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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愛與夢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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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2:0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蘭蒂看著理查努力控制他的情緒,靜候他的答案。此刻的理查面如死灰,除了憤怒之外,他彷彿還正與某種氣息相對抗。她可以從他臉上讀出這一切。這種氣息是如此地有威力,已遮蓋了他慣有且頑強的憤怒。

  她早就習慣他的憤怒,任何認識多恩伯爵的人都知道,最近他的怒意、多疑和他的嗜酒齊名。但此時,確實有某種不可控制的氣息瀰漫。

  他的雙手也正因此顫抖著,令她不禁猜想,他這麼努力想要隱藏的究竟是什麼?於是她試著從他的臉龐尋找答案。但除了一個她不知如何回應的責備神情,她別無所獲。

  「為了我剛才的作為,你應該打我一耳光。」他的表情毫無改變。

  她昂起她的頭,問道:「我為什麼要打你?」

  「老天,你母親難道沒教你任何事?」

  如果他打她一巴掌反而比較仁慈些,她倔強地想。

  就好像他的手真的留下了痕跡,她的臉帶著羞辱而泛紅,發熱,強迫她望向別處。由他這一吻的魔力所帶來的喜悅漸退於無形,只剩下一種不光彩的深深顫慄。

  她的喉嚨開始繃緊,而在她胸口的深處,那不久之前才如此快樂的心衍生出一種恥辱,是如此地痛苦並緊抓著她的胃。

  十二年來,曾有上百次、也許是上千次或者更多,她希望自己的母親還活著。她凝望著地板,因為她知道若與他對視,她一定會哭。

  無論她是個怎樣的人,那全是因為她幾乎是自己長大的。她接受父親用錢買到的最好的教育,然而,她的生命中沒有任何指引、任何生活教訓,只除了她犯錯之後,靠自己的方式所學到的一切,縱使大部分的錯誤一開始是出於善意。

  她母親和她的確沒有機會分享太多。在她生命中的最初七年,她的母親雖不是益友,也非良師,然而,她是一個小孩子安全、溫暖的避風港;當她跌倒或受傷時,母親是一雙溫柔安慰的臂膀;當美夢轉變為惡夢時,她又成為使人安靜、恢復信心的聲音。

  當她到達了需要母親忠告的年紀,卻再也沒人教她關於男人和女人的事。對她來說,感情方面的事成了全然陌生的領域。

  她所知道的僅是她內心深處的感受,此刻卻破裂不堪。理查是她的英雄、她的一切、她的愛、她的希望。每一刻都是因為他的存在而存在著。

  她顫慄地吸了一口氣。「但是我愛你。」她低語著,期待真相也許為她的手足失措贏得諒解。

  「你太年輕、太天真得無法瞭解愛究竟是什麼。該死的是,我也不知道愛是什麼!」他就站在一尺之外,就像她以為的神一般,聳立在她面前。

  『葛斯』撲向他的腳,以它的方式擠進他們之間,抬起它的頭望著理查,咆哮著。

  「來這裡,『葛斯』。」蘭蒂嚥下喉裡的不適,拍拍她身邊的地板。

  緩緩地、沒移開在理查身上的目光,『葛斯』採取保護的姿態站向她身旁。

  如同她以前常做的,她的手環住她的寵物,她的頭靠著它厚厚的脖子逗弄著。曾有許多次,也許就像現在,她感覺到整個世界宛如某個陌生的國度,她不懂也不會那裡的語言,沒有一件事是她所熟悉的,在那裡,她是如此全然的孤獨,連恐懼都不足以形容。於是她抱緊『葛斯』,試著去思考在她生命裡,哪一樣事物是恆久而真實的。

  她對理查的愛。

  她的手輕撫著『葛斯』的耳朵,它昂起頭讓她能觸摸它右臉的斑點。它不再盯著理查,但蘭蒂確信,理查仍望著她。

  她可以確信地感覺到,他正費力去控制的緊張情緒是熱切而有生命的,正如她感受到了他的觸碰,以及他刺耳的言語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眼光看牢沾染他黑色靴子的污泥,平靜地繼說:「我知道什麼是愛。」

  當他無以言對時,她抬頭往上看。「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你可以喊叫,你可以咆哮,你可以像激怒別人一樣的激怒我,但是所有的白蘭地、這世上所以的狂暴和憤怒,都不會改變這裡所深藏的。」她指著自己的心。「我愛你。」

  他臉上緊繃的憤怒漸失,替代的表情近似於絕望。她的理查就在那裡,武裝著、藏匿在他所表現給世界看的許多偽裝之下。曾有一刻,他失去了那樣的武裝。但就在剛才,它又回來了,而他再次躲藏在他那陰暗多疑的面具背後。

  「你愛我?」他殘忍地笑著,蹲在她面前,他的神情和他的人一樣緊緊地繃著。他用指關節抬起她的下巴,直到她眼中只有他。「我警告你,淘氣鬼。」他墨綠色的雙眼帶著大理石般的冷酷,搖著頭說:「不要愛我。」

  然後他迅速地站起來走過房間,他的肩膀挺直,大步地走向另一個毀滅的深淵。他低頭重新裝滿他的酒杯,然後斜倚著板條箱而站,目光憂鬱、寒冷而遙遠。那幾分鐘卻好似幾小時,茫然而空虛,因為他再也沒看她一眼。

  在那些黑暗漫長的夜晚裡,沒有任何聲響只有海的聲音,除了帆船持續的搖晃聲別無其他。那裡還有微小的風吹拂,就彷彿諷刺的神祇決定和碰巧在船上的人們玩些小小的遊戲。

  伴隨紫色黎明而來的是一陣風,足夠撐滿面風帆,足夠送來海鷗的鳴唱,當船滑過水面,那引起的漣漪就好像是神祇的微笑。不久後,從船內寂靜漆黑的深處,迴盪起一聲嘈雜而持續的聲音。

  「打開這該死的門!」理查舉起拳頭再敲一次門。

  「你想他們會很快來嗎?」

  他的呼吸間夾雜著咒罵,然後轉而面對蘭蒂。

  「水位似乎是往上升了。」她從板條箱上的安全位置提醒他。他看著她仔細地凝望海水的位置,現在水深已經及膝。她的裙子已濕,她的鞋襪堆 在腿上,赤足無力地懸掛著。她的一隻手臂環繞著那地獄之犬的脖子。

  理查也很希望自己的手能繞著那畜生的脖子。那該死的狗一有機會就將水潑在他身上。

  他再一次猛捶那扇門。「開門,開門--你們聽到了沒有?我是多恩伯爵!我命令你們打開這扇門!多恩伯爵,聽到了嗎?多恩--」他蹙起眉一愣。「老天,我的口氣真像貝爾摩。」

  門上的鎖隨著生銹的喀啦聲滑開,理查先後退一步。門緩緩地打開了。水從淹漬處大聲而急促地沖激到走廊上去。

  一聲粗暴的詛咒後,三胞胎之一將他的頭伸了進來。他隨即掙扎著進入艙房,跟在後面的是鬍子被燒掉、沒有眉毛的船員。兩個人都拿著手槍。

  顯得呆滯的『葛斯』站了起來,突然驚醒,用吠聲表示歡迎。

  理查向前走了一步,發現自己瞪著菲林手上的槍管。還是菲格?菲尼?菲力?菲伯?算了,反正誰都一樣。

  「我們不要待在這下面。」理查說。他的聲調透露著頑強,而他的計劃則正在進行中。

  他趁著早晨短暫的時間鬆開帆布,於是海水以較大的水勢滲漏而非細流。他想這是他們僅有的逃生機會。他們必須用盡各種方法到上頭。

  那些走私者盯著水看,皺起眉頭。

  「水滿得很快,而我敲那該死的門敲了老半天,你會以為整艘船的人都聾了。」

  「爆炸後,我們也聽不清楚了。」一個走私者用一種老炮兵慣有的大嗓門說道。他的手槍仍瞄準蘭蒂,但輕微顫抖著。

  「你又大聲叫喊,海力。」另一名走私者這麼說他。「喏!」他將另一把手槍給他的夥伴,「張大眼睛看著他們,既然你的耳朵不好。」他跨向那些帆布,檢查邊緣,直到走近理查早些移開釘子的五個地方之一。他彎身摸索,撿起了其中一根釘子。他跨出艙房,關上了門。

  那該死的笨蛋打算留他們在淹水的囚室裡。「你們該死的要到哪裡去?」

  「到上面去,我們需要自願者,」他偷偷看了蘭蒂一眼。「必須有人去重釘那些帆布。」

  「你們不能留我們在這裡。」理查走向那個人,但海力--那個沒有眉毛的人--用槍管抵住他的胸口阻止他。「你看,菲--」理查又皺眉。「你是哪一個?」

  「你為什麼想知道?」

  「他是菲尼。」蘭蒂代他回答。

  理查看了她一眼,示意要她安靜。

  「我說對了,是嗎?」她詢問那個男人,無視於理查的示意,就像她總不肯依理查說的、命令的,或要求的去做,所以她對理查的計劃全無概念。他是在確信她已睡著才去鬆開帆布的。

  「是啊!」菲尼轉向理查並且看著他的傷。「我猜,有那樣的手臂,你不可能引起任何麻煩,對吧?」

  「哦,理查一點也不會惹麻煩。」

  「蘭蒂……」他警告她。

  「你當然不會。我們很明顯的不能再待在下面了。菲尼先生當然不是一個殘酷的人,我可以從他仁慈的眼神中看出來。擁有蜜糖般眼睛的人,不可能太殘忍,對不對?你真的擁有一雙非常仁慈的眼睛,你知道嗎?就像我的菲尼叔公。」她帶著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讚美他,甚至連理查都不禁失神。

  他回過神來重新看著菲尼,菲尼的懷疑和粗魯被和善所取代。此刻,那個男人看起來就好像剛接受了一整船的走私貨。「我想讓你們到上面去也沒什麼害處。」

  「她?」海力大聲喊著,說明了弱小的蘭蒂對他而言,威脅比理查更甚。「難道我們不能將她鎖在某個地方?」

  「把手槍給我。」菲尼舉著槍對他說,「告訴所有船員,把所有火藥裝到中層船艙。」他看著蘭蒂,「你不會靠近船尾吧?」

  她搖搖頭。

  海力急促地離開,他呼喊全體船員的聲音迴響在船艙中。理查聽見了『女人』和『上面』這些字眼。突然一陣急促的咒罵和腳步聲傳過,就好像甲板上有人在逃命似的。接著傳來的隆隆聲響,是木桶在甲板上滾向船尾的聲音。

  理查移向板條箱想協助蘭蒂下來。但在他伸手之前,她已經一手裙子、一手鞋襪,跳了下來,激起一蓬泥水,她踩著水經過他身邊,臉上綻放著興奮和喜悅的神情。

  理查搖搖頭,跟著她從船艙走出。一聲咆哮使他心寒。

  「跟過來啊,『葛斯』!」蘭蒂在走廊外叫著。

  理查還來不及思考,『葛斯』已伸直它的雙腳,拍動它的耳朵從箱子上跳出來,然後拚命抖落身上的海水。

  理查還在將眼睛、臉上熾熱的海水拂去時,那野獸的濕尾巴已消失在門後。

  理查慢慢地涉水往門邊過去。他的計劃成功了,只是背後有槍頂著。還有不停沿著他修長的貴族式鼻子滴下來的水,使他難以相信自己是個謀略家。

  那該死的狗。

  蘭蒂踏上甲板,迎接她的是一陣撲面的寒風。她聞到的是海水強烈的味道,而不再是潮濕的、燒焦的木頭。海鷗在頭頂上盤旋鳴叫,船帆飄動,膨脹,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緊抱著她的鞋襪,她呆立了一會兒,沉迷在自由的喜悅裡--風將她濃密而糾結的頭髮往後吹,並將她的濕裙子吹覆在她赤裸的雙腿上,像霜一般的鹽水刺痛她的雙頰,自從理查親吻她後,她再度感到自己活著。

  連太陽都從巨浪般的白雲堆中升起,對著她眨眼。她一眼望去,閃著銀光的碧海無邊無際,天空蔚藍而晴朗,只有幾朵白雲點綴在頭頂上,海平線上沒有任何陸地出現,海水映照著陽光而閃耀著。

  她帶著微笑漫步到一隻木箱邊坐下來,開始穿上她的襪子。「『葛斯』砰砰地踏上階梯,疾步上了甲板。它在靠近艙口的地方坐著等待,樸實的臉上露齒奸笑。

  過沒多久,理查濕漉漉的頭出現。『葛斯』站起來,開始用力地甩出身上的每一顆水滴,就好像它是想擺脫跳蚤而不是水。

  當『葛斯』毫不理會理查低聲的咒罵,疾步往她身邊靠去時,她靜靜地觀察著。理查似乎總是把『葛斯』最壞的一面帶了出來。或是它堆他也一樣?

  她聳聳肩,開始將一隻白襪沿著她的腿穿上,然後停下來把有藍邊的襪帶綁成完美的蝴蝶結。當她完成了,她輕拍她的成品然後轉身。

  輕哼著浪漫的小夜曲,她抓起另一隻襪子,彎腰將它滑上她的踝足。在真正穿上前,她還搖搖腳趾,享受自由的感覺。而後,她拉起襪子,隨意地看向理查。

  一切靜止下來。

  他已經不再怒視『葛斯』了。順著他專注的目光,她發現他在看她的腿。咬了咬唇,她帶著點明顯的害怕,慢慢窺看甲板。全體船員都待在原地,每個人的神情都和理查一樣。

  不幸的是,船本身卻卻沒有待在原地。

  她急忙放下裙子,但是卻太遲了,船帆在風中張滿、再張……再張,知道系帆 的繩子從一個船員的手中滑開,船索狂亂地船桅的環圈中鬆開,如同海水女妖的卷髮,捲曲地飛入水中。

  船帆飄皺在一塊,很大聲的振動,在甲板上方搖搖欲墜。有人高喊著,船桅嘰嘰作響,有人謾罵。

  蘭蒂轉身望著一個呼喊母親的男人。當她聽得更清楚時,她發現是海力,那個沒有眉毛的船員,他的一隻腳掛在其中一條桅繩上,一再大聲喊叫。

  那可憐的人一定是被嚇壞了,都成人了,且還是一個走私者,他叫喊的樣子卻像是在尋求母親的安慰。她正想為他尋找援助,靜止不動的船員又活了過來,又喊、又跑,跳抓翻飛的繩索。

  不一會兒,船緩慢地向西邊傾斜。緩緩地,也正如她所確信的,蘭蒂開始下滑。她伸出手緊緊抓著船蓋的邊緣。

  船傾斜得更厲害了。船員們的叫喊聲大得像加農炮,木桶滾來滾去,跌入海裡。掃帚、木桶滑過蘭蒂,清潔甲板的拖把跌落海中。某樣東西碰撞艙房發出砰然巨響,傾覆而出的肥皂水漫過她的雙手和雙臂。

  她緊緊抓著艙房的邊緣往上看,看見一隻船桅正因船帆強烈的拉力而彎倒。她的手指也開始滑開。

  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起。

  「理查!」她尖叫著,已經快抓不住了。

  一聲狗的嗷叫劃破空氣。

  「『葛斯』!」她絕望地哭喊,掙扎著,努力想扭頭往外看。

  她漸失掌握,開始滑開。

  她無助的用手指抓向滑溜的木板,想抓緊任何一樣東西。

  但是除了潮濕、平滑的木板外,什麼也沒有。

  船再度傾斜,它幾乎就要碰及大海的表面。

  「哦,老天救我!」她又叫喊,懷著最後一聲祈禱滑過平滑的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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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2:1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理查的話則絕非祈禱。他看著淘氣鬼滑過甲板,惡毒地咒罵起來。

  他啟步想過去抓她,卻是『葛斯』先滑到他身邊,嗷叫哀鳴的它正用腳掌發狂似的想攀住濕漉漉的甲板。

  理查渾身一顫。「該死的狗!」

  『葛斯』一口咬住理查的腳踝,拚命想保住依理查看只值兩分錢的狗命。

  四隻瘦長的腳掌抓著象凝固牛奶般的甲板。狗和人都開始滑動,『葛斯』用盡四肢的力量伏著,而它的重量卻拉著他們倆向下。

  理查伸出手想抓船舷的欄杆,沒有抓到。

  他們再次滑動。他抓到了最近的一樣東西--船上小艇的邊緣。

  船又一次地晃動,蘭蒂滑過他身邊,口裡喃喃地向上帝禱告。

  他伸手要抓她的腿,卻只抓到她的一小塊裙角。

  纖維的撕裂聲劃穿空氣,伴隨的是她向上帝祈求,原諒理查一切罪過的神聖禱告。

  他轉動手腕將她的裙角纏繞在自己手上,企圖將她拉近,使她能夠抓住他。

  「使他免受試探……」

  「不要再為我祈禱了,該死!不要動!」他同時感覺到『葛斯』在他的腳踝附近低聲嗷叫,回頭大罵:「你也一樣!該死的渾蛋狗!」

  小艇也傾斜了,但他知道它應是被牢牢地綁在船舷。前不久,這艘小艇還在他的逃生計劃之中,直到他發現舉目所及,一塊陸地也沒有。

  此刻,這小船和幾碼的絲布,是維持他們三個人不落入海裡的唯一依靠。

  他那快痛死他的手臂感到船顫動著,他咬緊牙根,從他天生的英國式頑強中,壓搾出一些力量。

  他將她拉向自己,雖然臂傷悸痛,大船擺盪而傾斜,甲板上一片混亂;還有那只拚命把自己擠在他兩腿中間的混蛋狗,它尖銳的牙齒仍深深嵌在他腳踝的皮靴上,雖然,只要他放手,他一切的麻煩都會結束,他仍慢慢地將她拉過來。

  他更緊抓著小艇不放。懦夫。

  他往下望向那仍雙手合十的淘氣鬼,她的雙眼緊閉,口裡依然念著有關於救他遠離罪惡之類的禱詞。「蘭蒂!」

  她張開受到驚嚇的雙眼,向上看著他。

  「張開你受詛咒的雙手,盡力抓住我!」

  她伸手抓他卻滑開,還把他的手臂扯了一下。疼痛就像一把刺人的刀,從他的傷口傳到指尖。她的臉因驚慌而轉為蒼白,他可以感覺到她因為害怕而開始顫抖。他咬緊下顎,用力地拉向她,汗水不停地滴入他眼中。「淘氣鬼!」

  「再試一次。」

  她不曾將目光移開,探出身體伸長了手臂,她的手指終於覆上他的前臂。如釋重負的歎了口氣,她輕呼他的名字。『葛斯』馬上在他的腳踝附近低吼。忘恩負義的傢伙!

  此時,她的另一隻手也伸了上來。

  「不能抓我的手臂!」他警告她。「我的--」

  她一把抓住他的傷口。

  他破口大罵出他的字典裡最髒的字眼。眼前冒出幾百、幾千顆星星,每一件東西都是白的,然後轉為漆黑。有好一陣子,他除了手臂上燃燒的痛苦,什麼也感覺不到。

  為了他的榮譽,他不能放手。

  而她也不能。

  即便她再射他一槍,大概也不會這麼痛吧!就在相同的地方,以近距離射擊,射個一百槍左右。

  「腰!」最後他咬緊牙關這麼說。「抓我的腰!」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大叫:「我該死的腰!」

  他的視線漸漸清楚,最後集中在她嚇呆的臉上。她的眼睛因瞭解他的意思而睜大。終於,她放開他的傷口,伸出一隻手臂抱住他的腰。她依靠著他,對著他的腰部低聲說些聽起來像是『愛』和『抱歉』的話。

  船再次搖晃,他使自己如鋼鐵般堅強,以對付另一場拉鋸戰。但出乎他的意料,船隨著波浪升高,而不是如他預期的緩緩沉入海中。

  驚慌之餘,他看看四周,船員們正努力地搶救主帆,風再次地撐滿船帆。然而,船桅卻不再直立,事實上,它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呈現拱形。

  他的目光隨著船桅往上看,在那裡,太陽光亮得如同地獄之火,一時間使他什麼也看不見。一個巨大的陰影飛掠,然後再一次飛掠。他的眼睛努力適應著現況。片刻之後,他明白了船桅彎折的原因。

  某個可憐的船員,一隻腳陷在桅繩上,像個人形鐘擺般吊在桅桿上,嘴裡罵著一些侮辱女性的話。那些話十分惡毒,連理查也不禁畏縮。

  淘氣鬼貼近他。「幾分鐘前,他還絕望地呼叫他的母親。」

  「他母親?」

  「實際上,是他母親的吻。」

  他皺了皺眉。

  她抬頭望著他,認真地說:「他一直尖叫『媽媽輕輕』。」

  「我懂了。」理查似笑非笑地說著。他感到對海力有一種奇怪的親切感,後者還高吊在他們之上,尖聲喊叫可怕的威脅。

  「你聽見了他剛才叫喊的話嗎?」

  「有啊!」

  「你不會以為他是在指我吧,對嗎?」

  「你是船上唯一的女人。」

  「他有可能真的會做……」她暫時停口,害怕地蹙眉。「那些事?」

  理查搖頭。「不可能,那是假想的。」他小心地用手指摩擦下巴。「很有趣,但是不可能。當然,如果我在他的……位置,我可能也會享受那種把你的腿綁在頸邊的想法。」

  她突然發抖,看起來很脆弱,沒有多想,他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這無疑是飢餓、疼痛和失血所引起的。

  他伸出手臂環抱她。傻瓜。

  「你不會讓他傷害我。」

  他玩笑似的笑了笑說:「我不會嗎?」

  「不會。」她的聲音裡有種確信的味道。「你不會的。」她的手不知不覺地拂過他沒有受傷的手臂,似乎更靠近他些可以使她遠離危險。

  他感覺到那股莫名情感的冷冽和力量,往下望去,眼中只見那熟悉的卷亂而濃密的褐色長髮。他皺起眉頭,一時不能確認那種情感,直到它突然有了名字,一個已被遺忘很久的名字:愛。

  她抬起頭,藍色的眼裡有著毫無保留的崇拜。她看他的樣子就好像他剛洗淨了全世界的罪惡。他努力不去理會自己的反應--胸口的心繃著,下意識裡要將她貼著自己的衝動。

  她眨眨眼睛掩飾住某種會嚇死他的感情,然後移開她柔和的目光。她的手輕輕溜進他的手中,溫柔地撫摸他,並且將它翻過來,長久凝視他的掌心。

  他看著她低垂的頭問道:「在尋找釘孔嗎?」

  她輕歎著,那如夢般的可怕氣息顯示了她正沉溺在她自己的小世界裡。那是他不能也不想去瞭解的。

  他知道她可能沒有聽見他的問話,而即使聽見了,可能也不會理解。他刻薄的話語和苦澀的嘲諷,到她身上全失去效用,因為先要心中有恨,才會變得苦澀與刻薄,而要理解他人的嘲諷和疏離,一個人必須要透過猜忌的眼睛去看世界。

  但她的心中沒有恨、諷刺,或者是自我嘲弄。她的不懂這些,正如她對他卑鄙而無所事事的生命一樣毫無所知。雖然她曾是這些殘酷事實的對象,她在倫敦的日子應會碰到不少只會嘲弄他們所不瞭解的人,和那些心口不一的人。然而她去不會學得這些殘忍的特徵。

  很難相信一個仁慈的人會把她放入這個世界,可是這個女人偏偏又可以在無意間把絕對的平靜變成一場災難。然而,她是如此的脆弱,讓他抑制不住想保護她,儘管他應該要遠遠離開她。

  他是應該要在遭受另一種創傷之前逃開的--那種創傷削弱他,一旦他向它投降,他可能就會需要某個人。

  理查不需要任何人,他配不上任何人,他也不想要任何人。

  他總覺得他一生的命運已經被上帝、命運之神,或者是主掌人類的冷酷神祇給注定了。但此刻,他武裝自己來和某種他不明白的衝動情感對抗,在他刻意的忽視想,他只是特別留神看著她,宛如她是他命運的主宰。

  她虔誠地將他的手翻過來。沿著他的手指,放上自己的手,然後平平貼著他的手掌。

  他向下望著他們倆的手掌,才知道她的手是多麼的柔弱和纖細。但這充滿女性特質的手指,細小的靜脈和柔軟的皮膚,卻是一隻舉手之間,可以使美景變成混亂的手。

  但它看起來卻毫無毀滅性,這隻手顯得蒼白而易碎。這種想法在他腦海中交錯,但只要他願意,他是可以把它捏碎的。

  「就是這隻手救了我的命,」她低語著。「再一次。」

  這些話帶著敬畏被低聲道出,卻擁有如同加農炮聲的警告力量。

  「不,」他粗魯地說,並將他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在她沉迷於夢中的臉龐前揮舞著。「這是一隻即將帶給你極大傷害的手,如果你再把裙子拉得高過腳踝。」

  她沉默了。她的手臂溜下他的腰,而她的頭慢慢地轉向他胸前。

  「你懂嗎?」

  沉默,如夢般的沉默。

  「蘭蒂!」

  「嗯……」

  「你聽到我說的嗎?」

  「我聽到你的恫嚇,但我不會理它。你並不是那個意思。」

  他拿開她環抱在腰間的雙手,抓起她的手腕,輕輕搖晃著。「睜開你的眼睛!」

  透過一雙向他請求不可能之事的迷濛雙眼,她仰頭望著他,然後又旋即閉上。

  「蘭蒂!」

  「什麼事?」她重重地歎口氣。

  「睜開你的眼睛。」他又輕輕搖著她。

  「嗯,理查。」

  「嗚……」

  理查放開她,緩緩望向那只地獄之犬,它仍然用嘴箝住他的皮靴,一雙不可能屬於動物的充滿的血紅眼睛向上瞪視,向他挑戰。

  「放開!」他甩甩皮靴。

  『葛斯』低吼著,牙齒還是咬著理查的皮靴不放。

  「我說,放,手!」

  『葛斯』緊緊咬著。

  「『葛斯』!」蘭蒂責備它,對它搖搖手指。「要乖哦!」

  那雙狡猾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狠狠咬了最後一下,才不情不願的放開皮靴,低著頭坐下來,一副懺悔的模樣。

  「好孩子……」她說道,在它龐大而下垂的頭上輕輕拍一拍。

  理查也想用船錨 拍拍它的頭。

  『葛斯』坐在那兒,它的狗臉似笑非笑地半喘著氣,尾巴象敲打歡樂的鼓聲般拍打著甲板。

  「這傢伙太常亂咬了。」

  「它只是依照本能行動。」

  「它應該覺得幸運,我沒有依照本能行動。」

  「你不會傷害『葛斯』。」她說話的樣子就好像她要再叫他一次傻瓜。她抬頭看他。「你不會的。我知道,你們兩個只是喜歡激怒彼此。像柏氏姐妹也是這樣。」

  「誰?」

  「是柏氏姐妹。當然你--哦……」她停了下來。「我忘了。她們是在你離開後才搬到教區來的。你看,這不是很--」

  「很傻。」他替她說完。

  她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那個?」

  「本能。」

  「我們變得真有默契。」她帶著一些興奮說。「你真的開始和我同步思考了。」

  但願上帝有這種病態的幽默感。

  「『葛斯』其實可以很乖的。你只是不瞭解它,過來,『葛斯』!過來,乖孩子!」

  『葛斯』疾步到女主人身邊,坐了下來,掛著愚蠢的微笑抬頭看著他們。

  她拍拍貯藏室的艙頂。「跳,『葛斯』!」它向上跳,然後坐下來,帶著熱切的期望等待著。蘭蒂給了理查一個『你看』的表情,讓他的下巴緊咬。

  「翻過來!」

  『葛斯』翻過甚至,瘦長的四肢在空中拍擊,它的耳朵拍動著。然後重又坐了下來,腰拱著,大腳掌平貼著艙口。

  「還有一個很棒的把戲。看著……裝死,『葛斯』。」

  「不要玩了,好嗎?」

  「別理他,『葛斯』。我們讓他看看你是多麼能幹,來,裝死!」

  『葛斯』翻過身,它的腳掌無力地舉在空中,大頭落在一邊,嘴唇軟軟地攤開。那野獸像個石頭一樣躺著不動。

  「我承認你是對的,淘氣鬼,這把戲的確不錯。就讓它維持那樣吧,永遠的。」

  一聲突如其來的叫聲劃破空氣。就在船恢復直立的時候,船身又再度傾斜。

  理查在蘭蒂滑開前抓住她,將她推向船舷並用身體釘住她。一聲震耳欲聾的號叫響起。

  「『葛斯』!」蘭蒂尖叫著。

  哀號聲漸逝於遠方,『葛斯』跌落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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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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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2:4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誰說我必須去救它?它是隻狗,它會游泳。」理查不理會蘭蒂眼中的請求,掃視著甲板。船員們已經使船恢復直立,並且努力搶救帆繩,放下海力。

  「我看不到它。哦,親愛的上帝,我看不到它!」她抓住欄杆,踮起腳尖,極力地向外張望。

  理查極為不情願地瞇起眼睛來抵擋炫目的太陽,搜尋著海面。

  她抓著他的手臂。「你看到它了嗎?」

  在遠方,一顆棕色的腦袋浮出水面,傳來了一聲含有水分的哀叫,然後重又沉入水中。「它在那裡。」他指著『葛斯』,它又浮出水面,劃著小圈圈,哀號著。

  「哦,『葛斯』……」她撩起裙子準備爬越欄杆,但是理查把她拉回來靠著自己,放下她的裙子。

  「你不是要跟著那隻狗跳下水吧?」

  「我知道你會救它。」

  「我不會去救它。」

  「你當然會去。」

  「不去。」

  「那麼我去。」她開始想要掙脫他的鉗制。

  「我不會讓你跳進海峽去救那隻狗。」

  「那麼你就必須去救它。」她的聲音因驚慌而發抖。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像石頭般一動也不動。

  她看著他,驚駭且夢想破滅的。「『葛斯』……」她的低語聽起來沙啞而傷心。

  然後她開始做那唯一有可能會讓他去救狗的事:她哭了,肝腸寸斷的啜泣不已。

  他的胃因她的哭泣而緊縮,他努力地不去理它。眼淚,他告訴自己,只不過是操縱的一種形式。但是她越哭越厲害,而那聲音聽起來真摯、誠懇,比他願意承認的更影響他。

  「哦,『葛斯』!」她凝視水面,用刺耳的聲音說著。「它是我唯一擁有的。」她靜靜地抽噎著。「我唯一的朋友……」她的呼吸開始急促,淚水不斷。「在--在這整個世界裡。」

  「不要哭了,該死!」理查靠一隻腳站立,脫掉一隻靴子。

  她沒有辦法好好地呼吸,當她吸氣時,只能聽到大聲的喘息。

  他把脫下來的靴子擱在一旁,生氣地脫下另一隻。「我去看看。」

  「求--求你快一點--求你!」她抽噎的說。

  他轉過身去,嚴厲地盯著她。「你抓好這欄杆,船可能會傾斜,懂嗎?」

  她點點頭,揮去淚水。

  「就是現在,在我跳下去之前。」

  她抓住欄杆。

  「雙手。」

  「快一點,求求你。」

  他又給了她嚴厲的一眼,「千萬不能放手。」

  「我會抓牢的,你只管去救它。」

  他彎身鑽過欄杆,站在船體突出的部分,不一會兒,他航越空中,投入大海。海水如同冰塊一般,但是冰冷的海水倒也讓他手上的傷失去知覺。

  他浮出水面,聚集他的耐力,轉向那震耳欲聾的狗叫聲,單靠一手勉強地游向那只和他彼此仇視的笨狗。

  他遠遠地划動了一下,問自己為什麼會在冰冷的海峽中游泳,負著傷去救那隻老是咬它、老是象女妖精般鬼叫,又使他像是活在地獄的狗。

  他暫停下來,回頭看向船上,蘭蒂正抓著欄杆,專注地看著他。他轉回來,繼續游著,歎口氣說:「那就是原因。」

  當『葛斯』可以直直地看到他時,他離它有五尺遠,它停止哀號,噘起嘴威脅地咆哮著。

  理查開始拍踏著水。「看看,你這個狗養--」

  「嗷嗚嗚!嗷嗚嗚嗚!」

  它的吼聲令他瑟縮,他搖著頭,耳朵嗡嗡作響。他又往回看,可以看見蘭蒂還在欄杆邊上,她的肩膀在顫抖,一隻手擦過眼睛。

  不救這隻野獸似乎不行了,他只好又轉身。『葛斯』正游開他身邊。

  「你給我回來,現在!」

  『葛斯』不再游開,但開始繞著理查劃著大圈圈。

  「你有一分鐘的時間,帶著你不知感激的屁股游回來,否則我就要轉身游回船上。」他緊縮下巴,咬著牙說:「管她哭不哭。」

  『葛斯』繼續圍著理查繞圈圈。

  理查等了一分鐘,然後又一分鐘。他回頭望著船,看見蘭蒂倚著欄杆,揮動雙手卻什麼也沒抓。只要船再度傾斜,她馬上就要落入海中。

  他開始往回游。

  「嗷嗚嗚!嗷嗚嗚嗚!嗷嗚嗚嗚!」

  理查繼續游著,他寧可下地獄,也不會讓那隻狗操縱他。

  蘭蒂呼喊他的名字,他豎耳傾聽那熟悉的怒犬聲出現。『葛斯』奇怪地並沒有出擊,理查因這小小的恩寵而感謝,姿態笨拙地繼續游著。

  不一會兒,有某樣東西迅速地破水而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葛斯』跟在後面。他不看它以免它過分得意,他只是繼續游著。

  那隻狗也一樣,用某個角度游著,直至它游到他身旁沒幾寸之處,他們兩個在冰冷的水中划動,誰都沒有看誰一眼。

  然後突然一陣加速,『葛斯』超過他三個身長之遠。好像那隻狗突然為了生存而逃命。

  理查皺著眉轉頭看去,半期待會看到神話中的海蛇,或是某種同樣危險的東西,在他們身後追趕。那裡什麼也沒有,他慢慢地轉回頭,目光鎖在狗的身上,然後又望向船上的欄杆,賀蘭蒂仍然朝著他揮手。

  不,在他身後沒有海蛇,沒有張著大口準備吞下他的兇猛怪物。他不會那麼幸運。

  那惡犬倒是不可思議的幸運,因為它遠遠地游在前頭,超出了他可以勒死它的範圍。

  理查重新恢復了划動,游泳現在對他而言變得比較容易,因為太冰冷,他的手臂已經喪失了所有感覺。但狡猾的『葛斯』仍像個魔鬼似的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才明白,那只該死的狗-- 那只他跳下來要拯救的狗--正在和他比賽誰先返回船上。

  蘭蒂在船邊凝望,看著理查和『葛斯』朝她游回來。兩個看起來都沒有受傷,直到她看見『葛斯』在水中激烈的踩踏。她所能看到的只有在劇烈激濺的水中,搖晃著那顆棕色的頭。它看起來非常驚慌,使她不禁懷疑它或許還是受了傷。

  理查也游得很辛苦,當他幾乎要到船邊的時候,『葛斯』卻落在後頭,突然停了下來。

  「嗷嗚嗚嗚哦!嗷嗚嗚嗚哦!」

  『葛斯』好像在垂死的邊緣,理查卻依然繼續游!她不敢相信理查竟然沒有聽見它。

  驚慌之餘,她抓住了她最近的一樣東西:一捆綁在船上、打了結的繩子。她匆忙地解開它,將它拋過欄杆。

  結繩剛好拋在理查身前幾寸,他正筆直地游入繩堆,手臂和頭因此被那條結繩纏住。他無法再游,開始打水。他怒視她一眼,看起來像只被網住的魚。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把繩子扯開。

  「瞧,」她指著他身後。「『葛斯』受傷了!」

  他把繩子擲到一邊,回頭看。

  她的手象傳聲筒般放在口邊,大聲叫著:「它無法再游了!」

  理查沒有動。

  「也許它抽筋了!」

  那顆棕色的腦袋緩緩地沉入海中。

  「它就快要死了!」

  掛著一副不願意的神情,理查又游了回去。雖然只有短短幾碼,但他似乎永遠也游不到『葛斯』失蹤的地方。

  她緊盯著沉沒的地點,期盼著。『葛斯』依然沒有出現。理查繼續搜尋而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水面,希望看到一頭大大的、棕色的、可愛的腦袋出現。

  幾秒間彷彿是數小時之久。隨著每一秒的過去,她眼中的熱淚越來越多,她的心越是著急地跳動,她越是感到恐懼。

  最後理查潛入水中,她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再次浮出水面,甩開頭上的水,又潛了下去。

  哦,『葛斯』……哦,『葛斯』,求求你,上帝,求求你。

  理查的頭破開水面。匆匆一瞥後,吸入大量空氣再度消失。

  她拭去眼中的淚水。理查會救它,她知道他會的,她知道。她閉上雙眼,很快地祈禱。

  「汪!」

  她的心跳停止了。在一瞬間,她以為那個聲音是出自自己的幻想。它是如此的接近。

  「汪!」

  幾乎要昏闕,她斜倚著欄杆。

  就在船邊幾寸的地方,『葛斯』正愉快地劃著小圈圈。

  看見它似笑的臉,她安心地鬆口氣,然後,她記起理查,就在他又浮出水面的時候,她直起身子,轉身看他。

  她再度用傳聲筒的姿勢喊著:「理查!」

  他甩開頭上的水。

  無視『葛斯』慣用的吼叫聲,她揮動著手,想引起他的注意。他看著她。

  她非常興奮地向下指著『葛斯』。「瞧!」

  理查的目光移開。

  「汪!」一根活潑的棕色尾巴伸出水面,在船邊向他示威。

  理查以不可思議的堅定姿態游向『葛斯』。她一向知道理查擁有怪異的能力,他現在正展現英雄般的力量,雖然負著傷,他仍帶著一股毅力游著。她沉醉地歎息著,她再看向理查時,她已可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他表情激越,緊繃的朝『葛斯』而去。

  她開始有些擔心。他臉上的怒氣足以使海水沸騰。他真的不喜歡『葛斯』。一點也不。

  理查消失在船舷底下,她得探過欄杆才能看得見他們。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探過欄杆查看。

  「理查?」

  有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傳出,她猜想那是回應。

  「『葛斯』受傷了嗎?」

  「還沒有。」

  「記著,它只是上帝安置到世上,幫助人類的可憐動物。」

  「我才知道我是怎麼幫助人類的。」

  一秒後,『葛斯』大聲地咆哮起來。

  「『葛斯』!」她喊著。「要乖哦,他只是幫你。」

  「對啊,『葛斯』。來這裡……」理查勉強的聲音傳上來。「讓我來『幫』你。」

  她將頭伸出欄杆幾寸,查看底下。他們兩個相距大約四尺遠,『葛斯』吼叫著,而理查正將手伸出去。

  「如果你太靠近它的喉嚨,它會咬你。」蘭蒂警告他。

  「那可是很值得。」片刻的停頓後,他問道:「如果它要咬我,你想要我怎麼『救』它?」

  「我沒想過那些。我的意思是,它溺水了,我們必須設法救它。如果它咬你,那只是它本能的反應。何況,你不讓我去救它,那麼很顯然只剩下你去救它了。」

  他拍打著水,不悅地瞪她一眼。

  「理查,做些英雄的事於你何傷?我一向都知道,在你所有的嘲諷下,藏的是英雄的本質。你只是需要我來幫你發掘它。」

  「我一直告訴你,但你卻不相信我。拯救『葛斯』,特別是你並不喜歡它,絕對是一種英雄式的行為;本能的英雄行為,不經過考慮的。我會永遠地將這份記憶收藏在心底。」她停口,等待理查的反應。他卻毫無動靜。「理查?你什麼也沒說。」

  「我凍僵了。」

  「哦,我很抱歉!」她再度俯身探過欄杆。「我們還忘了一件事。」

  「什麼?」

  「你們要怎麼回到甲板上來?」

  「應該有一個樓梯。」

  「哦,太好了。」她巡視甲板,相到了某件事而回過頭來。「在甲板上有夠高的樓梯嗎?」

  「什麼?」

  「我說,在甲板有夠高的樓梯嗎?」

  他沒有回答。

  「如果我不知道水面距離船多深,我怎麼知道我需要多高的樓梯?這不合理。」

  「它就懸在欄杆的邊上,蘭蒂。」

  「哦。」

  「水凍死了,把樓梯從邊上拋下來!」

  她再次搜尋甲板。「我看不到任何樓梯。」

  「那裡應該有個樓梯靠近絞盤!」

  「什麼是絞盤?」她大喊著。

  「一種有曲柄形把手的起重裝備!」他吼回去。

  她找到起重裝置和曲柄,但那裡卻沒有任何形似樓梯的東西。

  「我看不到任何樓梯!」

  「它是用繩子做的!」

  她咬咬嘴唇,一種不祥的預感浮現腦中。「它是不是綁在絞盤上?」

  「對!」

  「上面是不是有大大的繩結?」

  「對!」

  她呆立在那兒,有些無助。

  「蘭蒂!」

  「我還在這。」

  「那就把樓梯從邊上扔 下來!」理查大吼。

  「嗯……我早就扔了。」

  一個半小說後,理查坐在小小的船艙內,披著一條薄薄的毯子,發抖並且看起來很不快樂。他的雙手是藍色的。他凝視自己的腳,那也是藍的。他從舷窗向外望,海水也是藍的。他待在水中超過一個小時,足夠使一個人變成藍色的了。

  儘管他身上覆著一小條薄薄的藍色羊毛毯子,他還是不停地發抖。在那一刻,他願意捨棄一切,只為了見到泛著藍色火苗的火。但是這裡沒有火,沒有煤爐,只有一間走私船上、空無一物的船艙,如果他記得沒錯,也是漆成該死的藍色。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冷過。他像身處不知名的冰窖般冰冷。甚至他的喉嚨都是冷的。也許從他理解到,淘氣鬼已經把梯子扔進大海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冷透了心。

  他看著她,她正安靜地坐在角落,藍色的裙子延展開來,好讓那惡犬睡在上面。她的頭沉睡似的靠向一旁。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她碧藍色的雙眸不知不覺地閉上。兩朵紅暈浮上雙頰,迎著銳利的海風,她的卷髮在他身旁形成遮蔽。

  諷刺的是,她臉上掛著最最平靜的表情。

  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任何與平靜有點接近的情緒了。但他從來不隸屬平靜的族群。他把目光移開,掃視船艙,想找到那種裝著毀滅的青色小瓶。這是他所知道、暖和自己及找到一點平靜的最快方法。

  附近都沒有酒瓶,沒有葡萄酒,也沒有白蘭地。

  為了某個無法解釋的理由,他發現自己正凝視著淘氣鬼。她曾問他為什麼要喝酒,她臉上的神情告訴他,她不會懂他的理由。

  他的一生可不是美夢和神話,而是過往行為與錯誤的綜合,那是一段和父親期望對抗而非順從的日子。

  那也是一個什麼都無所謂的世界,因為他已沒有任何人。那裡是一片空虛,只剩下他對每個該死的錯誤的回憶。即使是世上所有的偽裝,也不能改變他的過去。

  他恣意放縱是因為……他停了一會兒,真誠地問自己,那究竟是為了要反抗父親而衍生出來的習慣,還是出於愧疚感?他的結論是,到最後,只有透過精神的模糊不清,這世界才比較容易活下去。

  但是當他想到她,他發覺有一樣東西還比較適合以明晰的眼睛去看。那個淘氣鬼。

  蘭蒂已經不再是個張著大眼的矮胖小鬼?時間改變了她。

  他的意識教他望向別處,他卻仍凝視著她入睡,感覺像個偷窺狂。

  她擁有所有女性的特質,白色的肌膚柔滑而散發著香味,一種溫柔的感覺圍繞著她,使她像首次見到她般細賞她的五官:年輕豐潤的雙唇,小巧玲瓏的耳朵和一張心形的臉,當一個男人想輕柔地吻她時,一隻手就可以捧住。

  他早先吻她並不輕柔,他再次體驗了一種痛苦的羞愧並且非常驚訝,看來他還真的有良心。

  奇怪的是,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她能觸動他這方面的心弦。這想法使他困惑,他對良心毫無興趣,更多的是不耐。

  她的胸口隨著每一次的呼吸而緩慢地起伏,從她沾染污泥的外衣邊緣,他可以看到她胸口處形成的暗色皺褶。他想起他手中的豐腴,以及她綁襪帶時被他瞥見的乳白色大腿。

  他感到一股比困惑更劇烈的情緒,過多他的良心所能承載的。

  她微微翻身,雙臂圍抱著那只惡犬,把頭倚靠在它的脖子上,他被他們造成的景象感動了:一頭龐大粗陋的棕色野獸和一個居住在理想主義迷霧裡的年輕女孩,她在許多年前,就天真的把自己的心,給了她設想出來的神話英雄,其實卻是毫無原則的浪蕩子。

  這是第一次,他不把她視為一個討厭的人,而想到她毫無朋友,也毫無社會地位的生活。她總是抬頭仰望他,彷彿他是她全部的世界,這常令他懊惱。

  這就難怪她把那隻狗當成唯一的朋友。也許他也是,她緊貼著那隻狗而睡,好似害怕放手。一個念頭越過他的腦海,她一定曾遭受某種毀滅性的損失,以至於她如此絕望地抓緊所愛。

  他卻只抓緊了自己的頑固,然而不依附、不需要,並不能保護一個人。他閉上雙眼,因為這是他真正能看見自己的唯一方法。

  他猜想自己確實曾依附某些東西。他依附酒瓶和痛苦的回憶……一份什麼也沒有的軍職,一個他曾崇拜的哥哥,和一個理查永遠無法符合他期望的父親。這一切如今都已過去,連同他也曾擁有的年輕理想,俱成殘跡。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臉。也是是因為她抓住那只惡犬的方式,也是這是她遭受的種種挫敗,更也許這是他在她身上感受的某種情緒,但確實有種極度的哀傷氣氛包圍著她。

  他感受到的不是同情,正好相反;他不認為她需要別人同情,而為了某種理由,他尊敬這一點。當他看到她睡在『葛斯』身邊,他只能看到她的脆弱。她是一個別無所有,只有一隻狗做朋友的年輕女孩。

  這種想法令人咬牙,而他卻自以為見過各種人生痛苦的男人。他搖搖頭,想擺脫任何感情,即使是些微的仁慈。

  他身上是沒有任何仁慈的,感謝上帝。

  他仍然坐在那裡,什麼也沒望進眼裡,什麼也沒想,直到他終於抬頭看,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再一次地沉溺在她身上。

  時間分秒過去,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她。他不再數算時間,看著她沉睡,第一次發覺他和淘氣鬼共享著某種相似。

  寂寞,似乎是他們共同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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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2:5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第一聲炮聲驚醒他們兩個。

  第二聲才驚醒『葛斯』,它吸口氣,眨眨眼,開始對飛昇的炮彈低吼。

  「不要吵,『葛斯』!」蘭蒂開始站起來,但是另一聲爆炸晃動船體,使她跌倒。

  加農炮和狗竟相發出刺耳的聲音,而一秒後,一條藍色的毯子飛過空中,降落在『葛斯』身上,它的吼叫驟然中止。

  對理查皺皺眉頭,蘭蒂伸手要拉開那條靜止的毯子。

  他以一個嚴峻的神情回應她的不悅。「只要你碰那條毯子,我就把你綁在那裡面。」

  「但是--」

  又一聲爆炸,幾秒後,那顆炮彈打中附近的水中,這艘早已不耐風浪的船,以不穩定的節奏搖晃著,輾軋的聲音大到在船員奔跑和炮火的聲響中,仍可被聽到。

  蘭蒂先後倒,理查緊抓著艙內的床鋪。「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現在!」他推開床鋪,跨越艙房。

  船再次傾斜,他急拉著艙門。

  門不曾移動。

  他轉身掃視艙房。「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某種東西,任何東西,來撬開這個門!」然後他往後站,把門踢得砰砰作響。

  船因另一聲爆炸而晃動。一聲低沉的吼叫傳出,一刻張著大嘴的棕色腦袋從毯子想蠕動出來。

  『葛斯』吸了口氣坐起來,毯子掛在它頭上像是包著頭巾。它看著蘭蒂,宛如這是場有趣的遊戲。它的尾巴喜悅地擺動著,使得毯子上下顫動。隨著戰火的咻咻聲,它伸長嘴巴,不停的狂吠。

  「噓……」蘭蒂警告它,然後轉身,開始迅速地搜尋可以幫助理查的東西。她從門邊移向櫃子的門,但是什麼也沒有。她打開最後一個櫃子,只找到一小段老舊腐朽的繩子。

  「走開,你這狗養--」傳出一聲咬牙切齒的聲音。

  「汪!」

  她四處轉身。

  『葛斯』坐著擋住門,尾巴搖擺,正玩笑地要咬住理查高舉的皮靴。

  「『葛斯』!」

  理查喃喃自語,移開他的腳。

  「汪!」『葛斯』跳起來,追逐那只靴子--和理查的腳--就好像那是根為了要娛樂它而懸擺不已的棍子。

  「『葛斯』!停下來,理查想當英雄!」

  理查給她的表情足夠使她閉上嘴。他從『葛斯』的嘴巴前,迅速地抽回自己的靴子,然後越過艙房。

  她迅速地向後退,努力要裝作勇敢,不搗住自己的雙眼。她明白無論他看起來如何生氣,他是不會揍她的。

  他大步經過她,丟掉床鋪的褥套,拆下一塊寬大的床板。再走回門口,將木頭高舉過頭頂。

  她尖聲大叫。

  他僵住不動。

  「不要打『葛斯』!」

  理查呆看了她一會兒。「這是個很誘人的想法,但我是不會不講理地揍打動物的。」他轉身,盯著『葛斯』。「反正它早就不講理了。哪有到現在還在擋路!」

  「汪!」

  「過來,『葛斯』!過來,好孩子!」她拍拍她的裙子,『葛斯』就快樂地奔向她。

  理查用床板猛打門閂。木頭從中裂成兩半,門砰然打開,門閂還垂掛在上頭。

  「過來,快點!」他抓住她的手,急拉她出艙房,踏上一段階梯。

  原本濃霧瀰漫的甲板,如今在海水的洗滌想變得光滑。她揮開煙霧想看清楚。空氣既沉悶又潮濕,還帶著一股硫磺和海鹽燃燒的難聞臭味。

  「你看得見另一艘船嗎?」

  「很困難。」

  「他們會不會救我們?」

  「我不能分辨它是不是艘國稅船。」

  「哦。」她從煙霧之間向外窺看,瞥了一眼那艘敵對的船。另一架加農炮在她能認出任何東西前,又送來一陣濃煙。

  理查突然呻吟,「那是艘美國船。」

  「一艘什麼?」

  他轉身看著她。「一艘美國私掠船。我也不知道,它在這裡搞什麼鬼。」

  「哦。如果我們告訴他們,我們是誰,他們會不會救我們?」

  「『私掠船』是『海盜』們的私用船。」

  「哦。」當對方其中一尊炮發射時,她縮了一下,然後揮開新成的煙霧。「海盜?難怪我們常常和美國人作戰。」

  「美國人對戰鬥有天生的愛好。」他掃視甲板,尋找某樣東西,然後喃喃自語:「他們真正需要的時一個該死的國王。」

  「我們的可以給他們呀!」

  他轉身。

  她微笑地說:「大概也沒人會想念他。」

  理查爆出一聲大笑,但是非常短暫。一尊大炮又再發射,左舷邊水花四濺,搖晃了整艘船。船員們在甲板上倉皇地奔跑,喊叫聲比炮聲的怒吼還大。

  菲林站在最近的加農炮後面,她確信他是菲林,因為他戴著海軍軍官式的帽子和納爾遜眼罩,他正將眼罩拉高,好調整大炮的角度。菲比站在附近,抱著雙臂觀看一個船員替大炮點火,而菲尼躲在船桅後頭,雙手搗著耳朵,眼睛緊緊地閉著。

  「頭低下來!」理查大喊,拉她跟著自己,『葛斯』也跟在後面。

  理查在一根船桅前停下來,拉她的手抱著船桅。「我必須將小艇解開,從那邊放下去,你抓著這個不要放手,明白嗎?絕對不能放手!」

  她點點頭,不敢違抗他,尤其當他英雄般的臉上出現那種表情。

  「低著頭,避開下桁!」

  「什麼是下桁?」她喊回去。

  他指著她頭上木製的橫樑。「那就是下桁!它會隨著帆移動!明白嗎?」

  她點頭,然後理查就移到小艇去。她抬頭看著那根樑柱,手緊緊地貼著船桅最寬的部分。「好奇怪的名字。我懷疑為什麼他們稱它為下桁?『她這麼想。

  ;另一顆炮彈在附近落入水中,一陣海水碰在他們身上。她轉身擔心地尋找『葛斯』。

  她不需要擔心的。它有了一個新玩具,它笨拙而喧鬧地跟在理查身後,嬉戲般地要咬他的皮靴。

  環繞她身邊的全身煙霧、臭氣和四濺的水花。船不穩的搖著,向損害較嚴重的那邊傾斜。船桅嘰嘰作響,當她往上看,下桁正劃了一個大弧。

  她屏住呼吸,急速俯身,感覺到它越過頭頂,造成一股銳利的風。維持眼睛向上看,她看到沉重的下桁在旋轉,拖曳一長卷的粗繩甩到她肩上。

  她抓住繩子,緊握著想找個地方綁它,但附近沒有釘子,只有一連串裂開的洞,大概就是原先用來綁這繩子的。

  又一聲大吼,一聲熟悉、碎石般的聲音。蘭蒂轉身,兩個抱著炮彈的船員正向她跑來,其中一個正是海力。他目光和她的碰上。他紅潤的臉頰褪去了顏色,惡毒地咒罵著。

  她還記得他的咒罵,她也記得理查的命令。

  當她更加緊抱住船桅時,繩子從她指間滑開,眼看著海力的臉因憤怒漲紅,她只好跑開,即使理查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想責備她。

  但是海力意外地停住不動。

  船桅嘎吱作響。

  她向上看。

  下桁轉回來了。

  她迅速俯身,緊閉雙眼。

  傳出一聲巨大的撞擊聲,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和四散炮彈的隆隆滾動聲。

  她張開雙眼,身體真想縮起來,那兩個男人都彎身掛在轉動的下桁上。甚至在敵方的大炮聲中,她還是可以聽見海力呼喊他的母親。藉著具體的動力,下桁把海力和另一個走私者掃到船舷上,他們在那掛了一會兒,然後像個人形雨滴般 從橫樑上滑下去。

  當空的下桁轉回來的時候,一個海員最惡毒的咒罵迴響在她耳邊,她彎下身,依然凝視著那兩個那人跌出船外的地點,他們的喊叫在水花聲中消逝。

  水手當然是會游泳的。她遲疑了,然後引頸張望,想尋求幫助。大部分的船員都在大炮區,她大聲喊叫,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每個人都太忙碌、太匆忙,而炮聲正持續地增加。

  在另一邊的船舷,理查正蹲在小艇後面,試著解開它。『葛斯』和他在一起,尾巴不停搖擺,半個身體擠在理查和小艇中間。

  「理查!」她大喊。

  他從 小艇後面伸出手來,揮手示意她安靜,他沒搞懂。

  「理查!」她再試了一次。

  他轉頭,不豫地看著『葛斯』的背部,然後他終於望向她,臉上掛著被激怒的表情。

  她指著船的另一邊。「我……」

  他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搖搖頭,皺著眉。

  「但是……」

  他瞇起眼睛告訴她,只要她違抗命令,就會有可怕的懲罰。

  當他消失在小艇後面,她只好把剩餘的話吞回去。她查看四周,想著她能做什麼。然後,在炮聲稍歇的片刻,她聽見海力的喊叫,隨後是另一名海員的叫聲。

  幾分鐘以來,她第一次深呼吸。死人是不會叫喊的。一個駕駛艙的海員從炮區過來,在船舷邊傾身向下看,然後,他轉身,招手呼救,又匆忙地拋下一個結繩。

  帶著一聲放心的歎息,她的臉頰貼緊那根濕潤、平滑、又嘰嘰作響的船桅。她緊緊地靠著,觀看橫樑用一種充滿力量的姿態轉來轉去。炮彈飛掠她身邊,放縱而恣意,像雷聲般隆隆地穿越過甲板。在她心靈的眼睛裡,她看見橫樑強壯的手臂掃過空氣,船員們就飛出甲板。最後,像是被點醒了,她慢慢地點點頭,喃喃自語:「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叫它是下桁(譯註:boom,另意為大炮。)了。」

  理查嚴厲地看著淘氣鬼,他真要給她的是猛力的一推。「我說……跳呀!」

  她踮起腳尖,向欄杆外窺看。「不好吧?」

  「我們被困在這艘船上,成了囚犯,又陷在海戰之間,這群走私者可能很愚蠢,但只有上帝知道他們會對我們做什麼;要不是這些意外,他們很可能早就成功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快跳呀,否則我就把你丟進去!」

  她搖著頭。

  「你不是曾願意為那隻狗而跳嗎?快跳呀!」

  她更緊抓著欄杆。「那是一時的衝動,它那時已經在水中,那是本能。」她懷疑地望著水,低聲說:「何況,我知道你會去救5它。」

  他暫時不語,恐嚇是沒有用的。他爬上欄杆,掛在外頭。「這小艇是我們唯一的逃生工具。它就在下面,等待著。」

  「我瞭解……」

  「過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上面。「我會握著你的手。」

  她因片刻的懷疑而不語,期待地望著他們的手,然後再次搖搖頭。

  他靠近她,安慰她,輕輕地撫摸她的手,他對待她的方式足以使一座驚懼的山平靜下來。「我們一起跳,你和我。」他遲疑一會兒。「我們是夥伴。」

  她歎了口氣。「你那麼勇敢。」

  「沒錯,而你將要和我一樣勇敢,和我一起跳。」

  「不要。」

  他咬咬牙,環視甲板四周,尋找她的狗。他的思緒漫遊,想著他也許應該先把那隻野獸丟下去,那麼她就會跟著跳。但是她會堅持他再度扮演英雄。

  他們只有一點時間,而且幾乎就要失去機會了。他應不應該直接就把她拎起來,然後丟進小艇裡?他看著那個宣稱愛他的女孩,那個發誓他是個英雄,又救過她的女孩。

  笑之惡魔在他雙唇間嬉戲。他強抑下來,朝她踏去一步,裝出一個懇求的表情,然後他又踏出一步,「蘭蒂。」他緩緩地說,並向她伸手。

  然後他滑落,風在他身邊飄過--一種他已開始本能地將它和淘氣鬼聯想在一起的感覺--或者是痛苦吧,逐漸出現。

  海水冰冷針刺般撞擊他。人在水底下的他聽見她喊著他的名字,但是他讓水慢地將他帶到水面,他深深吸進幾口氣,然後保持不動,像個死人一樣臉朝下浮在水面上。

  她再度喊他的名字,然後再一次。

  他不知自己能屏住呼吸多久。

  她聽起來好像正在哭泣。但是他告訴自己,是因為他在水面下,她的聲音才會那樣。

  又是一陣壓抑的呼喊。他的胸膛開始渴望空氣。時間一秒秒地過去。

  跳啊,該死!

  大炮依然不停地發射,不是落在左舷附近,就是飛掠到右舷,但是這一邊還很安全。

  他的肺脹到要爆炸了。

  跳!跳啊!

  她叫喊的聲音大到彼此敵對的兩艘船都聽到了,但是聲音本身有明確的回音,不停地擴大……擴大……

  她落到離他整整二十尺之遠的水中。這淘氣鬼還真能跳。從她激起的反浪,他會說她跳水的方式和她的舞一樣:一點也不優雅。

  他不認識有誰可以臉在水面想微笑的。但是他可以,而且現在正這麼做。她朝著他游過來了。他將頭轉向另一面,偷吸了一口氣,又平靜地浮著。

  現在,他應該洩露真相,抓住她,把她脫進那艘等待已久的小艇,還是應該繼續他演的戲碼,讓她來救他?

  他考慮了大約一秒鐘,如果下一顆炮彈降落在船首的左舷,他就抓住她;如果下一顆炮彈落在右舷,他就要繼續漂浮著。

  是的,就這麼辦,對自己用機智勝過淘氣鬼感到幾分竊喜,也恭喜自己,因為實際上,他也曾用機智勝過命運、俗命,和--感覺非常自傲--甚至是上帝。

  下一顆炮彈落在小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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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蘭蒂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一艘海盜船上。她修正『海盜』那個字眼--是私掠船。雖然又被抓了,但她不害怕,反而很高興,因為她知道有理查在身旁和『葛斯』在腳邊,自己是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

  她自傲地提醒理查,當他們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時,她可沒有歇斯底里。理查唯一的評語就是--天真是用來保護傻子的禮物。然後他又咕噥地說:失去了天真的傻子就會變成愚蠢地憑炮彈決定事情的白癡。

  她當時並不明白他的意思;當她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甲板上時--理查、『葛斯』、她自己、菲林、菲比、菲尼,以及不省人事的海力和剩下的幾名走私者--她還是不明白。

  在槍口的威脅下,海力和其餘的走私者一起上船,馬上被船錨的鏈子絆倒,頭撞在附近的大炮上。他那時是想來掐她的脖子。

  蘭蒂畏怯地瞄了他一眼,臉色轉白,想起他越過登船板時,一看到她,臉色頓時大變,手掌便像爪子般張開,他根本沒有看到那條鏈子。

  不過,他現在躺在甲板上,看起來已經平靜多了。她心中浮現一個想法:他甦醒時,自己若正好在附近,最好小心一點。他似乎認為她的出現是一個惡兆;女人在船上,還有發生過的那些事,她猜想。

  她抬眼望正專心盯著海盜的理查,他的臉毫不透露心中的想法。他謎般的眼神移到她猜想是船長的人身上。那個人有一頭深紅色及略帶紅色的金色鬍鬚,不久前剛上船,現在正一言不發地站在他們面前。

  他讓人第一眼就印象深刻,他的身高無疑地在任何地方都很醒目;一個教人無法忘記的男人。他的深色襯衫和馬褲就像他腳下的那雙黑色高筒馬靴一樣普通,但整體看來,冷峻的深色服裝、強而有力的體格和自寬闊的肩筆直垂下的長外套,在在都賦予他一種惡魔的邪惡特質。

  比他深色服裝更令人感到不祥的是他的態度。他是個習於勝利的男人,他的樣子說明了他經常以冒險自娛,卻從未輸過。他冷酷的黑眼睛神秘而銳利地掃視著他們,彷彿只消很快的一眼就能看透他們每一個人,因而覺得他們非常有趣。

  理查的站姿顯示出他也有同樣的結論。他抬頭挺胸站得直直的,有點像國王,也有點像個墮落天使面對著打倒他的惡魔,他們機警地對看,像兩隻目光銳利的狗互相挑畔時的那種無言的交流。

  蘭蒂低頭看著『葛斯,它此刻異常的安靜,沒有偎在人身旁,也沒有在人前跑來跑去,似乎光坐在蘭蒂腳邊便已非常滿足。她從見過它如此自制。

  一名海盜懶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從襯衫的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丟進嘴裡。她尚未猜出那是什麼,他微微招手對某個人打個暗號,她順著他動作的方向扭頭,瞥見另一個海盜,他繫了一條紅領巾,領巾上是一頭白髮。

  雖然頭髮雪白,他卻不老;他身上的某種特質顯露出他是不受時間影響的。

  也許是他纖弱的身材,也許是他像貓般在從另一艘船上搬過來的走私品間鑽動的樣子,這個細瘦的男人一點也不符合蘭蒂心中海盜粗壯結實、飽經風霜的形象。

  「佳比。」船長不客氣地叫著這個名字,好像這傢伙欠了他救命之恩。

  這個兇惡的船長的聲音使蘭蒂毛骨悚然。他的聲音平靜卻是致命的;蘭蒂愚蠢地告訴自己,她並不害怕。但她的體內脹滿了某種東西--恐懼,混合著某種想要奔逃的感覺。歇斯底里,她這個從未向氣鬱病屈服的女人,現在已就在發作邊緣了。

  她幾乎本能地將顫抖的手輕輕放入理查手中,在他有力的緊握中得到慰藉。她從眼角瞥見理查眼中有某種情緒微微閃動了一下,但那發生得太快了,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彷彿是心裡下命令要她這麼做,她轉過身去背對海盜船長。他用一把看起來會要人命的匕首在一塊木頭上削著,並沒有抬起頭來。

  他把肩上的一片木屑彈開,然後隨意問:「今天星期幾,佳比?」

  「星期三,杭船長。」佳比以蓋爾語似的咕噥聲回答。

  「啊,是的沒錯。」杭船長停頓下來算計著,他的沉默使氣氛更為緊張,讓人覺得這正是他想要的,過了許久,他才繼續說:「無聊的一天,無聊『死了』的一天。」

  他的靴子輕輕掃開舷牆,然後慢慢抬起他留著鬍子的臉,厭煩地瞪著那一排俘虜,像商人被迫檢查毀損貨物般地慢慢走過每一個俘虜面前。

  他在菲林、菲比和菲尼的面前停住,漫不經心地用匕首的刀尖刮著自己的嘴角,好奇但無聊地打量著那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真奇怪。」

  他將刀尖對著已經驚恐不已的菲尼;菲尼害怕得睜大眼睛注視著匕首,臉色慢慢地愈來愈蒼白。

  匕首靠得越近,他的臉色就越蒼白,在距離不到一寸時……

  「不要!」蘭蒂大叫。

  可憐的菲尼被嚇壞了,他的身體微微晃動,然後雙眼翻白,昏闕過去。

  杭船長低頭看了一眼,覺得好玩極了。「真有趣……」

  菲林氣得怒髮衝冠,菲比試圖抓住他,嘴裡喃喃自語地要他頭腦清醒些,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這個魯莽而且略有O型腿的走私者挺起胸膛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敢把我的兄弟嚇得神智不清?」

  「神智?」杭船長對癱在甲板上的菲尼皺皺眉頭。「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他將視線移開,用評估的目光慢慢地掃著菲林。他的視線在菲林掛了一個眼罩的脖子上停住。「啊,看看我們這裡有什麼?」他伸手用匕首將眼罩挑起。「嗯,一個眼罩?」他對菲林做了一個苦臉。「為了虛張聲勢才戴的,對嗎?」

  他沒等菲林回答就回頭說:「佳比,我想我實在不應該不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剎那間他的匕首已經伸向菲林。

  蘭蒂屏息,每一個還有意識的俘虜都向後退或僵直地呆立著。

  杭船長將匕首拉回,眼罩吊在上面晃來晃去。「真是多謝了,我的朋友。」他對菲林幽默地一笑,故意裝腔作勢慢吞吞地說:「就當小偷分享搜刮物吧!」

  他走開。

  菲林張口,氣得不得了。

  「還有一件事,」杭船長轉身走回來。「再聽你說一個字,就一個字,你便需要這個眼罩。」

  菲比的手搗住他兄弟的嘴。

  杭船長覺得很好笑的看了沉默的菲比一眼。「難得你們之間還有一個是神智清醒的。」

  不久後他來到理查和蘭蒂面前。她嗅到一股很明顯的丁香味。「哇!哇!看看這個。」

  理查的手指緊扣住她的手指。杭船長盯著他們緊握的手,慢慢揚起他的黑眼珠,先看看蘭蒂,再看看理查,他等了好一會兒,然後咧嘴假笑。「真甜蜜!」

  他慢慢繞著他們走。蘭蒂能夠感覺到他的每一個眼神。她一動也不動的僵立著,很清楚地感覺到真正恐懼的顫慄流過她全身,但同時也從理查令人安心的緊握中感到鼓舞。她的手指緊扣住他的。

  她試著只去想他,將週遭的每件事都阻絕在外,她閉上眼睛以集中精神,他溫暖的手掌是她的生命線;透過指尖,她可以感到他的心跳,那是平穩的,不像她撲通撲通地跳得那麼急促。她深深吸了口氣。

  海上潮濕、微冷、帶鹹味的空氣立即提醒她,他們身在何處。在毫無人聲的緊張氣氛中,她將注意力轉向海鳥嘎嘎的叫聲,似乎正呼叫著船隻遠航聲;她還聽到杭船長在繞著他們走時,靴子緩慢敲打著甲板的不祥聲音。

  「看來像個紳士。你們猜猜看,像他這種上流階級的紳士和這位年輕的小姐在走私船上做什麼?」他在蘭蒂面前停下來。「你來告訴我吧,親愛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銳利的眼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認為呢?佳比?貓吃了她的舌頭,她說不出話來了?」

  「別煩她。」理查低聲說。

  杭船長暗示地挑起眉毛,看著正冷冷瞪著自己的理查。

  「啊--」杭船長用若有所思的口氣說:「英雄。」

  理查的下巴緊繃。

  杭船長看看佳比,再看回理查,然後發出邪惡的笑聲。「原來是他吃了她的舌頭。」

  理查將她的手握得快碎了。她因疼痛而屏息,抬眼看他;當她看見他握拳準備出擊時,她簡直嚇壞了。

  一聲槍聲將每個人都嚇得呆立不動。

  「夠了!」這個威風凜凜的聲音讓蘭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上帝在說話。她轉頭四處張望。

  明亮的眼光勾勒出頂層甲板上那個細長的身影。他以一種習慣海洋的姿態站著,背打直,雙腿張開以緩和船因潮汐產生的晃動。他的臉、他的身材,幾乎一切全身陰影。他們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輪廓。他慢慢放下那支冒煙的手槍的手。

  「原來你在那裡啊,迪昂。」杭船長阿諛地說。「我剛剛才在想,你還要多久才會來破壞我的樂趣。」

  這個叫迪昂的海盜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從頂層甲板上輕盈地一躍而下。他將手槍交給佳比,走到船長身邊站住。

  「看來你無法克制你對荒謬鬧劇那種 令人討厭的嗜好,杭船長。我想你才是讓她說不出話的人。」

  「從來沒有小姑娘抱怨過這點,我有太多奇妙的法術。我本來想以這個大眼睛的小紫羅蘭來證明,可是這位加拉哈鎝騎士會作出蠢事,而逼我把他殺掉。」杭船長將他懶洋洋的眼神從理查移到蘭蒂身上,不懷好意地對她眨眨眼。

  她能感覺到理查緊張起來,這次換她握緊他的手要他小心。他並沒有回應,於是蘭蒂向上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雙眼挑戰的睥睨,彷彿想要這個海盜頭子試試看的樣子。

  杭船長大笑,顯然覺得理查的憤怒十分有趣。

  「不要再嘲弄他了。」迪昂警告他。

  「啊,迪昂,我的朋友,你總是讓我沒有玩具可玩。」他先後靠在船舷上,雙腿交叉,用匕首將帽子往後推。「我們要把他們怎麼處置?蒙著眼睛走出船舷外?用繩子拖過船底?嗯,有沒有其他更有趣的惡作劇?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只有一下子而已。姦淫、侵佔、掠奪。」他慵懶地一笑。「我覺得想要搶奪。誰來先?你還是我?」

  「你的確有殘酷的傾向。」

  「我正在努力。」

  「有時太過分了。」迪昂神秘地說,然後開始在他們面前踱步。

  蘭蒂清楚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才是真正的指揮者,他聰明機靈的樣子和從容自信的態度讓人覺得他完全控制大局。他轉身,蘭蒂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他的身材細長,長髮象金色麥子似的紮成辮子,他停住向外看看那傾斜但尚未沉毀的走私船。「貨物都搬光了嗎?」

  「每一箱、每一桶都搬了,絲、飾帶、玻璃製品,比幾桶白蘭地更有趣的是--」杭船長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三箱雷管機。」

  迪昂四處張望。「什麼?」

  「雷管機。」杭船長將身上的一片木屑彈向已經甦醒,現在正被他兄弟攙扶著站起來的菲尼,然後用匕首隨意朝他們三兄弟一指。「真難相信這三個傢伙。」

  迪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他們處理掉。」

  蘭蒂忽然衝到面前。「不!拜託,別傷害他們。」

  「回來!」理查抓緊她的手,試圖拉她回來。

  她頑固地甩開他的手,面向海盜迪昂。「我很確定他們並不是故意做出這種可怕的錯事,你認為呢?」她在菲尼又昏倒在地時看著他們三人,對菲林和菲比投以哀求的眼神。「告訴他你們很抱歉,說什麼都可以,拜託!」她轉身看著海盜們。「別殺他們,拜託!」

  迪昂彷彿被嚇到似的呆望著她。杭船長突然爆出深沉、邪惡的笑聲。

  她回頭看理查,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海盜迪昂。她深吸了口氣以鼓足勇氣,雙手插在腰上,怒目瞪著杭船長。「殺人一點也不有趣。」

  杭船長笑得更厲害了,他轉身對迪昂說:「你還指責我造成鬧劇?」他在把匕首納入鞘中時輕拍下額,然後雙手交叉地放在腰後,「你來告訴她,還是我來?」

  迪昂以略有一絲苦笑、銳利的灰眼睛看著她。「傻女孩,我指的是那些雷管機。」

  一個小時後,幾名走私者被架回他們傾斜的船上,火藥、炮彈,還有其他類似的武器都減少了。看著兩個人使勁地把海力拖回他自己的船。理查對他有一股嚇家族血緣無關、但卻有和親人有關奇怪的親屬感,海力尚未清醒,算蘭蒂好運。

  雷管機很快就被丟入海裡了,除了仍遭洗劫--理查、蘭蒂和非人類的『葛斯』--掠奪行動已打住。

  槍口抵著背的事已變得和呼吸一樣自然了,理查拉著蘭蒂走過杭船長身邊,通過船艙扶梯的升降口。『葛斯』半跑半拖地踩著懶散的步伐跟在後面,直至他們走到通道末端,在一大扇橡木門前停住。

  杭船長將手槍更刺進理查的背,探身開門,然後站直身形看著蘭蒂,做作地揮動他另一隻沒拿槍的手,微微點頭表示禮貌,臉上突然露出一種幾乎是拋媚眼、令人討厭的邪惡微笑。「你先請,小紫羅蘭。」

  「她和我在一起。」理查握緊她的手。

  杭船長發出如雷的笑聲。「是我錯了,你們兩位先請。」

  理查將蘭蒂拉在身後走進去。她抬眼望他,眼裡充滿了真正的恐懼,淘氣鬼終於漸漸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他抓緊她的手,並且本能地靠到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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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3:59 |只看該作者
  迪昂走進艙房,杭船長在他們走進去以後將門關上,腳交叉地背倚著門。他的黑眼睛盯著他們,漫不經心地說:「也許他們是連體雙胞胎,在手部相連。」

  蘭蒂蹙額怒視,並想將手拉回,但是理查抓得更緊--這是他對這個男人挖苦評論的挑戰所迸發的反應。

  迪昂不理睬他們,靜靜走過艙房,此時杭船長臉上露出滑稽的笑容,表示他預期理查會有此反應;他舉起手槍瞇著眼睛瞄準理查,然後再慢慢地將槍對準蘭蒂。

  理查本能地將她推到自己身後,並且用一種『那你就開槍啊』的眼神瞪著杭船長。

  「正如我說的……」杭船長咧嘴而笑,先看看在理查肩膀後偷看的蘭蒂,再看看理查。「英雄。」

  迪昂在船首窗欄前方一張厚重的桃花心木桌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在他身後是一大片微波蕩漾的灰綠色海洋以及烏雲遮蓋的天空,天空裡時有陽光穿透雲朵,射出黃色的光線。

  但他似乎無視於他們週遭,上方,以及前面的一切;他正專注於別的事上。而那對理查而言正是個謎。一直自豪於能看穿大多數人的理查,現在卻無法看出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迪昂以指揮者的姿態將修長的雙手撐在桌面上,對杭船長意味深長的一瞥。「放規矩點。」

  杭船長似乎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靠回門上,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笑意。理查真想以一記右勾拳打壞那張臉。

  「坐。」迪昂朝面對桌子的兩張椅子很快地點點頭。

  理查領著蘭蒂坐下,『葛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撲通一聲在她腳邊趴下,將頭放在它巨大的前掌上,理查覺得在他們身陷大災難之中時,這隻狗似乎是最快樂的。這個畜生完全缺乏對危險的直覺,完全的缺乏。

  但理查不是如此。他站在蘭蒂的椅子後面,雙手抓著椅背,直視迪昂說:「我寧可站著。」

  「隨你。」迪昂輕盈地滑入自己的椅子坐下,從桌上拿起一隻拆信刀。他端詳了這只拆信刀好一會兒,然後向後靠,優雅地抬起雙腿放在桌子的一角上;當他的鞋跟敲到桌子時,發出銳利、精準的喀達一聲。一言不發,他冷靜地用手撫弄這把拆信刀,眼睛凝望玻璃窗外。

  時間在寂靜中愈過愈慢,蘭蒂開始扭動身體,這種靜謐令她不安。

  理查將原本抓著椅背的手輕輕放到她的肩上,聽到她在他碰他時屏息。他再緊握蘭蒂的肩膀給予她勇氣,並且感覺到她抬頭看他。

  但他並沒有看她,而是繼續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坐在他們對面的男人。自從這個神秘的男人出現在船上的其他海盜之前,理查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見過這個迪昂。名字和臉都不太熟悉,但他就是對這個人有些印象。

  他的直覺沒有因酒醉而遲鈍時,會變得非常敏銳。雖然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喝什麼東西,但他的思緒仍是混成一團。他覺得亂糟糟的,因為他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男人,或者認出他的哪一點。

  除了大海自然的聲響、船微微地晃動,以及呼吸聲的起落外,整個房間都很安靜,但緊張仍像霧似的繼續漂浮在房裡,威脅的、危險的、強烈的幾乎可以摸得到。

  即使船艙的牆也阻止他對那種原始的挑戰作出反應。理查因此而怒,強烈地感覺到他必須堅強以抵抗那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

  「那麼--」迪昂的視線並未離開海面,語氣平穩地說:「你認為我們該如何處置他們?」

  「我選擇掠奪。」

  他不理會杭船長,將視線移到蘭蒂身上,然後理查。「或許請先告訴我你們是誰,還有你們為什麼會到那艘船上。」

  嘲弄的遊戲理查也會玩,他一言不發,讓沉默轉到他這邊來。迪昂並沒有動,也沒有將灰眼睛的銳利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在緊張的幾秒之後,理查開口道:「我是--」

  手槍冰冷的鋼管壓在理查的太陽穴上。

  「不是你,是她。」

  理查默默咒罵著,他抓緊她的肩膀,希望老天保佑她知道該告訴他們什麼。不……他又想了一下--不該告訴他們什麼。

  他能感覺道她的注視,於是向下看。她的頭向後傾,眼睛盯住正對著他腦袋的槍,臉色漸漸變蒼白。

  在他掌下她的肩膀顫抖著,於是他再次緊握,看到她對他投以擔心的臉色而感到滿足。

  「我們在等著呢!」這個沉穩的聲音是十分克制的,太克制了。

  「我是賀蘭蒂,他是凌理查。」

  『葛斯』抬頭吠叫,這只壞狗第一次派上用場。理查將手指很快地在她肩上重壓了一下以示警告。她的視線略微畏縮,然後看下面。「噓,『葛斯』。」

  「全都是我的錯。」她平靜的開始,看著放在膝上的雙手說話,肩膀在她用力吸氣時隆起。她慢慢抬起頭,以將被燒死的殉道者般的眼神看著迪昂。「我愛理查。」她坦誠,彷彿這句話就解釋了一切似的。

  理查的第一個反應是想發出不贊成的呻吟,但是他並沒有。那把槍離開了他的腦袋,他的緊張也隨之略微釋放。接著他聽到身後傳來由鼻子哼出的笑聲,他感覺到自己的下巴收緊。

  「我已經愛了他半輩子了。」她歎口氣。「所以我跟蹤他到我們家附近的懸崖,我們是鄰居。起初我是躲在食物貯藏室裡--我去偷蜂蜜麵包,因為我非常喜歡在晚上吃甜食,我聽到廚師在和一個僕人講話,他們說他終於回家了,兩年來的第一次。」她抬頭看他。「你知道當一個人在等待時,兩年對他而言有多長嗎?」她又吸了口氣。「就像一個世紀。」

  「於是我跟蹤他,然後『葛斯』大叫,理查從馬上摔了下去,走私者就把他抓了起來,我當然想和他在一起,他--」

  理查抓緊她的肩膀示意她別洩露他的爵位,她馬上閉上嘴巴。他必須稱讚她,因為她並未如他原先預料般地抬頭看他,而洩露了他的暗示,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緊抓她的肩膀。

  「他怎麼樣?」

  「對我太重要了。」理查從未想過她能如此伶牙俐齒。他凝望窗外,控制臉上的表情以隱藏他的反應。

  迪昂直視她,依舊心不在焉地搓捻著那把拆信刀。

  她仍然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你們要怎樣處置我們?」

  「你認為我們該怎麼做?」

  「嗯,如果能讓我選擇,我想最好的是送我們回家。」她的聲音小得幾乎像是在講悄悄話。

  「你們家在哪裡?」

  「得文郡。」她在理查能阻止之前說出口。

  「很好。」

  她很快地抬起頭,臉上帶著懷疑的表情,「你真的會送我們回家?真的?」

  迪昂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沒有回答。

  有種感覺--理查不確定是什麼,但有種奇怪的感覺出現了。他覺得致命、被操縱,好像有只大手正在計劃他的生命路線,那卻不是他所想要的。

  海盜迪昂打開門,先看看理查,然後看看蘭蒂。「你們會回家的--」他向杭船長點頭示意退下。「最後。」

  這個高大的男人跨步到門口處跟在他後門離去,而就在他關上門之前,他加了一句:「在拿到贖金以後。」

  門喀達一聲地關上。蘭蒂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她唯一的支柱就是肩上那令人安心的溫熱手掌。遠處傳來他們上樓的砰砰聲。

  她吁了一口氣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憋住的長氣,全身開始發抖。

  「你總不會要在這之後,還鬧歇斯底里吧!」

  她抬頭看他,她無法停止顫抖,結結巴巴地低聲說出:「我--我想我大概會。」

  他抓住她的手拉起她,端詳著她的臉。淚水溢出眼眶落到臉頰上,她覺得丟臉極了。

  「過來這裡,淘氣鬼。」他張開雙臂。

  她投入他的懷抱,貼在他的胸前啜泣。「我覺得冒險已經太多了,我要回家。」她的聲音漸漸變小,身體微微發抖,衣服還是濕的。

  她的臉頰靠在他溫暖而潮濕的胸膛前,他的襯衫帶有海水的鹹味;她閉上雙眼,除了蜷縮在理查懷裡以外什麼也不能做。她感覺到理查在輕撫她的背,於是她就讓自己再軟弱一會兒。

  「我讓我們陷入困境……」她在他懷裡喃喃地說。「我開槍打你,『葛斯』咬你,你必須跳海兩次,而且還餓得半死,但你還是對我這麼溫柔。」她輕輕歎了口氣。「不管你怎麼說,理查,你真是英勇得可怕。」

  「英勇?我可不這麼想。」他的笑聲帶有輕蔑與自嘲的意味。「也許是為我過去的生活做補償。」

  她站在那裡讓他抱著,心裡想著他過去的生活,他和她完全不同--實際上和現在保護、安慰她的男人大不相同。他冷酷而憤世嫉俗,她有希望和夢想。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憤怒,就像金幣急著想被花掉一樣;然而她心中卻充滿了愛,只等待著能完全釋放。

  他們兩個真是奇怪,而且真奇怪上天會注定理查--和她完全相反的人--是她的。在她的靈魂深處她相信理查命中注定會是她的,就像她相信太陽明早一定會升起一樣。

  她不在乎自己不可能瞭解他的過去。她能感覺是某些無法抵抗的事讓他那樣,甚至到使他不知該如何放掉。即使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過去讓他變成這樣,她仍能感覺到其中的墮落、疏離和苦澀。

  但不管墮落與否,都不會改變她對他的感覺,愛遠超過人世間的大罪。不管他的過去是多麼聲名狼藉,她的心都不會因他要她改變而改變。

  當他說他不懂愛是何物時,他並沒有說謊,否則他就會知道儘管愛會改變、會成長、會結實纍纍、會成熟,但愛永遠不會死去,永遠不會。

  所以她抬頭看著他好一會兒,讓他填滿她的眼睛,就像填滿她的夢想一樣。她察覺到他有了細微的變化。他的肌膚變得較為蒼白;平日的暖褐色開始消退。嘴巴周圍長出濃密的金色鬍鬚--他的雙唇在最近幾年常常是緊抿成冷酷的一條線。

  濃密、豎立的金色鬍子蓋住他有稜有角的顴骨和反形的下巴。剛從海裡出來時,他的頭髮濕濕滑滑地貼在腦後,現在幹成微微捲曲的波浪狀,頭髮太長了,而且蓬亂地像個無賴漢似的。

  但當她看著邋遢、魯莽、無動於衷的理查時,她覺得他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地不可思議,只是時間在他臉上刻劃出細微的變化。

  他的眼角因太過惡劣的氣候與生活無度而起了細紋;他的臉變得更消瘦、稜角分明,而且近看時,可以看到他太陽穴附近有些稀疏的灰髮。

  他看起來很疲倦,她細細看著他想找出原因,而且知道真正困擾他的並不是身體上的疲憊。他看起來厭世,似乎他已經厭倦了如此努力地讓自己成為他不是的那種人,或者也許是他已經厭煩了毫無方向的生活;或者是他厭倦她了。

  他正用一種還是不知道該如此對待她的眼神看著她。她伸手去摸他的臉頰,因為在她心中有某種東西告訴她必須那麼做。

  也或許是他心中的某樣東西在向她呼喊。但不管是哪一種,她都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輕撫他。她的手指沿著他強硬的方形下巴遊走,那裡因好幾天沒刮而冒出了鬍渣。她開始撫摸他的唇,但他卻突然伸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要她住手。

  他向下看著她,臉色帶著挖苦的表情,嚴厲、冷酷、孤獨。不過在他臉色還有別的:某些尖酸的銳角不見了,而且她能感覺出來那是他自己的功勞。

  「有些時候,淘氣鬼,當我看著你的臉時,我打賭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了天國。」

  她的眼睛變得濕潤,臉側向一邊,渴望從他身上得到超越他能夠或願意給的東西。

  他的偽裝漸退,牆上的裂縫讓人得以窺見牆後有的,只是:完完全全的絕望。

  「告訴我--」她低聲說,知道自己需要幫助他,卻無法很精確地知道他需要她的什麼幫助。

  他們兩人都沒有動。

  「請你告訴我。」

  他冷酷的目光軟化了,彷彿一聽到她的懇求他就沒轍了。他發出失敗的低吟聲,雙手抓住她的頭,將唇覆蓋在她的嘴上;這一次一點也不粗暴。

  他鬆開手穿過她的頭髮,將她的後腦捧在手掌中。他用舌頭描繪著她的嘴,她對他開啟雙唇。他令她透不過氣來,多年前他已經偷走她的心,並給了她夢想、希望與期待。

  然而任何夢想,任何奇幻的願望,任何臥房的門或床枕,也不可能像一個如此親密而真實的吻一樣美妙。她從沒想像過世界會有比這個吻更甜美、更邪門的東西;她嘗著他的味道,那比她一直喜歡偷吃的蜂蜜麵包更香甜。

  他嘗起來……象男人、象必需品,彷彿他是她成為一個女人說必須的東西。當他的手佔有地抱著她--好像她屬於他--她的唇、嘴、舌都完全融化在這個吻中。

  她心中浮現一個自己從來沒有夢想過的願望,一個如此大、如此美妙、如此難以想像的願望。她最大的夢想:他真的希望,她是屬於他的。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做著同樣的夢。在她充滿遐想的心靈中,她曾經希望他的吻是她的初吻,但現在她希望自己也是他最後親吻的女人。

  警鐘突然在她腦海裡響起:人對自己的希望應該謹慎……

  他的索求快速地傳至她心中,而她年輕的渴望--現在看來如此純真的渴望--像昨日美夢般消逝無蹤。

  「喔……噢……」

  理查不動,他的嘴咒罵著離開她的。

  蘭蒂從理查的肩膀偷窺門口,杭船長雙手交抱倚在門框上,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果然是你偷走了她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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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4:1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兩天後在英格蘭的威特郡

  當一位騎士--一個頭戴海狸帽,帽下有著如銅錢般閃亮紅髮的男人--抓著滿手的幸運符,砰砰地猛敲著貝爾摩莊園的鐵門時,貝爾摩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家等待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在喘息的瞬間,他騎馬躍過兩排灌木叢,在宅前石階不到幾寸處勒馬停下來。

  好幾年來這片地產一直死氣沉沉,在這幢空洞的大房子裡,每件事都像克倫威爾的法律一樣謹密死板,在這裡從來沒有愛,要不是麥莉安--一位法力強大的蘇格蘭女巫--踏入這裡,在她的侄女--梅喜兒,一名拙於法術但討人喜歡的實習女巫--和貝爾摩公爵柯亞力之間施了點配對撮合的法術,這裡後來也可能不會有愛。

  騎士下馬,沉重的大門朝著一群僕人打開:一個過去牽他的馬,一個開著門,一個陪著塞莫子爵走進公爵的書房。

  被朋友成為全英國最迷信之人的塞莫子爵赫尼爾,將護身符塞回背心的口袋裡,脫下手套和帽子,將它們丟給貝摩家的僕役長翰森,然後跟著另一名侍從直奔書房,他的鞋跟喀達喀達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正好在貝爾摩公爵起身迎接他時進入書房。

  「亞力,」塞莫子爵向他的朋友打招呼。「你捎口信來說你有理查的消息。」

  「過來坐下,我接到要求在午夜贖人的勒索函。」

  「勒索?感謝上帝!」尼爾一屁股跌坐進皮椅中,臉上顯出完全鬆了口信的表情。他將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睛注視著地毯上的圖案許久。他抬起頭來,無力地往後倒向椅背,視線與公爵的目光相交。「至少他還活得好好的。」

  多恩伯爵凌理查,是他們二十幾年的好朋友,同時也是他們最親近的朋友。他的失蹤一直到最近幾天才被發現,因為自他午夜騎馬離開家之後,就再也沒人能找出伯爵去了哪兒。儘管這些找不到他的人努力往好的一面想,但是沒有留下半句話,軟弱的人性反應讓他們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

  亞力將勒索函交給他。「這裡,你看。」

  尼爾仔細審視這封信,「這是理查的筆跡。」

  亞力點點頭,並且到他附近坐下來。「這封信我至少看了一百遍,想要找出理查是否留給我們暗號,告訴我們他在哪裡,找出一些……拼錯的字,任何的線索,但是什麼也找不出來。」

  「信上說要我星期六晚上到鹿笛島交錢,你想他們是否就在那裡?」

  「我不知道,有可能。他們必須在贖人的前一天晚上派艘掃除艇去那裡,船可以在夜色的掩護下潛行,停泊在隱秘的小海灣裡,包圍住贖人的地點。」

  尼爾點點頭向上看。「他特別指定要我送錢去贖人。」

  「非你不可。你有艘小帆船,而且你是我們三個之中最好的水手,再者,我想他知道我不能也不會在這種時候離開喜兒。」不到一年前,貝爾摩公爵臉上從未有過溫柔的表情,但現在他臉上就是這種表情,而且只要一提到他的妻子,溫柔就會立刻顯現在他臉上。

  亞力從旁邊的茶盤上拿起一塊姜餅放入口中。

  尼爾注視了他好一會兒,「我還以為你討厭這種東西。」

  亞力聳聳肩,拍掉手上的餅屑。「我最近好像已經習慣它的口味了。」

  「真奇怪,我一直認為女人才會非常喜歡這種東西。」

  「如果和喜兒結婚就會不一樣。」亞力將更多的姜餅塞入口中吞下。「她的一切喜好似乎也影響了我。奇怪,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試試醃鰻魚和奶油塊配草莓。」他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然後似乎清醒過來地看著他的朋友。「你的臉色發青了,尼爾。繼續看下去。」

  當尼爾繼續往下看的時候,亞力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去為他們兩人各倒了杯白蘭地。他將一杯酒遞給抬起頭來、眼裡充滿了疑問的尼爾。「女孩?什麼女孩?」

  亞力挪揄地舉起酒杯敬酒說:「先喝一杯再繼續看。」

  塞莫子爵不一會兒就杯他的白蘭地嗆到。他咳嗽,眼睛微微突起地向上看,把喉嚨清乾淨之後,說:「多恩伯爵和賀家的淘氣鬼一起被綁架了?」

  他和亞力交換了會意的眼神。他們沉默了短暫的片刻,然後兩人開始大笑。

  亞力強忍住笑。「如果他看到我們現在這樣,一定會痛擊我們的下巴。」

  「沒錯,但那從未能阻止過我們。」

  「這是很嚴肅的。我們應該--尼爾,別再笑他了--努力去做我們應做的事。」亞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嚴肅,還是失敗了。

  「是啊,一輩子的威脅……想想他是和誰在一起。」尼爾再度爆出笑聲。

  當尼爾仍在獨自偷笑時,亞力很快地拉了一下鈴繩,不久後一名僕人來敲門。亞力叫他把姜餅盤拿走,想了一下,要他送來球牙甘藍、酸酪乳以及杏仁餅。他回頭問尼爾:「你還想要什麼嗎?」

  他裝出病容地道:「我好像沒有胃口了。」

  亞力聳聳肩,走到書桌旁,側靠在桌緣。他注視著那封勒索函。「我在想,他到底是怎麼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的。」

  「他很可能是被騙了。」尼爾心不在焉地看著他的酒杯,然後皺皺眉頭將酒杯放下。「不過我不介意當牆上的蒼蠅好監視他們的不良行為,多恩和賀蘭蒂。」他搖搖頭,然後看著亞力。「你通知那黃毛丫頭的父親了嗎?」

  「我試過了,可是他去了北部的羅馬遺址,而且要好幾個星期以後才會回來。那個女孩失蹤時,她家的僕人好像曾去請求治安官的援助,也通知了她的父親及倫敦的一個姑姑,但是還沒有消息。」亞力一手撐在桌上傾身打開抽屜,拿出一隻沉重的裝錢皮袋放在桌上。「這是贖他們兩個的錢。」

  尼爾點頭,然後站起來伸伸懶腰。「我該走了,我懷疑我是否能受得了看到或聞到你下一盤餅乾的味道,而且要到海邊準備好帆船也需要一天的時間。」

  亞力起身。「我會請官方聯絡拜德弗的港口官員,這一、兩天應該就會有他們的消息,然後讓我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做。」他的表情顯出他正處於兩難--既想去那裡幫助他的朋友,可是又必須在家裡陪他的妻子。

  「多恩會瞭解的。」

  亞力點點頭,看著掛在壁爐上妻子的巨幅畫像許久。

  「等我到那裡的時候,我敢說,他要不是已經醉醺醺的,就是像個修女一樣清醒。如果是後者,那倒是最好。」

  「或許吧……」亞力的聲音漸漸變小,他思索著。「但也可能不是。他凝視著那幅畫像好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好像忘了些什麼。」

  「什麼?替他的斷骨上夾板?」

  「不,他不會,但是賀家女孩的名聲會。不可否認的,她的名聲鐵定會受損。」亞力看著尼爾發愣的一張臉。「你知道他別無選擇,他必須娶她。」

  一塊荒涼的岩石--鹿笛島--象憤怒的海神納普敦一隻受傷的手臂般聳立在布里斯托海峽上。看了第一眼,蘭蒂覺得那裡似乎很荒涼。再看久一點,那裡像是片無樹的台地,被迫承受著海與風的情緒變化。

  但當小艇划近島嶼的南端時,在岩石的皺褶處可以看到幾叢粉紅色和淡紫色的杜鵑花,唯一的一棵松樹在吹不到強勁西風的海峽處召喚著。

  在他們之後,海盜船停泊在一個青綠色小海灣裡,船帆繫緊,桅桿比大釘還細,在午後的天空下隨波晃動著。海鳥在同一片天空裡飛旋、叫喊、潛水,然後飛到細礫的沙灘上,像個熱切的主人在發亮的沙子上踩出一條絲帶般的細線。

  迪昂跪在船首,由一個黑眼、紅髮的矮胖男人划槳,蘭蒂和理查以及『葛斯』坐在他們後面,杭船長懶洋洋地靠在船尾,他把手槍拿在手上,臉上永遠帶著滑稽的傻笑。

  劃了最後一下,小船乘著浪沖進一個隱秘的小海灣,船首砰一聲滑上沙灘。『葛斯』倏地跳過船緣奔向海鳥,踢起一塊潮濕的沙子,後面拖著一條條光滑的海草。海鳥抗議地大叫,振翅一飛而上,然後嘲弄地在它的上方盤旋,讓它剛好抓不著。

  迪昂和杭船長互相交換眼神,但蘭蒂並不瞭解,然後迪昂稍微點了一下頭。

  杭船長跳下船,並且揮動著他的手槍。「過來,小紫羅蘭。雖然我很想把你留下來,可是迪昂不准我以此自娛。」他彎腰靠向她,那股熟悉的丁香味隨之而來。他用槍管輕拍她的臉頰。「真可怕。」

  理查看起來似乎隨時想赤手空拳地攻擊這個大塊頭的喉嚨,不過蘭蒂本能地拉住他的手臂。

  轉瞬間,杭船長將手槍瞄準理查。

  迪昂迅速站起來,冷冷瞪著理查。「別做傻事。」

  蘭蒂能從理查臉上看到他內心的交戰;他的每一部位,從繃緊的下巴到肌肉緊抽的姿勢,說明他想要戰鬥,他不願靜靜地向這些人屈服。他本能地在保護她,但是甚至連試都無法一試;她懷疑他是否瞭解這點,不過她卻因此更加愛他。

  她將手指緊按在他的手臂上,努力在他作出什麼傻事之前教他注意。理查慢慢地將視線從趾高氣昂的杭船長身上移開,低頭看她。

  他一定看出了她眼中的懇求,因為他僵硬地步出小船,並且將手伸向她,一句話也沒說。但他不必說;他不屈的沉默和言詞一樣有力。

  她下船到沙灘上,感覺自己被他強壯的臂膀緊緊地保護著,然後他們兩個就一起站在孤寂的沙灘上,面對擄掠他們的人。

  杭船長大略地看了看這個島,然後說:「你和你的武士將擁有自己的小天堂咯。」他將雙手反插腰放聲大笑,笑得比海浪聲。海鳥叫聲,以及『葛斯』的吠叫聲還大。

  然後他走回船上,看著那個紅髮的海盜說:「劃吧,『鼬鼠』。」

  「你就把我們丟在這兒?」蘭蒂無法相信他們就這麼將自己和理查遺棄在布里斯托海峽中央一座小島的荒涼地帶。

  迪昂彎腰拿起一個沉甸甸的袋子丟到他們腳邊,「一旦你們的朋友付了贖金,我會讓他們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你們。」

  她想往前一步,但理查把她緊緊拉在身邊。

  「穩著點,淘氣鬼。」

  她抬頭看著理查,覺得很困惑,她的某個部分--她的手--想要緊緊地偎在他身邊,然而某個部分卻非常渴望能盡快結束這段她原愚蠢地以為會是咯奇異冒險經驗的旅程。雖然在家裡每件事可能都是既無聊又熟悉,但事實上,走私、海盜和勒贖可一點也不如她所想的那樣浪漫。

  像只從鳥巢跌落下來的雛鳥,她驚慌失措、迷惑地站在那裡。她先看看迪昂,然後看看杭船長。「你答應過要送我們回家的……」

  迪昂沉默得像塊石頭。

  當小船隨波蕩漾時,杭船長先看看理查,然後看看蘭蒂大叫說:「小紫羅蘭,說不定你現在比你所知道的離家更近。」他用手槍嘲弄地向他們敬禮,小船很快地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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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發表於 2015-2-13 11:14:3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塞莫子爵蹣跚地走上一條陡峭石徑,這兒可由鹿笛島的碼頭前往島主兼治安官--何偉恩爵士的居所。塞莫停下來喘息並俯瞰下方的港口。五間小洋房形成唯一可讓鹿笛島稱為村莊的景觀,而港灣小碼頭的對岸,一艘老漁船和一艘小巧光潔的帆船與他的單桅帆船參差地停泊著。

  從他所站的在高地小徑上的位置,可俯視鹿笛島北方多峭壁的海岸線,一片看似永無止境的頁岩斷崖,座落在海浪泡沫連接成的白絲帶及藍綠色的海水之上。風從他周邊捲起,吹亂他的紅髮,並傳來棲息於峭壁邊的海雀與海鷗的悲寂叫聲。

  塞莫拉高外套的衣領,奮力步向陡峭斷崖上的最後數百尺。在最頂端,小徑通往一片由西洋栗與赤楊木所構成之厚實的天然圍牆,來擋御寒風的茂盛草地,與細心打理的花園。

  他沿著一條石板路穿過一道灌木籬牆,繞進一座隱蔽、有玫瑰拱門的繁茂花園。花園後方,是與一棟三層樓高的喬治亞式鄉村住宅並排的石頭台地。

  在黃昏陽光想閃閃發亮的是一長排透明的落地窗,就像穿透屋內的燦爛迎賓微笑。色彩豐富的花朵從放置於石頭台地與靠近石階的花器理綻放出來。不像倫敦市區住宅--包括塞莫自己的--沉悶灰暗,這棟房子充滿了陽光與色彩。

  這樣的房子給人一種溫暖、親切的感覺。花園每個角落都有令人快活而特別之處,以及可令人發自心底微笑之處:一尊『女人鍾愛地抱著她的孩子』的雕像在一座以石為邊的睡蓮池之池緣。一座以戴著皇冠的青蛙為造型的噴泉,把水注入有小鴨悠遊、鼓翅並聒噪的水塘裡。格狀棚架把水滴灑在粉色與紅色的晚櫻植物上,在花園入口形成了一道迎賓拱門,而在枝繁葉茂的英國橡樹下,雲雀與斑鳩在供鳥戲水的水盆裡嬉鬧,直到一隻黑亮的烏鴉帶著一聲響亮的聒叫,突然撲襲下來且追逐這些輕快玩耍的鳥兒們才停止。

  在這天籟岑寂下來的瞬間,他聽到另一種歌聲:一個女人哼吟柔美旋律的聲音。他轉向以高闊花叢隔開的玫瑰花園。塞莫走到一棵樹下,那裡沒有遮蔽物會阻擋他的視線。

  一名年輕女子正彎身用一把花剪修整玫瑰。每隔幾秒,當她唱到高音時,一根枝子便會輕快地飛過她的肩膀,掉落在她身後隨意堆疊起的殘枝裡。

  看著她如此愉快的修整花園,令他微笑。她唱到一個高音Do,一根殘枝撲地掉落,旁邊一籃小貓正用力拉拉一顆亮黃色的線球,或抓咬她晃動不已的裙擺上的蕾絲。

  她不高,她的頭頂甚至還摸不到他的下巴,她有一頭閃亮如在黃昏夕陽照射下的烏鴉羽毛般的黑亮秀髮。她的側臉是精雕細琢、栩栩如生的浮雕。

  她的肌膚彷彿覆上了一層珍珠,散發出絢麗的光彩,上帝賦予她精巧的鼻子與下顎,以及當她把一朵嬌貴的銀白色玫瑰捧近,並沉醉於其香味時,浮上一抹輕笑的飽滿紅唇。

  那是一張足以證明造物主之完美能力的臉。

  「喂!那裡的人!」他衝動、熱切地喊出。

  這個年輕女人僵直起來,她的視線投射而至,顯出全然的驚慌。她喘息且突然舉起一隻手來掩蓋她的半邊臉,但晚了一步,塞莫已看到一條斜劃過原本也很完美的面頰的紫紅色、粗糙不平的疤痕。

  時間停滯著,一如他們尷尬的靜默。終於,她把臉輕轉回去,她有疤痕的臉便再度隱藏了起來。她巧妙、平穩的移動,使這個保護動作看來很自然,然後夾雜著一絲認命的絕望,把手放了下來。「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他朝她走近一步,她就後退一步,她的眼睛充滿了象母鹿般的驚慌。她所有生活上的樂趣都消失了,姿勢亦僵硬緊張,似乎一拍即垮。

  他想告訴她那不要緊,但他找不到比她可能已聽過了上千次的陳腔濫調更好的字眼。

  「恕我冒昧,我無意嚇著你,」他終於在把手放入外套裡時,咕噥出這些字眼。「我是塞莫子爵,有急事要找何治安官。」

  「我父親在馬廄裡。」她拿著花剪指向太陽的方位。「在房子的西邊,過了馬車道的地方。」她對著玫瑰叢說話,她把臉轉開去,再沒有抬起來與他好奇的眼光相對。

  美麗如她卻帶著如此深的困窘,真是太可惜了。他確實感到她的苦惱,一如他的背正承受它的重量。

  他想和她說話,但他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這一刻似乎是無止境的、空洞的、刺人的嚴酷。最後,他轉身,因為不知該有怎樣的行為或言語而使他更加難受。他憂慮地走向西邊小徑,沒走多遠就聽見尖銳的關門聲。

  他停下來轉身,想對她做最後一瞥,就像一個人必須看過兩次才能相信奇跡,但玫瑰叢那裡已空無一人。隨意堆疊的玫瑰殘枝、一個翻倒的空籃子,以及一把被遺留在那兒的花剪,是唯一能顯示她曾在那裡出現的證據。那些孤零零的東西,以及他曾聽過最甜美的歌聲的記憶都遺落在那裡。

  他渴切的目光沿著一條有壓扁的花、葉散落過的石頭台地,直至一扇落地窗前的小徑看去。他盯著窗子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喃喃說道:「我真抱歉。」

  像是回答他的話語,窗幔被拉開了。一個黑色身影倚窗而立,那人被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刺眼陽光安全地隱蔽著,但她微渺的輪廓不會被弄錯,她在看他。

  他深切留意地慢慢走回玫瑰叢,彎身摘下她曾捧在掌中的那朵銀白色玫瑰。他把花湊近鼻尖,接著非常突然地湊至唇邊。

  他小心謹慎地把花梗插入外套翻領上的鈕孔,玫瑰的幽香四溢,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

  出於習慣,他用手指撫摸在他表鏈上過度磨損的幸運符。他深思的目光落在玫瑰上,然後轉至他手中的飾物。也許好運降臨到他身上,他的笑從細微耳語發展成大笑,一路上吹著女孩剛才哼唱的歌,朝馬廄走去。

  「布袋裡有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理查停下解開袋口細繩上的球結,用一種挖苦的語氣說。他緩慢地回過頭去看淘氣鬼。她跪在他身後的沙地上,小手搭著他的肩頭,渴切而期待地凝望他。

  「或許你該讓我來解,你做得不狗快。」

  「若我不必回答那麼多問題,也許我能更快解開它。」

  她把頭一斜,在他肩膀上輕拍一下。「我不知道你無法一心二用。」

  他瞪著她,試著判斷她是否是故作遲鈍。她是完全認真的。他花一秒鐘沉思自己的回答,又花了幾分鐘思索她的回答。

  他揮揮手假裝投降,坐回沙地上把細繩交給她。「給你吧,淘氣鬼,都是你的了。」

  他還沒來得及把手臂垂放在望去的膝頭上,她已解開了袋口。「哦……看!」因為她把頭伸入敞開的袋中,使她的聲音低而沉悶。

  她坐直,發出愉悅的笑聲,撥開眼前的亂髮,她的臉色漲紅,她眼中的光芒幾乎使他相信在那老舊髒污的麻袋裡真有寶藏。

  一陣風吹過,帶走她最後的笑聲。但她的笑持續迴盪,燦爛溫暖而神采飛揚。他從不知道一個誠懇、由衷的微笑可以帶來那麼多的力量。

  她的魅力毫不造作,一個意想不到的思緒攫住了他:他此時所看到的是真正的美;不只是感官上的美--完美的鼻子、心形臉、無暇的肌膚、男人可為之而死的唇--還有某種更珍貴的東西,太珍貴了,事實上直至此刻他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

  她有精神上的美。

  他突然不安地察覺到像他這樣號稱無所不知的人,其實卻對許多事都如此愚昧無知。與她有關的事,尤其如此。

  只是看著她,就產生某種神秘的愉悅感,這可真是件奇異的事情。而他真遇著了這種事,他笑了,笑得不可遏止,只為了某個他最好別去分析的理由。

  他坐在沙地上,領受她表情豐富的舉動,經由她那碧綠的眼睛看著新奇與未知的事物。

  他努力回想自己何曾這樣純粹的欣賞一個勇於表現自我的女人。他不認為他曾認識一個可以如此神采飛揚、令人耳目一新的女人。

  至少,與他關係親密的女人中是沒有的,他不得不承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他的私生活已經走味了。

  他的目光轉向淘氣鬼。她一下子把頭伸進袋中,一下子又像發現新寶藏似的露出歡欣的笑容。他沉思地撫摸下顎,好奇地想著,和一個不是為他的頭銜而來的女人在一起會是什麼情況。

  他的腦海浮現出另一個未知的、他以前從未經歷過的或思索過的事情:跟一個不解床事的人在一起是否會得到快樂。曾跟他在一起的女人,都早已不知純真為何物了。

  純真是為婚姻保留的,而他只有一個結了婚的朋友,即貝爾摩公爵柯亞力。亞力的妻子喜兒是個異類,如果能躲開她的寵物鼬鼠,那麼與她相處也能感受到歡樂。他想她是除了淘氣鬼以外,唯一能被稱為氣質清新的女人。

  但他與喜兒並不親密,如果他與喜兒太過熟識,亞力會殺了他。他看向淘氣鬼,他和她也不親密,然而,這卻很容易改變。

  他看她笑的樣子,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他也許也會殺了任何碰觸她、破壞那歡樂笑容的人,以及任何會傷害她的人。

  但若是他自己,可又另當別論。

  真奇妙,可不是嗎?當他看向她時,他看到的是一個已準備認識男人的年輕女性。玲瓏有致的身材、深刻的乳溝、通往紅唇之路的白皙頸項,讓他只是看著便感受到生理上的疼痛。他還記得她形狀優美的小腿、藍絲襪帶及暴露在陽光下的柔白大腿,那是通往另一種生理需要的路線。

  是的,他看著淘氣鬼……想到了誘惑。

  他又開始壞了。

  她一個接一個拿出一塊起士、幾片肉乾、兩塊黑麵包、水果、一罐蘇打餅、一壺蘋果酒,和其他類似於在第二艘船上所吃的食物。

  然而他所感受到的飢餓,卻完全與食物五關。

  她很脆弱,你會傷害她。

  是的,他可能會傷害她,但這個想法也說明他還沒壞到底,迷失已久的殘餘良心仍存在他隱蔽、蒼白的靈魂某處。

  但他必須自問這良心還能持續多久。他沒有答案。數天來他第一次覺得需要把自己隱藏在一桶白蘭地、甜美或琴酒--任何能暫時扭轉他的世界的酒類--的麻痺效果裡。

  但目前找不到酒。他發現自己又在看她,因為他似乎無法不看。他的目光定在她的唇上。天啊,那是怎樣的唇啊!

  他理智的部分知道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心中的交戰。她正為她的寶藏忙碌著,即使她不忙,她也不會明白,因為她太單純了。

  而且她也太年輕。

  她十九歲,夠大了。

  她太純真了。

  她已準備好,也許早就準備好了。他詛咒自己的缺德--居然可以看著她而想他心裡想的這些。

  她把最後一項食物小心地放在裙子上,隨意地瞥了他一眼,並給他一個能融化堅石的微笑,以及一個足以考驗僧侶獨身守則的溫柔目光。

  而他並非僧侶。他看向膝頭,開始朝她移動,他的血液灼熱,眼睛盯在她唇上,腦中充斥著一股疼痛的需求。

  自私的傢伙。

  那地獄之犬在此時跳上了海灘,舌頭慵懶的從它那濕答答的嘴中伸出來,但它的步伐很優雅。它滑行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停下來,朝理查的方向揚起一陣沙雨。

  這沙雨具有一盆冷水般同等效力。他冷卻下來,把眼光從她那兒掉開,搖了搖頭。沙粒雨在他身邊落下。沙掉進了馬褲的皺褶裡,落在他長筒靴的頂端,灑進他的腰帶裡,而他能感受到沙粒的摩擦。

  他把眼睛閉一會兒,做個平靜自己的深呼吸。當他睜開眼時,他覺得被隔開,幾乎像是站在一間上鎖而他沒有鑰匙的房間外,向裡窺探。

  『葛斯』把鼻子湊到她手臂下嗅著,把身體半拉長至最近的一塊麵包,她抓起麵包,拿到它構不到的安全地帶,當它緊張的眼睛渴望地凝視她時,她對著大頭仍貼在她手臂下的它蹙起眉頭,表示不悅。

  「你不可能『又』餓了。」她說。

  在第二艘船上,『葛斯』巧妙地偷走理查的肉乾、幾片麵包,他所有的起士與一顆蘋果。伯爵所吃到的任何食物,都只是那些他藏起來沒被『葛斯』找到的東西。

  「你今天吃得夠多了。」她說。

  『葛斯』低吠且把頭從她手臂下縮回來,彷彿她是個背叛者。它鬼鬼祟祟地走了兩步,一旦出了她的視線,它就徐緩前進到她的另一邊,慢慢溜向那堆水果。

  理查伸出手要抓它。

  這隻狗的棕色身影瞬間移動,然後查看,並在一顆大紅蘋果旁邪惡的露齒一笑。出於動物本能的警戒心,『葛斯』迅速看了理查一眼,便動身走下海灘。

  理查站起來追它,跑得愈來愈快,當他前進時,揚起了他自己製造的沙雨。他的速度跟狗或蘋果毫不相干。

  而是與他的良心有關。他正在逃離她,與他可能會做出的事;逃離他的思緒和他自己。冷冷的海風吹拂而過,但他的皮膚仍灼熱而濕粘。汗開始從他的臉上流下來。

  他不記得上次何時奔跑,即使他成人後曾跑過。他終身都在逃跑--只是象徵比喻,不是事實。但現在他真的在跑,重重踩踏海浪拍擊的海灘。他的手腳上下擺動,速度快得好似他的脈動。再激烈一點、再快速一點。解救她不受他的傷害。

  他的心跳聲先出現在他耳邊,接著在他那空氣和呼吸都緊到幾乎沒有了的、著了火的胸膛。他繼續跑,因為發現了最終的諷刺而突然地、費力地笑了出來。

  他真的是個該死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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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發表於 2015-2-13 11:14:55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塞莫子爵彎身看著桌上的地圖,治安官何偉恩正指出古老教堂的所在。按照信上所說,明天晚上將在那裡交付贖金。

  「教堂在島的南端,」治安官說。「距離燈塔山大約一里。」

  「燈塔山?」塞莫子爵重述一遍。「港務局說鹿笛島上沒有燈塔。」

  「的確沒有。曾為了燈塔設立了基金會,但是為它籌措基金的商人去年破產了。由於一場在這沿岸海面上發生的船難而失去了一切。我們母親仍用大炮警告臨近的船隻。霧飄進來時,十八磅重的炮,每隔十分鐘就由島上三個主要地點射出。」

  「我瞭解。」塞莫子爵瞪著地圖,猜想著多恩和那女孩是否可能已在島上的某處。「你想得出任何囚禁他們的地方嗎?在這座教堂附近的任何地方?」

  沿著島的海岸線,都是偏僻的海口與海峽。洞穴多得不可勝數,有太多他們可以停靠的海灣。

  塞莫瞪著地圖,失神地想著。

  「你曾說過稅務局的輯私船今晚會抵達?」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船計劃順著午夜的潮水離開拜德弗海岸,穿越海峽,停靠在一個偏僻的海灣裡。」塞莫嚴密審視地圖,看著廢墟附近的海灣。

  「鄰近這一點的海灣有三個。」治安官把地圖指給他看。「這裡,那裡,而這一個稱作魔鬼滑梯,距離大炮點約一里。」

  塞莫站直,看著高大的時鐘。「我想現在也無能為力了,只有等到明天。輯私船上的人奉指令要包圍教堂附近。他們告訴我,明天他們一早會向你報到。」

  治安官點點頭。「我們有很多房間,當你能在此地更舒適地等待時,沒有必要回你的船上過夜。」

  一個不可思議的可愛臉孔閃過塞莫的腦海。她在這裡,某個地方。

  「我確定當稅務局輯私隊抵達時,你會想和他們談談,」治安官繼續說。「把我家當成是你的基地會更方便。我不喜歡這些野蠻人把我的島變成他們做壞事的地方。」

  「住在這裡也許會方便些。」他朝治安官由衷的微笑。

  「我會派人去拿你的東西,你有船員嗎?」

  「只有兩個,他們在船上會舒適些。」

  一個謹慎的扣門聲後,書房的門開了,管家宣告是喝下午茶的時間。

  「潔娜下來了嗎?」治安官問。

  管家若有所指似的看向塞莫再看向治安官,回答:「沒有,先生。」

  「我女兒通常和我一起喝茶。」治安官停頓一下,看來是在做某個沉默的內心交戰。他的姿勢僵硬,聲音也有先前不曾出現的緊張。他是個高大的男人,但他突然看來矮了些,而且十分地疲倦,一個身負重擔的男人。他平靜地自答:「我想我該讓你見她,一切如常反而少去一份尷尬。」

  主人若有所指的停頓,塞莫知道對方即將說些什麼。「我和令嬡說過話了,是她告訴我你在哪兒。」

  「你和潔娜說過話?」治安官驚訝地站直身子。

  「是的。」

  「不尋常。」他的臉因困惑的蹙眉而皺褶。「她通常都避著訪客。」

  「我從碼頭那兒的峭壁小路走來,很抱歉在玫瑰園裡冷不防地嚇著她。」

  「那你明白我必須警告你。」

  塞莫直視他的眼神。「不,我不同意。」他挺直些,說道:「令嬡是我所見過最優雅、細緻的女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裡有種挑釁的粗暴成分,社交禮儀迫使他加上一句:「那麼,除非你是企圖警告我小心她那無與倫比的美。」

  治安官一時間愣住了,接著他以父親的評判眼光研究塞莫。

  他們站在雅致、設備齊全的書房裡,互相領受、估量對方的一切。房間裡唯一的聲音是高大時鐘的滴答聲,以及壁爐裡木柴折斷的聲音。

  治安官以一個釋懷的笑容打破僵局。「是的,年輕人,我相信你是對的。」他轉向管家,管家的冷淡已略微軟化了。「告訴潔娜我要她過來加入我們。」

  管家離開了,治安官轉回來往塞莫的肩上輕拍一下,「來吧,塞莫,我確信你該正式見見我那倔強的潔娜。應該會很有趣,非常有趣。」

  蘭蒂往包住她發抖的肩頭的毯子下鑽得更深,並環顧這個黑暗的海邊洞穴。它並不深,但卻濕冷。地面是沙和石頭鋪成的,凹凸不平的石牆似乎可以擴大任何聲音。一條像是閃耀的銀礦般的清澈細流由一面牆上緩慢地流下,有節奏地輕輕滴進一個小石盆裡。

  遠方,海浪拍打著沿岸,浪聲聽來象雷聲般大,而且十分狂野、不可架駩。她總是把海洋視為一種力量,而現在,除了環繞她四周的岩石,沙和海之外,別無他物。她感到自己彷彿只是屈服於大海的小水滴,渺小而微不足道。

  她把毯子拉得更緊,裹住顫抖的肩頭,看著在漆黑一隅睡覺的『葛斯』,它的肚子裝滿了蘋果和偷來的半塊麵包,它的身體由於不斷攻擊島上的鳥群--還有理查,顯得筋疲力盡。當濃霧延伸到岸上時,這是她第一百次不安地看向敞開的洞穴。然而除了白色濃霧,這使他們遠離塵世的雲,以及大自然的濕冷氣息,什麼也看不見。

  理查在外頭霧中的某處。他在撿用來生火的浮木,但他去了很久。

  因此她安靜、寒冷而孤單地等待著。最後她閉上眼睛往後靠在洞穴牆上,試著想像她在家,在她有溫暖爐火的房間,躲在床單裡啜飲香甜的熱可可。

  他的咒罵是她最先聽到的,第二是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什麼東許都看不見。」

  正當他像個某個塞爾特邪神般從潮濕、陰森的霧氣中出現時,她睜開了眼睛。不知怎地,他似乎變高了些,或許是因為穴頂內部,看見她時眼光便停下來。他看她的眼神裡有著孤獨、冷漠和沮喪,彷彿他的心突然被某種感情偷走又遺棄。

  他強硬的凝視集中在她嘴上,她微啟雙唇,做了個深呼吸。他像是挨打似的瑟縮一下。

  「有什麼不對嗎?」她蹙眉,不知如何應付他的專注。海浪聲在遠方迴響,但和在她耳朵震盪的心跳聲相比,反而顯得平靜多了。

  「沒有。」他說,他的臉象石頭般沒有一絲表情,他把眼光拉開,並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跪下來,讓木材從他懷抱中掉落,接著他開始堆疊木材生活。他使用打火石點燃木材 ,對它扇風直到串出了小火苗。

  「這兒。」她說,感到笨拙而不當地遞出了一條毯子。

  他站直並轉身朝下看著她。在被風吹亂的頭髮中,水滴捕捉了火光的閃亮,與在他背後的霧氣,看來幾乎在發光,一個墮落天使的光環。

  她又再次顫抖--不完全是由於冷空氣,還加上在他眼中看到的冷漠。據說眼睛是映照心靈的鏡子,但她從不相信理查是他自稱的失去靈魂的人。他太想給人那個印象反而不像。

  他瞪著她手裡的毯子,再轉向她發抖的肩膀,和些微打顫作響的牙齒,搖了搖頭。

  「你用吧!」

  「但是--」

  「別跟我爭辯,該死!」

  他聲音裡的尖銳嚇得她不敢動。「我做錯了什麼?」

  他沒看她,只瞪著火光。過了很久才說:「不是你,是我。」

  「我不能幫忙嗎?」

  他看向她,眼神變得嘲弄而玩世不恭,之後他笑了。「如果你知道是什麼事令我困擾,你就不會問了。」他看來如此疏離,似乎視而不見,又似乎看見一切。接著,他看著她說:「睡吧!」

  她很想幫忙,但如果他拒絕說出何事不對,她也無能為力。她擠進毯子往下側躺,面對著火用一隻手臂枕著頭,她看著火焰躍入空中,祈禱她會溫暖些。

  霧飄了進來與煙混合,讓空氣散發出看來不大真實的、陰森又迷濛的亮光。她閉上眼睛,盡力想得到溫暖,但即使拉緊了毯子,也無法讓她的牙齒不打顫,無法使她的膝頭、肩膀不發抖。她如此的冷,而躺在赤裸的地上似乎令她更冷。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到他看了好長一段時間感覺到他轉身並移動。他的長筒靴嘎吱作響地走到洞穴石地上。一秒之後,他就站在她身旁,她屏住呼吸,當他在她身旁跪下時才釋放出來。

  她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靠著她躺下,高大的身體提供了溫暖的屏障。他把她拉過去,手臂牢牢地抱住她,溫暖的氣息吹向她的髮。「好些了嗎?」

  她只是點點頭,由於驚恐而不能言語。她躺在他懷中,聽著火堆發出啪啦的聲音,聞著潮濕空氣中的木材氣味,看著火光洞穴牆上造成閃爍的陰影。

  她獨自一人時,也許會因為這些陰影而害怕,但她並不孤單。不知何故,他的存在就和他的身體一樣令人溫暖。知道他在照顧她,感覺奇特而美好,她無法想像只要她需要,他便會陪伴她的情景會是怎樣。

  她感受到貼在她背後起伏的胸膛,他的下腹貼著她,他的腿靠著她的。她珍愛對他的感覺,這份親密,聞著他的氣味,體驗他呼吸的顫聲。

  她的心好像是一顆在她體內如此閃亮地燃燒的星星,使她可能因而發光。「謝謝你。」她耳語道。

  他哼了一聲作為回答。

  她稍稍轉身,身體自然地偎近他的溫暖。

  她歎息。

  他呻吟。

  「我壓到你了嗎?」

  有一段長長的岑寂,然後,他唯一的回答是把環繞在她腰上的手臂圈得更緊。對她而言,這個回答已足夠。她笑著,眼光飄向辟啪作響的火堆,看著火舌隱約的跳動,聽著『葛斯』輕微的、好笑的鼾聲。但她最後聽到的是最撫慰人心的:一個象熱可可般十分香甜柔滑的聲音。

  「睡吧,淘氣鬼。」

  布里斯托海峽的霧更厚重了,一艘藍色有四角縱帆的走私船,由於一個船帆補丁的破洞而傾斜至另一邊,毫無方向感地在糟糕的天候下行駛著--其實是在同一個圓圈裡打轉了好小時。

  「什麼也看不見。」菲林站在船桅上轉舵,完全沒察覺到他正把船引至一個新方向。他對著變化多端的白霧皺眉、發牢騷。「菲比,看一下羅盤,給我一點方向。」

  「給你一點方向?」菲比低聲說,不讓菲林聽見,然後嗤之以鼻。「當我那麼做時,我會用奇妙的翅膀從船上起飛,把我小心地帶上岸。」

  菲林對他兄弟皺眉。「別像是你的長靴裡有炮彈似的杵在那兒!」

  「總比你腦袋裡的炮彈好些。」菲比喃喃自語。

  「看那該死的羅盤!」菲林停頓一下,接著又加上一句:「它總是指向北方。」

  「我瞭解它是怎麼一回事。」菲比瞪著他手中的羅盤,好像它變成了一顆腦袋似的。「指針不停旋轉。」

  「見鬼了,菲比。穩住舵把那該死的東西拿給我!」菲林奪過他兄弟手中的羅盤重述:「指針在旋轉……哈!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白癡?」

  「大概是你這樣的白癡。」

  不住口的詛咒聲淹沒了所有的東西,除了迴響在船艙裡的菲林的聲音,他向鐵鉤吊在門上的船燈走近近,把羅盤舉向朦朧的燈光,斜眼看它。

  門被一陣強力猛地推開。

  很不幸,這陣強力使得菲林的頭撞上了牆。

  菲尼愣住了,一隻手還握著門。他的眼光穿過房間看正在踉蹌的菲比。

  黃銅製的羅盤匡啷一聲打在木板上,從後方的走廊滾出。菲尼歷經風霜的臉上有一種恐懼的表情,他遲疑地看著門。

  菲林站在門和牆之間,微微地搖晃,臉上現出茫然的神情,雙眼無神而遙遠,然後眼白一番,再沿著牆滑坐在地上。

  菲尼看著他意識不清的兄弟,不安地咬著手指甲,然後認命地歎氣。「他會因為此事而生氣。」

  「會嗎?」菲比用一種滑稽的聲調問。「他的硬頭腦要去撞門,為何要生氣?」

  「我們不告訴他,怎麼樣,」菲尼提議道,又看看菲林。「你想他會記得嗎?」

  菲比搖搖頭。

  「你認為他受傷了嗎?」

  「我打賭一扇鐵門也不能把菲林打到受傷。」

  「的確,」菲尼仍盯著不省人事的兄弟,同意地點頭。接著他轉向菲比,「我來告訴你,海力在船頭擔任警戒。」

  「他能看到什麼?」

  「除了糟糕的天候外什麼也看不見,」菲尼說,「不過海力宣稱他寧可面對濃霧、暴風雨、海盜和一百條飢餓的鯊魚,都好過再面對一個女人。」

  遠方雷聲隆隆。

  「你聽見沒?」菲尼說,「好像有一個驚人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在我聽來好像又是你的肚子。」

  「不是我的肚子,我沒吃任何東西。我告訴你,是個狂烈的暴風雨!」

  『菲比,告訴我點別的,如果有暴風雨……為何這艘船不搖擺震動?』

  菲尼搔搔他的頭。

  「霧和暴風雨不會同時出現。」菲比看向在船尾瞭望台之外的濃霧。

  雷聲再度作響。

  「左方的炮準備!」傳來一聲喊叫。

  兩兄弟轉身,驚恐而訝異。

  菲林站了起來,一隻手臂露在他晃蕩的襯衫袖子外,另一隻手揮舞著一根好似司令官指揮刀般的抓鉤。他斜睨著一眼。「右方的炮準備!」

  菲比呻吟。「別又變成納爾遜將軍了。」

  「天祐吾主,,把法國人燒了!拉起炮門,裝彈藥,發射!」

  「聽來的確象炮火。」菲比深慮地說。

  「是暴風雨。」菲尼爭辯。

  「不是炮火。」

  「雷聲。」

  「大炮。」

  隆隆的聲音更大了。

  兩分鐘後,這艘緩慢行駛的船撞上了鹿笛島的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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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發表於 2015-2-13 11:17:5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貝爾摩公爵倚著面向起居室打開的門,陶醉地看著他的妻子--女巫。貝爾摩公爵夫人梅喜兒正站在一面鍍金的大鏡子前,皺著眉頭,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

  「不,這樣不對。」她喃喃自語,一根手指頭不耐煩地輕敲嘴唇。「我看看……」喜兒舉起雙手,深深吸了口氣。「蠑螈之眼啊!不對……不對……那個也不行。」她把聲音降低八度。

  「偉大的力量啊!

  請聽我傾訴。

  我的姑媽失蹤了,

  而且遍尋不著。

  『西寶』也不見了,

  我的妖精--一隻鼬鼠。

  還有『佳比』,

  一隻藍眼的白貓。

  我對星星許下願望,

  讓我知道他們在何方。」

  她面對鏡子揮舞著雙手,閉緊雙眼,然後彈唱。

  鏡子從牆上掉下來。

  「噢,我的天哪!」她瞪著掉在地上的鏡子好一會兒,然後皺起眉頭,沮喪地揮了揮拳頭。「我又弄錯了。」

  「還好鏡子沒破,小蘇格蘭,否則塞莫就會多出七年的白髮。」

  她雙手捂著嘴猛然轉身。「噢,亞力。」她的表情轉為羞赧。「我碰到問題了。」

  「看得出來。」他瞄了鏡子一眼。

  「是的,嗯……」她停了一下,然後馬上轉移話題。「你看到姑媽嗎?」

  「你找過掃帚櫃了嗎?」

  「我姑媽會因為你這句話而把你心愛的葡萄酒瓶全都裝滿果仁酒。」

  「在她停止攪動她的大鍋之前呢,還是之後?」

  「我會讓你知道的,亞力。」她雙手交叉放在突起的肚子上,踱了幾個小碎步,「有時候我真懷念你以前沒有一絲幽默感的日子。」

  亞力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手臂環著她,手掌放在她突起的肚子上--他未來繼承人正睡在這寶貴之地。他在她耳邊低語。「別這麼想,小蘇格蘭。我以前是個自大的笨蛋。」

  她歎了口氣。「是的,你的確是。但你這個笨蛋仍然很棒。」

  他開懷大笑,她向後靠在他的胸膛上,雙手舒適地放在他的手上。

  「提文在種新玫瑰,我告訴他先種粉紅色的。」

  她微笑。

  「他已經開始種了,所以我想我們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他。」

  「等他種完以後,花園一定會變得很漂亮。」她心不在焉地說。

  「我發現你的回答少了些熱忱,怎麼了?」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姑媽的消息了。」

  「你知道她的,我敢說她現在可能正在外面蹂躪不知哪個可憐蟲的生命及未來。」

  喜兒歎口氣。「她的確喜歡施展魔法,特別是當她能扮演丘比特的時候,她覺得這是唯一和她那些無聊的賭注一樣好玩的事。」

  亞力語氣稍微加重。「我可不覺得她的賭注有什麼好玩。」

  「那是因為她用激將法激你,而你總是輸掉。」

  他喃喃地抱怨,然後說:「麥莉安能照顧自己的,我認為你不需要為她擔心什麼。她以前也是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

  「我知道,我想我比平常擔心是因為這次的情況和理查有關。」

  亞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塞莫正把贖金帶往鹿笛島,明天以前應該會抵達。」

  她抬眼望著丈夫嚴肅的臉。「我可以從你的聲音裡聽出你在擔心,你可以去的,亞力,我不介意。」

  他的表情不變,只有眼睛向下瞄了她一眼。「我會介意。」

  「我很好,真的,我沒事。」

  「那麼我要確定你會一直這麼好。」

  「我真希望姑媽在這裡,她只需彈個手指就可以把理查變回來了。」她好像很不安,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她又低聲說:「我想我可以試試我的星移大法。」

  亞力謹慎地看了鏡子一眼。「我不認為你應該,嗯……在你目前這種情況想太過使力,要幫助多恩光有魔法是不夠的。」

  「你是指因為有賀家那個女孩?」

  他點點頭。

  「她愛他。」

  「我想她的確愛他,但是理查尚未準備好要結婚。」

  她狡猾地笑笑,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他皺眉低頭看她。「什麼事這麼好笑?」

  「亞力,沒有一個男人,特別是象理查這樣頑固的男人,會認為自己準備好去愛,結婚就更別提了。」

  亞力手臂所環繞的這個女人就是教他愛是什麼並且不管怎樣就是愛他的人。他低頭對她微笑。「我想男人需要你們女人來敲醒我們,對吧?」

  「總要有人做這種事。如果不給你們一點幫助,你們絕無法自己醒來。」

  亞力開始大笑。「那麼理查可能真的需要你姑媽的配對魔法。就我的經驗而言,我敢說只要姑媽和她那不擇手段的魔法介入,理查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是什麼該死的東西打中了他。」

  「該死!」理查放開蘭蒂咒罵著。他坐直身子,不相信地甩著頭。「你為什麼打我?」

  「你叫我打的。」

  他皺眉瞪她,耳朵裡有很清楚的嗡嗡聲響,腦袋陣陣抽痛。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在一眨眼之間從困得要命變成氣得半死--或者就這個情況而言,是腦袋被打得半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懷疑,重複她的話:「我叫你打我的?」

  「是的,是你說的。」她的口氣很固執。「在走私船上,我絕對不會忘記的。你很生氣,而且告訴我如果你再像那樣摸我的胸部,我就應該打你。」

  他呻吟著,揉了揉疼痛的腦袋,呼吸仍然非常不平穩。那時已經快睡著了,她的身體靠在他身上,所以他是本能地摸到她。

  她打量著他的時候,彷彿在尋找答案。該死!他對自己的問題沒有答案,對她的更是沒有。

  「看來打你不是個很好的主意。」她承認,似乎仍在觀察他。「你看起來好像想要打什麼東西。」

  「『葛斯』在哪裡?」

  「理查!」

  「汪嗚……」洞穴的角落傳來低沉的狗叫聲,那隻畜生還在睡覺。

  「我記得波牧師夫人說過暴力會帶來暴力;如果你打別人,別人就會打回來,那是人性的本能……」她調整衣服,然後不安地靜靜坐在那兒,抓著她的衣服下擺。她小小聲地說:「如果不是你說過我應該打你,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你的確告訴過我,要我打你。」

  「我知道我說過。」他不悅地迸出一句話,拾起她剛才丟下的那一根浮木,皺著眉頭盯著它,因為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指的是打我一巴掌。」

  「你沒有說明白,你只有說『打』,你沒說用什麼打。」

  「我沒想到你會拿根浮木把我打得腦袋開花。」他看了這根木頭最後一眼,終於將它往身後拋。

  「你又在生我的氣了,對不對?」

  他坐在那兒,額頭靠在一隻手上,眼睛向下瞪視。他是生氣;氣他自己、氣他的情況、氣他的過去,但不是真的生她的氣。

  「我再也不確定自己是怎麼了。」他承認,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他想要她,卻又不要自己想要她。他感覺到不想要的感覺。他看著她,從她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罪惡,那是他道德上的缺陷,還有更糟的,他無法克制自己對她的反應。

  「我打你只是想讓你高興。」她那率直誠實的方式讓他注意到自己只是在利用她。

  她抬起頭,好像這樣才能更瞭解他,他注視著她良久,心裡想著或許她根本沒有必要去瞭解他,她所需要的是讓他去瞭解她。

  他幾乎不瞭解自己,也不怎麼想要去瞭解。他在心裡默默咒罵著,然後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事實上--」她說。「我希望你不要停止。我喜歡你那麼摸我,讓我的心飛舞。」

  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他轉頭看她。

  她輕拍胸部。「在這裡。事實上我希望你也碰我另一邊的胸部,因為那裡感覺奇妙極了。」她歎口氣。「就好像吞下了溫暖的蝴蝶。」

  她的囈語像一大桶海水淋在他身上。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要她住嘴。「真是的!你住嘴,好嗎?」

  她蹙額,她的臉告訴他她並不瞭解自己做錯了些什麼。

  「天哪……蘭蒂,難道你一點自尊都沒有嗎?」

  他的話殘酷而無情的懸在那裡。氣氛變得很僵,很靜。她的表情非常痛苦,那告訴理查他剛才是如何徹頭徹尾地羞辱了她。

  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嚴厲的話語在心裡迴響著,聽見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說著那些話。他唯一可以想像得到的是她的臉,一張沉痛的臉。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自問自己怎麼會變成這麼輕易就能出口傷人的人,那甚至比關心他們還容易。

  他看著蘭蒂,思索著能使她原諒他的言詞,適當的言詞,不過他害怕如果再開口只會使事情更惡化。

  於是他決定什麼也不說。

  本能使他硬起心腸不承認心中深切而強烈的罪惡感。

  她痛苦地皺眉,胸腔緊繃,就好像被他揍了一拳。她背過臉去,她的樣子--肩膀下垂,沮喪地低著頭--比任何言詞還更強烈地告訴他此刻她只能背過臉去,她所受到的屈辱太大了。

  可惡……可惡……實在太可惡了……

  他人性中的某個部分希望能及時回到過去,吞下自己剛才對她大吼的那些殘酷的話。但是已經太遲了,如果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話一旦出口,不管殘不殘酷,都再也收不回來了。

  她並沒有看他,他不怪她,因為此刻他也不敢看自己。

  當她開口時,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和著淚水哽咽地說:「不,我有自尊,不過我有沒有其實並不重要。」她吸了口氣,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可以感覺到她胸腔深處的顫抖,彷彿她的心臟正奮力掙扎地保持跳動。她望著洞穴的另一頭發愣,眼裡閃耀著淚水--他造成的淚水。

  「我想,理查,你有的自尊對於我們兩個來說就已經太多了。」

  在私掠船的船長室裡,杭船長背靠在椅子上,穿著長靴的兩隻腳蹺在桌上,手裡拿了匕首正用力鋒清指甲。

  迪昂站在船首的窗前凝望窗外一波波的海浪。一會兒後,他轉身看杭船長,一隻纖細的手臂很快地一揮。

  那裡瞬間出現了一陣金色的煙霧,然後慢慢消失。

  優雅的海盜不見了,他的位置上站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長長的金髮象金色瀑布垂到她纖細的腰際,她的臉永遠不老:凝脂般雪白的肌膚,完美的輪廓,以及那雙似乎什麼也不放過、銳利的灰眼睛。

  五枚金色的戒指更增她手指的纖細,她穿著一件鑲以金色滾邊、飄逸的白色長袍,面露詭異的微笑。

  杭船長瞄她一眼。「啊,莉安,就一個女巫來說,你做得好極了。」

  她笑笑。「引用一個惡名昭彰美國巫師的話……我盡力而為。」

  門打開,佳比走進艙房。莉安啪的一彈指,他馬上變成一隻纖弱的白描。她抱起她的伴從,輕輕地拍了它一下。「那只懶惰的鼬鼠在哪裡?」

  貓兒從她的懷裡跳開,走到門邊,用身體摩擦著門。莉安揚起一根指頭,門立刻打開。大開的門內一個胖胖的紅髮水手正偎著一面牆……睡覺。

  「『西寶』!」她厲聲大叫。

  他扭了扭身體,但是仍然沒有醒來。

  她再次彈指,他變成了一隻紅毛鼬鼠。這只動物緩緩地睜開一隻眼睛,然後另外一隻。它打個呵欠,然後慢慢地起身,搖搖擺擺地走進艙房到杭船長的椅子旁撲通一聲的趴下來繼續打盹。

  莉安瞪著她侄女的伴從說:「沒用的傢伙,真是一點也沒用。」

  「回到手邊的事情吧,」杭船長停頓了一下,才看著莉安說:「我們把他們留在海灣裡……」

  「唉。」

  「勒索函也送出了。」

  「唉。」

  「施魔法喚來壞天氣吧!」

  「我必須把造霧這件事交給你,杭船長,霧要很厚。天氣一向不是我所擅長的。」

  他沉默半晌,眨眨眼說:「我試試看。」他將匕首納入鞘中,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下一個遊戲是什麼?」

  「等待。」

  「我覺得奇怪,你從未告訴我為什麼挑上這兩個傢伙。」

  「如果你在一年前左右看過他們,你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這毫無疑問是我最大的挑戰,兩個你絕對想像不到的傢伙。此外,我已經都貝爾摩感到厭煩了,而且,他們就在手邊,正好合用。」她彎彎手指。「他們也是英國人--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頑固的傢伙--讓我能保持法術精進最理想的傢伙。」

  「你應該試著施魔法挑起戰爭,莉安。在我邪惡的心中一直很喜愛這種事。」

  「你儘管喜歡你的戰爭,不過我愛點我的鴛鴦譜。」

  「一定是伯恩那傢伙。自從你遇見他,你就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女巫了。」他喃喃自語。「不談過去了,現在該怎麼辦?」

  「等待呀,這幾天裡暫時別玩任何遊戲。」

  「我敢說我們高貴的加拉哈德圓桌武士看起來已經快要屈服了。」

  「那個伯爵是個頑固的傢伙。如果這幾天擱淺在荒涼的海灣還不能讓他清醒--」她露出狡猾的微笑。「那就只好施點法術咯。」

  塞莫子爵站在主人的會客廳裡,雙手緊握在身後,一臉失望的表情。他向外凝望濃濃夜霧中走廊上的門,憂鬱地搖搖頭。「輯私船是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離開拜德弗的。」

  「嗯,我也覺得他們不會。」何偉恩同意。「明天晚上霧可能會消散,但是如果沒有,我就找些人幫忙一起去包圍那裡。」

  塞莫回頭看他。「你真的要介入這件事?」

  「像我說過的,我不喜歡任何人把我的土地變成交換贖金的地方、走私及綁架的天堂,或諸如此類的。這是我的家,也是我女兒的家,我要確定她在這裡很安全。過去一直是如此,而且我不允許這有所改變。」何偉恩雙手各拿著一杯白蘭地,走到塞莫子爵身邊,遞了一杯給他。

  塞莫喝了一口,轉身回到窗戶旁邊。在對面的陽台上,一絲奇怪的黃色光線從窗戶流瀉出來;燈光透過濃霧的光輝使得整個陽台看起來好像被籠罩在金色的雲朵下似的。

  「我很抱歉潔娜沒有和我們一起吃晚餐。」

  潔娜,塞莫想著這個名字,他抬頭望過去,猜想哪個窗子才是她的。

  「像我對你說過的,她一向迴避陌生人。」

  塞莫輕啜一口白蘭地,眼睛盯著那些窗子。「我覺得我好像是對著她的頭髮談話。」

  「沒錯。」偉恩的聲音裡帶有笑意。

  「我猜想她不會再給我任何機會了。」

  偉恩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看!外面。」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玫瑰園附近陰暗朦朧的角落裡走出來。她踏入金色的光芒中,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披風,帽子藏住了她的臉。

  塞莫先是大吃一驚,然後馬上放下酒杯伸手想要去開門。

  偉恩按住他的手。「我不要她受到傷害。」

  「我沒有任何想要傷害她的念頭,我只想和她結婚。」塞莫看著這個年長者。「當然,要先得到你的許可。」

  「你已經說服我了,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須說服她。我不會強迫她的。」

  一手緊握住一把的幸運符,塞莫把門打開,高興地說:「你不必強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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