把她當成心頭肉般寵愛。幸好如今地婉寧知道分寸,即使受寵,也不會得意忘形,在長輩們面前十分恭敬,而對下人們也很和藹可親。她打聽從前跟自己的人的下落,知道有幾個過得不好,便托人送銀子去接濟,還召回其中一個叫俏雲的丫頭。時間一長,她在府中又再度回到過去的地位,連二房一度中斷的分紅銀子,也每月底重新送到她房中,數額與她離京前相同。

美中不足的,是京中的寵兒已經變成了額附明尚家的格格,婉寧已不再是王公子弟們吹捧的對象。

雖然她本人沒有明說,但在下人中流傳著一種說法,當年中傷大臣的其實是她身邊的某個下人,因為親戚得罪了陳大人,就藉機造謠,結果連累了主子。而婉寧卻沒有怪罪他,至今也沒有把真相說出,那個下人覺得羞愧,覺得沒臉見她,便離開不知所蹤了。

這種說法不知不覺地傳了出去。如今的婉寧溫溫柔柔,斯斯文文,明尚家的格格受人尊崇,她也沒有一點嫉妒心,還常對人誇獎這位格格,平日見到外人男子,也是規規矩矩的。別人見她這樣,便說當年有人胡說八道,她是受了奴才連累,其實是個極正派極善良的人,對她的推崇倒更勝往日。

後來太后還召她進宮去說話,見她文雅知禮,行止有度,也很喜歡,還囑咐她日後要謹慎,對於下人也不能太過縱容,另外還賜了東西。婉寧出宮時重遇五阿哥,五阿哥對她十分親熱,但她卻很冷淡,連跟她進宮的丫環都覺得驚訝,私下裡跟同伴們議論。

之後五阿哥來找過她幾回,她都是當著長輩的面見他,表現得正正經經、規規矩矩的,跟其他阿哥和大臣子弟更是斷了往來。五阿哥見她說話文雅,出口成章,便投其所好也去讀書,結果皇上知道了很高興,還賜了他御制新書和文房四寶。

婉寧如今見端寧,已不像從前那樣避之唯恐不及,因此相處還算好,不過端寧課業繁忙,又要練武,來往並不多。關於婉寧的事情,多數是她身邊服侍的丫環和僕役傳出來的。

佟氏聽到這裡,念了聲佛,道:「二丫頭總算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了,當年見她時,我就覺得她太過輕狂,如今長進了,想必不會再惹什麼禍。」

端寧卻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額娘放心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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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拜見

佟氏忙問:「怎麼?難道她又惹事了?不是說她已經變好了麼?」

端寧卻道:「雖然她如今行事說話都比從前有分寸了,在長輩和外人面前也是禮節周全,我倒覺得她是勉強為之。那回家裡來了客人,她跟著祖母陪了一天,晚飯前我們幾個小輩被派去請叔伯嬸娘們,我就親眼瞧見她整個人歪在小偏廳的榻上,沒個樣子,一看到我們,就立馬坐正了,笑說是在歇腳。我看她其實還沒習慣,只不過當著別人的面,不好失禮罷了。」

佟氏歎道:「也難怪,她從小兒就是隨心所欲的,只要不是很離了格,老太太就不會管教她。她如今在人前懂得分寸,已經很難得,我們也不必吹毛求疵了。」

端寧見張保也在點頭,便說道:「這倒也是。只是她有時候做得過了,反而顯得假。比如五阿哥來找她,若她真不願繼續與人結交,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地說話就是,結果她就板著個臉,冷冰冰的樣子,行了禮,一句話不說就走人,倒鬧得我和三哥尷尬至極,幸好五阿哥性子和善,不然治我們家一個不敬之罪也不稀奇。」

淑寧大奇:「二姐姐不是一向跟五阿哥交好麼?怎地突然變得這樣冷淡?」端寧道:「她如今心裡頭在想什麼,沒人能猜得到。瑪法曾經斥責她失禮,結果她反而在祖母面前哭訴說自己是為了不再引起閒言閒語,鬧得兩位長輩都不痛快。」

佟氏點點頭:「這倒也是,畢竟婉寧明年就要選秀,的確該避著些,少與外人男子交往。她從前就是太愛玩了。不但與那些官家子弟交好,還拋頭露面幫二房做什麼生意,太不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端寧笑了笑。又止住了,淑寧看見。忙問道:「哥哥笑什麼?」他猶豫了一下,道:「其實她如今也還有幫二伯父二伯母做生意。」

佟氏與淑寧都有些吃驚,張保皺眉道:「你二伯父二伯母怎麼這樣糊塗?不是說已經找到賺錢的法子了麼?還把二侄女攪進去做什麼?」

端寧道:「的確是找到法子了,只是婉寧妹妹在祖母面前受寵,他們不好做得太過。不過也不比從前了。我聽三哥講,婉寧又寫了幾個本子,一個是講漢人少年在蒙古長大後幫宋朝皇帝守邊關地故事,另一個是大理國的王子跑到中原來,還認識了一個在中原長大的番邦英雄。三哥說兩個本子都很有趣,只是二伯父嫌它們有鼓吹以武犯禁地意思,何況裡頭涉及蒙古金國等等,很有些忌諱之處。本來第二個本子還好些的,可惜太過文縐縐了。在茶樓裡講,普通百姓聽不懂,聽得懂地文人墨客。又不愛聽這些江湖人打打殺殺的故事。因此二伯父通通推了,只請了幾個落魄文人來寫些市井傳奇、善惡因緣之類的話本。反而大受歡迎。」

張保點頭道:「這才是正理。從前就聽見人說,一得閣裡說的書不利教化。現在改了也好。」

端寧又繼續道:「二伯母那邊的胭脂鋪子,聽說婉妹妹已經想不出什麼主意了,倒是那裡地掌櫃請了個告老的太醫寫方子,做些養顏的藥丸賣,生意很不錯。當然了,想來婉寧也不懂做現代的化妝品,她能撐那麼久已經很了不起了。

「婉寧雖然出不了什麼好主意,但在家裡還有些地位的,離京的時候,二伯父二伯母停了她的分紅銀子,如今還按當年的數額送過去。祖母還誇二伯父二伯母大方,只是婉寧卻有些不高

淑寧低頭彎了彎嘴角:婉寧大姐,你出不了主意,能跟以前一樣領分紅就很不錯了,不要太貪心比較好。

佟氏見兒子有些困了,便放他去睡覺,只是有一件事她還想再問問,又猶豫著該不該現在說出口。

端寧見到母親的神色,微微一笑,伏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見母親臉上透著淡淡地喜悅,便道:「他過得很好,額娘只管放心吧。」這才去書房了。

因為全家都只是剛剛搬過來,端寧又是突然來的,來不及收拾他的房間,佟氏便讓他在書房地榻上歇了。第二日一大早,她便吩咐週四林夫妻給他收拾屋子。全家人則穿戴整齊,到將軍府向武丹大人道謝去。

這位新任的將軍是個身材高大魁梧地人,古銅膚色,短短地絡腮鬍子,說話還算和氣張保鄭重道謝後,他說:「令郎一表人材,品學出眾,這些日子他與我們家一路南來,與我兩個臭小子相處甚好,倒讓他們有了長進,說起來倒是我要向知府大人道謝才是。」

張保連聲說不敢,他又道:「你不必過謙,有這樣出色的兒子,可見你教養得好。我聽說那天地會地逆賊闖入你家時,令嬡為了救父親與弟弟,也是膽色過人,知府大人有佳兒佳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賀。」

張保又是謙讓了一番,那位將軍不耐煩了:「我不是在恭唯你,而是在說實話。我有兩兒一女,除了大兒子要跟在我身邊學習實務外,另兩個孩子都與你的子女差不多年紀,我想讓他們交個朋友,也讓彼此有個進益,你道如何?」

張保只能答應下來,他看了一眼兒子,見他臉上有些喜色,知道將軍家的公子小姐應該不難相處,便也放下了心。

武丹正室夫人早逝,現在只有一個二房夫人在,朝廷是封了恭人的。佟氏帶著女兒去內院見那位溫氏夫人,恰好將軍小姐也在那裡。

這位小姐比淑寧大兩歲,算起來只比婉寧小兩個月,身材倒和她庶母一般高,長相俏麗。一雙美眸顧盼神飛。她穿著藕合色寬腳褲,玫瑰紫的薄長袍,水紅色的輕紗馬甲。一頭黑髮在頭上盤了幾個麻花,垂向腦後。纏著彩色絲繩綁了兩個長辮,俏皮中又不失莊重。

佟氏母女二人和對方見過禮,便坐下來說話。佟氏誇了那位小姐幾句,溫夫人也讚了淑寧幾句,兩位夫人來來回回地恭維了半日。才開始說些家長裡短的話。

淑寧在一旁聽得甚是無趣,卻又不得不裝作很感興趣的模樣,無意中轉頭望向那位將軍小姐,便看到她也是一副百無聊賴地樣子,剛好也望了過來,兩人相似一笑。

那小姐便起身走過來,拉起淑寧道:「我聽你哥哥說起過你。我叫真珍,第一個字是真正的真,第二個字是珍珠的珍。這名字是我額娘生前起地,是說我是我們家真正的珍珠地意思。你呢?「

淑寧抿著嘴笑道:「我叫淑寧,第一個字是淑女的淑。第二個字是寧靜的寧,這名字是我阿瑪起的。意思是希望我能長成嫻靜優雅的淑女。」

真珍看了淑寧好一會兒。撲哧一聲笑了:「你地性子也很有趣,我剛才見你規規矩矩坐著的樣子。還以為你是個很悶的人呢。你哥哥總說自家妹子怎麼怎麼好,我聽了就煩,今日一見,果然不錯。咱們做好朋友吧?」

淑寧倒有些喜歡她這種直爽的性格,自然說好。佟氏對溫氏說道:「小姐的性子真真直爽可愛,到底是武將人家的姑娘。」溫氏道:「我們姑娘就是太調皮了,不像令嬡,看著就覺得文雅乖巧。」

真珍哂她一眼:「你又這樣說我了,我哪裡不好了?」說罷福了一禮,告了聲罪,便拉著淑寧回自己房間說話。

真珍的房間很大,裡面東西也不少,可能是昨天才到,行李還沒有收拾好。地上散著放了幾個大箱子,裡頭的東西還沒有拿出來,幾個丫環來往穿梭著搬運擺放東西,見了她們,都行禮問安。

真珍一一點頭致意,拉著淑寧到裡頭一間已收拾妥當的耳房坐下,又叫人看茶。

淑寧細細打量這個房間,家俱不多,有一種優雅大氣地感覺,點綴著少許幾樣精緻的擺飾,靠窗的案几上,擺著圍棋地棋盤和棋子匣。

真珍初時給人的感覺有些像肅雲珠,但實際上地性情更貼近周茵蘭,為人直爽,卻又透著圓潤,待人也很和氣。方才進來地路上看到的那些箱子,有地裡面裝了書,有新有舊;有的放著畫卷;有的裝著筆墨紙硯,案上也放了許多筆筒;有一個箱子還放了兩把琴。這位真珍小姐,比想像中的更多才多藝。

她跟周茵蘭最不一樣的,是房間牆上還掛了根馬鞭,上面纏了紅繩,打了纓絡,把手處很光滑,顯然是常用的。

真珍很快就回到房中坐下,笑道:「房間還沒收拾好,亂糟糟的,請別見怪。我叫她們去泡從京裡帶來的好茶,我阿瑪不懂這些,讓他喝這個倒糟蹋了,還不如讓咱們享用。」

一個清秀的丫環把茶送了上來,用的是精緻的紫砂茶壺。淑寧小小抿了一口,果然口角沁香,叫人精神一爽,便道:「真是好茶,這是龍井?」真珍點了點頭:「這是雨前龍井,南京魏伯伯家裡送過來的。」她笑了笑,「你倒嘗得出來,你哥哥在船上的時候,就把它當作是解渴的粗茶,真真暴殄天物。」淑寧笑道:「他一向不好這些,家裡也沒這些個講究。我本來是不懂的,只是去年到別人家裡做客時,嘗過一回罷了。」

她再喝一口茶,道:「我瞧見你這裡琴棋書畫都全了,姐姐可真了不起。」真珍擺擺手:「罷罷,我們少學外頭大人們的作派,恭維來恭維去的,沒完沒了。你若真這樣客氣,倒枉費了我的一片真心。」

淑寧忙道:「並不是恭維,我是真羨慕姐姐。我早有心學琴棋書畫,可惜只有小時候在京裡學過幾個月,只懂些皮毛。來了廣州以後,家母也想請一位好的先生,只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略好些的,都讓別家請去了,因此只能溫習從前學過的東西,有認識的熟人會的,偶爾請他們指點幾句。這些年我做得最多的,不外乎廚藝女紅之類,都是俗事罷了。」

真珍笑了:「俗事又如何?我還不如你呢。我在針線上頭只是平平,雖然好吃美食,卻不會做。」她頓了頓,兩手一拍,道:「我有主意了。教我琴棋書畫的都是家裡的供奉,還有個教詩書的,如今也跟來了,不如你有空時就常來我家,陪我一起學,我不收你束修費,只是你做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算我一份,如何?」

淑寧自然是喜出望外,忙道:「這當然好了,只是會不會太打攪了?」

真珍搖搖頭:「沒什麼,橫豎我一個人學也悶得慌,先生們教一個人是教,教兩個人也是教,你來了我還有個伴呢。回頭我就跟阿瑪和姨娘說去,一准應的。」

淑寧滿心歡喜,只是又有些擔心:「可是我只會一點皮毛,會不會拖慢你的進度?」

真珍笑了:「你當我是誰?我也只不過學了點皮毛罷了。京中閨秀,誰不曾學過一點子皮毛?難不成真因為懂得彈兩首曲子,下幾盤棋,寫幾筆字,畫兩筆畫,就真成了才女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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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新友

淑寧非常贊同這句話,她想學這些東西多半是為了陶冶情操,才女就別想了。不過這樣一來,倒讓她想起了婉寧,那可不就是位「才女」麼?

對面的真珍說完這話,臉色有些古怪,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可沒別的意思,我認得你堂姐,她可是真正的才女,寫的詩連有大學問的人都誇的。」

看來真珍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她自然不會想歪,婉寧是不是「才女」,她心裡很清楚,便說道:「你也認得我家二姐姐?我在京城時怎麼沒聽她說起?」憑真珍的家世,如果婉寧跟她交了朋友,應該會提起才對。

真珍搖搖頭:「我雖然從小兒在京裡長大,但前幾年跟著外祖母住在別的地方,不在京裡,原來交下的朋友自然都疏遠了。我認識婉寧有幾年了,也曾在一塊兒玩過,可是後來,我覺得她不愛和我們這些女孩子一起玩,便很少找她了。」她頓了頓,笑道:「說起來真奇怪,我們這群女孩子裡頭,她似乎只跟玉敏要好,別人她都少理會呢。」

淑寧笑笑道:「也許是性子不合吧?二姐性子要強,而玉敏姐姐我也見過,很和氣的一個人。」真珍歪著頭想想,道:「直說了吧,其實我覺得你這位二姐真有些奇怪。她從小兒就活潑大方,新奇的主意又多,懂得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們其實很喜歡與她一處玩。可認識久了,倒覺得她行事太有心計,瞧她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啊?家世略差些的,都很難入她的眼。可她明明就是個大咧咧的性子,愛玩愛鬧地,對僕役下人。又向來和氣。要說是她自己有那樣的心計,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我和幾個很少跟她一處玩的女孩子。都在私底下猜,該不會是你們家裡要她認識那些人地吧?」

這位小姐心思倒敏銳,婉寧的性格原本應該沒那麼有心計,認識皇子和王公子弟多半是遵循清穿女定律而已,而且現在也沒那麼熱心了。

淑寧道:「家里長輩們想什麼。我做小輩地怎麼會知道?不過家裡平時來往的人,也有很多家世不顯的,想來只是巧合,他們並不曾故意叫二姐結交高門大戶吧?」真珍不在乎地笑笑:「有沒有,有什麼要緊?家裡的長輩約束兒女在外交友,也是常事。咱們不談京城裡的這些彎彎繞繞,你給我講講廣州有什麼好玩地好吃的吧?我要在這裡呆上三年呢,可要好好逛一逛。」

咦?她要呆足三年嗎?不是說她已經十三歲了,應該跟婉寧一樣是明年選秀吧?

可能是看到淑寧疑惑的目光。真珍瞭然地道:「你是想問選秀的事吧?其實許多人都知道的,我阿瑪從小就伴隨聖駕,皇上早就下了恩旨。准我免選呢。」她抬起下巴,裝成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阿瑪和哥哥們都最寵我的。所以說,我要嫁給什麼人。都是我自己說了算。那些文不成武不就、連我都比不上的紈褲子弟,休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淑寧忍不住笑了,這個新朋友實在有趣。真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道:「你不會笑我臉皮厚吧?」淑寧搖搖頭:「怎麼會?這是應該的,大大方方說出來,有什麼要緊?」

真珍聞言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我在她們面前說這些話,都被她們取笑呢。」她站起身來朝房間外喊道:「涼珠,把我最愛吃地那幾樣糕點端上來。」然後回轉來對淑寧說:「你也嘗嘗我家的點心,這可是宮裡御用點心師傅親傳的手藝。」

那可要好好嘗嘗。淑寧看著涼珠送上來地四樣糕點,覺得都做得十分精緻,味道也很好,她吃得津津有味。兩人正在邊吃邊談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馬嘶聲。

「這個是雪驄的聲音!」真珍立馬跳起來,叫道:「九兒,九兒,快去問問是怎麼回事!」一個小丫頭飛快地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回來報說:「姑娘,是二爺和端寧少爺騎著馬往馬場去了。」

真珍跺跺腳:「這個二哥太過分了!要去騎馬怎麼不叫我?」回頭看到淑寧,臉紅了:「真對不住,我忘了自己還有客呢。」

淑寧看到她嘴角還掛著點心屑卻不自知地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真珍惱了:「唉呀,你怎麼笑我?我不是有意地啊!你還笑?還笑?」說到後頭,簡直要撲上來了。淑寧坐在凳子上,捂著肚子,指指自己的嘴角,真珍才發現自己嘴邊有點心屑,忙拿帕子抹了,才臉紅紅地坐下來,看著嘴角還在微微翹著地淑寧,氣得鼓起兩腮,望了一會兒,才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笑了一會兒,真珍訕訕地開口道:「其實我方才是急了,我那兩個哥哥,向來不愛帶我玩兒。我要騎馬,他們說怕摔著,我要學刀法劍法,他們又怕我被兵器傷到。其實我哪有那麼笨?」她抬眼望望淑寧,「我聽你哥哥說,他常帶你出去玩?你哥哥真好,不像我那兩個哥哥……」

「我們兩個怎麼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淑寧一看,覺得他與將軍長得極像,只是年輕許多,猜想這是將軍的長子,便站起身來行禮。

「大哥。」真珍站起來福了一福,「我也是在講實話,你們明明就不肯帶我玩麼。」

果然是將軍的長子。他向淑寧點點頭:「這位是知府張保大人的千金吧?我是真珍的大哥崇思,我妹子在家裡被寵慣了,若有失禮處請別見怪。」

淑寧斯斯文文地回答道:「崇思大哥客氣了,真珍姐姐性情直爽,小妹很喜歡與她相處。崇思看著妹妹得意地睨了他一眼,便摸摸她的頭,說道:「你們合得來。最好不過,她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一個人怪寂寞的。我要跟阿瑪學辦事,二弟崇禮也有功課。難得陪她,請你多來作客吧。」

見淑寧應了,他才轉頭對真珍道:「小沒良心的,我跟你二哥是怕你磕著碰著,偏你總是抱怨。枉費我們一片好意。」他點點妹妹的額頭,才告辭走了。

真珍對兄長地背影做了個鬼臉,回過頭來對新朋友說道:「你別聽他的,我哪有這樣嬌氣?分明是他們小看我。」

淑寧笑著點點頭,心裡暗想:真珍的兩位哥哥,其實也是妹控啊。我是很久沒出場地分割線

淑寧與真珍成了手帕至交,常常上門作客,和她一起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有時也會做些點心當伴手禮。

與真珍的交往。使淑寧回想起當年與周茵蘭一起渡過地美好時光。只可惜她與周茵蘭分隔兩地,已有三年多不曾見面了。張保偶爾會與周文山聯繫,使兩個女孩子有了通信的機會。但一年下來,最多也就兩三回而已。因此淑寧分外珍惜與新朋友的友誼。

端寧與崇思崇禮也很合得來。尤其跟崇禮要好。崇禮跟他兄長相比,書卷氣更濃一些。他常常與端寧一起溫習功課和練習武藝騎射。他長於兵法騎術。但四書五經和箭術卻是端寧佔優,兩人彼此都不服氣,三天兩頭就要比試一番。

佟氏對他們之間的交往是樂見其成的,都是品行端正地孩子,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更何況,她本身就跟溫夫人很合得來,還穿針引線,為她引見了其他幾位官家女眷,溫夫人也因此很快在城中官夫人社交***內站穩了腳跟,私底下很感謝佟氏。除了在一起學習詩書才藝,淑寧偶爾也會隨真珍一起外出,甚至會拉上兩位兄長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他們上過越秀山看鎮海樓,進過南園欣賞園林美景、贍仰詩家名作,也去過增城品嚐荔枝佳果,到大街小巷的茶樓雅間裡吃過嶺南美食。

熟悉廣州城的阿松被虎子拉來做嚮導,將軍府派了兩個久居本地的侍衛跟在他們身邊,另外又帶了好些從人,既有人領路,又有人安排飲食和休息的地方,四個半大孩子都玩得很盡興。

不久,淑寧向其他人提議到十三行碼頭去。端寧在來廣州的路上已經知道大海是什麼樣子的了,但對於西洋地大船還是覺得很新鮮,因此第一個贊成。崇禮真珍二人早就聽說十三行富庶,便也打算去開開眼界。四人找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坐了馬車往白鵝潭去。中途淑寧提出請求,先轉去一家小小的英國教堂,那裡有一位她認識地英國傳教士,幾個月前就傳信說弄到了她想要的書。

這位英國傳教士名叫懷特.布切爾,約有三十來歲,文質彬彬,瘦高個兒,膚色透著不健康地白。他懂一些醫術,偶爾會幫附近地民眾看些小病,因此在這一帶名聲不錯。

他以一種恰當的熱情態度接待了來訪地淑寧一行,把她想要的書交給她,並高高興興地收下了作為報酬的一罐茶葉。

懷特在廣州已住了兩年,學會了不少粵語,但官話只會些簡單的句子。淑寧用斷斷續續、結結巴巴的英語跟他談了幾句,結果端寧、崇禮和真珍都很驚訝地望著她。真珍還說:「淑妹妹,想不到你這麼能幹,連洋人的話都學會了。」

淑寧小聲地說:「只會很簡單的,聽得多了,自然就會了。」實際上她心中慚愧得很,穿越十年,英語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最基本的句式和最常用的詞彙,如果現在穿回去,她都沒臉說自己是學這個的了。

懷特只跟他們談了一會兒,就不得不告退了,有信徒前來找他。真珍打量著這個有些寒酸的小教堂,不解道:「我在京中也見過洋人的教堂,比這裡好多了,而且信眾也多,怎麼這裡好像很少有人來?」

淑寧解釋道:「懷特是英國人,他們信奉的國教和其他西洋國家信奉的有些不同,並不奉天主教廷為尊。我聽說他們國家前些年一個國王因為想要重尊天主教,還被國民推翻,另找了一個國王。廣州英國人不多,其他國家的洋人多是以教廷為尊的,這裡自然不如其他教堂熱鬧。」

崇禮皺皺眉,道:「這些洋人怎麼敢如此無法無天,竟連國王都敢推翻?妹妹以後還是不要來這種地方的好。」

真珍揚揚眉:「我要和淑寧妹妹在一處,她去哪裡我便去哪裡,用不著你管。」

崇禮知道自己說話語氣不對,反惹到了自家妹子,只好低聲下氣地向她陪罪。淑寧笑道:「我到這裡來,不過是想知道些西洋國家的風土人情,開開眼界罷了,又不是要信奉洋教,若要信,還不如隨我額娘拜觀音菩薩。崇禮哥不必擔心,我不會帶真珍姐做些傻事的。」

崇禮見妹子睨了自己一眼,忙對淑寧道:「是我錯了,淑妹妹最是穩妥的人,怎會造次?請兩位妹妹饒了我吧。」說罷連連作輯。

兩個女孩子都笑了,端寧打圓場道:「好了好了,我們還要去碼頭呢,再磨蹭下去,太陽就要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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