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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愛與夢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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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07:1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愛與夢想 作者:吉兒.柏奈特

大部分的英國女孩都是在舞會或茶會中結識她們的意中人,賀蘭蒂卻在將對方由馬背上一頭撞入小河中找到他。
年方十一,這名滿頭卷髮的藍眼淘氣鬼,便已決定:英俊出眾但聲名狼藉、且浪漫不羈的伯爵幼子凌查理,是她夢想中的白馬王子。
如今長成嬌美俏女郎的蘭蒂開始編織許多計劃,但求不讓理查繼續沉溺而害死自己,方法當然是跟他結婚咯。不過,他卻頑固如牛,只當她是一個避之不及、難以忍受的淘氣鬼。偏偏她總是結結實實地掉入他的懷中。
她的柔軟與幽香,以及她的橫加干涉他那些酗酒、賭博和決鬥等壞習慣的作法,常令他不知所措。
當命運使他們成為一夥危險走私客的囚犯時,查理發現自己和那墮落黑暗的靈魂裡,其實仍有一顆純真、浪漫、好奇的心。只要他們能逃走,一份美好的感情將能只有成長……而他們也將在對方的臂彎中找到一輩子的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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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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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07:39 |只看該作者
  序幕

  1813  英國倫敦

  她相信夢想,但是這個晚上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噩夢。賀蘭蒂一個人躲在熱鬧舞廳裡的小凹壁中,旁觀英國上流社會的紳士名媛群集在舞廳裡,等著下一首舞曲響起,在鮮艷的羽毛和五彩裝飾品的衣海裡,伴隨著飄揚的管絃樂曲,他們笑著、舞著,扇扇扇子,賣弄著風情。

  熱情活潑的年輕人,湧向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孩身邊,就好像蝴蝶穿梭在花叢內找尋最甜美的花蜜。他們不停地鞠躬並且將自己的名字填在女孩們的邀舞卡上,一邊還在爭論,誰將有幸與最美的女孩共舞最寶貴的一曲華爾茲。

  這是她初入社交界的第一個舞會,然而她的感覺卻是孤獨與想家。她真希望父親此刻在她的旁邊,但是當他們好幾個月前第一次談論到她這次的舞會時,她的父親放下最新一期的『羅馬古物』雜誌,說他的年齡已經不適合參加舞會了,她最好跟著姨婆去,並借由姨婆的介紹認識一些人。

  然而,若琳姨婆除了為她引見女主人之外,並沒有為她介紹任何人,自顧自地就匆匆忙忙去探聽最新的馬路消息了,留下蘭蒂一個人在全是陌生人的舞廳裡顧影自憐。

  她雖是站在一個寂寞的角落裡,但是她的心卻伴著音樂旋律舞動,絲質晚禮服的長裙以及緞質襯裙下她躋著絲質舞鞋的腳也正隨著鄉村舞曲打著拍子。她閉上雙眼,想像著自己正在跳舞、歡笑,是舞會中最美的女孩,她夢想中的王后,有著閃閃動人、傾瀉而下的長髮,還有長長一排的仰慕者等著與她共舞。

  音樂結束了,舞蹈停止了,她的夢想也畫下句點。她為她的夢想歎了一口氣,張開眼睛面對悲哀的現實。她並不是秀髮如雲的王后,也不是舞會中最搶眼的美女,她是賀蘭蒂;有著一頭卷髮象拳師狗尾巴般的栗色頭髮,在她的第一個舞會中,孤寂而被遺忘地站在一個角落裡。

  附近,一個女孩歡愉的笑聲飄蕩在空氣中,好奇心使得蘭蒂稍稍走出了那個角落,離開凹壁中高大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站在這具充滿羅曼蒂克的雕像【旁,對她並沒有實際上的幫助。

  笑聲再度揚起,她看見一個美麗的金髮女孩,刷地打開扇子,戲謔般地搖一搖,拈起裙邊,向一群示愛的年輕人行屈膝禮,她輕輕眨著扇子般的一雙睫毛,對著搶著伸出手欲與她共舞的幾位年輕人微笑。

  女孩拒絕所有人後緩緩站起來,即使蘭蒂都有鼓掌的衝動,那些年輕人真的都拍起手來,並且討論著哪個幸運兒可以在下一首舞曲邀到這位尊貴的女神共舞。

  蘭蒂真希望自己認識那女孩,也許可以因此沾點光,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跳一支舞,只要一支就好。

  她的禱告好像得到了回應,一名黑髮的年輕男子穿過人群,眼光掃視房間,不斷搜尋直到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她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因緊張而繃得緊緊的。

  他似乎決定了,慢慢舉步朝她的方向走來。

  哦!就是他了,她的呼吸突然變快,一面禱告,一面希望自己不要做出像是哭了出來或昏倒之類的蠢事,特別是在他走近她的時候。

  她可感覺到禮服裡她的汗水正一滴滴的滲出,她想她應該扇個扇子--她曾學過扇扇子的藝術,只是在這個重要的時候,扇子居然被她掛在丘比特的箭上。

  年輕男子越走越近,蘭蒂的心也跟著越跳越快,她把心跳想像成愉快時刻歡樂的躍動,這是她期盼好久的,跳支舞,哦!最後的一支舞。

  小提琴奏出下一支舞的序曲,他幾乎走到她的面前了,她不自覺地趨前一步,不小心絆了一絆,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扶了她一把,她看著他並微笑著表示謝意。

  「真抱歉,小姐。」對兩個小時沒有和人說話的蘭蒂而言,他的聲音聽起來真令人喜悅,但還是比不過他本人的出現令人振奮。

  仍然帶著感激的微笑,她舉起她的左手,邀舞卡懸在粉紅色的絲帶上晃著,他又說了一次:「抱歉!」

  她急急說道:「是我自己的錯。我踩到了裙角,它有點太長,你知道嗎?我告訴若琳姨婆,她姓何,說裙子太長了,但是她只叫我住嘴,因為她覺得我話太多,該忙的事就讓她自己忙吧。」

  蘭蒂吸了一口氣,將手上的邀舞卡再舉高一點,現在,與他的距離只有幾寸而已,她等著他說出她等了一整晚的邀請。

  「對不起,何小姐……」

  她的微笑因喜悅的心情而顯得更燦爛。「哦!我不是姓何,我姓賀。」

  他怔怔地站著說:「賀小姐。」漠然地點個頭,又說:「麻煩你,讓個路。」他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讓路?蘭蒂皺著眉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

  原來他不是看她,她帶著失望低沉的心情隨著他熱切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個黑髮女孩正站在她身後。

  蘭蒂回過頭,面對他,脫口而出:「你要邀的人是她?」

  他的眼神透出了堅定的神情。

  他根本不想邀請蘭蒂。

  她立刻就回過神,並讓路給他,「真不好意思。」她小聲地吐出這句話,聲音之小連她自己都聽不見。她羞愧地低下頭,感覺到眼睛濕濕的,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裙邊的小薔薇裝飾都因眼淚變成模糊的粉紅團了。

  樂隊開始演奏新軀,蘭蒂仍然站在那裡,看著地板,她深吸一口氣,拚命想找出力量以便支持她度過這一個完全孤寂的夜晚。

  反正以後還會有許多的舞會與宴會,但這種自我安慰還是無法讓她稍微開心一點。想到以後每個舞會若都像今晚這樣,她就非常不安。

  也許孤獨正是最好的,她不認為在這時刻她可以和任何一個人說話,她一定會無法自制地伏在對方的肩膀上哭泣。

  她重重地吸了兩口氣,抬起眼睛,看著舞廳裡翩翩起舞的男女,就像一個飢腸轆轆的孤兒看著一個家庭在慶祝耶誕、享用耶誕大餐一樣。

  有幾分鐘的時間,她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盯著剛剛那個男子和他選擇的女孩。天花板下懸掛百來支蠟燭發出金黃色的燭光,斑駁地照在他們的黑髮上,他們滑步、旋轉,跳著高雅而複雜的舞步。

  一個轉身的動作後,蘭蒂與那女孩目光相對,她真希望地板突然裂開,吞沒那女孩,因為女孩對她流露同情的目光。是同情。

  她緊緊咬住雙唇迅速轉身,避開那同情的眼淚,想走到別的地方去,她看見通往陽台的門,但外頭仍淅淅地下著雨,她想喝一大杯的雞尾酒。

  她走近茶點桌,卻只能愣愣地站在那裡,因為她不想做出一位淑女而自己拿飲料的魯莽行為,她的姨婆曾不斷灌輸她禮儀規矩,迫得她連說夢話都在背誦著這些規範:年輕女孩要等待男士的攙扶,才能下馬車;年輕女孩不能自己開門,一定要等待男士為她開門;年輕女孩要等待男士的種種服務,蘭蒂覺得年輕女孩的生活就是在等待男士讀出她的心意。

  一個年輕人走近茶點桌,不久後,他轉過身,雙手各拿著一杯檸檬汁。

  蘭蒂看著那兩杯檸檬汁,對他微微一笑。

  他也對她笑一笑,拿著檸檬汁就走了。

  她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敲象牙扇子,轉回身再看著茶點桌,一杯杯的檸檬汁,就好像王宮前面軍容齊整的兵團一般整齊地排放在桌上,她不知道如果彎下身取一杯來喝會造成多大的轟動。

  她漫不經心地瞟一瞟那些盛裝而來正靠牆坐著的諸多監護人,她們不是在嚼舌根就是在發呆,那裡被叫做老鴉巢穴,若從那裡傳出某位女孩有失禮行為的謠言,便足以毀了一個女孩的一生。

  將她的扇子搭在桌布上,蘭蒂繞著桌子緩緩走著,直到她確定她的背部遮蔽了她們的視線,利用扇子的前端,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杯檸檬汁推到桌子邊緣,在那裡,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起來喝,不會被人發現。

  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將手伸近杯子,手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看就要到了手。

  「口渴嗎,淘氣鬼?」

  她嚇得縮回了手,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喊她『淘氣鬼』,也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會讓她感覺上好像喝了一大杯的熱巧克力--溫暖、甜蜜和一點點的罪惡感。

  她轉過身來,低低地叫了一聲:「理查……」熱切地望著多恩伯爵的臉,他是她有記憶以來一直愛著的男人。

  站在燭光下的他,金色頭髮上閃著斑斕的亮光,就好像是被星海簇擁著到她面前一般。他拿起一杯檸檬汁,遞給她,她僵直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經洩漏她的心事。

  他開玩笑似的把被子舉在她眼前,說:「你是要接過這杯檸檬汁還是要我整晚都這樣站著?」

  「喔!謝謝你,伯爵。」她以些微沙啞的聲音說,然後接過杯子,舉向唇邊,咕嚕兩聲,一飲而盡。她盯著空的杯子,努力想說一些智慧且有內容的話。

  但是她尚未開口,他已俯身伸手拿起她的邀舞卡,她來不及在他發現她的邀舞卡上居然空無一物之前將卡移開。

  他臉上的表情莫測,但似乎看著她許久,然後做了一件她夢想了千百次的事--將他的名字大而率性地畫在她的卡片上。放下卡片,他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動作。

  她只能傻傻地看著他的手。

  「我猜這支舞是我的。」

  她柔情似水地看著他,強忍著因感激而撲進他懷裡哭泣的衝動,只做出她認識理查許久以來最『合宜』的一件事--她伸出手搭在他手上,一股飄飄欲仙的感覺頓時出現。她微微一屈膝後讓他領進舞池,心中暗暗祈禱著自己不會因踩到裙腳而毀了一切。

  縈繞在耳中的音樂,對她來說真是天籟,她緩緩地移動步伐,感覺就好像置身於她所做過最美好的夢境中。

  他拉起她的另一隻手,她差點叫了出來,她對他的反應一向十分敏銳。一顆心象長了翅膀一樣,她面前軀體的每根神經好像全活了過來,空氣彷彿摸得到一般真實,蠟燭發出的光熱,就像擁抱一般的溫暖,她呼吸的每一口氣息,就像蜂蜜一樣甘甜,每一個跳躍的音符譜成最美的音樂。

  轉瞬間,她已在跳舞了,而且是與理查一起。她無法正視他,她是如此緊張,以至於必須步步為營。

  「淘氣鬼,你的拍子數錯了。」

  她躓了一下,還好他拉她轉了一圈,一隻強壯的手臂隨即抓穩她,她半羞愧半感激地看著他,陶醉在幸福裡的她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數拍子?」

  他微微彎下身體,在她耳邊低語:「你的嘴唇在動。」

  她羞得滿臉通紅,難堪使她一不留神就轉錯了方向,將整排舞者都擠了出去,等到好不容易她回到他面前時,他正費勁地忍著大笑的衝動。

  其他人都大聲笑著,她低下頭,避免看見一張張挪揄嘲笑的臉,然而,這才是她這場糗事的開端,接下來,一不小心她的扇子勾住了他天鵝絨外套的衣角,她嘗試鬆脫勾住的扇子未果,只好被迫跟著他,被拖到男生的那一邊去。

  在剩下的舞曲中,她踩了他三次,不過至少她沒有跌倒,她牢牢記住,下一次的祈禱一定要更周詳些。

  十分鐘之後,音樂傷感地結束了。閉上眼睛,心還在怦怦跳,她深深行了個屈膝禮。太快了,實在太快了,直到吁了一口氣,她才知道自己緊張得都不敢呼吸。

  音樂完全靜下來後,他領著她回到丘比特的凹壁裡,她轉過身來,向他道謝,然後喃喃說道:「伯爵,我非常抱歉踩了你的腳。」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帶著慣有的不在乎的表情,她很想知道,當他出現這種表情時,心中是在想什麼。她彷彿聽到他說他很高興與她跳舞,然後鞠個躬就走了。

  她的視線緊緊跟隨著他那與他綠色眼眸相映的深綠色線絨外套。

  縱使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加入一群男人之中談話,她仍然無法移開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他的朋友拍拍他的背,站在那裡,他們談著、笑著,他再也沒有朝她看一眼,但她不在乎,因為她已經和他跳過舞了。

  她的心就像浮在雲上一般,她後退靠在牆上,凝視著空氣。剩下的舞季,即使她不再有機會跳舞,也沒有什麼關係了,因為凌理查--多恩伯爵,她夢中的男主角,六年以來,在心目中認定的白馬王子,確確實實曾與她共舞,在一個舞池裡,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她抬頭看看丘比特,又低頭看看邀舞卡,看著理查的簽名,好像等著它漸漸消失掉--像她作過的無數次夢,一見曙光就無情地消逝了。她摸摸那個簽名,它並沒有褪去。

  他的名字,字跡粗獷、色澤深黑,好像也在盯著她看,她知道這不是夢,而是真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味道還在,她仍感覺得到他溫暖的手臂,仍然看見他深邃的眼睛凝視著她的臉,仍然聽到他巧克力般的聲音。

  她的腰似乎仍能感到他握著的力量,好像他已在上面烙了印。她看著自己的手,他抓過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捨得去洗手,她的腦中閃過一絲衝動的想法,從今以後,除了檸檬汁以外,什麼都不沾唇了。

  她慢慢地解下手腕上粉紅色的絲帶,深深歎了一口氣,將邀舞卡放在心口上,從眼角餘光,她發誓她看見丘比特在對她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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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08:4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1815  英國得文郡

  幸好多恩伯爵以馬術高超聞名,因為一個酩酊大醉的人能平穩地坐在馬車上,簡直比登天還難,更糟的是,四周是無比漆黑。

  但是凌理查和他的坐騎對這些潮濕的沼澤可說是瞭若指掌,這些年來,他們上山下海,走過許多地方,只有這樣,離開自己不像是個家的家,他的心靈才能平靜。

  他現在正騎著馬穿過沼澤離開他的領地,直到他不再嗅到過去的腐朽氣味,只聞到鹹鹹的海水味時,他才能呼吸。

  當他們靠近崖邊時,馬的速度慢了下來,理查鬆鬆筋骨,兩年前的海岸與現在是大不相同。那時英法戰爭正打得熾烈,現在,海峽是一片寧靜,沒有狂風巨浪,天空也晴朗無雲,不見法軍潛伏上岸,也不見英俊巡邏封鎖。

  一個月前,他和其他人一樣,以為戰爭結束了。那時候,拿破侖已逃往阿爾巴島,但最近的謠言指出,他已前往法國的鄉村尋求支持。

  理查凝望著海峽,許久前他的行為就像一些傻子,夢想著他能看到對岸會正在發生些什麼事情。

  他能看見的只有黑暗--一大片黑色的水和天空,一個月的初一,這時月亮會害羞地躲起來,屬於走私者的月夜。

  他自嘲地搖搖頭,將坐騎領上懸崖,「走私者的月夜」、「法**隊」,他實在喝得太多了,像那些村莊的漁夫一樣不知所云,他乾笑幾聲,夢想者就是傻瓜,全是傻瓜。

  他看著南方的懸崖,模糊的燈影處是賀家的領地。突然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有著捲曲褐髮的年輕女孩的臉。

  賀蘭蒂。

  他忽地想起一些事,臉色不自覺地稍稍變得蒼白,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縮縮肩膀--那個她曾不小心使它脫臼的肩膀;再摸摸右眼--她曾不小心用板球打黑過,而與她共舞時被踩好幾次腳的那種疼,也好像回來了,同樣的這隻腳還曾被她駕車碾過,害他被迫用了兩個月的枴杖。

  靠在鞍前,他看著領地上閃爍的燈光,很想知道她是否在某個亮著燈的房間裡。但是這種遐思,很快就被一種自我保衛的強烈本能所趕跑,是他與她之間的距離又拉遠好幾里。

  不,他想著,不只好幾里……應該是隔好幾個洲。

  賀蘭蒂真可說是他做過那麼多壞事所得的報應,她第一次的舞會是最近發生的一場大災難,她對他有著不曾間斷的迷戀,他自己確實也該負點責任。

  舞會的記憶是那麼清晰,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他仍能看見她在舞季的第一個舞會上,獨自站在角落裡,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既舒適又愉快。

  獻慇勤是理查一直拒絕做的事,而且理由十分充分。多年來,不管他對他父親怎麼獻慇勤、怎麼有禮貌或如何的有道德觀念,父親都不曾多看他一眼,多年來的叛逆,反倒使他對如何獲得助益頗有心得。

  在那晚的舞會中,他邀請賀蘭蒂跳舞,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動機在哪裡,照理說,十七歲的女孩應已夠成熟得可改掉童年時對他的那種幼稚的癡戀,但是她並沒有,而且那一支舞使得情況變得更糟。每一次他們在公開的社交場合相遇,就會有意想不到的災難發生。

  過不了多久,她被所有舞會摒除在外的惡意流言就傳開了,大家把她當成笑柄且無情地嘲笑她。他還記得一個說起來有點慚愧的經驗,那就是他曾很僥倖地在一場沒有品味的賭博中贏得兩千元,賭的正是她在舞季中出嗅的正確日期。

  他將視線從房子的燈光移開,隱隱約約好像聽到男人的喊叫聲,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大聲,從他背後的懸崖下傳來一陣陣的回音,他很快地轉過身,面對聲音的來源聽了一下,然後領著馬朝著聲音處走去,在北方的崖岸停下來,藏在樹叢和一塊大石的後面。

  一塊由懸崖突出的大石擋住他的視線,他調整方向,騎馬走上崖邊的一條小徑,朝著下面的海岸走去,到了超過擋住視線的大石時停了下來。

  在海灣那邊,模糊的燈光象螢火蟲一樣飛來飛去,他再一次看著大海,想尋找船隻的蹤跡,但仍是什麼都沒看見。他審視整個海岸,終於看見兩艘小艇停泊在岸邊。

  一小群人正在卸下一箱箱的走私貨,箱內裝的應該是白蘭地、比利時蕾絲和鹽。接著,更多穿暗色衣服的人從懸崖下的洞穴中出來,使勁地拖著好幾個長長的木箱子到船上去。

  真怪,他們居然在上貨……

  突然,他的上頭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他嚇得僵住了。

  頭上的灌木叢沙沙的騷動聲,使他非常緊張,而他的馬稍稍後退。他謹慎地將手伸進披風裡,拿出一支手槍,並促馬上前。他往上看,已做好瞄準的動作。

  另一陣沙沙聲響起,灌木叢被分開了。

  賀蘭蒂向下窺伺,正好與他目光相對。

  他恐懼地看著她,她則甜蜜地回看他。

  他呻吟了一聲,閉上眼睛,放下手槍。

  「理查……」她低喃他的名字就像祈禱一樣。

  無時無刻,只要她出現在他面前,他都需要祈禱,而且是要很長的祈禱。

  突然間,樹叢再一次出現騷動,還有一種惡意的低吠聲,當一個大型犬科動物從樹叢伸出來時,理查忍不住又呻吟了一聲。

  是她的狗。

  現在他所需要的不只是祈禱,而是大大的祈福。

  這只動物瞄了他一眼,開始露齒咆哮,他的馬嚇得倒退好幾步,他極力控制他的馬走向小徑中央,泥土和石頭滾落懸崖。

  這只兇惡的狗仍在低哮。

  他很快就控制他的馬,並環視整個海灣,那些走私者一定都聽見了,老天!可能連拿破侖都聽見了。

  一盞燈停在他的下方,然後另一盞,理查呆住了,崖下的人正注視著崖邊。

  他被兩個惡魔所包夾--那些走私者以及一對『賀蘭蒂和她的狗』該是的主僕。

  她那只要命的狗又再度狂吠。

  他的馬退向崖邊,幾乎被逼到懸崖邊緣了。

  「喔!不!」蘭蒂大叫了一聲,向他走近,她似乎嚇呆了,又驚叫一聲:「理查!」

  自然地,狗也跟著咆哮。

  他的馬一直向後退,一股莫名的恐懼浮現在他心頭,他感到韁繩滑出了手,理查於是從馬上往下墜,他罵人的詛咒是他往下掉時唯一發出的『聲音』。

  往下墜、往下墜……

  他最後的念頭是什麼?

  落入那些走私者之手,總比跟賀蘭蒂打交道好。

  賀蘭蒂深信命中注定和一見鍾情的論調,她是虔誠的宿命論者,並相信自己會永遠愛著他。嗯,也許不是真的整個一生,但從她現在十九歲的年齡來說,八年的愛戀已是她半輩子了。她的心幾乎沒有一刻不在凌理查身上,從他成為她的鄰居,直到他成為多恩伯爵。

  他煊赫的頭銜並不是她鍾情於他的原因,而這個頭銜本來也不會由他繼承的。事實上,她聽說,他對他的父親和這個頭銜只有厭惡而毫不喜愛,理查排行老二,而且如果謠言屬實,他還相當地不受寵。

  但兩年前,所有事情改觀了,兩個強盜的兩枚子彈殺了他的父親和哥哥,理查在一夜之間成了伯爵。

  不,對她來說,伯爵的頭銜一點意義也沒有,重要的是他的人。

  世界上,企圖圓夢的人很多,但象賀蘭蒂這樣努力、卻又如此失敗的,實在很少。

  但是她懷抱著希望,堅信上帝永遠會為她敞開一扇門,始終抱持著這種信念,所以當上帝無情請她吃閉門羹時,她仍甘之如飴。

  蘭蒂七歲時,母親便去世了,雖然她的父親非常愛她,但在某些地方終究不能取代只有母親才能給予女兒的柔情關懷。

  在她盲目摸索的少女時代,她沒有一刻不在深深地思念她的母親,並且認為如果她母親還活著,也許她會與現在截然不同--會比較好、比較文雅。比較機靈,還有,不會像現在那麼寂寞。

  她的父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研究任何古老的、已埋葬的和羅馬有關的考古事物上,她難聽的名字也與考古有關聯。蘭蒂(Letitia)是拉丁文中『歡喜』的意思,她的父親當時認為這個名字非常有意義,然後在她受洗時,又給她加上一個更怪異的名字--奧莉,這個字是羅馬人和平的象徵,但父親說,自她出生後,生活中的『和平』已難得出現。

  她記得她製造的第一場災難在她八歲時,對一個突然喪母的小女孩來說,那是一個難熬又孤單的一年,吸引父親的注意成了她認為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不斷地練習說話的藝術,直到她能一口氣說出好幾個主題和想法。為了引起他對她說話技巧的注意,她仔細設計一個節目--模仿羅馬最著名的一個演說家:西塞羅。

  她將白色亞麻床單剪了一角,當作羅馬式的寬鬆長袍,然後將她父親的涼鞋小心地裁成羅馬式的涼鞋,聰慧地用他有相當美麗雕紋的西班牙韁繩所為涼鞋的鞋帶。

  接著她用裁縫剪將長髮剪成捲曲的短髮,以便更像她父親收藏的凱撒半身像;然後又用橄欖葉編成王冠套在頭上,其實她用的是榆樹的葉子。

  她對自己的這番打扮相當滿意,拍拍新剪的短髮,最後一瞥自己的一身裝束,得宜地走進父親正招待英國著名的考古學家的房間裡。

  她走了不到十步路,她那飄揚的長袍勾住了燭台,像推骨牌一樣,燭台一個一個地倒了,傾倒的蠟燭練成一條線,很快就延燒到牆邊的布簾。

  濃煙瀰漫了整個屋子,等到煙散時,她父親和那位尊貴的客人所驚惶見識到的節目只有--羅馬式的大火。

  九歲時,她嘗試建造羅馬式渠道的模型,完工之時,她儼然成了一位工程師,將湖水排入渠道。

  不幸的是,水都流到馬房去了。

  下一場災難是哈德恩牆事件,這是個既長又慘烈的災禍故事,無法祥述,但不難想像所有撿自田野的大石頭隆隆地滾下大理石階梯的情況有多可怕。直到今天,她似乎仍可聽見那巨大的隆隆聲。

  為了吸引父親注意所導致的災難持續著,直到她的注意力轉移到鄰居的兒子--凌理查身上。

  大部分英國女孩遇到心上人的地點,不是在舞會上,就是公園裡的偶遇或就是長輩安排的婚禮了。蘭蒂則不然,不過她葉從來就不是遵守老規矩的人。

  第一次注意到凌理查時她十一歲,那是一個典型晴朗的一天,得文郡的天空象圍籬中的麻雀蛋一樣的藍,雲朵則像鵝絨般地潔白膨鬆。

  父親的獵犬高興地對著唧唧叫的鳥吠叫著,馬房邊的貓跑跑跳跳地追逐蝴蝶的影子,她和表兄妹們從教堂牢籠中奔向西方寬廣自由的草原,只有草原上的乳牛瞪著他們看。

  頑皮的伊莎和詹姆,提出一項大膽的遊戲,他倆鼓勵蘭蒂騎牛,他們眼中閃著愉快、怪異的光芒顯示出他們正計劃一項陰謀,但是自傲往往會沖昏一個人的頭。

  她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可輕易做到這項壯舉,蘭蒂朝著草原上一群吃著草的牛走去,手中握著繩套,細細檢視每一頭牛,企圖找出眼神看起來最溫馴的一頭。

  一頭肥壯的澤西種乳牛有一雙象耶誕老人般仁慈的眼睛,它褐色的背還有一處凹陷,蘭蒂目測了一下,覺得正符合自己的臀部。

  光看著牛群,人們通常會認為它們是溫和、安靜而順從的動物,在草原中重複著吃草、反芻的動作,偶爾抬起尾巴拍拍背部,趕走煩人的蒼蠅。

  通常,它們的確是這個樣子的。

  當她輕聲地對牛說話,並將繩套圈在牛頭上,而不知道其實她是圈在自己的脖子上時,她的表兄妹則在周圍漫步。

  很快地做個祈禱,深深吸了口氣,她迅速地跳上堅硬的牛背,淘氣的詹姆,手中握了只釘子,朝牛的臀部劃了一下。

  她從來沒想過牛也會尖叫,這頭牛大叫、大跳、扭動身軀,蘭蒂緊咬著牙,表兄妹冷酷的大笑聲促使她握著繩子的手抓得更緊,努力使自己坐得更穩,她的自尊與生命同時受到了威脅。即使在當時,自尊仍比生命重要。

  瞥見表兄妹驚訝的表情,蘭蒂知道,只要體力夠的話,她要一直騎在這頭牛上。她緊緊咬著牙,臀部上上下下重擊牛的脊柱,它快速地衝下小丘,涉過小溪,跑上一條灰撲撲的小路,奔到一座木橋上。

  就是在那裡--一座木橋上,坐在一頭咆哮奔跑的澤西種乳牛上,賀蘭蒂第一次見到他--正從大學回家的凌理查。

  即使是命運,偶爾也不免老套--他真的騎著一匹白馬,一頭金髮的理查,就連大天使加百利都要自歎不如。她的屠龍英雄毫無預警地被摔進青綠色的哈定河時,他低沉的叫聲傳來陣陣回音。

  那時候,蘭蒂抓著橋柱任由那頭牛循著白馬的足跡,沿著橋飛奔而去時,兩聲清晰的咒罵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轉過身來看著河中。

  她永遠記得他對著她皺眉的那張臉,哦!那是一張如雕像般的臉:高高的顴骨、堅毅的下巴蓄著一排鬍子,還有直挺得有點鷹鉤的鼻子。

  他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而他的頭髮(現在是濕答答的向後披垂,上頭還掛著少許青苔)是她父親珍藏的法國白蘭地酒的顏色,他還有兩道濃黑的眉毛和一雙因距離太遠而看不清楚顏色的眼睛,雖然距離很遠,但卻看得出他的眼睛正發著怒光,握緊的雙手好像想立刻給她一拳。

  這個意外事件為他們以後的相遇描繪出一個模式,那就是一連串大大小小的災難,然而這些年以來造成的心痛和困窘並沒有減少蘭蒂對他的癡情。

  她有強烈的信心,心中堅信理查終有一天會是屬於她的,他是她孤寂世界的中心。

  她夢想著她的頭髮會一夕之間變成紅色飄逸的長髮,深深吸引理查深綠色大眼的注意。她知道他有一雙綠眼睛是在一場板球意外事件中發現的。

  他那眼睛的顏色,並不像春天嫩草的那種鮮綠,也不是小精靈身上綠衣的那種亮綠,而是象得文郡沼澤的那種深綠色,也像日落時海峽的顏色,或者是神話故事中純真的公主常會迷路的危險森林的那種深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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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15-2-13 11:08:57 |只看該作者
  一種寂寞的年輕女孩常常用來編織美麗夢想的綠色。夢想是她極少數做得不錯的事之一--因為在夢想中,結局都是美好的。在她的夢想中,她可以想像任何事物,不管多麼荒誕、多麼不合理,或是與外面世界全然不同;在夢想中,她可以看見在真實世界中遍尋不著的完美。

  所以她夢想著理查有一天會突然發現他不能沒有她,她幻想他們的初吻--她已經對著床柱練習過無數次了,她記得理查每次罕見的笑容,每次的相遇,以及與他共舞的經驗。

  喔!是的,她記得當時的情形。每個女孩都記得她的第一場舞會,而蘭蒂記得的不單是舞會,她覺得她就像一個苦惱不已的落難少女,而理查是她身著閃亮甲冑的騎士。

  就算現在,如果她閉上雙眼,她仍還記得他的氣味,他聞起來有檀香味……像雨滴……和英雄。

  她仍保有著那張邀舞卡,藏在一個特別的盒子裡,裡頭還有她母親的珠寶、詹姆用來刺那頭乳牛的釘子和一張母親教她做的刺繡,上面繡著:「言必由衷。」

  倫敦那次災難舞會以及她被摒除在各舞會之外後,她也曾嘗試讓父親瞭解。他與其他人一樣,都知道她對理查的感覺,這不是個秘密,但是她父親跟著也知道了她帶給那位年輕人的災難故事,還有每個出了差錯的計劃,以及所有為了吸引理查注意結果卻害了他的蠢事。

  她是不適合談戀愛情的,她的父親試圖告訴她這個事實,但她總是大大地反駁他。父親為何不能瞭解,她愛凌理查已經愛了半個人生。

  她的父親說,如果她依然如此堅持,凌理查的人生可能就要減半了。

  如今,在這崖邊,大約是一年多之後,蘭蒂正俯看著她的至愛。他平靜地躺著,有著金髮的頭正靠在蘭蒂的腿上,濃密的眉毛上沾了一些泥土,深綠色的眼眸緊閉著。她希望父親的玩笑不會成真,但他是如此嚴重地從馬上摔了下來。

  「理查?」她低聲叫道。

  她的英國獵犬--『葛斯』仍在大聲吠著。

  「噓!『葛斯』。」她叫道,它眨了一下眼,嗚嗚叫了一聲,將大而褐色的頭俯在地上張開的兩爪間,頭上一對尖端是黑色的耳朵也跟著垂下,偷偷瞅著她充滿血絲的藍色眼睛。

  她轉過身來,企圖從理查的臉找出恢復意識的訊號,她看不出來,附近實在很暗,只有一支蠟燭的微光,她第一百次的察看他的胸膛是否起伏。

  胸部微微起伏,她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臉移近他的臉。「清醒呀!伯爵,你昏過去好久了。」

  他動了一下,喃喃說了一些聽不懂的話。

  她靠近些凝視著他,看著他深刻的輪廓,他方方的下巴微布鬍髭,顏色比金黃色的頭髮深一些,她試探般地將手畫過他刺刺的下巴,然後再摸摸自己的下巴。

  她靜靜地坐著細想,在她心靈深處,她感到一種奇怪又輕微的悸動,是一種面對男人與女人之差異時所產生的自然反應。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大手。這真是最甜蜜的時刻,她看著互握的兩隻手,比較兩者的差異,他的是大而有力的,她的則小而柔細潔白。然後她歎息說:「我在這裡,伯爵……我的愛。」

  他緩緩地張開一隻深綠色的眼睛,另一隻也跟著張開,雙眼略顯遲滯,漸漸恢復神智後,理查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你很痛嗎,伯爵?」她皺著眉頭問,伸手撫去他前額的泥土。

  「這次你又對我做了什麼?」

  「你從馬上掉下來了。」

  「你把沙子揮進我的眼裡了。」

  她縮回手,說:「對不起。」

  他眨眨眼睛。「我掉下來了。」他重複說著,就好像他必須如此理解整件事。「從馬背上?」

  她點了點頭。

  他試著抬起頭,避開她。「我掉在哪裡?石頭上嗎?」

  「你的頭碰到石頭了。」

  他伸出手摸著頭,觸摸到一些傷口,「我的天……」手指停在一個大傷口上,他呻吟了一聲:「真是慘!」

  他再次躺下,閉上眼睛,然後問:「有什麼東西掉了嗎?」

  「沒有。」

  他張開眼睛,看著她說:「斷了的呢?」

  她搖搖頭。「我想沒有,伯爵,但是我可以幫你看看是否有其他傷口。你剛醒來時,的確呻吟了一聲。」

  「那不是因為痛。」他慢慢地坐起來,直直盯著她。「只是在預期即將接踵而至的痛苦。」他皺著臉動動僵硬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眨了眨眼,試著看清黑暗的房間。他 表情充滿了恐懼,面對她,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問道:「我們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葛斯』擺出防衛的姿態與理查臉對著臉,理查很快地鬆開了她的手,並且說:「沒關係,我現在知道我在哪裡了。」他對著『葛斯』低吼道:「我在地獄裡!」

  「我想你有點糊塗了,伯爵。」

  「賀小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像身陷地獄一般。」

  他叫她『賀小姐』,她的心沉了下來。每次他叫她『淘氣鬼』,那種感覺真是棒極了,但是他已許久不這樣叫;了。

  「人們告訴我,說我總在製造混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從不認為你神智不清,因為你的眼神是很清楚的。」

  他怒瞪著她半晌,瑟縮了一下。

  「你的頭仍在痛嗎?」

  「是的。」

  「我也這麼認為,你看起來怪怪的。」

  他無助地看著船艙的四周,「我想我可能病了。」

  「喔!」她心照不宣地說。「頭暈嗎?」

  「不,暈船。」他無力地回答,然後平淡地道:「我們在船上。」

  她點點頭,靠近他低聲說,「伯爵,我相信這是一艘走私船。」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寂靜吞噬著她的神經,她緊握的雙手放在大腿上,緊張的手指相抵。

  終於他張開眼睛看著她,說:「你在懸崖上做什麼?」

  她羞紅了臉,看著自己的手,說:「跟蹤你呀!」

  「我已經兩年沒有回『精巧屋』了,你是有什麼通天本領竟然知道我回來了?」

  「我聽到僕人的對話,一個廚娘說她看見你離開酒館,她告訴廚子,而……我,呃,偷聽到了。」

  「躲在後門的梯子聽到的嗎?」

  她驚訝地張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他乾笑了一聲,「猜的。」

  再度的沉默,只聽到海水拍擊船身的聲音,她等著他說話,說什麼都好,但他並沒有說半句話,只聽到拍……拍聲、呼呼聲和偶爾的撞擊聲,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寂靜,她開口:「看來,我們被困在這裡了,伯爵。」

  他苦笑,說:「好像是怎麼一回事,賀小姐。」

  「是的,」她歎一口氣,說:「既然我們要共處,且只有我們兩人,就不必拘泥禮節了,你應該可以叫我蘭蒂,但不要叫我奧莉,我無法忍受那名字。還是叫我蘭蒂好了。」她真正想要的是他叫她『淘氣鬼』,但是她沒有勇氣告訴他這名字對她有何種意義。她等著他說這些話。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她看,就像廚子看著掉到地上的蛋白奶酥一樣無奈。

  她抬起頭,說:「拜託你,好嗎……伯爵?」

  他轉過頭去,揉揉自己的頭,簡短地說:「好吧!」

  她微微笑著,仍在等他開口,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說。短暫的舞季結束後,她相信『耐心是一種美德』一定是男人創出的片語,目的在嚇唬女人,要她們耐心等待愛情,直到男人玩倦了,才會甘心拜倒白榴裙下。

  但是耐心並非她的特質之一,她也曾試著培養耐心,等待事情的發生,但地球依然轉動,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卻什麼事也沒發生。對蘭蒂來說,耐心會使她的夢想和她自己消磨殆盡。

  她望著他,然後放棄地說:「依禮節來說,我想我應該要尊重你的頭銜,稱呼你『伯爵』,但是你擁有這頭銜的時間並不長,何況,我聽說你根本不想當伯爵。」她換了一口氣。

  他搖了搖頭,然後有點不解地看著她。

  這是說出重點的完美時機。「既然你不喜歡這個頭銜,我應該可以叫你『理查』吧!」

  『葛斯』再度吠叫著。

  她轉過身,對它搖了搖手指,說:「當乖狗好嗎?」

  從理查的方向傳來『哼!』一聲。

  她轉回身子。

  他則對『葛斯』皺皺眉頭,『葛斯』正對著他低嗷。

  「『葛斯』……每次聽到他的名字就這樣是不禮貌的。」

  『葛斯』瞪著理查試探性地笑一笑,期待他也回她一個微笑,她並不知道她的眼睛完完全全地透露出她的心事。

  他的表情顯得相當痛苦,那是當然的,他曾從馬上重重地跌下。「我很遺憾你的頭讓你那麼痛苦。」

  他拋給她一個難懂的眼色,然後看著艙門上的鎖,她的笑容漸漸消失,許久他才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葛斯。

  理查微微地一纏,她想那是因為船上的濕氣,他靜靜地坐著,看著貨物堆起的牆和附近的木桶及木箱堆,再度看著上鎖的門。

  一束光線從頭頂上的船板裂縫照進來,他抬頭看著光源,說:「他們竟敢說你是仁慈的上帝。」

  她並不確定他說這句話的涵義。一會兒後,她小聲地說:「上帝的確是仁慈的。」

  理查不解地瞪她一眼。

  她笑得很熱切,喜悅而誠實地說:「非常仁慈,你看看……它把你送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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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0:0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上帝的禮物!天老爺,她真的相信這種廢話。他瞪了她一眼,她卻把這當作親密的舉動,露出了微笑。

  他閉上眼睛,立刻察覺到腦袋裡頭好像有千人在裡面打鼓,這是預料得到的,因為他撞到頭了。

  他的朋友可能會認為這是他的身體堆他灌下那麼躲白蘭地的反動,但是他另有意見。看看賀蘭蒂一眼,他立刻肯定地認為她就是可以讓每個人頭痛。

  他們在這裡,被鎖在一艘走私船上,可能正前往法國,在那裡,流亡中的拿破侖正再次策劃戰事。幾尺之外,那個淘氣鬼矜持地將雙手放在腿上,喃喃念著上帝的禮物,好像他們正在喝著下午茶。

  他看著她抖掉藍色洋裝裙擺的泥土,她的斗篷斜披在一邊的肩膀上,栗色的頭髮捲曲而無秩序地披散下來,就像她的思緒一般雜亂。

  至於她的思緒,他是太清楚了。她對他的迷戀非常露骨且製造出各種麻煩,在樹叢裡窺看他,到決鬥場搶救他,偷偷製造一些情況以加深他對她的印象,她是個不屈不撓的女人。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她身上,結果看見了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她天真而熱情地看著他。這比露骨的倫敦式調情更讓他不舒服,然而與他經驗過的那些調情方式不同的是,她有完全坦白的眼睛,而沒有絕大多數英國女人面對鏡子練習了很久的一號表情,也不是英國男人習慣的模式。

  她根本不知道這些遊戲規則,他也不知該如何來應付她。

  她的臉上沒有秘密,而他也喜歡她臉上清楚寫著的崇拜、純潔和誠實。她太誠實、太純真的,一點抖不適合英國社會。

  誠實可說是她引起閒言閒語的根源,她無知地參加她姨婆的牌局,然後在那裡大放厥辭,說她認為玩牌就像乾吐司一般的乏味,還有荊莎莉也沒有她姨婆形容的那麼沒有教養和蠻橫,而當時,荊夫人就坐在她身後的一張桌子玩牌。

  淘氣鬼只是將大家心裡想著卻不敢說的話說出來而已,結果卻變得不受歡迎,因為她不符合社會所能接受的模式。

  他想著一幅有趣的畫面,依照賀蘭蒂的模式,現在,她很可能會打破某種很重的東西,而這東西絕對會壓到他的身上。

  他將視線轉回她身上,卻意外的發現所見與所想的完全不一樣。她端端莊莊地坐在那裡,既坦誠又安靜、沒有人會相信她專門製造的災難。

  但是她會的,她曾經引起大大小小的災難,而且在今天以內,一點會再引發災禍。

  他再次環視整個船艙,然後說:「賀小姐。」

  她抬頭看他並微笑說:「是蘭蒂。」

  「蘭蒂,我們被關在這兒多久了?」

  「我不確定,可能有一個小時了,什麼事呢?」

  他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找尋著能逃走的出口,「我想算算我們離岸多遠了。」

  「我不知道,我不曾坐過船。」她壓低了聲音,說:「尤其是走私船。」

  「我想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所以你不需要壓低聲音說話。」他搖頭,將注意力轉向船的骨架上,試圖找出活板門,但他看見的只是一片潮濕而老舊的木板。

  「你不認為這整件事很刺激嗎?」

  「不。」

  「喔!」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我倒覺得非常刺激。」

  他停下來,看著她說:「我想不通你怎麼會覺得刺激呢?」

  「哦!對我來說,這就好像小說中的情節發生在現實生活中,是一段真實的冒險。我們可以扮演崔斯頓和艾索或魯遜和星期五,任何浪漫的角色都行。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不懂。」

  她歪著頭,好像在企圖瞭解他,老天……就連他都不瞭解自己的。停了一會兒,她又說:「我想這大概因為你是一個男人。」

  「身為一個男人又有什麼不對了?」

  「沒有什麼不對,」她坦白說。「只是依我的經驗,男人有時候不太有想像力。」

  「你的經驗?」他的聲音帶著諷刺。

  「喔,你生氣了。我並非暗示男人不對,他們可以是非常好的,例如我們的國王是男人,雖然這不是最好的例子,對了,還有攝政王……」她突然滿臉通紅地閉上嘴,他太瞭解這種表情了,她記起她做過的蠢事時就會有這種表情。

  「渥克斯宮事件。」他說。

  她看起來就像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你在現場嗎?」

  「不,不過社交圈有一半的人在那裡。」

  「那次真是糟透了。」

  「我猜也是這樣。」

  她滿眼疑惑地看著他。「我真不明瞭這麼多的侍者幫一個穿衣服,攝政王的束腹帶子怎麼還會留那麼長在外面,任何人都可能踩到。我不知道那天是攝政王的束腹帶與天鵝絨撕裂的聲音較大。」

  這個事件是理查數不清的笑話中最嚴重的一個,時報上令人印象深刻的標題是:「魯莽少女之歌」,米爾頓報則為「國王的新衣第二章」。

  她突然沉默下來,她所談到的男人、浪漫英雄、王室任務全都因為她犯的錯失所帶來的不愉快記憶而破壞。不知當她說起倫敦的那場舞會時,她有什麼感想?

  看著她,帶來一種陌生的不知所措,他曾以為他的歷練以及所見過的世面已足以讓他從容應付任何狀況。

  他仍然記得在那次舞會中,她眼中閃著的期待和興奮的光彩。他知道已令他漸感厭煩的社交活動,對她而言卻是新鮮而無比重要的。

  他知道女人對於舞會、宴會和茶敘的看法與男人大大地不同。

  回想當時的舞會,她看起來好像極度需要一支舞,他認為那是他之所以會邀她跳舞的原因之一。而現在,她看起來仍然好像極度需要某種東西。

  但他不是屠龍騎士,也不是守護天使,可以讓她的夢想成真。他轉過身去,繼續搜尋出口,幾分鐘的觀察後他找不出可逃走的地方,所以他開始繞著船艙踱步。她的裙子沙沙作響的聲音,使他停下了腳步,轉身看著她。

  她看起來就好像快要爆炸的肥皂泡泡,他一肩靠牆,雙手交叉在胸前,本能告訴他,這要花些時間。「你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

  她深情地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他擺擺手說:「說吧!」

  她的樣子說明了她將說的話是很重要的。

  她咬了咬下唇,然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抬起憂鬱的臉面對他。「我想知道你為何這麼久都不回家?」

  這問題令他大感意外,而且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回答。事實上,自從埋葬了父親和哥哥,他根本就不想回來了。

  「家」,她是如此稱呼它,但是「精巧屋」並不是個家,它是他父親的房子,他哥哥的房子,但它絕不是個家,所以他才會直到昨晚才回來。

  他回來是因為他墮落的過活時所認識的兩個朋友--貝爾摩公爵和塞莫子爵,極力激他回來,希望他能先回來安葬昔日的鬼魂,免得先把自己埋掉了。

  他看著她低垂的頭,思索著該如何回答她,但想到的都是不甚禮貌的詞。她沒有看他,自顧自地玩弄著洋裝邊緣的花形裝飾。

  終於,她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而抬起頭,卻又很快地移開視線,好像她自知自己的臉會說出她的心事,而那些傷痕纍纍的心事委實不堪披露。當她再度開口,聲音是如此之小,他必須靠近去聽。

  「你不回來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你?」他說,然後又再重複了一次:「你?」接著便不能控制地大笑起來。

  她的嘴巴張開來,等他笑得更厲害時,她皺起眉頭,表情好像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與他一起笑。一會兒後,她坐正身子,抬起下巴,用困惑而受傷的眼神看著他。

  他強忍笑意。「回想我們的過去,這的確是我不回這裡的好理由。」

  她嚴肅地點點頭,一邊扯扯自己的裙子。

  「但是我不認為我不回這裡的原因該歸咎於你,淘氣鬼。」

  她的頭突地抬起來,看著他的眼光好像他出其不意地送給她一個禮物。她釋懷地笑著,使得他好像岔了一口氣般,他站在那裡,感覺好似吞了一支火把。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呢?」

  為什麼?據他朋友的描述,他什麼正經事也沒做,成天喝酒,賭博,打鬥,玩女人,他在作踐自己,如果告訴她這個實情,說她心目中的英雄沒有勇氣回家,她會有什麼反應?最後,他只冷冷地說:「如果能夠,我早就回來了。」

  從她臉上的表情,他知道她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你不想告訴我你在哪裡是嗎?」

  「是的,我不想告訴你。」

  「那麼波牧師夫人是對的。」

  「波牧師夫人說了些什麼?」

  「事實上,她說了很多,你是她在淑女道德精進社每個星期的茶敘中最熱的話題--她說你和一些浪蕩子一起喝酒,賭博,玩女人。」她直直地盯著他說。

  「當然,你知道她自認是罪惡的權威,而你是她所謂的惡人之一,沒有人敢懷疑她。」他停下來用手指點著被她咬住的下唇。「然而,我總是很想知道,身為一個神職人員端莊的妻子為什麼對於罪惡的事會那麼明瞭,但我想沒有人膽敢懷疑她的權威。」

  她給他一個盲目忠誠的眼光。「你不必擔心,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那些事。」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問:「如果我告訴你,她說的都是對的,你會怎麼說?」

  她細細觀察他的臉,不知是在找什麼,然後搖搖頭,肯定地說:「我不相信你會這麼壞。」

  他大笑起來。「我猜對波牧師夫人和淑女社的人來說,我是不折不扣的大壞蛋。」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大到足以召出他體內的那個惡魔伸出手指輕拂她的下巴。

  「罪惡的事我幹得夠多了。」

  她的唇張開,不敢呼吸。

  他懶洋洋地看著她的嘴許久,一種無法理解的衝動,使他想用大拇指滑過她豐滿的唇,尤其是她常咬著的下唇,甚至想將手指伸進那粉紅濕潤的嘴裡。

  出於自然的反應,他的手伸向她頸後,大拇指撫弄她的耳朵,一次、兩次。「淘氣鬼,你應該要記住一件事,第三次。「我是很壞的。」他停下來加強效果。「非常……非常壞的。」

  她看著他,嘴仍不置信地張著,眼神則透著不確定。他慢慢地將手放開,捏捏她的下巴,說:「現在呢,做個好女孩,乖乖坐在你叫它『寵物』的那頭野獸身邊,我則再試試找出可逃走的地方。」

  她眨眨眼睛,他再次笑了出來,她紅著臉,移開視線,眼中是幻想破滅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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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0:18 |只看該作者
  他倏地發現自己未免太過冷酷而非只是自責……就像親手淹死了幾隻小貓那般。這種陌生的感覺使他停了下來,看看她。她已退後,愁眉苦臉地坐在那只惡犬旁邊。

  也許他終於成功地嚇退了她的熱情。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然而他卻沒有輕鬆的感覺。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動了動,他再度聽到裙子沙沙作響的聲音。他不予理會,開始敲敲船艙內壁,找尋出口,他可以感覺到她一直盯著他,她的注視伴隨著寂靜讓他不安。

  「我想那正是你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什麼?」

  「你的壞。」她歎道。

  他傻住了。

  「我曾想過這場冒險可能甚至比夢境更浪漫。」

  他轉過身來。「你認為這很浪漫?」

  她點了點頭。「當你失去知覺時,我想也許這是我經歷過最浪漫的事了。」她臉上寫著坦誠。「你和我--我們在一起--被走私者綁架。」

  「這不是什麼愚蠢浪漫的小說情節。」他轉過身去,避開她的臉,繼續打打牆壁、敲敲地板。「其實我並不驚訝你會說走私是浪漫的事,不過我認為如果你能夠

  實際一些會比較好,我們現在被關在走私者的船艙裡。」牆壁沒有什麼破綻,他轉過身,細察整個船艙。

  她揉揉地說:「他們關我們的時候並不凶。」

  他站直了身體,說:「我們真走運呀!仁慈的走私者。你是不是期待當我們到達什麼鬼目的地時,他們會為我們舉行一個晚會?而且如果他們仁慈的話,為什麼會把我們關在這裡呢?」

  她好奇地看著他,不經意地抓抓狗的耳朵。「他們當然會把我們關起來,我的意思是他們正在走私,而走私是犯法的行為,我們看見他們走私,自然他們要拘禁我們咯!」

  「你好像並不怎麼關心。」

  「我比較關心你,你昏迷了好久,雖然我應該承認我難過了一陣子,當一個人被抓時,是不可能不緊張害怕的,不過那時,我記得……」

  「記得什麼?」

  「我是和你在一起的,而你會保護我。」

  她讓他覺得自己象英雄一般,他從中發現諷刺的幽默,他想當軍人想得想得發瘋,但是遭到拒絕,一次是他的父親,一次是他的命運。他沒想到他第一次的作戰是與一個被愛沖昏頭的女孩。

  「說實話,我在乎的只有你的傷是否嚴重,我是還好。然而當我跑向你而不是朝海灘方向逃跑時,他們感到非常困惑,我相信他們正等著我開始歇斯底里的大鬧。」

  「大部分的淑女會變得歇斯底里,但是我該明瞭,你並不在那個範圍。」

  她眼神突然黯了下來,臉上一片愁苦。「我的表現老是不好。」她歎口氣,凝視著雙手交握放置的腿上。「這是我的禍根。」她往上看。「不過,如果你有了什麼差錯,我肯定會變得歇斯底里。我一看到你動也不動地躺著,我就想到父親的玩笑話並且擔心這個玩笑話會成真。」

  「是什麼樣的玩笑話?」

  「他告訴我,如果我不跟你保持距離,你的壽命會減少一半。」

  他不可抑制地狂笑起來。

  她平靜地說:「爸爸也會大笑,他不曾把我的感覺當一回事,我想你也一樣,但我是很認真的。」

  她的信心如此堅定,令他不由自主地專注起來,他的內心不讓他關心任何人,好像他不配接受她如此盲目的真誠。每件與她有關的事似乎都在宣稱一種脆弱,而這種脆弱好像都與他有關。

  她回望他,眼中充滿誠實和少許希望。「如果我現在用心一點會有幫助嗎?如果說,我做得到的,你知道。」

  她就好像在說我會不惜一切為你做任何事。

  「我很感激你願意提供假裝的歇斯底里,即使那毫無用處。」這話比他的原意更刻薄,他看著她低下的頭。「歇斯底里的女人沒有絲毫的魅力。」他冷冷地說。「只要好好做你自己就好了。」

  她看起來有些詫異,然後轉頭看著上了鎖的門。幾分鐘後,她問:「你想我們會被如何處置?」

  「我不知道。」

  「我確信他們不會傷害我們。」

  他哼了一聲表示不相信。「淘氣鬼,盲目的天真仍不可缺少邏輯。」

  「當我們在小船上劃向這艘大船時,他們讓我將你的頭枕在我的腿上。」她的聲音聽得出來是相當感情用事的。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說:「請告訴我,那又怎麼樣?」

  「對我來說,這代表很多意義。」

  「難怪我不懂。」

  「如果他們想要傷害我們,他們不會讓我抱著你的頭,他們根本不會在乎你的頭。你認真地想一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我開始懷疑任何事情仍有道理可尋。」他喃喃說著,轉身看在他身後的木箱,木箱長長得有點像棺木。

  除了屍體之外,那種大小的箱子可以裝進任何東西,好奇心所趨,他開始嘗試用手打開最上面的一個箱子。但是木箱已經被釘死了,他繞著它轉圈,想找出可辨識出內容物的記號。

  「也許是你撞到頭的關係吧!」

  「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問,摸出箱子邊似乎有刻字。

  「你應該聽過『重擊感官失調症』這一詞吧!我原本意外這是胡謅的,可是也許這就是你認為為什麼事都毫無道理可言的原因。」

  「我的感官正常得很。」

  「哦!」短暫的岑寂。「那很好,不是嗎?」

  「嗯!」幾乎沒有在聽她說話,他仔細檢查木箱,瞇著眼試圖讀出木箱上的文字。

  「你知不知道剛才你說沒有一件事是有道理的。」

  他直起身子。「我說的是……」他看著她,突然不知該如何接下面的句子,她盯著他看,就好像等著她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回答,她的表情似乎在要求他不能給的東西。

  她的臉與他記憶中的有點出入,沒有那麼稚嫩、豐腴,卻是同樣純真與好追根究底的。

  他認輸似的抓抓頭髮,沉默地站在哪裡,時間象過了一世紀那麼久,他終於承認道:「我似乎忘記我說過什麼了。」

  「我還記得。」

  他舉起手,說:「我說什麼並不重要,因為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裡實在沒有道理。」

  「我不瞭解。」

  「那麼我解釋給你聽,不少的本地人都在從事不同程度的走私,對一些家庭來說,走私是他們生存的唯一法子。」

  「這我知道,我也是在得文郡長大的,所以我才會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讓我把話說完。」

  「請說。」她擺擺手,他覺得她的心好像定下來了。

  「他們不會綁架貴族和無知的婦女,並把他們關在船上。」他微靠在木箱上,雙腳交叉站著,等著她辯駁。

  她的眼中露出仰慕的神情,用戲劇般的聲音問他:「你認識很多走私者嗎?」

  夠多了,半個得文郡的人都在走私固定的貨物,漁夫走私蕾絲花邊,絲織品和玻璃,甚至『精巧屋』的馬房管理人都走私白蘭地,理查懷疑他以前喝的白蘭地沒有被課過一毛錢的稅。

  他靠近她好奇的臉,說:「那位萬事通的波牧師夫人沒有告訴你一些驚人的故事嗎?像是我走私白蘭地、**和吞掉好奇心重、問題太多的女孩嗎?」

  她疑惑地看著他,不確定他是否在開玩笑,他則惡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她反常地笑了出來,對他微笑,並用手指輕輕刷他的臂膀。「理查,你真幽默。」

  她的狗冷不防地跳上最近的一個木箱上,將嘴巴和濕漉漉的鼻子對著理查,再度狂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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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發表於 2015-2-13 11:10:4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過了十五分鐘以後,這隻野獸終於動了。最初五分鐘,理查和這只令人憎惡的狗四眼相對互相挑畔;接下來的五分鐘這隻狗一雙充血、提防的狗眼跟隨他的每一個動作。現在『葛斯』躺在黑暗的角落,發出的叫聲彷彿是一隻患有肺病的公牛在睡眠中痛苦的呻吟。

  在那同時的十五分鐘裡,淘氣鬼一邊斥責『葛斯』,一邊建議幫理查的忙,一邊唸唸有詞地繞圈,他則檢視船艙內每個板條箱,尋找清晰可辨的記號。

  艙裡有一根蠟燭,但僅能發出微弱的光線。艙內暗如薄暮,因此他不再瞇眼睛查看最後幾個板條箱,並挺直身體。但幸運總落在他這一邊,他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找到了兩盞生銹的提燈,各有半滿的油,他把它們帶到板條箱上,放在箱子的邊緣。

  他用那一小段蠟燭點起提燈,角落裡很快就灑了微暗的黃光。他把提燈靠近箱邊,彎腰讀者板條上被塗污的字。

  一頭褐色捲曲的頭髮突然出現,幾乎擋住他的視線。「你在做什麼?」她聚精會神地看著板條箱。

  「想要看清這個。」他注視她的後腦勺。

  「上面寫些什麼?」

  「我不知道,你的頭擋住了,我看不到。」

  「哦,那麼,我替你看。」他尚未回答,她就插進他和板條箱之間,堵住他整個視線。她的頭斜成一探究竟的角度。「上面寫著……從--」她拼出來,然後停止。「我看不清楚……」她把提燈湊得更近。「有個更黑的污漬,看起來好像是什麼--敦,啊,倫敦……哦,是倫敦!」她轉身面向他,驕傲地露齒而笑。「不管是什麼東西,它是從倫敦來的。」

  她突然迅速轉頭,使他連忙後退,以免他被她的頭髮掃到。她繼續道:「然後下面寫著雷--管--」

  「機」他幫她說完。

  她又面對他,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理查把她的頭髮從他臉上拂去。「佛斯和柏帝都是造槍的工匠,他們買賣來福槍用的新式雷管機。」

  她一片茫然地凝視著他。

  他很快又說道:「這種雷管機可以使來福槍迅速但連續發射子彈。」

  「哦!」她挺直身體。「這樣做有好處嗎?」

  「對拿破侖的支持者或許是有好處的。」

  「拿破侖!」她屏息著。

  他點頭,環視整個船艙。「我想我瞭解我們被關在這裡的原因了行」

  「什麼原因?」

  「因為他們在走私武器,那是一項叛國罪。」

  她出乎尋常的安靜。他看她一眼,明白她終於瞭解這並非是某個浪漫的神話故事。

  她輕輕問道:「你想他們打算如何處置我們?」她聲音裡輕微的顫抖使他躊躇。

  「也許不會怎樣。」他撒謊。

  她如釋重負大大歎息了一下。

  「他們會把這些板條箱運到法國去,然後很可能再回返得文郡,給你一段冒險的奇遇,好讓你向你的子孫吹牛。」他明白那不太可能,但是他也不確定真相到底會如何,他們可能會航向死亡,然而他不會告訴她。

  不過,他打算尋找逃走的方法。因此她無需知曉他們曾經身陷的危險。他回望她,發現她正沉默得驚人。

  她又寧靜地看了他片刻,深吸一口氣,十分坦誠地道:「既然是要被綁架,我很高興跟我一起的是你。」

  他嘲弄地笑了一下。「對於這個,我毫不懷疑。」

  她又對他微笑。

  他把眼睛轉開,他的諷刺她絲毫不能體會。當他因為另一段女性的沉靜而忍不住再回頭看她時,她已閉著眼斜靠在一個裝著槍支的板條箱。她並沒有睡著,因為她一雙手仍在扭動衣服鑲邊上的花。

  「你在做什麼?」

  「做夢。」她回答,眼睛仍然閉著。

  「我確信你會覺得這樣很特別,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睡著了才做夢。」

  她笑著睜開眼睛。「不是那種夢,是做白日夢,傻瓜。」

  他像被打了一下。他不認為自己像他的朋友貝爾摩那樣自大,不過,他仍然比較喜歡人家稱呼他『伯爵』,不喜歡被稱呼為『傻瓜』--那是用來稱呼鵝和女孩的,他一向認為兩者相差不大,剛才這一個鐘頭也沒能改變他的觀點。

  她坐著不動,幾近放鬆狀態。不過,令他不解的是她臉上那祥和的表情。「你常常這樣做?」

  「嗯--哼。」她又合上眼睛。

  他搖搖頭把臉轉開,為了某種原因又撇過頭問:「為什麼?」

  「因為我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把你的眼睛閉上。」她開始哼起莫扎特。

  「等一等!」他舉起一雙手。

  她停止所哼的曲調,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我把眼睛閉上?」

  「因為這樣才能做夢呀,傻瓜。」

  「我寧願被稱呼為『伯爵』,而非『傻瓜』。」他苛刻地說道。

  她的臉頰因尷尬而泛紅,把眼睛避開道:「我很抱歉。」

  他望著她低垂的頭,自問為何她總能比別人更常引起他的罪惡感。他突然覺得需要找出逃走的方法,而且要很快。他轉身在一堆板條箱後面尋找地板上或門上的出口。

  到處都沒有。就讓她尋她的白日夢去,他會找到出口的。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伯爵,我忘了你不再是凌理查了。」她的語氣聽來彷彿他已經死了。

  他緩緩數到十,然後傾身靠在板條上,交叉雙臂且閉上眼睛。樣子像要去救一隻小貓。「好啦,我已閉上我該死的眼睛了,你高興了吧?」

  他聽到她的裙子發出的沙沙聲,可以感覺到她的臉頰移到他的幾寸之前,他立即聞到一股紫羅蘭的味道,隨即感覺她的手在他的面前揮著,顯然要確定他沒有偷看。

  「謝謝你,伯爵。」

  「不客氣。」他停一下。「你可以不要再叫我『伯爵』了。」

  「但是,你才說--」

  他睜開眼睛,「我知道我說過的話,」他長吁一口氣,然後承認道:「我錯了。」

  她如此粲然地對他微笑,令他無法把眼睛轉開,只好趕快又閉上。

  「盡量讓你的想像力天馬行空的走……」她以催眠者低沉夢囈般的語氣說道。

  他應該趨尋找出口,卻閉著眼睛靠在板條箱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把邪惡從你苦惱的心中除去。」她非常緩慢地道。

  「我卻在計劃如何放浪形骸地享樂一番。」

  「我認為縱慾的享樂是不允許的。」

  「哦,好吧,嗯,我深信我很精通賭博。或許我可以夢想我贏了一筆小財。」

  「賭博也不允許。」

  他睜開眼睛。「美酒--」

  「不准。」

  「法國白蘭地?」

  「不准。」她搖搖頭,雙眼依舊閉著。

  倘若他說『誘惑』,並用最低俗的字眼來誘惑她時,不知道她的眼睛還會閉多久。應該不會很久,但這種方法一定也是不被准許的。不過,這個想法產生一些有趣,顯然又邪惡的畫面,於是這一次他心甘情願地合上雙眼。

  「你在想像什麼嗎?」

  他朝她邪惡地笑了一下。「嗯。」

  「在你想像中,你有沒有看到私人的事,或者是我看不到的事?」

  「我相信這種畫面不會出現在你的夢裡,淘氣鬼。」

  「是不是很美妙?」她問道,裙子的沙沙聲告訴他她正移開。

  「嗯……應該是的。」

  「我現在所想像的也很美妙,」有片刻的全然寧靜。「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是什麼?你告訴我你想的,我也告訴你我想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我想你真的不明白。」

  「做夢和許願不同。你可以說出夢裡的意願,而且它們仍然會實現。」

  他笑了一下。

  「你要聽聽我的想像嗎?」

  「我正夢到--」

  「哈!」他睜開眼睛,朝她聲音的方向望去。「我猜對了。」

  她站在三尺開外,頭部隨著想像中的曲調晃動,雙眼緊閉,表情依舊如在夢中。在提燈微弱燈光的照射下,宛如立於星星之前。她身上的每一條曲線、每一個線條在他面前展露無遺。長久以來他第一次視她為女人。

  她及腰的長髮桀驁不馴地披散在背後,並不是輕柔飄逸般,凌亂中有其特別的感性,使人想起『事』後的那熱情的影像--一整夜的歡樂之後的早晨。她的身材並非他記憶中的小嬌女。她已有了成熟女人的豐腴,她何時長大了?

  他幻想中想去誘惑的沒有面孔的女人突然有了臉型;一張年輕的臉龐,豐滿的雙唇,獲得一夜滿足之後的如夢似幻的表情。他幾乎可以用舌頭品嚐到她。他無法動彈地呆站著,無法呼吸也不能移動。他只曾經有過一次這種感覺,而且挨了一頓教訓。

  「哦,真的?什麼猜對了?」她好奇的聲音劃破了這片刻。

  他眨了幾次眼,感到驚愕,目光茫然,他腦海裡唯一的景像是酥軟裸露的腿緊緊裹住他的臀部、他的腰和他的頭。「我忘了。」

  「真可惜,現在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了。」

  「這種事好像常常發生。」

  「我說對了?」

  「不是,這些記憶會衰退。也許你跌得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是的,他已失去理智了。他瞧她的臉,焦距集中在她的唇上。他搖搖頭想清醒些,卻無濟於事。昨晚喝太多白蘭地了。他的雙手微微顫抖,顯示他已失去自制力。

  「我們的談話毫無建設性。」他語氣冷淡,想草草結束話題。

  「那是因為你不願意回答我。」她的語氣純真坦然,不容他草草結束。

  她忽然坐下,靠著板條箱整理她的裙子,整理好後又抬頭看他。皺眉頭審視他的臉。「你的臉色不太好,你的頭還在痛嗎?」

  「是啊!」他咆哮。

  「葛斯」也跟著咆哮。

  理查慢慢轉身瞪那隻狗,那隻狗也回瞪他。

  「你大叫時它也會跟著叫。」她斜著頭若有所思地鎖著眉。「你看起來似乎很痛苦,也許你的頭在跌倒時摔傷了,雖然我討厭重提這事,因為你似乎很煩惱。但休息一會兒也許有好處,坐下來如何?」她拍拍旁邊的地上。「眼睛也休息一下,那些怒目而視一定使你很疲倦。」

  他文風不動。

  「理查?」

  『葛斯』蹲伏下來悄悄向前移動,眼睛看向理查,牙齒在黑色的嘴唇襯托下顯得更白。

  「到這裡來,『葛斯』。」她拍拍身邊另一邊地上。

  這條狗咕噥著緩緩經過他,行到她身邊,面有憂色地來來回回走了幾趟。終於轟然落下,潮濕的鼻子靠在她腿上,微瞇的眼睛一直緊盯著理查。

  她期待地朝他微笑,又拍拍她另一邊的地上。「坐吧,我確定你會感覺好很多。」

  理查放棄了。他滑下靠著的板條箱,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伸長雙腿並將靴子交叉著。

  他的手臂碰到她,聽到她輕微的吸了一口氣。他感覺到她在注視他便也回視她,結果卻發現她正凝視他倆手臂接觸的地方。

  他搖搖頭,很清楚自己對她的愚蠢的行為已完全屈服了。然而,假如他依照她的要求去做,也許她會寧靜片刻。

  她歎了如她的想像那般大的口氣,把頭又靠回板條箱。過了一會兒恬靜的片刻後,她又開始坐立不安。

  他能夠感到她又在煩憂了。短暫的寧靜是他如此難以企求。

  「你的雙眼閉著嗎?」

  又來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頭靠回去立即回答:「閉上了。」合眼比跟她談話容易多了。他更正想法:不,是聽她談話。

  「我的眼睛也閉上了。你有沒有覺得好多了?」

  「沒有。」

  「等幾分鐘吧,我正夢到我們在一艘走私的船上。」

  「真有創造力。」

  她笑了。「我以前說的沒錯,你很機智。」

  我一定很愚蠢才這樣做。他自嘲地笑了。

  「把眼睛閉上。」她警告。

  為了避免另一回無意義的爭論,他把眼睛閉上。他聽到她站起來,感覺到她站在他面前。「試著想像一下,」她說道。「在我的夢裡,我是個苦命的少女。」

  天啊……了不起的童話故事。

  「而你是……我的伯爵英雄。」

  他睜大眼睛。

  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直到兩人的目光交會。她眨眨雙眸。

  他凝望著,不知道她還能眨多久而又似乎不會斜眼。他又靠回板條箱,一隻手臂撐在彎起的膝蓋上,要自己輕鬆的享受。這就是淘氣鬼的調情方式,真有趣。

  她開始起身,不過她的膝蓋似聖誕胡桃發出的辟啪聲。「哎喲!」她緊抓住板條箱,望著膝蓋蹙眉頭。她一邊揉膝蓋,一邊喃喃自語。「怎會這樣呢?」

  他禁不住爆出笑聲。

  她揉了一會兒後不再揉了,並且挺直身子。她看看他又皺起眉頭了。

  「你就只會坐在那裡。」

  「你叫我要放鬆。」

  「我說男人缺乏想像力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告訴我,淘氣鬼,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呀,只是徒具虛名。」

  「什麼虛名呢?酗酒、豪賭,或是縱慾,哪方面?」

  她將雙手插在腰上。「你應該是個浪蕩子。」

  「啊,波牧師夫人說的。難道她沒警告你別在浪蕩子面前賣弄風情嗎?」

  「有,但是你不同。」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你認識很多浪蕩子,是嗎?」

  「哦,沒有,只有你一個。」

  「不過, 你似乎非常充分瞭解我會有什麼舉動。」

  「有人說過我的想像力非常豐富。」

  他笑了,不然他能怎樣?何況她的想像力真的很豐富。「我相信你的確那樣,現在,你願意告訴我剛剛那個小小的展示是做什麼的嗎?」

  她歎氣,然後拉拉裙子,久得讓他都習慣了那稀有的寧靜。他站起來,隨後感覺出她表情的遲疑,於是他更仔細地注視她。

  她在尋找勇氣。過了冗長的幾分鐘後,她深吸一口氣衝口而出:「我從未被人吻過。不過這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因為我要你是第一個吻我的人。安維頓試過一次,有一次,星期天做完禮拜後,他把我追到牧師住宅後的角落,可是我無法想像其他人的嘴唇接觸我的,所以我把他推到波牧師夫人的玫瑰園……那些玫瑰有這麼長的魔刺。」她舉出一隻手比給他看『這麼長』是多長。

  他靠得更近些。

  「他相當驚訝--安維頓,不是波牧師,好像什麼事也無法使牧師驚訝--而安維頓詛咒了一些在禮拜日不可能聽到的話,更不用說是在牧師住宅後面。」

  她很快吸口氣。「我要將自己保留給你,我如此告訴他,之後他從未再靠近我。他的妹妹說醫生花了兩個鐘頭把那些刺拔出來--」

  理查抓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哦,我的--」

  他的嘴封住她的,這短暫的沉默有如天堂。他已找到一個可叫她安靜又教她不再到處要求男士吻她的完美辦法。

  她變得十分僵硬,雙唇緊縮,顯示出她沒有經驗。他托住她的下顎,溫柔地撫摸著。她發出服從的歎息聲,一隻遲疑的手緩緩地勾住他的頸項。

  他睜開雙眼,注視她的臉,舌尖掃過她噘起的嘴,她的眼睛突然張開,雙眸滿懷疑惑。他把她擁得更緊,這才發現他以往錯過的每一條溫柔的曲線。

  她的眼睛越來越迷濛,不知不覺又閉上。她的芳唇柔軟,他以第一次親吻時少有的親密探索她的芳澤,這也是她的第一課。

  好學如她已懂得回應,令他驚訝的是,課不知上到哪裡去了,親吻已變成真實--太真實了。

  他的神智很快地恢復正常,並且退開來,往下凝視她,一隻手挫折地撫摸她的秀髮,一隻手仍然摟住她的背,這是唯一支撐她的東西。他聽到她喃喃自語,似乎在說比吻門板好多了。

  他並未深思自己的反應,只等待她的反應。她迷濛的凝視終於逐漸清明,彷彿有人將全世界給了她那般露出了笑容。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收到的是什麼時,她已虔誠地觸摸自己的唇。她的神情彷彿見到奇跡一般的喜悅,往後退去。

  她的手肘碰到離他最近的提燈。

  提燈轟然一聲掉到地板上。

  燈內的油突然燃燒成明亮的橘藍色火焰。

  理查的披風也被燒著了。

  不幸的是,這件披風仍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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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發表於 2015-2-13 11:11:0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該死!」他急速甩下披風,重步踩熄火焰。他彎下身把它拾起,用力拍打,終於把灑在地板上的橘藍色油火悶熄。

  「我很抱歉……」她搗著嘴巴低聲道,一股鬼魅般的煙漂浮在他們之間。

  理查一邊揮散煙霧,一邊在煙霧刺痛眼睛的忍受限度內怒視著她。

  這沉默是如此緊張,甚至連煙霧也顫抖。他凝望地板,披風仍在悶燒,於是他猛力地踩。成年人做此動作非常可笑,對他尤其是愚蠢,可是這樣做他才不會殺了她。

  他注視披風在悶悶地燒。這件披風是他最近才在龐德街高價購買的。他彎下腰把它撿起來,現在它只剩下一半,而且這一半還在燃燒。

  他凝望著煙霧飄至櫞木上,一邊數到一百時,目光突然銳利地注意到他所看見的一小段光,其實是提燈的光從木櫞的縫隙射下來的。

  煙霧緩緩飄至那些縫隙,令他懷疑那裡也許有活板門,可是他看不清楚,因為濃煙仍在櫞木間漂浮。

  他可以感受到她在看他。她沉思片刻後問道:「你很生氣嗎?」

  他緊繃著下巴只哼了一聲。

  「我想也是。」她停下來,而後又說:「這是意外。」

  「我很熟悉你的意外。」

  她的表情是如此的挫敗,雙手緊緊抱著自己。他不舒服的覺得她擁抱自己是因為急需安慰,而他是不安慰人的,於是他選擇把眼睛別開。

  她語氣出奇安靜地道:「我會補償你,雖然可能要花一段時間。我確信這件披風很昂貴。我存有一些錢,或許不太夠,可是我可以賣掉我母親的珠寶。也許你可以拿那些珠寶當作抵押品,等我湊足了所需的錢,我再把它們買回來,如此你可以擁有一件新披風,我也不會失去母親留給我的唯一東西。」

  他合上雙眼,可是卻無法閉上心靈不理會他生平以來聽過最無情也是最誠摯的話。他覺得自己長到二十九歲不曾這樣小器。「這件披風是舊的。」他粗嘎地道。

  「真的嗎?」她聲音裡有一絲希望。

  「真的,非常舊。我方正需要一件新的。」

  「那麼……倘使你一定……」

  「把你的錢留著。假如我要,我可以買上一千件的披風。」

  「哦……我忘了,既然你是伯爵,你一定非常富有。」

  他沒有回答,他仍在企圖瞭解她是如何操縱他的,竟使他聽起來像個自大的傻瓜。

  「我不曉得該如何補償你。」

  「我告訴你把這事忘了,好好留著你的珠寶和錢。」

  儘管煙霧瀰漫,她仍設法吁了一口氣。「哦,我不能那樣做。你剛剛救了我,我必須謝謝你。假如你的表情沒有這麼英勇迅速,我們早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

  生命不會那麼仁慈。他看著她。「如果說我曾學會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必須隨時準備迅速行動。」

  「而你也真的那樣表現了。」她嚴肅地道。

  他搖搖頭,半期待會聽到天地同聲歎息。她臉上又出現那種即將爆發的表情。「為何我覺得你又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

  「你越來越有想像力了……這在男人是很難得的。」

  「我不知對這句評語作何感想。」

  「這是讚美。你總不會認為你救了我的命後,我還侮辱你吧?」

  「我不是什麼英雄,淘氣鬼。」

  她眸子閃爍光芒。麻煩來了,他已看出來了。

  「你知道嗎?有些文化相信假如一個人救了另一個人的性命,那麼被救的那個人就必須把一生貢獻給救他的人?」

  他站在原地不動,麻煩就在這裡。

  「事關個人的榮譽。」她朝他誠摯的微笑。「你聽過這種事嗎?」她停下來沉思一會兒,隨即喜形於色。「哦,也許你不記得了。你記憶上有問題。你撞到頭是引起這種麻煩的原因嗎?現在不要這麼生氣地看著我,我會很樂意幫助你想起事情。畢竟,你救過我的性命。」

  『葛斯』咆哮。

  她伸手搔搔這只獵犬的耳朵。「你也救了『葛斯』的命。」

  他注視那條狗,荒謬的想法也許他真該讓他們燒死算了。

  這只動物的咆哮聲漸漸消失成呻吟聲。它狂喜地閉上眼睛,把頭傾一邊以便蘭蒂可以搔它下垂的另一邊耳朵。片刻後,這隻狗睜開它充血的眼睛朝他一望,眼光中自信滿滿卻毫無崇拜。只說:真過癮,可見我比你聰明。

  理查自問:這隻狗或許是對的。

  他沒有移動,也沒有呼吸--因為無法呼吸。他注視手上的披風,腦海裡已完全陷入混亂之中。他想瞭解目前的情況,結果卻發覺自己正在緩慢地深呼吸,吸入那些煙霧。

  不久之前,他只是跟她及那隻狗的野獸被困在二十尺見方的空間裡沒法脫逃。他們陷在一條走私船艙的煙霧裡,進退不得。

  如今,這個淘氣鬼居然還有更災難的主意:她認為她和那令人憎惡的獵狗在道義上已歸屬於他。他想沒有人--命運,即使是上帝,可能會那樣殘忍。

  「我明白我們過去的接觸……都相當的呃--難堪。」她誠實地承認。

  「才難堪?」他快要吼叫,他不在乎。他對她抖動披風,不管周圍再度冒起的煙霧,他只想助長向她咆哮的快樂。

  她縮著身體低下頭。「有時候……事情好像總會出差錯。」

  這話未免太輕描淡寫了。這女人只差沒有要了他的命:黑眼圈、斷骨頭、加上這把烈火。天知道還有什麼樂事在等待他。偏偏……她又是個女人,這事使他更惱火。

  他張開嘴正準備對這艘該死的船大聲咆哮,但是遠處的喊叫聲抑住他。有跑步的聲音出現在他們頭上。

  甲板上那些聲音是他上床後第一次聽到的。他還沒移動,門突然打開,撞上側柱。

  「失火了!船艙失火了!」

  瀑布般冰冷的海水當頭澆下,他咳嗽著,搖搖擺擺後退。

  「哦,天哪!」她說道。

  他拿著那件冒煙的披風把臉轉過去。

  「住手!」她大叫。

  另一潑冷水又襲擊他,他的披風發出嘶嘶聲。他慢慢抹去臉上的海水,試圖透過刺眼的海水看東西。

  兩個看來齷齪的走私者拿著空水桶從門口走開,而另一個年紀較大、穿鮮黃色襯衫的人走進來。他拿一支不祥的手槍直指著理查的胸膛。

  獵犬咆哮致意,然後跳起來高興地奔向那些走私者,聞一聞他們的鞋子和大腿。它搖動尾巴,臉部充滿歡喜,不愧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水從理查的披風、他的頭和他的衣服大聲地滴到他沾了沙的靴子上。他慢慢轉身,打算告訴那位淘氣鬼那頭寵物的忠誠和道義真的有問題。

  他呆住了。她的表情和她的狗一樣。「老天,你到底在笑什麼?」

  她大聲歎息。「你的樣子就像第一次我們見面時一樣。」

  「不要動!」

  蘭蒂不情願地把視線轉移到那位大聲喊叫的走私者。他輕輕舉起手槍,隨後往下看『葛斯』。

  「嘿,嘿,你這個健壯的傢伙。喜歡老菲林,是嗎?」

  第一眼就不喜歡理查的『葛斯』,現在正在舐走私者另一隻沒拿槍的手,彷彿他們已是多年老友。

  蘭蒂很快瞥了理查一眼,臉色漸白。他仍看著『葛斯』,一隻指關節發白的手緊握住滴水的披風,然後他舉起另一隻手開始有條理地擰這件披風。水柱辟里啪啦落到木板上。

  「噓!『葛斯』,過來!」蘭蒂拍拍裙子。

  『葛斯』不理會她和理查,它比較喜歡老菲林手上的氣味。

  「『葛斯』!」她稍微大聲耳語著,然後聽到理查對她說,當有一屋子人時,耳語反而惹人注意。

  她向上望。

  他的表情說明他認為她的機智已走到威爾斯郡了,然後她掃視房間,所有的走私者正以同樣奇異的眼光看她。

  「哦,我想你是對的。」她搗住嘴巴忍住格格的笑,又拍拍裙子。「轉過來,『葛斯』!」

  『葛斯』終於轉身用低垂、淡褐色的眼睛看她,然後它的舌頭在菲林的手上使勁地舔很久才高興地奔回她身旁。

  它坐下來,尾巴拍擊濕地板,濺起『砰砰砰』的聲音,同時眼睛看著每一個人。半晌後,它大聲打呵欠表示它對他們的看法,然後把頭轉到一邊開始用潮濕的後爪精力充沛地搔耳朵。

  蘭蒂的眼角看到理查移了一步。

  「別動!」菲林的手槍直接對準理查的頭。

  理查不動,眼睛緊緊鎖住菲林,其專注令蘭蒂幾乎不敢呼吸,更不用提說話了。接著理查的表情變得奇怪難解,身體的姿勢也放鬆下來,人往後靠,一隻手肘擱在背後的板條箱上。「我想你是負責人?」

  「既然我有槍而你沒有,我只好這麼承認了。」菲林自鳴得意地露齒而笑,其他人也跟著笑。

  「啊,你是有幽默感的人。」理查說道,友善地微笑。「我想我們是一條走私船上的囚犯,多蠢的舉動呀!」

  那些人不再笑了。

  「我想你們似乎把綁架兩個無辜的人也當成了幽默。你們從事一些違禁行為,幹我們什麼事?」理查看她。「親愛的,你在乎嗎?」

  「不會。」

  「聽到沒?」他對他們顯示耐煩的表情。「真是的,我自己也買法國的白蘭地。」

  「大家都知道理查和他的白蘭地。」蘭蒂想幫忙。

  他的目光對她一閃,似乎很想說些什麼,然而卻又轉身面向那些人繼續說道:「不過,當然了,一切可以輕易地更正。你們只需在最近的港口靠岸,釋放我們,我們將繼續我們愉快的旅遊,你們也一樣。」

  她認為也許他向她迅速一瞥是出自本能,他極有可能想感謝她的幫忙。她微笑著,為自己當機立斷地協助他感到自豪。

  「我們對你毫無威脅。」理查繼續道:「一個無辜的女孩和一個鄉村伯爵。親愛的,對本對?我們不管走私的。」

  「是啊!」她點頭。「理查是個浪蕩子,浪蕩子可做的事多著呢!」

  理查的眸子閃爍,不過他繼續冷淡地道:「綁架貴族比走私要受到更嚴厲的刑罰。」

  菲林注視其他人。

  「要我就會想想這麼做是否值得,」理查慢慢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為了幾桶白蘭地……被關上幾年?」

  他停了許久,她決定助他一臂之力。「還有幾卷的絲。」她自願道。

  理查向她皺眉頭,輕輕搖頭道:「我們不會說--」

  「你們走私雷管機的事。」她替他說完。

  他全身僵硬成威嚇的態度,臉頰立即變成深紅色,下顎緊緊收著,眼睛閃亮,如此想消除對方的戒心。

  她的胃部下沉,驟然感到恐懼,她瞭解倘使那些眼睛是箭,那她就是紅心。

  那些走私者全部開始微笑,而且笑得很不友善。蘭蒂轉頭看著理查,覺得只想跑掉。「你又在生我的氣了,對不對?」

  他的雙眸給了她需要的答案。

  「可是你說過這些走私者知道--」她一看到理查臉色發青馬上緊緊閉上嘴巴。

  菲林露齒而笑,笑容裡一點幽默感也沒有。

  她又要開口說另一件事前,理查瞬間旋轉拋出那件濕披風。

  披風蓋住菲林的頭。

  蘭蒂驚喘,菲林的槍掉到地上。

  像走私者一樣大感意外的蘭蒂先後退一步,目光看住理查,他的手臂緊緊箝住那個走私者的脖子。那個頭子則在使他成為階下囚的披風下奮力掙扎,嘴巴不清不楚地詛咒著。

  「現在該你們別動了,」理查看看其他的人發出警告。「你們每一個人。」他的手臂把菲林的脖子箝得更緊。使得他咳嗽。「否則我就扭斷他的脖子。」

  他無情的面容轉向她,咬著牙慢慢說:「把手槍撿起來。」

  她向下看,手槍在她的腳邊。她彎下身把它撿起來。她以前從未拿過手槍,這東西比她想像的重多了而且冰冷,非常的冰冷。

  「拿過來!」

  她往上瞧。

  理查快速點頭。「快!」

  她走了一步。

  『葛斯』移動伸展四肢。

  她絆倒。

  手槍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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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1:1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有人叫他的名字。

  「理查?」

  「嗚--」

  「噓,『葛斯』。」

  理查覺得有一隻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面頰。

  「請你醒一醒。」

  他睜開眼睛。淘氣鬼正俯視著他,他本能地想躲開。劇痛穿過他的手臂到他的肩膀,他呻吟著,把頭靠回她的腿上。

  「別動!」她哭喊著,溫柔地撫拍著他的下顎。「拜託,我已經非常焦急了。」

  劇痛慢慢消失成悶痛。他緩緩地深呼吸,感到濕冷。突然明白除了他的破襯衫象毛毯蓋著他之外,他的胸膛空無一物。他看著她,粗聲道:「這次又發生什麼事?」

  她臉色變白,襯著被煤煙燻黑的下巴顯得益發蒼白,臉頰還留著黑色的條紋。她原本是在哭,如今困難地吞下口水,抽泣一下,然後顫抖地深吸一口氣。「我--我的槍射中了你。」

  他看看襯衫,一大塊褐色幹掉的血漬沾污了左邊的袖子。他把目光移到左臂上,那兒裹著以花邊襯裙綁上的繃帶,還系成一個整齊漂亮的蝴蝶結。

  他忽然想起來,手槍在她的腳邊,那隻狗打呵欠,在她面前伸展四肢,以及槍支走火她臉上震驚的表情。

  他現在仰著臉看她的眼睛迷濛而且哭得紅腫,下嘴唇緊張地抖個不停。整個舉止都顯示出自責。她忍住淚水,發抖地吸一口氣,坐在那裡等待的,是一個勇氣與挫敗的奇異混合體。他合上眼睛,以便不用看她。

  原本是淘氣鬼開槍打中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只是凌理查單調生活中的另一天。

  有一瞬間他開始自問:她還可能對他怎麼樣?但隨即瞭解到他只是自找麻煩。他睜開眼睛,眼前就是那張惹麻煩的臉。她看來就像一個小孩在等待鞭打。她的頭低下來,茫然的目光盯著他緊握的雙手,他的指關節因為緊握而更顯得蒼白。

  他的上臂悸痛,劇痛使他想起事實上他也有錯。他告訴她把槍遞給他,這無異於要求魔鬼為他祈禱。

  真是愚蠢的笨蛋,他簡直把武器放在她手上叫她扣扳機嘛。他望望櫞木,自忖還可能發生什麼事。他想假如他夠幸運,她可能也射殺了一個走私者。然而,基於過去的經驗,她的箭靶通常是他。

  他又看看傷口,不是擦傷,可是他在決鬥中曾得過更嚴重的傷。他等了半晌,她依舊不願看他。「蘭蒂?」

  「什麼事?」她粗聲低於道,依舊凝視她的雙手。

  「下次……盡量瞄準那個走私者。」

  她抬起頭,啞然注視他一會兒。他立刻知道她明白自己已被原諒了。她眼眸發亮,他真怕她又要開始淚流滿面。

  他迅速朝手臂點頭。「子彈仍在裡面?」

  她搖搖頭。「子彈從另一邊出來了。」她屏著息,表情好像死刑執行者殺錯了人。

  他對這個表情已迅速熟悉。「還有呢?」

  她看了他身後一下。他開始往那個方向看,但是又停下來,經驗中模糊難辨的聲音要求他先自問是否真的想看。

  他真的看了,船艙有一個角隅全黑了。燃燒過的木頭置於被摧毀過的角落裡,宛如某位巨人隨手扔下的牙籤。船邊一個大洞用幾片舊帆船釘起來,不過,海水仍然持續不停地滲進來。洞的最底部一定是跟海水同一高度,因為他能夠聽到海浪拍打帆布的潑濺聲。

  「一次的槍擊不可能造成這樣。」他說道,詫異地看著洞的大小和它權宜的修補,很驚訝船進入沒有傾斜。

  「是火藥。」

  「什麼火藥?」

  她指著洞,然後說道:「那邊有一罐火藥在火裡爆炸了。」

  「火裡?」

  她點頭。「是油引起的。」

  他等待著。

  「記得你的披風嗎?」

  「我向你保證,那場意外已經烙進我的記憶。」

  她輕輕地退縮,然後平靜地承認道:「又發生火災。」

  「你打翻另一盞提燈?」他直截了當地說,最後終於明白過來。

  「我沒有,是子彈造成的。」

  理查瞥了他的手臂一下,試圖把整個故事串成合理的結果。「我看看是否明白你的意思,你絆倒了而且射中我。」

  她點頭。

  「子彈穿過我的手臂。」

  她又點頭。

  「然後它撞到提燈?而且……」

  「打翻提燈,油起火燃燒,火苗延燒到那罐火藥,然後……砰!」她的手在空中揮舞。「全部都是煙、水和尖叫。場面相當混亂。」

  他只是注視她,突然明白她臉上的污漬。

  「那些人急速跑掉。」

  「我敢打賭那是一定的。」他說道,心中描繪那幕景象。

  時間一秒秒的累積成分鐘,他們一句話都沒說。船隻嘎吱作響,海浪啪啪的聲音就像雙手拍擊帆布的聲音一樣。

  理查開始大笑,淘氣鬼又出擊了。也許外交部應該派她到法國去當英國的秘密武器,只要一槍保證就可以摧毀整個法**隊。他笑得更厲害了。他們如果讓她當拿破侖的獄卒,就再好不過了。

  她凝視著他,目光迷濛,這使得他更加開懷大笑。

  「我用槍打中你,你不生氣?」

  他搖頭。「不會,不過如果你以後能避免這樣做, 我會很感激,我不確定我的身體還能承受多少折磨。」

  她躊躇地對他一笑,心情放鬆下來。「我真是如釋重負。我想你會特別憤怒,因為你原來就對我不太高興。」

  長久的沉默警告他她又在沉思了。「算了吧!」

  「謝謝你,理查。」『葛斯』發出咕噥聲。

  理查轉身看那只動物。不幸之至:『葛斯』沒受傷,它伸展四肢斜躺,眼睛閉著,看來是睡著了。

  理查更纖細地檢視它,他認為這狡猾的『葛斯』有可能是假寐。它一動也不動,因為附近沒有槍支,難怪它會無聊透頂。

  他轉身面向蘭蒂。「你的狗睡覺也會吼叫?」

  「只有聽到你的名字才會。」

  他又看看『葛斯』,稍待片刻後厲聲道:「理查!」

  這隻狗撇嘴,從胸腔深處發出吼聲,血紅的眼睛一直閉著,身體也沒動,斜躺著,睡得很熟。

  他等待著,然後又再重複:「理查!」

  『葛斯』又發出聲音,不過仍沒醒來。

  「自從它第一次看到你以後,就一直如此。」她解釋道。

  「我記起來的,就在它咬我之前。」

  「你們在決鬥,決鬥是非法的而且--」她話說到一半就停住而且太安靜了。「你的過去實在不太光彩,酗酒、決鬥。跟走私的人結交……」

  「我不是跟走私的人打交道,我只是想說服他們釋放我們。而且我的表演很精彩,直到你說出什麼雷管機,才封住我們的棺材。」

  她的手移到腰邊,臉色蒼白,只是注視他,然後慢慢耳語道:「我封住我們的棺材?」

  可惡啊,他的嘴巴。

  「你是說他們會殺掉我們?」

  他稍微移動,因為手臂的劇痛而退縮,然後緩緩地站起來穿上襯衫。「我只是隨便說說。」

  「你告訴過我,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她看起來就像遭人背叛。

  他沉默地扣上鈕扣。

  「你說這將只是個故事,將來可以告訴我們的孫子的故事。」

  「你的孫子。」他說道,生氣地把襯衫的後幅塞進長褲裡。

  她無言矗立著,而且時間似乎很長。她直視他的眼睛低語道:「你欺騙我。」

  「這是為你好。」他簡短地道,毫不喜歡自己的深深內疚。

  「對你的關心的人不該說謊。」

  「我不是--」

  門突然打開,撞得牆壁砰砰作響。兩個走私者擋住門口,一個迫不及待地惠東毛瑟槍,另一個揮劍。油煙弄髒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機警的臉更黑。

  其中一人的頭髮被燒焦捲曲宛如木偶,額頭則綁著髒兮兮的繃帶。另一個人臉上黑色的鬍渣沾污了他的下巴,表情茫然若失,因為他已沒有眉毛。

  他們興奮的目光很快掃視船艙,然後停留在蘭蒂身上,武器一致指向蘭蒂。

  「別動!」他倆後門傳來一聲喊叫聲。

  『葛斯』突然站立,驚醒。它步向門口,搖著尾巴,表情煥發,流口水地露齒而笑。

  菲林從那位頭髮燒焦的走私者背後走出來,雙手各端著一碗食物,上面蓋著一個燦燦的錫杯子,小心翼翼地向他們走去。『葛斯』搖著尾巴跟在他後門,嗅嗅離它最近的那一碗食物。

  「哦,菲林先生!」蘭蒂說道。「你終於醒了。」

  「我是菲比,菲林的弟弟。他剛醒來,就跑來跑去的下命令。他的頭還在痛。他自以為是納爾遜將軍,拒絕使用一隻手臂,不斷地要求要戴眼罩。」(譯註:納爾遜為打敗拿破侖的名將,獨臂獨眼。)他走到蘭蒂面前停住--沒有太接近--遞出冒熱氣的那一碗。「來吧,小姐,趕緊吃下去。」

  她咬著嘴唇接過食物,那個人飛快地走出門,連『葛斯』都來不及移動。另外那兩個喃喃抱怨火災和女人,隨後砰然關門上鎖。理查幾乎可以從上鎖 的門後聽到如釋重負的歎息聲。他望著她。

  她只是矗立在那裡,注視上鎖的門。

  他猜測她在想什麼,隨即決意不管是什麼,他最好別知道。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手摸摸頭髮,還好頭髮仍在沒有燒焦。他把臉撇過去避開她,一隻手偷偷揉著前額,感到兩邊眉毛仍濃密無損時,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他一瞄綁著繃帶的手臂,心想也許他已夠幸運,於是就放鬆心情。不過他的釋懷很短暫。他感受到她的注視因而慢慢轉身,以為會看到她在災難後經常顯現的膽小或猶豫的表情。

  令他驚訝的是,她的眸子竟閃爍出奇異的光芒--這種表情說明了她對某件事非常的高興。直覺告訴他他應該擔心,常識則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也想像不出她為何高興;過去的經驗告訴他,甚至不要去猜。

  她露齒而笑,遞給他一碗食物。「他們不會殺我們。」

  「哦,我明白了。我才在猜什麼事令你如此歡欣鼓舞的。你憑什麼下此斷語?」

  「非常簡單,我很驚訝你竟沒有注意到。」

  「我幾年前就喪失驚訝的能力了。」

  她斜頭望他,似乎努力想瞭解他。雖然她的表情天真爛漫,可是很具洞察力。

  不要太靠近地看著我,淘氣鬼。這裡面沒有天真可愛的夢想。他凌厲地瞪著她,想稍微鎮壓她一下。

  「你和我對事物的看法似乎不同。你認為這只是男女有別的一種嗎?一定是的。」她說道,一點不受他表情的煩擾,而且回答自己的問題,使得他沒有機會回答。「不可能是我們。」

  「但願不是。」

  她對他微笑,他的譏諷譏嘲再度失效。奇怪的是他覺得自己倒像個傻瓜。

  「你還想知道我如何看出他們不會殺我們嗎?」她的語氣略帶竊喜的意味。

  「當然想知道,你說吧!」

  「你不會拿食物給你要殺害的人吃。」

  他最初的直覺是想問她是否聽過最後的一餐?然而他瞭解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對他倆而言。

  也許真實的情況是那些人沒有眉毛,才使他們看起來惶惑不安,或者也許是因為其他的事,然而不管是什麼,他也覺得他們的威脅不大。事實上那些走私者看起來十足的懼怕,他的目光瞟向這位淘氣鬼。他獨自發笑,也許他們真有害怕的理由。

  「哎喲!」她放下湯匙,揉揉嘴唇。「太燙了。」

  他看她輕輕吹食物,搖頭看看自己的那一碗,他把它放在一旁,目光掃視這間濕冷的房間,看不出逃生的方法。不管那些走私者危險與否,他倆仍需逃走。

  他的傷阻礙不了他。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感到痛楚,可是還能忍受。

  他看看狗,對方深不可測。

  『葛斯』正安靜地躺在女主人身旁,靠在爪上的鼻子和長鬍鬚的嘴唇碰著地板,充血的眼睛直視理查,嘴唇上揚露齒,但仍未作聲。

  理查不理它,只看著它的女主人。她已放鬆下來,正靠著背後的板條箱,閉著眼睛的臉上充滿祥和。

  他覺得很諷刺,想想她帶給週遭人的災難。「又在作白日夢?」

  「嗯……」

  他懷疑自己的臉也曾經有過這麼祥和的表情。「告訴我,你那些神奇不可思議的夢是什麼?」

  她睜開眼睛,朝他做了隱含著『你真好』的微笑,這種微笑通常都會惹惱他。不過這次他沒惱怒,反而覺得散發出某種捉摸不定且無以名之的情感。不過在他以尖酸刻薄的評論來平衡自己之前,她就說:「夢想可以實現一個人的願望。舉我家裡的僕人來說,我教我們的園丁做夢,他選擇夢到玫瑰,得獎的是玫瑰;馬車伕夢想他在伯爵家打板球;馬童夢想成為騎師在新市場賽馬;廚師則夢想蛋白奶酥和巧克力酥。嗯,」她對他輕盈一笑。「夢想無需可信與否,它們很神奇,因為人對它付出了感情。」

  「我能夠在冬天有暴風雨的世界夢想到蔚藍的天空、輕飄飄的白雲和唧唧喳喳的鳥兒。我能夠夢想到再次跳舞時我都能盡情跳躍,我還夢想到……」她看他的樣子彷彿就要承認她夢到他,不過,他很驚訝她沒有說出。她把目光移開。

  「有時候我會想到浪漫的神話,也許我是個有金黃色頭髮的公主,騎著一匹逃亡的馬。一位武士剛屠殺一條龍後騎著他的白馬來到,他騎過一座橋剛好及時將我救出。」

  啊,她不需要提到他,因為她已經把每件事情都編成自己的浪漫故事。

  她又把目光移向他,對他一笑。「夢想很神奇,因為不論故事如何,我都可以是我想要做的人。不管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人物或是最悲慘的人物。」

  她直視著她。「你可曾注意到那些浪漫故事裡的女人的頭髮總是又長又可愛的金黃色嗎?我想特洛伊城的海倫和朱莉葉的頭髮都是金黃色的。」

  她停下來歎息。「我一直都想要有金黃色的頭髮。」她抓起自己一縷捲曲的褐色頭髮在面前瞧瞧,看著它皺起眉頭,好像它們是捲曲的蚯蚓。

  「你難道不認為假如我有金黃色的頭髮,我看起來會比較動人?哦,你不需要回答。」她放下頭髮。「當然你會這樣想,男人總是注意有金髮的女人。」她凝視自己的雙手。

  他想要講話,他尖刻的說話習慣會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不是什麼冒險,不要再相信童話故事,他想告訴她她多麼癡傻。

  然而,他生平第一次說不出那些刻薄的話。他以往常刻薄地嘲笑愚笨的人、挖苦朋友,甚至口出惡言咒罵他父親,可是當他看她時,忽然說不出來。

  她已使得走私者綁架他,對他縱火,甚至開槍射中他,然而他卻無法隨口損她。他說不出叫她閉嘴、叫她不要再相信金髮的公主和白馬武士那些愚蠢的白日夢的話。

  而他最想告訴她的是,關心他絕對是失敗的。他過去不是英雄,未來也永遠不會是。

  「蘭蒂。」他的語氣比他想的更尖銳。

  她挺起身表情疑惑地看著他。

  他把目光移開,想找出合適的說法。多恩伯爵會啞口無言--認識他的人沒有一個會相信的。

  他再度注視她,她坐在那裡,雙眸期待地等著,她對他和他的話都有過高的評價。他不想要這種責任,他也無意成為她的一切。他不想待在這裡,不想看她的眼睛,逡巡她的內心。他不願成為她世界的一部分。

  他看到她臉頰紅潤,發覺自己在想從前未曾想過的事:他從沒注意過女人的肌膚,無論是吹彈可破、柔軟細嫩,還是蒼白無血色的。

  可是他卻注意到她的肌膚。他恍然大悟為何亙古以來詩人總是把女人的肌膚比擬成白玫瑰。所有他見過的、與之調情過的女人,甚至包括上過床的女人,他從未如此單純地被她們的肌膚所吸引。

  他看看自己的手,原來它們是那樣粗糙、堅硬和歷經風霜。他不知道這雙粗糙的手是否仍能感覺出柔軟細緻。

  有一瞬間他知道假如她要求,他可能給她一切週遭的空氣漸漸凝住,變得異常寧靜,彷彿這世界突然金字塔的胸膛奇異地縮緊,但,那當然不可能是他的心。很久以前他已不再關懷別人,他對未來已喪失信心,不再相信前途是一片光明。

  他很確信自己永遠無法給她眼裡乞求的東西,他用全身的意志力命令這些奇妙的感覺趕快過去。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

  「你的食物冷掉了。」他終於說道,朝她的手裡的碗唐突地點了一下頭,責怪他跌得腦筋糊塗了。

  她又掛著那種似乎會莫名其妙激怒他的微笑,並且把一杯水擱在旁邊,吃一點燉肉。「味道不錯。」

  為了自保,他從她的笑容轉看向她手中的食物,直到他以食物的味道逐出她的身影。他胃裡一點東西也沒有,只有他為了兩年來頭一次要進入家門而不得不灌下的白蘭地。

  清醒的人無法面對過去的鬼魂,不過那些借來壯膽的酒總是都不見了,只剩下他的空腹和不悅的回憶。他感覺尾部緊縮,畢竟它已飢腸轆轆。

  他背後傳來大聲吃喝的聲音,於是他轉過身去。

  那只獵狗飛快又蹲坐著,眼睛盯著他看,它的狗臉現出狡猾且非常滿意的笑容。

  而理查厭惡地低頭看他的碗--他空洞洞的碗。

  而『葛斯』在一旁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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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1:50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生銹門鎖摩擦的開啟聲,蘭蒂可聽得一清二楚。她轉身,剛好門微開,一支毛瑟槍管從門縫擠進來。這支槍征顫著,片刻後,菲比把他長滿白髮的頭伸進來。他倏地擲一根湯骨頭給『葛斯』。骨頭砰地落地並在木造的地板發出滾動的嘎嘎聲。

  從這隻狗撲向那根骨頭的動作看,沒有人知道它剛剛才吃光了理查的食物。它緊咬著骨頭在船艙內來來回回地跑,尾巴搖擺著,耳朵拍動著,驕傲地展示它的獎品。

  它含著骨頭彷彿含著一對雛雞般的珍貴,在氣得咬牙切齒的理查面前勝躍三回,然後在一個角落停下來開始狼吞虎嚥地啃它的骨頭。

  「請問是菲比先生嗎?」蘭蒂說道,不理會理查頑固、藐視的哼聲。

  那個走私者抬頭看,槍管對著她,拿門當盾牌。「我不是菲比。」

  她停下來,有幾分憂懼。他是菲林。她上一次看見他時,他正昏迷不醒地被抬出去。她怕他回對她所做的事不太高興,因此只遲疑地對他點頭,找尋適當的話。

  從外表看,她推測他完全沒有損傷。畢竟他的眉毛仍在。

  為求保命,她決意認為讚美是最圓滑的。「菲林先生,你看起來很好。」

  「我不是菲林。」

  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菲林的另一個弟弟?」

  他點頭。「是的。」

  她舉出三根指頭。

  那個人點頭道:「三胞胎。」

  「哦。」她快速對理查一瞥,他坐在一桶白蘭地旁邊的角落裡,膝蓋屈起,受傷的手臂擱在膝蓋上注視著『葛斯』。那瞇起的眼睛使他看起來就像他準備咬攫走骨頭自己吃掉。「你見過上胞胎嗎?」

  理查不置一詞。他注視『葛斯』的方式可能就像威靈頓公爵在戰場上對峙時,注視拿破侖那樣。

  她歎息,轉回頭望向那位弟弟。「『葛斯』吃掉了理查的食物,我相信他已餓扁了。你能讓人再端另一碗燉肉來嗎?」

  那個人仍站在門口,毛瑟槍一逕指著她,他的態度非常謹慎。在男性一貫稍微的沉默後。他皺眉並輕輕地搖頭,他大略對艙房聳聳肩,然後對著理查說:「很抱歉,伯爵。船員吃掉了所有東西,沒有肉可燉了。」

  理查緩緩面向他們,臉上帶著緊繃、毫無風趣的笑容說道:「我們可以『燉』『葛斯』。」

  『葛斯』從湯骨頭抬頭看,大聲咂唇作響。

  「他不是說真的。」蘭蒂告訴那個人。「他不會燉『葛斯』的。」她又看他們,不曉得理查還是葛斯會比較命長。那一刻似乎是『葛斯』贏了。

  她對這個新出現的弟弟勾勾手指頭。他大力搖頭,把門拉近他結實的胸膛。

  她不以為意地上前。他後退兩步,把槍稍微提高,手的指關節因抓牢著門而發白,他有理由如此害怕,她回頭看那片修補過的艙壁。那場爆炸已經震撼了整艘船。

  「也許你可以拿點東西給他吃--麵包、水什麼都行。」她傾身對那位走私者壓低聲音:「我相信那時候理查可能就不會再鬧脾氣了。」

  「我沒有鬧脾氣。」

  「哦,」她旋身過來。「那你怎麼稱呼呢?」

  他看看她,再看看『葛斯』。「我稱呼這是地獄。」

  「何必呢?你只是在生『葛斯』的氣和這種處境,或許是飢餓的關係,我明白的。」她看那個走私者。「他一向是個好得不得了的人。他的舉止彷彿不關心任何事,其實他是關心的。真的,他救了我們的性命……『葛斯』和我。他也救了你們的命,是他撲滅那場火災。不是有人說過水手最怕的就是海上的火災嗎?」

  「不錯,但是自昨晚以來,有些人已在爭議船上有女人比火災更糟。」

  「那麼,我建議你把我們丟到水裡去。」理查說,仍舊看著『葛斯』。「先丟它。」

  蘭蒂不知如何是好地望著理查。「我真的相信他需要再度尋回他的幽默感。」她搖搖擺擺地走向門口的人。「他非常機敏的,你知道。」她停住,然後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疑惑地皺著眼睛,目光穿梭在理查和她之間。「你為何想知道?」

  「因為這樣比較容易談話,我不能老是稱呼你菲林或菲比。既然你們看來這麼相像,我敢說很多人經常叫錯你們的名字。假如我稱呼你某某先生,你們之中任何一個都能回答,是不是?當然你們可以叫同樣的名字,所以你們可以全部立刻回答。我想那一定會相當的叫人困惑,是不是?」

  「可能不會比這段談話更令人困惑。」理查低聲說道。

  「你會感到困惑?先生……」她停住,轉向那人。

  手上的毛瑟槍被遺忘了,他張開嘴巴說道:「菲尼。」那個人回答,似乎進入忘我的境界。

  「哦,真的?我有一個很棒的叔公也叫菲尼。他的耳朵很大--說來奇怪,因為他是研究青蛙的。」她的目光來回逡巡。

  兩個男人交換一個男性的表情,說明了他們都聽不懂。理查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像她的父親一樣在數到十。

  她觀望地等待著。

  他快速看菲尼一眼,菲尼被弄得目瞪口呆、一頭霧水,然後他回頭看她,投降地揮揮手,「好吧,我認輸,為什麼那樣會很奇怪?」

  「真蠢,因為大家都知道青蛙沒有耳朵。」

  大家突然沉默地靜止,最後理查終於笑了。

  這位愚蠢的多恩公爵喝第三杯走私的白蘭地,沉思兩棲動物的耳狀結構。

  他凝視空空的錫杯自問,在俱樂部裡誰敢對青蛙沒有聽覺這個想法下大籌碼。就是這種浪蕩子的癡傻行為總是惹惱他父親。

  所以理查更愛躋身他父親鄙視的各種行為。他稱職地扮演著浪蕩子,不時創造足夠的醜聞以確保那些消息能快速且加油添醋地傳回家裡。

  沒有人敢反抗老多恩伯爵,除了他的第二個兒子。老伯爵說坐,理查就站;假如他說吃飯,理查偏餓著肚子;假如他說不可以做,理查無論如何也要做,而且通常在他父親面前做給他看。

  伯爵要兒子當主教,理查偏偏想當軍人。

  並非他意反抗上帝,只是他不想自己的歲月盡在讓迷途的羔羊回到山谷中,或寫些讓人睡覺的布道詞中度過。

  他曾經這樣告訴他父親,然後又很殘酷且坦白地對他父親說,有個兒子當主教並不一定保證父親就會上天堂。他們隨後的吼叫比賽幾乎震垮『精巧屋』那兩百年歷史的牆壁,同時父子之間也築起一道更高的藩籬,沒有人能突破。

  理查總是開啟戰端,因為他在衝突中感到興奮。儘管他和父親個性不同,他們兩人倒是同樣的固執。當兩個人同處一個房間時,戰火可以隨時開啟。這場最特別的戰爭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時間並沒有改變什麼;老伯爵一直拒絕替兒子購買軍職。

  最後他找不出其他方法擊敗父親,只好踏上墮落的旅途--他學會以糟蹋自己來擊敗他的父親。

  他現在注視空空的錫杯,沉浸在他原想遺忘的往事中。他伸手傾倒裝白蘭地的木桶,再把酒杯斟滿。他聽到裙子的沙沙聲,轉頭看向蘭蒂。

  他剛才看她時,她已蜷成球狀睡著,雙手支撐著寧靜祥和的臉龐,看來是那麼的……純真。

  他曾自問,上回他想到純真是多久以前的事?這個答案使他自慚形穢。因此他再斟滿酒杯,試著淹沒他的感覺。

  然而現在她站在數尺外,雙手交握在身前,表情有點遲疑。「我很抱歉。」

  「為了什麼事?」

  「為『葛斯』吃了你的食物。」

  他聳聳肩,飲了一口酒。他的胃反正已脹滿了--白蘭地。

  她靠得更近些。「你的手臂覺得怎樣了?」

  他望一望用蕾絲包紮、綁著一個鬆軟蝴蝶結的手臂真是蠢極了。他的血漬把蕾絲染成骯髒的褐色,這個象徵意義逃不過他的注意。「手臂還在。」

  她坐在他旁邊倚著板條箱,再度撫平她的裙子。她變換位置、坐立不安,心情煩躁。

  他藉著大口喝另一杯酒盡量不理會她。

  「你在喝什麼?白蘭地嗎?」

  「小小的毀滅。」他舉杯嘲弄地向她致意並且苦笑,然後不該的又看她。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你為何那樣做?」

  他生氣地默默喝完白蘭地,放下凹陷的杯子,然後稍微移動,臉色威嚇地靠近她。嚴峻的神情盯著她道:「因為它使我感覺很好。」

  她喘一口氣,眼睛睜大,不過,她很得意她沒有動。

  愚蠢、天真的小姑娘,他感覺她的心宛如在他手上。他並不想擁有任何人的心。

  他體內某個自私的部分感覺極需玷污她的純真,因為見到那些光明的美德只會提醒他,他一樣也沒有。

  「我喜歡能讓我的感覺舒服的東西:烈酒,縱情馳騁荒野中,」他輕輕撫摸她的面頰。「引誘純真的女孩使之墮落。」

  「還有嚇人。」她說道,她的臉離他很近,表情卻一點也不畏懼。

  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散發出薄荷的香味,清新、甜美……淡雅。它觸發他體內某種東西。他突然猛地伸手緊抓她的秀髮,一直到她的頭向後仰。

  她畏縮了。

  他的嘴唇封住她的,猛烈而需求,企圖做出她指控的事:嚇死她。

  他倆的嘴唇沒有溫柔的碰觸,他的舌頭推開她的唇,伸入她的嘴裡,引起她驚訝的喘息。他一隻手滑進她上半身的緊身衣,手掌托住她的乳房,同時把她越壓越低,直到他的身體將她壓在下面。

  他的吻更激烈,交雜著憤怒、激情和他無以名之、捉摸不定,既熱情又猛烈的某種單純的情感。

  她扭動著騰出一隻手來,他等待她用拳頭給他後背一擊、抓他的頭髮,或本能和他搏鬥。

  沒想到她溫柔纖細的手指撫摸他手腕,然後緩緩把他的手從她的胸前拉出放在她的肩膀上,並把它按在適當的位置,溫柔地撫摸。

  這麼安靜溫柔的譴責使他呆住了,他被一種突如其來的羞恥感擊敗了,低頭凝視她的臉龐,忽然清晰地明瞭他已墮入新的罪惡深淵;他是如此的厭惡並且習慣於自毀,因而他也想毀掉她。

  他迅速移開裝滿白蘭地的腦袋,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他靠回板條箱,彎起膝蓋,把手臂倚在上面。他看著發抖的雙手,呼吸愈來愈困難。他聽到她坐起來,感覺她注視他,這是最長的一次。

  「為什麼?」她終於耳語道。

  他轉過來,感覺無法解釋的苦澀,依舊那樣氣自己,也因為她是蘭蒂而氣她。「 你似乎是什麼都知道的人,你來告訴我我為何吻你。」

  「你誤會了,我不是問你為何吻我,我是問你為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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