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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有人叫他的名字。
「理查?」
「嗚--」
「噓,『葛斯』。」
理查覺得有一隻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面頰。
「請你醒一醒。」
他睜開眼睛。淘氣鬼正俯視著他,他本能地想躲開。劇痛穿過他的手臂到他的肩膀,他呻吟著,把頭靠回她的腿上。
「別動!」她哭喊著,溫柔地撫拍著他的下顎。「拜託,我已經非常焦急了。」
劇痛慢慢消失成悶痛。他緩緩地深呼吸,感到濕冷。突然明白除了他的破襯衫象毛毯蓋著他之外,他的胸膛空無一物。他看著她,粗聲道:「這次又發生什麼事?」
她臉色變白,襯著被煤煙燻黑的下巴顯得益發蒼白,臉頰還留著黑色的條紋。她原本是在哭,如今困難地吞下口水,抽泣一下,然後顫抖地深吸一口氣。「我--我的槍射中了你。」
他看看襯衫,一大塊褐色幹掉的血漬沾污了左邊的袖子。他把目光移到左臂上,那兒裹著以花邊襯裙綁上的繃帶,還系成一個整齊漂亮的蝴蝶結。
他忽然想起來,手槍在她的腳邊,那隻狗打呵欠,在她面前伸展四肢,以及槍支走火她臉上震驚的表情。
他現在仰著臉看她的眼睛迷濛而且哭得紅腫,下嘴唇緊張地抖個不停。整個舉止都顯示出自責。她忍住淚水,發抖地吸一口氣,坐在那裡等待的,是一個勇氣與挫敗的奇異混合體。他合上眼睛,以便不用看她。
原本是淘氣鬼開槍打中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只是凌理查單調生活中的另一天。
有一瞬間他開始自問:她還可能對他怎麼樣?但隨即瞭解到他只是自找麻煩。他睜開眼睛,眼前就是那張惹麻煩的臉。她看來就像一個小孩在等待鞭打。她的頭低下來,茫然的目光盯著他緊握的雙手,他的指關節因為緊握而更顯得蒼白。
他的上臂悸痛,劇痛使他想起事實上他也有錯。他告訴她把槍遞給他,這無異於要求魔鬼為他祈禱。
真是愚蠢的笨蛋,他簡直把武器放在她手上叫她扣扳機嘛。他望望櫞木,自忖還可能發生什麼事。他想假如他夠幸運,她可能也射殺了一個走私者。然而,基於過去的經驗,她的箭靶通常是他。
他又看看傷口,不是擦傷,可是他在決鬥中曾得過更嚴重的傷。他等了半晌,她依舊不願看他。「蘭蒂?」
「什麼事?」她粗聲低於道,依舊凝視她的雙手。
「下次……盡量瞄準那個走私者。」
她抬起頭,啞然注視他一會兒。他立刻知道她明白自己已被原諒了。她眼眸發亮,他真怕她又要開始淚流滿面。
他迅速朝手臂點頭。「子彈仍在裡面?」
她搖搖頭。「子彈從另一邊出來了。」她屏著息,表情好像死刑執行者殺錯了人。
他對這個表情已迅速熟悉。「還有呢?」
她看了他身後一下。他開始往那個方向看,但是又停下來,經驗中模糊難辨的聲音要求他先自問是否真的想看。
他真的看了,船艙有一個角隅全黑了。燃燒過的木頭置於被摧毀過的角落裡,宛如某位巨人隨手扔下的牙籤。船邊一個大洞用幾片舊帆船釘起來,不過,海水仍然持續不停地滲進來。洞的最底部一定是跟海水同一高度,因為他能夠聽到海浪拍打帆布的潑濺聲。
「一次的槍擊不可能造成這樣。」他說道,詫異地看著洞的大小和它權宜的修補,很驚訝船進入沒有傾斜。
「是火藥。」
「什麼火藥?」
她指著洞,然後說道:「那邊有一罐火藥在火裡爆炸了。」
「火裡?」
她點頭。「是油引起的。」
他等待著。
「記得你的披風嗎?」
「我向你保證,那場意外已經烙進我的記憶。」
她輕輕地退縮,然後平靜地承認道:「又發生火災。」
「你打翻另一盞提燈?」他直截了當地說,最後終於明白過來。
「我沒有,是子彈造成的。」
理查瞥了他的手臂一下,試圖把整個故事串成合理的結果。「我看看是否明白你的意思,你絆倒了而且射中我。」
她點頭。
「子彈穿過我的手臂。」
她又點頭。
「然後它撞到提燈?而且……」
「打翻提燈,油起火燃燒,火苗延燒到那罐火藥,然後……砰!」她的手在空中揮舞。「全部都是煙、水和尖叫。場面相當混亂。」
他只是注視她,突然明白她臉上的污漬。
「那些人急速跑掉。」
「我敢打賭那是一定的。」他說道,心中描繪那幕景象。
時間一秒秒的累積成分鐘,他們一句話都沒說。船隻嘎吱作響,海浪啪啪的聲音就像雙手拍擊帆布的聲音一樣。
理查開始大笑,淘氣鬼又出擊了。也許外交部應該派她到法國去當英國的秘密武器,只要一槍保證就可以摧毀整個法**隊。他笑得更厲害了。他們如果讓她當拿破侖的獄卒,就再好不過了。
她凝視著他,目光迷濛,這使得他更加開懷大笑。
「我用槍打中你,你不生氣?」
他搖頭。「不會,不過如果你以後能避免這樣做, 我會很感激,我不確定我的身體還能承受多少折磨。」
她躊躇地對他一笑,心情放鬆下來。「我真是如釋重負。我想你會特別憤怒,因為你原來就對我不太高興。」
長久的沉默警告他她又在沉思了。「算了吧!」
「謝謝你,理查。」『葛斯』發出咕噥聲。
理查轉身看那只動物。不幸之至:『葛斯』沒受傷,它伸展四肢斜躺,眼睛閉著,看來是睡著了。
理查更纖細地檢視它,他認為這狡猾的『葛斯』有可能是假寐。它一動也不動,因為附近沒有槍支,難怪它會無聊透頂。
他轉身面向蘭蒂。「你的狗睡覺也會吼叫?」
「只有聽到你的名字才會。」
他又看看『葛斯』,稍待片刻後厲聲道:「理查!」
這隻狗撇嘴,從胸腔深處發出吼聲,血紅的眼睛一直閉著,身體也沒動,斜躺著,睡得很熟。
他等待著,然後又再重複:「理查!」
『葛斯』又發出聲音,不過仍沒醒來。
「自從它第一次看到你以後,就一直如此。」她解釋道。
「我記起來的,就在它咬我之前。」
「你們在決鬥,決鬥是非法的而且--」她話說到一半就停住而且太安靜了。「你的過去實在不太光彩,酗酒、決鬥。跟走私的人結交……」
「我不是跟走私的人打交道,我只是想說服他們釋放我們。而且我的表演很精彩,直到你說出什麼雷管機,才封住我們的棺材。」
她的手移到腰邊,臉色蒼白,只是注視他,然後慢慢耳語道:「我封住我們的棺材?」
可惡啊,他的嘴巴。
「你是說他們會殺掉我們?」
他稍微移動,因為手臂的劇痛而退縮,然後緩緩地站起來穿上襯衫。「我只是隨便說說。」
「你告訴過我,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她看起來就像遭人背叛。
他沉默地扣上鈕扣。
「你說這將只是個故事,將來可以告訴我們的孫子的故事。」
「你的孫子。」他說道,生氣地把襯衫的後幅塞進長褲裡。
她無言矗立著,而且時間似乎很長。她直視他的眼睛低語道:「你欺騙我。」
「這是為你好。」他簡短地道,毫不喜歡自己的深深內疚。
「對你的關心的人不該說謊。」
「我不是--」
門突然打開,撞得牆壁砰砰作響。兩個走私者擋住門口,一個迫不及待地惠東毛瑟槍,另一個揮劍。油煙弄髒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機警的臉更黑。
其中一人的頭髮被燒焦捲曲宛如木偶,額頭則綁著髒兮兮的繃帶。另一個人臉上黑色的鬍渣沾污了他的下巴,表情茫然若失,因為他已沒有眉毛。
他們興奮的目光很快掃視船艙,然後停留在蘭蒂身上,武器一致指向蘭蒂。
「別動!」他倆後門傳來一聲喊叫聲。
『葛斯』突然站立,驚醒。它步向門口,搖著尾巴,表情煥發,流口水地露齒而笑。
菲林從那位頭髮燒焦的走私者背後走出來,雙手各端著一碗食物,上面蓋著一個燦燦的錫杯子,小心翼翼地向他們走去。『葛斯』搖著尾巴跟在他後門,嗅嗅離它最近的那一碗食物。
「哦,菲林先生!」蘭蒂說道。「你終於醒了。」
「我是菲比,菲林的弟弟。他剛醒來,就跑來跑去的下命令。他的頭還在痛。他自以為是納爾遜將軍,拒絕使用一隻手臂,不斷地要求要戴眼罩。」(譯註:納爾遜為打敗拿破侖的名將,獨臂獨眼。)他走到蘭蒂面前停住--沒有太接近--遞出冒熱氣的那一碗。「來吧,小姐,趕緊吃下去。」
她咬著嘴唇接過食物,那個人飛快地走出門,連『葛斯』都來不及移動。另外那兩個喃喃抱怨火災和女人,隨後砰然關門上鎖。理查幾乎可以從上鎖 的門後聽到如釋重負的歎息聲。他望著她。
她只是矗立在那裡,注視上鎖的門。
他猜測她在想什麼,隨即決意不管是什麼,他最好別知道。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手摸摸頭髮,還好頭髮仍在沒有燒焦。他把臉撇過去避開她,一隻手偷偷揉著前額,感到兩邊眉毛仍濃密無損時,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他一瞄綁著繃帶的手臂,心想也許他已夠幸運,於是就放鬆心情。不過他的釋懷很短暫。他感受到她的注視因而慢慢轉身,以為會看到她在災難後經常顯現的膽小或猶豫的表情。
令他驚訝的是,她的眸子竟閃爍出奇異的光芒--這種表情說明了她對某件事非常的高興。直覺告訴他他應該擔心,常識則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也想像不出她為何高興;過去的經驗告訴他,甚至不要去猜。
她露齒而笑,遞給他一碗食物。「他們不會殺我們。」
「哦,我明白了。我才在猜什麼事令你如此歡欣鼓舞的。你憑什麼下此斷語?」
「非常簡單,我很驚訝你竟沒有注意到。」
「我幾年前就喪失驚訝的能力了。」
她斜頭望他,似乎努力想瞭解他。雖然她的表情天真爛漫,可是很具洞察力。
不要太靠近地看著我,淘氣鬼。這裡面沒有天真可愛的夢想。他凌厲地瞪著她,想稍微鎮壓她一下。
「你和我對事物的看法似乎不同。你認為這只是男女有別的一種嗎?一定是的。」她說道,一點不受他表情的煩擾,而且回答自己的問題,使得他沒有機會回答。「不可能是我們。」
「但願不是。」
她對他微笑,他的譏諷譏嘲再度失效。奇怪的是他覺得自己倒像個傻瓜。
「你還想知道我如何看出他們不會殺我們嗎?」她的語氣略帶竊喜的意味。
「當然想知道,你說吧!」
「你不會拿食物給你要殺害的人吃。」
他最初的直覺是想問她是否聽過最後的一餐?然而他瞭解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對他倆而言。
也許真實的情況是那些人沒有眉毛,才使他們看起來惶惑不安,或者也許是因為其他的事,然而不管是什麼,他也覺得他們的威脅不大。事實上那些走私者看起來十足的懼怕,他的目光瞟向這位淘氣鬼。他獨自發笑,也許他們真有害怕的理由。
「哎喲!」她放下湯匙,揉揉嘴唇。「太燙了。」
他看她輕輕吹食物,搖頭看看自己的那一碗,他把它放在一旁,目光掃視這間濕冷的房間,看不出逃生的方法。不管那些走私者危險與否,他倆仍需逃走。
他的傷阻礙不了他。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感到痛楚,可是還能忍受。
他看看狗,對方深不可測。
『葛斯』正安靜地躺在女主人身旁,靠在爪上的鼻子和長鬍鬚的嘴唇碰著地板,充血的眼睛直視理查,嘴唇上揚露齒,但仍未作聲。
理查不理它,只看著它的女主人。她已放鬆下來,正靠著背後的板條箱,閉著眼睛的臉上充滿祥和。
他覺得很諷刺,想想她帶給週遭人的災難。「又在作白日夢?」
「嗯……」
他懷疑自己的臉也曾經有過這麼祥和的表情。「告訴我,你那些神奇不可思議的夢是什麼?」
她睜開眼睛,朝他做了隱含著『你真好』的微笑,這種微笑通常都會惹惱他。不過這次他沒惱怒,反而覺得散發出某種捉摸不定且無以名之的情感。不過在他以尖酸刻薄的評論來平衡自己之前,她就說:「夢想可以實現一個人的願望。舉我家裡的僕人來說,我教我們的園丁做夢,他選擇夢到玫瑰,得獎的是玫瑰;馬車伕夢想他在伯爵家打板球;馬童夢想成為騎師在新市場賽馬;廚師則夢想蛋白奶酥和巧克力酥。嗯,」她對他輕盈一笑。「夢想無需可信與否,它們很神奇,因為人對它付出了感情。」
「我能夠在冬天有暴風雨的世界夢想到蔚藍的天空、輕飄飄的白雲和唧唧喳喳的鳥兒。我能夠夢想到再次跳舞時我都能盡情跳躍,我還夢想到……」她看他的樣子彷彿就要承認她夢到他,不過,他很驚訝她沒有說出。她把目光移開。
「有時候我會想到浪漫的神話,也許我是個有金黃色頭髮的公主,騎著一匹逃亡的馬。一位武士剛屠殺一條龍後騎著他的白馬來到,他騎過一座橋剛好及時將我救出。」
啊,她不需要提到他,因為她已經把每件事情都編成自己的浪漫故事。
她又把目光移向他,對他一笑。「夢想很神奇,因為不論故事如何,我都可以是我想要做的人。不管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人物或是最悲慘的人物。」
她直視著她。「你可曾注意到那些浪漫故事裡的女人的頭髮總是又長又可愛的金黃色嗎?我想特洛伊城的海倫和朱莉葉的頭髮都是金黃色的。」
她停下來歎息。「我一直都想要有金黃色的頭髮。」她抓起自己一縷捲曲的褐色頭髮在面前瞧瞧,看著它皺起眉頭,好像它們是捲曲的蚯蚓。
「你難道不認為假如我有金黃色的頭髮,我看起來會比較動人?哦,你不需要回答。」她放下頭髮。「當然你會這樣想,男人總是注意有金髮的女人。」她凝視自己的雙手。
他想要講話,他尖刻的說話習慣會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不是什麼冒險,不要再相信童話故事,他想告訴她她多麼癡傻。
然而,他生平第一次說不出那些刻薄的話。他以往常刻薄地嘲笑愚笨的人、挖苦朋友,甚至口出惡言咒罵他父親,可是當他看她時,忽然說不出來。
她已使得走私者綁架他,對他縱火,甚至開槍射中他,然而他卻無法隨口損她。他說不出叫她閉嘴、叫她不要再相信金髮的公主和白馬武士那些愚蠢的白日夢的話。
而他最想告訴她的是,關心他絕對是失敗的。他過去不是英雄,未來也永遠不會是。
「蘭蒂。」他的語氣比他想的更尖銳。
她挺起身表情疑惑地看著他。
他把目光移開,想找出合適的說法。多恩伯爵會啞口無言--認識他的人沒有一個會相信的。
他再度注視她,她坐在那裡,雙眸期待地等著,她對他和他的話都有過高的評價。他不想要這種責任,他也無意成為她的一切。他不想待在這裡,不想看她的眼睛,逡巡她的內心。他不願成為她世界的一部分。
他看到她臉頰紅潤,發覺自己在想從前未曾想過的事:他從沒注意過女人的肌膚,無論是吹彈可破、柔軟細嫩,還是蒼白無血色的。
可是他卻注意到她的肌膚。他恍然大悟為何亙古以來詩人總是把女人的肌膚比擬成白玫瑰。所有他見過的、與之調情過的女人,甚至包括上過床的女人,他從未如此單純地被她們的肌膚所吸引。
他看看自己的手,原來它們是那樣粗糙、堅硬和歷經風霜。他不知道這雙粗糙的手是否仍能感覺出柔軟細緻。
有一瞬間他知道假如她要求,他可能給她一切週遭的空氣漸漸凝住,變得異常寧靜,彷彿這世界突然金字塔的胸膛奇異地縮緊,但,那當然不可能是他的心。很久以前他已不再關懷別人,他對未來已喪失信心,不再相信前途是一片光明。
他很確信自己永遠無法給她眼裡乞求的東西,他用全身的意志力命令這些奇妙的感覺趕快過去。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
「你的食物冷掉了。」他終於說道,朝她的手裡的碗唐突地點了一下頭,責怪他跌得腦筋糊塗了。
她又掛著那種似乎會莫名其妙激怒他的微笑,並且把一杯水擱在旁邊,吃一點燉肉。「味道不錯。」
為了自保,他從她的笑容轉看向她手中的食物,直到他以食物的味道逐出她的身影。他胃裡一點東西也沒有,只有他為了兩年來頭一次要進入家門而不得不灌下的白蘭地。
清醒的人無法面對過去的鬼魂,不過那些借來壯膽的酒總是都不見了,只剩下他的空腹和不悅的回憶。他感覺尾部緊縮,畢竟它已飢腸轆轆。
他背後傳來大聲吃喝的聲音,於是他轉過身去。
那只獵狗飛快又蹲坐著,眼睛盯著他看,它的狗臉現出狡猾且非常滿意的笑容。
而理查厭惡地低頭看他的碗--他空洞洞的碗。
而『葛斯』在一旁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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