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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愛與夢想(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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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8:08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濃霧中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男人在洞口停下來,手上揮舞著某樣東西;理查覺得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個鉤船用的抓鉤。

  「喬治國王萬歲!帶我們到拿破侖那兒去吧!」

  蘭蒂坐起身來,像剛從熟睡中被驚醒似的茫然的睜大了眼睛。『葛斯』飛奔到那個男人腳前對他吼叫,然後搖著尾巴,繞著他嗅他的腳。

  理查注視著洞口,心中覺得既不相信,又覺得這是命運注定的嘲弄。不可能的,他想。但事實已在眼前。

  菲尼?菲比?菲林?是的……沒錯。菲林。

  他皺眉看著這一群濕答答的走私客從一團濃霧中蹣跚地走進洞穴。「天下有這麼多的海洋、這麼多的島嶼,這麼多的海灣,這麼多的洞穴……」

  「讓我打死那個炸毀我們船的吃蝸牛的卑鄙傢伙!」

  菲比抓住菲林的手臂,在被抓鉤砸到頭之前將它拿開。「廢話少說吧!納爾遜將軍。你那該死的船沉了。」

  「噢!世界可真小啊!」蘭蒂清醒了。

  那幾個男人看著她,就好像見了鬼似的。她就在那裡,但是沒人能相信他們是真的看著她。

  她對他們露出微笑說:「你們找到我們了!」

  「不見得。」菲比以一種像是即將被送往泰朋刑場行刑的語氣說。

  「我們正在等人來把我們贖回去,海盜把我們留在這裡,現在你們也來了,所以你們就可以帶我們回家了。」她起身朝他們走過去,彷彿準備要張開雙臂歡迎他們。

  「船觸礁毀了。」菲比很快地朝著小海灣的方向點了個頭。

  「噢,」她的笑容消失了。「有人受傷嗎?」

  菲比搖搖頭,一小滴血從他的臉頰滾落下來。

  「可是你受傷了。」她朝他走去,用衣袖輕擦那個小傷口。她說了些話,然後轉身,但是轉到一半就靜止不動。

  海力從霧中走進洞穴。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彼此看一眼,愣住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海力皺著眉頭,輕輕地搖搖頭,再看她一眼,然後像是看到死人似的尖叫。

  才一眨眼的工夫,那個男人就跑掉了;他尖叫的迴響漸漸消逝,洞穴變得非常安靜,每個人都注視海力剛才站著的地方。

  三人之中的一個睜大了眼睛看著洞口說:「我們要不要有人去把他帶回來?」

  「你最好和這個將軍一起待在這裡,菲尼,要有人看著他才行。他可能會把我們其中之一誤認為拿破侖。」

  菲比揀起一根浮木將它伸進火中燃成火把,示意另一個走私者一起去。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中。

  十分鐘之後外面傳來哼哼的抱怨聲,兩個人把心不甘情不願的海力拖進洞來。他的手和腳都被海草編成繩索捆住,嘴巴被他平時繫在脖子上的領巾塞住。

  頰髭似的黑色毛髮在他被燒掉的眉毛處開始長了出來,眉毛下的眼睛看起來既生氣又惶恐。儘管嘴巴被封住,海力還是一直在講話。

  「嗯哼哼!哼嗯哼!」

  理查注視著海力好一會兒,他敢用他最好的坐騎來打賭這個男人一定正在咒罵著;或者可能在禱告。

  蘭蒂咬著嘴唇站在那裡,腳跟微微擺動,好像隨時準備要跑開,猶豫地看著海力。

  真是愚蠢極了的一刻;最近許多的愚蠢時刻之一。理查感到一股想笑的衝動,不過他很怕自己一笑就停不下來。他覺得海力看起來真是荒謬愚蠢得可以了--禿頭、頰髭、眉毛,才看了蘭蒂一眼,就像預報凶訊的蘇格蘭妖精似的大聲尖叫,死命地逃跑。

  可憐、可笑,但是絕對可以理解,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比理查更瞭解。他安慰自己說,如果覺得無聊,他可以過去坐在海力旁邊,他們兩個可以互相比較身上的傷口。

  不過有件事不能否認,那就是自從他們被抓以後,他從未感到無聊。他受過槍傷,飢餓,喝醉,差點淹死,受辱,氣得不得了,但就是從未覺得無聊。

  這是十分不尋常的,在他的記憶中,過去全身些無聊空虛的日子。甚至連波牧師視為邪惡的瘋狂行徑也不再令他覺得有趣。

  也許除了白蘭地以外,他的興趣都是反覆無常、不持久的,但現在甚至連烈酒也不再是理查逃避的方法了。他已無地可逃?無處可藏。

  當他看著周圍的人時,逃跑與躲藏的念頭全消失了。他雙手交叉枕在頭後,身體靠在牆上,雙腿舒服地打直,讓自己自得其樂。

  他打了一會兒盹,但是不知道多久。無所謂,放在他哪兒都不去,也沒什麼緊急的事要做。

  他們都靜靜地圍在小小的火堆旁。當蘭蒂將食物分送給坐在海力和她之前的那一排卑微的走私客時,『葛斯』一路緊跟著她的腳步。她像是交戰派系的中立地帶。

  『葛斯』大叫一聲,跳起來從她手中咬走一片乳酪,將她嚇得往後跳。「『葛斯』!」她責備它。「不要搶食物!小乖乖!」

  菲比皺眉,他的表情告訴理查他也認為叫『葛斯』小乖乖好像有點太牽強了,理查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是同志。

  這隻畜生興高采烈地飛奔到一個黑暗的角落撲通一聲趴下去,滿足地咀嚼著它的乳酪,好像這麼做這個活地獄就會消失似的。

  不理會角落咀嚼食物的回音,理查撕下一塊麵包放進口中咬著,打量身邊的每一個人,問自己這是否是個夢魘--他在喝醉時才有的那只夢魘。多喝了一杯,他很快就會從那只該死的幻想中醒來,夢魘就會消失了。

  但是噩夢不會持續好幾天,也不會持續一整夜或一輩子。

  他得到一個合邏輯的結論:或許他是已經死了--沒錯,就是這樣--而且重回人間,就像……象莫裡哀那出失落劇本的那一部分。

  不得其所。(譯註:法文Les Inadaptes)

  他看著每個人想,他們就是這樣。他的視線轉到蘭蒂身上,剎那間他感到自己是如何的『不得其所』。

  他似不曾如此天真無邪,那麼年輕,那麼充滿對任何事物都能找到其優點的能力。

  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夢想家。

  但她是,一個快樂的夢想家。她踩著雀躍的腳步走向那些人,遞給他們大塊的麵包和乳酪,彷彿這是上帝的食物,彷彿他們都是她心愛的情郎,彷彿這是最愉快的時刻。

  當他看著她表情豐富的臉,他幾乎相信今天一定會發生一些特別的事。不過他很清楚不會有,但她走路的時候,對每個人微笑,一種溫暖、迷人、誠摯、真實的微笑,令他不得不承認很受感動。

  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她一直都沒有笑容。她對他的自尊下了評語後就靜靜地走到洞穴的另一邊,屈起身子靠著她的狗睡覺--她在世上唯一的朋友--他覺得自己是個自大的白癡。

  看著她,想起幾分鐘之前她是多麼沉默,他感到一股強烈痛楚的罪惡感。她捧著麵包和乳酪站在他面前。

  她沒有對他微笑,好像無法忍受看他,只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伸手遞食物給他,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他知道她需要。她需要回家,她需要遠離他,她需要學會實際--夢想是不會成真的。不管她多努力地試,他都不會也不能讓自己變成她想要他成為的那種男人。

  她的白馬騎士。

  他心不在焉地摩擦著下巴的短髭,凝視了她好一會兒。他想,最好就讓事情這樣不去管吧。

  「謝謝你,小姐。」菲尼抬頭看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是對的,你知道。」

  「我?」她對他的笑容回以微笑。「關於哪件事?」

  「在另一艘船上,你為我們護衛的時候,你說我們並非有意要傷人。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的箱子裡裝滿了雷管機,等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微微低頭說:「你也許很難相信這是真的,可是--」他舉起右手說,「我向上帝發誓,這是我們第一次走私。」

  理查覺得那一點也不難相信,事實上,他可以拿大部分的財產來賭這件事。

  「真的?」她說,然後向理查投以暗示的眼光。「和我說的一樣。一個人如果想要謀殺別人,他就不會拿食物給他要殺的那個人,那是不合理的。」

  她轉頭看著菲尼繼續說:「理查告訴我說要被處決的人也會有最後一餐,你看。」她降低聲音,「他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她停下來,很戲劇化地歎了一口大氣,好像難以忍受這個想法似的。

  「所以他懂得很多--我是指就一個伯爵而言--關於賭博、走私、荒淫、執刑,甚至海盜掠奪。你知道嗎?就是他告訴我『私掠者』這個名詞比『海盜』更為社會所接受的。我當然不知道,也從來沒和海盜在一起過。不過,當然,我們現在都和海盜在一起了,不是嗎?但回到我的重點……」

  她什麼時候,理查想,有談到重點?

  「我想那就是他--也就是理查--有時候會那麼殘酷的原因。」

  現在換他畏縮了。她已經講到了重點,而且非常精確。

  「但是你們並不想傷害我們,對不對?」她繼續說。「我果然是對的,但是他說雷管機是你們抓走我們的唯一理由。」她吸了口氣,把麵包和乳酪緊緊抱在胸前,然後抬起頭。「那麼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們?」

  菲尼皺眉,頻頻點頭,好像在試著回想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菲比用手肘輕輕碰了菲尼一下,小聲說:「別管前面那些嘮叨不休的問題,只要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兩兄弟會意地對看一眼,然後轉頭看向正靠在牆邊睡覺的菲林。

  理查發現自己也像別人一樣注視著這個正在睡覺的走私者。菲林已經拿下了他的將軍帽和眼罩,一隻袖子空蕩蕩地垂下,原應在袖子裡的那隻手臂則橫放在肚子上。

  他深棕色的皮膚顯示出他在海上及烈日下已經有好幾年了,而且像其他人一樣,他有一頭蓬亂的灰髮;頭發現在已經乾了,粘結成一綹綹的。看著這個人的頭,理查突然想到一個大把手的紅色水罐;他敢打賭這兩個容器裡面裝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菲尼和菲比指著菲林,異口同聲地說:「他幹的!」

  菲林唯一的回應就是很大的鼾聲。

  「他為何要那麼做?」她問。

  「因為那時神智不清。」菲比喃喃低語。

  「現在也一樣,菲比老弟。你知道菲林如果頭腦清醒是不會做那些事的,我兄弟那時不是他自己,小姐。」菲尼搖搖頭。「自他從海軍回家後就不是了;他的腦袋被打壞了。他在納爾遜的海軍待了二十年,而菲比和我則是照顧生意。菲林一直在外打法國老,我們在家照顧家業,真的。」

  蘭蒂看著他們。「那麼你們並非全是海軍?」

  菲尼搖頭,加了一句:「我們是乳品小販,賣奶油的。」

  理查深吸了口氣,額頭靠在一隻手上,眼睛盯著洞穴的地面。他們竟被養牛和精神錯亂的水手逮住,老天哪……他現在幾乎可以聽到塞莫格格的笑聲。

  「我們的乳品農場在達波當村莊的附近。」菲比說。「除了安息日以外,菲尼每天都駕著奶油車去村子。」

  「菲比在家裡做出整個教區最好的乳酪和最白的奶油。」菲尼為他的兄弟感到驕傲,與有榮焉地說。

  「謝謝。」

  「不客氣,我只是講實話。我想念那種生活,老弟,真的。」

  「那是很美的生活。」

  「唉。」

  「直到可惡的議會去那裡宣告圈地法案,拿走了公共牧草地,迫使我們把所有的牲畜都賣了,只留下兩頭牛,」菲比解釋。「菲林在不久後回家。我就知道我們應該把他留在身邊,不該讓他去倫敦的,菲尼,我們真不該讓他去。」

  「他在海軍服役了很久,老弟,為英國、為上帝,還有為國王。發生那種事並不是他的錯。」菲尼看著蘭蒂,他的肩膀沮喪地垂下。「我們失去了農場,最後兩頭牛,所有的東西。」

  蘭蒂輕拍菲尼的肩膀,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發生了什麼事?」

  「他和海力及其他人一起去倫敦。」菲比看著他們。「他們以前都在海軍。他們約在一家叫『魚與尾巴』的馬頭酒館,那個下流的爛地方。菲林在打架時沒有閃避,腦袋就這樣被打到了。」

  菲比會意地看了他們一眼。「你現在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吧!他把自己當成納爾遜將軍,和敵人以物易物換得他被偷的雙桅帆船,等到他回家的時候,他已經把我們的小農場拿去換了一艘船了。」

  「但他很明顯地不大對勁。」蘭蒂說。「你們應該要阻止他做這項交易才對。」

  「我們試著解釋,真的,菲比和我都盡力了。」菲尼說。「但那傢伙說換了就是換了。菲比原本指望靠那個農場養老的。所以我們沒有家,沒有收入,只有那艘禁不起風浪就沉了的舊帆船。在菲林神智不清的決定和某個流亡的法國老交換那艘船後,我們就一直住在船上。」

  「那些雷管機。」理查自言自語。

  「唉,」菲比點頭。「法國老說我們只需要幫他運幾箱食物和毯子去給他還在法國的家人就好了。

  「他說他們在家鄉的生活很困難。」菲比繼續說。「想到我們的麻煩,你可以知道我們為什麼願意那麼做了。但是那些箱子裡沒有食物,根本沒有。」

  「可是我們並不知道,菲比和我都在船上。」

  「唉,其中一個箱子在他們搬下船的時候掉落在海灘上。」菲比說。

  「那時你們兩個都在那裡,而且……」菲比聳聳肩。「菲林很驚惶,他教他們帶你們兩個一起走。剩下的你們都知道了。」

  「你們那時打算怎麼處置我們?」理查第一次開口問話。

  「我想菲林一直沒去想這件事,直到你說你是個伯爵,而且綁架伯爵的罪可比走私大得多時,這才把他嚇著了。」

  「我們從來沒有犯過法。」菲尼說。

  菲比看了他熟睡的兄弟一眼。「不管他把自己當成是納爾遜將軍或是菲林,他都已神智不清了。」

  「那麼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

  兩兄弟都聳聳肩。

  她回頭看理查,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他知道那種眼神,然後開始慢慢搖頭。「噢……不。」他舉起一隻手。「絕不。」

  「但是你身為多恩伯爵,你應該可以--」

  「不!」他坐起身子,頑固地將手臂交叉。

  「那不能怪多恩伯爵,小姐。我們的麻煩是自己造成的。」菲尼說。「當然也不能怪罪菲林;當我們都安全地待在英國時,菲林卻付出了他這一生最好的幾年、他的心,最後……甚至他的腦袋,為我們所有的人--農夫、水手、女士、國王,甚至伯爵--而奮戰著。」

  「不。」理查不會讓步,他不會的。

  他們垂著頭,以一種只有被遺棄的可憐孤兒才有的、而不是老農夫及水手的眼神看著理查。

  『葛斯』躺在角落,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理查,然後將它的大頭埋在前掌中,輕輕地叫了一聲。

  蘭蒂看著他,彷彿他用星星把月亮包起來了一樣。

  「不。」

  「求求你。」她用女性溫柔的聲音說。「你不會那麼殘酷的。」

  「我說……不。」他的回答很堅定、不妥協、不為所動。「我以前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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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發表於 2015-2-13 11:18:2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他是英雄,只是蘭蒂尚未說服他相信。

  而且根據她與男人接觸的短暫經驗,她十分確定:即使外面的沙子變成沙金,理查也不會承認。他靠牆而坐,僵硬的肩膀、緊繃的下巴、微微瞇起的眼神--在在告訴蘭蒂他打算繼續頑固下去。

  她看著菲比說:「你們還想到其他可去的地方嗎?」

  他聳聳肩,兩兄弟都搖頭。「沒有船,也就沒有家了。」

  她看著另外兩個坐在海力兩邊看守他的年輕水手。「那麼那兩個呢?」

  「他們兩個在還是街頭流浪兒的時候就被迫加入海軍,彼此並沒有關係。左邊的那個叫賽門,那時候只不過八歲大而已。古特則不知道自己年紀多大。」

  「你們在英國其他地方沒有親戚嗎?」

  「我們是這個家族最後的三個人。」

  「我猜想你們也沒有存款吧?」她懷著希望問。

  「菲林拿走了最後半便士去裝備那艘船。」

  「而且他還忘了買食物。」菲比補充道。

  「唉。」菲尼說完後看了理查一眼。「那鍋燉肉就是我們最後的食物了,所以我們才沒有東西可以給伯爵。」

  蘭蒂瞄了理查一眼看他有何反應。他仍然頑強地坐在那裡,下巴甚至繃得更緊了。

  他的側面像他們四周的巖壁一樣堅硬,但是一個人不應該裝得那麼鐵石心腸;幫助他們應該是很容易才對。

  他並不是像他試著表現出來的一樣那麼不為所動。

  「嗯,」她邊說邊擦拳。「我們是不是該列出你們的每一項技能?或許那樣我們就可以找出一些你們能做的事。菲比做奶油和乳酪,菲尼會駕車,所以我猜想你們會操縱馬群,也就是說你們會操縱馬車。」

  「馬群?」菲尼重複她的話,然後搖搖頭。

  「你說你們有一輛車子。」

  「唉,我們的確有,不過只有一隻老牛在拉。除了那頭牛外我沒操縱過其他東西。」

  「噢,」她試著讓她的失望表現出來,又輕快地說:「那麼我想當車伕就行不通了,是吧?」

  「菲比和我一天可以喂和擠二十頭牛的牛奶呢!」菲尼很自豪地說。「而且菲林以前是舵手、炮手以及大副。古特會清洗甲板。」

  「哼哼嗯,嗯哼嗯哼。」

  「噢,我差點忘了,海力負責瞭望,而且也在船上的洗衣房工作,賽門會打一百種不同的結,而且還會縫補帆船。」

  「還有其他的嗎?」她看看每個人。

  賽門稍微坐正,自動地說:「古特和我以前都是街頭流浪兒,我們可以在眨眼之間扒光一個傢伙的口袋。」

  整個洞穴頓時靜了下來,只有理查的方向傳來嗆到的噴鼻聲。

  「噢。」蘭蒂對這個露齒而笑的水手勉強笑笑。「嗯……那不太像是我心裡所想的工作類型。」她清清喉嚨,「我們應該幫你們每一個人都找到工作的,我確定在我們之間一定可以找到解決之道。」

  理查的方向又傳來奇怪的聲音。

  「我們應該要集思廣益。」

  塞莫關上門,走入霧氣瀰漫的前廊。凝重的空氣裡充滿濕氣的味道與玫瑰盛開的香味。

  潔娜的玫瑰。

  他站定了一會兒,既想馬上衝到她面前,卻又不想將她嚇跑,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慢慢地、靜靜地走過前廊,走到她和最近的一扇門之間停下來。這是一種戰術上的移動。

  她知道他在那裡,他很快地明白。她的臉被兜帽蓋住,彷彿濃霧和暗夜還不夠隱藏她。

  如果他曾經有什麼時刻需要好運相伴,那一定是現在、此刻。他感覺到,不管他此刻在這裡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代表他過去的生活:單調、一成不變、最近老是對某件事的不耐煩,與他想要的生活:生氣蓬勃、新鮮、充滿希望--的不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想要一樣東西。

  與潔娜共度一生。

  「我是一名子爵。」這話蠢極了!他不相信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掌拍向自己的額頭,口中發出喃喃的咒罵。「在英語這麼多該死的字中,我竟然挑這幾個字講!『我是一名子爵』。」他用模仿與反諷的聲音重複一次。「喔!上帝祝我好運吧!」

  他將雙手插進口袋,開始生氣地踱步,低垂著頭抱怨著。「現在是我這低能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我就站在一位優雅美麗女子面前--」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直視她愣住的臉。「你知道,你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東西。」他轉身繼續踱步,沒有聽見她吸氣的聲音。

  「看看我說了什麼聰明話?『我是一名子爵』!」他自嫌地哼了一聲,轉身將雙手朝空中一攤,身上的護身符和幸運符因此落在前廊石地上。「也許我該吐出一些癩蛤蟆來。」

  水珠從屋簷的一角滴下來落在他腳上。他停止踱步,及時低頭看到他的幸運鯊魚牙滾到了靴子旁邊的小水坑裡。

  皺著眉頭,他將雙手塞回空空的口袋中,「噢,該死!那些鬼幸運符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除非它們可以給我一張新的嘴巴--一張不會像只自大的笨驢說……『我是一名子爵』的嘴巴。」

  四周頓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他像個大傻瓜似的站著。

  潔娜突然發出笑聲。

  他皺皺眉頭,對她的反應大吃一驚;他只聽見她的笑聲,但後來發現自己也在跟著笑。她的笑聲迷人,像是教堂的鐘聲--清澈、清晰,幾乎像是歌曲一樣。他的笑聲愈來愈大,儘管就在剛才他還可憐得想割掉自己的舌頭。

  她的頭向後,深藍色的絲絨兜帽滑落到肩上,她富有彈性的黑色卷髮也一綹綹地垂在那裡。她的雙唇微張,露出一排完美的牙齒。他記得貝爾摩曾經說過關於檢查女人牙齒和馬鬐甲的事--年輕人的惡劣玩笑,是說選老婆和挑匹好馬沒什麼差別。

  依塞莫的意見,何潔娜應是高貴的純種馬。她明亮的雙眼在完美的黑色眉毛下閃爍,那令他想到絲絨。他還記得就在那天下午時,她閃亮的雙眼是深色的絲絨,幾乎呈淡紫色。

  令人難以忘懷的不同。

  奇怪,當她笑的時候,她的嘴因充滿歡樂而張開,那道疤痕就好像消失了,變成像她蒼白肌膚上一條淡淡的皺褶。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這件事,但他心中有個想法,那就是讓她繼續保持笑容,直到她不再去想別人在她臉上看到了什麼。

  她的笑聲漸逝,但笑容仍留在臉上,讓他想要從她身上得到更多。他看著她的眼睛。「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一定是個馬屁精,子爵先生,而不是個會吐出癩蛤蟆的人。」她將臉轉開。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令她正眼看自己。「我並不是在奉承你,我所說的都是認真的。」

  她這次的笑聲裡充滿了諷刺。「我討厭被憐憫。」

  「我不是憐憫你。」

  「不是嗎?」

  「我為什麼要?你有令全英國女人都為之臉色蒼白的美貌。」

  「蒼白?」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他可以感覺到其中的憤怒。「因害怕而蒼白?因恐懼而蒼白?」她將臉轉過去以讓他看到她的疤痕。「看看這個!」

  這一刻似乎持續了永久。他終於開口說:「我在看。」

  「別故作遲鈍。」

  「我看到疤痕了。」

  她沒說話。

  「我也看到了一顆美人痣。」他輕觸她太陽穴附近的小黑點。「還有一條笑容的線條從這裡開始。」

  他的拇指畫過她另一邊臉頰上的小皺褶。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臉,微微抬起,端詳她。「呃,我真的認為……」他皺眉。「沒錯,我真的認為有一隻耳朵……這一隻……」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左耳,並且感覺到她在顫抖。「對,沒錯。」然後他故意住嘴不說。

  「什麼?」

  「它比另外一隻耳朵稍微大了一點,也高了一些。」

  她懷疑地瞇起眼睛。

  他打量她的臉,看她會有何反應。她並沒有什麼反應,於是他故作審慎地說,「我還沒注意到你有別的問題。」

  她狠狠瞪了他許久。「什麼問題。」

  「你的脖子。」

  她的手去摸脖子,然後皺眉。「我的脖子?」

  「對。」他很嚴肅地回答。「我在今天下午……喝茶的時候發現的。」

  她張口結舌。

  「也許把肌肉拉直會使它有力量。」

  她將嘴巴抿緊。「我的脖子沒問題。」從她的口氣中可以很明顯地聽出,她並不瞭解。

  他忍住不笑。「真的一定有問題。」

  「我不懂你指的是什麼。」

  「我敢說你脖子的肌肉一定很無力才會讓你的頭一直垂著。」他看著她低下的頭。「或者你喜歡看自己的腳趾頭。」

  她的頭猛然抬高,不一會兒,她緊抿的雙唇很快地放鬆,防禦的姿態也消失了。

  她對他微微一笑。「我想是我自找的,對不對。」

  「不,只是我比較喜歡擁有能看著你的臉的榮幸,而不是你的頭頂;並不是說你的頭不好看,雖然有一部分是歪的。」

  她再次發出笑聲,真實的笑聲,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打贏了第一場戰役。

  「原來,你是一位子爵。」

  現在換他大笑了。「是的,印象夠深刻了吧?」

  「當然。」她略微膝向他行禮。

  「的確。比男爵好一點,但又比伯爵差一點。不過,我被認為是個不錯的對象。」

  她邊搖頭邊笑著。

  「想不想要當個子爵夫人?」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用受盡傷害的眼神、霎時變得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她的肩膀打直,下巴微微抬高,開始轉身走開。

  他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是在誑你,潔娜。」他抓住她的另一隻手,將她轉過身來。

  她看著地上。

  「看著我。」

  她緩緩抬起痛苦的臉看著他。她的痛苦很明顯地非常深。他感覺到她在這一生所受的羞辱造成的傷痕比皮膚上的傷口還要深得多。

  在她的眼裡沒有未來、沒有期待、也沒有希望。

  他再也不願在她臉上看到那種眼神。

  她不相信他,她的不信任寫在臉上,就像她的鼻子一樣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

  一百句陳腐的句子掠過他驚慌失措的腦袋,但是沒有一句話是應該說的,所以他鼓起勇氣--吻了她,輕輕地。

  他感到她因驚嚇而屏息。她的身體僵硬,雙手在他胸前握得緊緊的,且微微顫抖。他希望那不是因為憤怒或恐懼。

  他並不想嚇著她,但她需要來點特別的。

  她散發出向某人求救的氣息,而他就是那個人。他希望這就是答案。

  她僵直地站在那裡。

  他的嘴輕點過她的雙唇,吻著她的臉頰、她的疤痕--溫柔地、虔誠地。

  她像石頭一樣僵在那裡。

  他感到她全身在發抖。別害怕,拜託,請瞭解,我是真的在乎你。

  「不……求求你,不要。」她用微弱的聲音哽咽地說。她先後退。

  他的雙臂環繞著她,手指在她身後扣住,松垂在她的腰上。她可以毫不費力地掙脫他的擁抱。

  他給她自由,給她逃跑與躲藏的自由,給她不再開口就可以拒絕的自由。

  她並沒有動。

  他將額頭靠著她的頭頂擁抱她。他們站在濃霧中,聽著水珠從屋簷滴落,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猜想是否心跳也能那麼大聲。

  他輕聲說:「潔娜。」

  「你沒有權利這麼做,你不能。」

  他將她優雅的臉捧在手中。「我已經和你父親談過了。」

  「你們已經談過了?」

  「是的。」

  「但是你不太認識我。」

  「我已經認識你一輩子,在第二次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量著他的臉,她在尋找謊言。

  「你和爸爸談過了。」她低語,彷彿她需要大聲說出好讓自己相信似的。

  「是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是可能的,但她此刻比他第一次在花園裡見到她時更美了。她一臉茫然,而且不再防禦,不再詫異。

  寂寞的陰影似乎散去了,她看著他的眼神裡浮現一絲希望;那一絲微弱的光芒比言語更能解釋他給她什麼。

  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那想法給了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目標。

  或者他可以使她所有的陰影消失。

  「我不敢相信我正站在這裡讓你擁抱我、親吻我。」她抬眼望著他。「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教名。」

  「尼爾。」

  「只有尼爾?」

  「赫尼爾,塞莫子爵八世。」

  「赫尼爾,」她微微牽動嘴角露出挪揄的微笑。「一位子爵。」

  他大笑,放肆地大笑,放心與快樂的大笑。他想要大叫,他想要帶她走,他想要自己的餘生都能體驗這種喜悅,他想要全世界都和他共享這一刻。

  將她抱起,他又吻了她,抱著她轉圓圈,聆聽她美妙的笑聲。他慢慢地、輕柔地將她放下,向後退了一步,但仍然緊握著她的手。

  他們倆有點難為情地站在那裡,眼裡只有對方,心中充滿了極大的喜悅,而沒有看到偉恩正站在遠處的窗邊。

  他們沒有看到他在看女兒時臉上驕傲的表情。

  他們沒有看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們沒有看到他的肩膀開始顫動。

  他們沒有看到他喜極而泣。

  他是她的英雄。

  噢,他只是不願承認,但他卻為此榮譽奮戰不懈。不過最後,蘭蒂仍未花很多時間就說服理查再次當英雄--那只花了一會兒的工夫而已。

  她和那幾個走私者討論每一種選擇,從修補破船到去當攔路大盜--這是賽門和古特的建議。

  最後她絕望地決定拿出她母親的珍珠才打破理查的頑強抵抗。

  「真是該死!」多恩伯爵會給那幾個『該死的』傢伙每人一個『該死的』工作,他抱怨說那比在他們的審判上作證還輕鬆。

  她給他一個最感謝的笑容。他只是盯著她的唇看了很久,好像她的嘴裡又哪裡不對似的。

  在困窘的幾分鐘後,她開始懷疑是不是有麵包屑或乳酪渣在嘴上,於是她用指尖擦雙唇。他的臉像極了他的肚子剛被揍了一拳似的。

  「你不舒服嗎?」

  他沒有回答,還是以同樣的眼神盯著她瞧。他後來似乎明白了所問為何,發出諷刺的笑聲。「是的,我真的病入膏肓了。」

  她已經走過來站在他身前。他什麼也沒說。

  「謝謝你。」

  他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然後說:「淘氣鬼,我之所以改變主意,只是害怕你們幾個腦袋會想出什麼鬼主意,別把這解釋成什麼英雄行為。」

  但即使他試著否認,她也知道不是那樣的。「嗯……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

  他發出抱怨聲。

  「你不認為有人該把海力鬆綁嗎?」

  「不顧你自己的安全?」

  她看了海力一眼。「或許如果我道歉……」

  理查搖搖頭。「我去給他鬆綁。」

  她微笑,正準備開口說話。

  他舉起一隻手,「老天哪!拜託別再謝我了。我不確定我心靈不道德的那一面是否承受得了在一個小時之內受到這麼多的感激。」

  他走到海力身旁蹲下。

  她背過身去微笑,非常努力地不讓自己因高興而笑出聲來。她在他眼裡看到了感情。

  是的,她的確看到了,而且她打自內心深處衷心盼望,祈求:理查關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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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8:55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那個星期六晚上是滿月,但是沒人看得見,因為霧太濃了,而且在老教堂廢墟附近似乎更濃。

  黑暗中,人影沿著那座中古教堂一度所在的高地移動。附近的海面靜得出奇,沒有風,沒有在峭壁上棲息的海鷗的嘈雜聲,也沒有大浪打來嘩啦嘩啦的聲音。

  只有鞋跟靜靜踩在岩石及泥地的聲音--塞莫子爵、何偉恩治安官,以及五個武裝僕人的腳步聲。

  塞莫手中的一盞煤油燈是他們唯一的光源,它像個鐘擺似的搖晃,在巖地及系船石上投射出詭異、搖曳的暈黃色光線。

  塞莫停下來調整他插在馬褲腰帶上的決鬥用手槍。他環顧這個地區;坡路在前方幾尺處變得比較陡峭,不過前方幾尺已是他所能看到的極限了。

  這段坡路好像永遠爬不完,他們前進的速度很慢。他知道部分原因是緊張;因為他不知道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他只知道勒索函上的指示;為了多恩和那個女孩著想,他打算完全遵照那些指示。

  少了輯私隊的幫忙,他和何偉恩也曾逃離捕捉綁架者的可能性,但是只帶了幾個僕人、一個僕役長和一個馬車伕,他們實在不願意冒這個險。其中一個年輕的僕人自願跟蹤拿走贖金的綁架者,他們決定那是必行的。

  塞莫往前走去輕拍何偉恩的肩膀。「還有多遠?」

  「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從來沒見過這麼濃的霧。」

  他說的沒錯,他們不一會兒就爬到了山頂。這一群人圍著煤油燈光擠在一起,每個人都警戒著。

  何偉恩朝塞莫傾身靠過去問:「幾點了?」

  塞莫查看他的懷表,「十點。」

  「兩個小時。」何偉恩轉過頭去低聲說:「你們幾個到附近的牆後或岩石旁邊找個既可以看得到這個地方,又有掩護的位置。」

  那幾個男人消失在霧中。

  塞莫舉起煤油燈試著看清楚面前高低不平、高僅兩尺的石牆。

  他換只手,把燈舉得更高些,開始小心地沿著廢墟的一面牆慢慢地走,他可以聽見偉恩緊跟在後輕輕的腳步聲,他們沿著牆走到了牆的轉彎處。

  從這裡他們可以看到廢墟的另一邊。濃霧稍微飄動,讓他們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遠處有什麼東西。他可以看出教堂的輪廓,除了一面外,其他的全倒塌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石頭了。

  雖然毀壞了,仍然看到出是長方形的系船石牆。裡面除了散亂的石塊或一叢叢長著雜草看起來又暗又濕的平地外什麼也沒有。

  「你有沒有看到看起來像是祭壇的東西?」

  「把燈舉高一點。」何偉恩停了一下,然後指著問:「那邊那個是什麼?」

  塞莫也看到了,那是比僅存的一面牆稍高的一塊大石頭。

  何偉恩站在他後面,手中握著另一把決鬥用手槍。他似乎很鎮定、警戒著,而且隨時準備攻擊。他小聲說:「我往後退到光線外,他們現在正可能在附近看著我們。」

  「我懷疑他們看得到,我甚至看不到前方三尺的地方;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壞的天氣。」

  霧的確濃得不尋常,我們搬到這裡十五年來,我從沒見過這種天氣,不過,我也從未在這種天氣出來過。「

  塞莫掏出另一隻手槍,小心地往祭壇走去。濃霧再次擋住他的視線,然後飄散,似乎緊跟著他的腳步移動一樣,好像他的侵入攪亂了這裡的空氣。

  他可以看到祭壇後方幾尺及上面一點的地方,不過大部分仍只是濃霧和斷垣殘壁陰暗的輪廓。

  他把煤油燈放在祭壇上,然後看看四周;除了他的影子外什麼也沒有,他拉開皮袋將贖金放在祭壇上,然後慢慢退回他剛才在廢墟角落後面監視的地方。

  何偉恩在他身旁蹲下。」發現了什麼?〞

  塞莫搖搖頭。

  「我也沒有。」何偉恩凝視那面牆。「我想我們現在沒什麼能做的。」

  塞莫以比較舒服的姿勢坐下來,將懷表拿高,藉著從祭壇上散出映在牆緣上的微弱燈光看他的表。他皺皺眉頭,把表塞回口袋,將雙腿打直交叉。「一小時十五分,現在只有等了。」

  做了一個夢,一個美好的夢。

  一座巨大、莊嚴、神奇的石砌城堡聳立在山頂,夏日艷陽高掛在藍色的天空上,從白雲後方緩緩出現--那雲朵奇異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隻毛茸茸的棉花獨角獸。

  遠處的海上閃耀著銀色的光芒,就像夜晚時接受眾星的親吻,彷彿陰暗潮濕的冬日沼澤被夏日淡紫色的石南草地毯一絲不露地完全包裹住。

  最完美的一幕是一位騎士騎著白馬朝山頂的城堡走來,『葛斯』快活地繞著他打轉。騎士頭盔的面罩打開,露出理查只為她含情脈脈的凝視。

  蘭蒂有一頭美麗的金髮。

  短暫的瞬間後彷彿有人叫喚她的名字。她睜開眼睛,等待她美麗的夢境漸漸消逝。

  理查是她睜開眼睛所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他的神情似乎毫無掩飾,沒有穿上平日故意裝作冷漠的外衣。

  蘭蒂可以感覺到他某個不完全的部分正伸向她,用一種缺乏與淒楚的絕望意識述說他所為自己被鎖在外面那個寒冷世界而無法進來。

  看見他心中強烈的疏離感,蘭蒂屏息。她一直把理查視為她夢想的象徵、她的騎士,但現在她所看到的理查是個非常寂寞的男人。

  他們和葛斯以及另外六個人坐在狹隘的洞穴裡,但那一刻他們兩個似乎是完全孤獨的。她環視洞穴,看看是否有任何人看出來了。

  其他人都圍在火堆旁忙著談話。

  她站起來走近他,在他身邊坐下,把雙腿像他一樣伸得直直的。

  她什麼也沒說。

  她沒有看他,但她知道他現在正凝視著幾碼外令人催眠的閃爍火焰。她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那是只冰冷的手掌,比她的大,皮膚似乎也比她的堅硬,堅硬得像理查跟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

  然而根據她這裡看一點,那裡看一點所得到的結論,她現在終於明白堅硬是男人故意讓自己保持孤獨的偽裝。

  「我在這裡。」她低語。

  他的手變得僵硬,他慢慢轉頭看著她,從那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他正在想什麼?

  他突然將視線移開,不經意地看看他們的手。再抬眼往上看,發出滑稽的笑聲。「想要解救我嗎,淘氣鬼?」

  她靜靜地凝視他的眼睛,希望看到些許的孤獨從他眼裡消失,非常盼望理查有那麼一點點的需要她,即使只是一剎那。

  他伸手用一隻手指畫過她的嘴唇,然後輕輕地敲著她的下巴。「這麼認真。」他用拇指和食指托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高。「我變不成你要我變成的那種人。」

  「我希望自己對你有點意義。我要的不多,只要你一小部分的生活。」

  「我的生活,淘氣鬼?我還以為你要我的心。」

  「我兩樣都要。」

  他再次凝視火焰,一隻手放在拱起的膝蓋上。

  「我們需要更多的木材。」

  「求求你。」她低聲說。

  火燒得辟啪作響。

  他眨眨眼,然後低頭看她。

  別再不理睬我,不要。

  「你不能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一部分是你能瞭解,或……」他大笑。「受的了的。」

  他迅速地站起來拍拍他的馬褲。

  他的拒絕傷了她的心,但她早已猜到會這樣。知道他必須遠離自己更教她難過;他的表情已清楚且痛苦地寫了出來。她閉上眼睛,幾乎希望自己再睜開時會看到他已經離開。終於,她的淚水強迫她睜開眼睛,她抬頭看著他。

  他仍然站在那裡,站在她面前。

  「你想要我一部分的心?」

  她點點頭。

  「我沒有心。」他轉身走出洞穴。

  「幾點了?」

  塞莫低頭看他的懷表,把表放在殘壁的上面。「還有五分十二點。」

  何偉恩貼著牆慢慢起身,從牆後監看。

  「看到了什麼了嗎?」

  他搖搖頭慢慢蹲下來。「袋子還在那裡,而且什麼人也沒有。」

  兩個人坐在那裡繼續等,他們已經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了。

  「我想我們會聽見他們走過來的聲音。」

  「我也這麼想。」

  四周鴉雀無聲,時間似乎凍結了。

  塞莫用手肘輕觸何偉恩一下,然後拿著他的手槍,對牆的方向點點頭。兩個人慢慢地移到適當位置。

  子彈已經上膛,手槍瞄準聖壇,塞莫和何偉恩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只裝贖金的袋子。

  霧氣慢慢在空中飄來散去,就像他們等待的時間過得一樣緩慢。煤油燈的光線使得濃霧看起來像是凝重、潮濕的陽光。

  十一點五十八分,什麼都沒有。

  塞莫心中第一次閃過對方可能不會出現的想法。

  午夜,仍然沒有動靜。

  錢袋還是在祭壇上,沒有動過。

  他懷疑那些邪惡的傢伙是不是比他們早到,或許現在正在監視他們,等待哲

  十二點過兩分。

  他自問煤油燈還能燒多久?油只夠燒幾個小時吧,這可以算是不分勝負--看誰有耐心等比較久。

  十二點過三分。

  該死!時間讓他緊張。

  何偉恩換個位置。塞莫屏息,然後慢慢地吐口氣,他看了他的表一眼。

  十二點五分。

  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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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9:09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等一下!不准開火!」塞莫吼道。

  遠處的牆後只見微弱的金黃火光一閃,原來是火石摩擦的聲音。不久後,火光照亮了廢墟。

  何偉恩的一個手下高舉煤油燈,另一隻手握槍,慢慢爬上一座矮牆。正是那位曾經當過步兵志願跟蹤取錢者的僕人。

  「你們看!」治安官指著祭壇說,「袋子不見了。」

  「什麼?」塞莫猛然轉頭。

  錢已不翼而飛。

  「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他邊走向祭壇同時不可置信地咕噥道。

  何偉恩來到他身邊。「我也是。」

  塞莫往祭壇瞧,在原先放錢的地方看見一張字條,他伸手欲取。

  「塞莫?」

  「什麼事?」

  「你看。」何偉恩的聲音有異。

  塞莫將視線和他的手離開那張字條。

  「外面的霧已經散了。」何偉恩低聲說。

  塞莫望望四周,下巴掉了下來。

  霧已消散,夜晚變得無比清晰,月光照在水面以及高原上,懸崖邊傳來海鷗陣陣的叫聲,海浪拍岸的聲音也隱隱若現。

  可是沒有風,一直都沒有風。

  彷彿有人一彈指,霧就神奇地消失了。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何偉恩問。

  塞莫吸口氣,皺著眉頭問:「什麼味道?」

  「某種香料,會不會是蘋果酒?不可能。蘋果呢……也不可能。」

  「是丁香,」塞莫猛吸一口氣,他仔細地搜尋四周,除了何偉恩的手下之外沒有別人,而他們的臉上也和他一樣儘是困惑等待表情。

  其中一個人在胸口畫十字,另一人口念聖經詩篇第二十九篇。塞莫打個寒戰,突然間覺得很需要已被他丟掉的那些護身符。

  「我們不要分頭找出他們的行蹤?」年輕的步兵問。

  塞莫瞧著何偉恩,他也是一臉困惑,鎖眉沉思。「奇怪,真是非常奇怪。」

  「可不是嘛。」塞莫同意道。

  何偉恩輕輕搖頭再看他的僕人。「如果我們既看不到也聽不到他們,現在怎麼可能找到他們。」他的目光瞥現仍在祭壇的那張字條。「字條上寫些什麼?」

  塞莫將字條湊近光線微弱的煤油燈,瞇著眼看過後,說:「只有一句話。」他轉身,看到何偉恩的眼神不禁令他莞爾一笑。「魔鬼的滑梯。」

  蘭蒂安靜地坐在角落,菲林、菲比和菲尼高聲談笑,一旁的賽門忙著打水手結並為它們命名,諸如夏娃的蘋果、失言等等,而古特則用錢幣在練習魔術,在她身邊,『葛斯』正睡得香甜。

  理查仍在撿拾浮木。

  她感覺到某人正在看她,於是用眼角餘光望向海力那兒的岑寂的角落,一切寂靜無聲,太安靜了。

  好多次她感覺到他正在看她,有一次她曾鼓足勇氣抬起頭來,他已不再被人塞住嘴或被綁住,看起來也不像有傷害她的意圖。

  她心想也許是因為他的雙手並未做狀想掐她的脖子,也沒有再罵髒話,同時他的眼睛雖然仍很機警,但已不再冒著怒火。

  可是她仍不敢缺席他會輕易地忘記對她的敵意,或者就此寬恕她。她咬著下唇,視線在洞穴入口來回不下數百次。

  看不到理查的蹤影,她歎口氣望向海灘。

  霧已經消散,至少看來如此。

  前不久霧仍很濃、很濕,像一陣煙,使入口看來煙霧瀰漫,下一刻她卻能夠看到月色照得海面波光粼粼,以及地平線上的星光點點,一陣寒意襲來,於是她輕悄地移向火旁。

  在她左邊有一道奇怪的影子逐漸接近洞穴的牆邊,她抬起頭注意其移動,自問那像什麼。毛毛蟲?

  「鯨魚!」菲尼熱心地回答。

  菲比不屑地攤開雙手。

  那道陰影消失了。

  「鯨魚?一條鯨魚?你實在比蝙蝠還要瞎。」

  「我認為象鯨魚。」菲尼咕噥道。「誰叫你一直用這件事煩我,還說我的兔子是受傷的公雞。」

  「如果那是兔子,我就是喬治國王。」

  「那就戴上王冠吧,你這個可惡的陛下,並賜予你的女人『王后』的封號吧,如果那不是兔子。」

  「我仍然覺得像是公雞,現在看你能不能猜到這一樣來。」菲比舉起手,一手放在另一手上面,然後像波浪一般旋轉起來,此時火光將低伏而行的手影再次投在洞穴的牆上。

  「告訴我,菲林,」菲比請求道,「你認為這像什麼東西?」

  菲林觀看牆上的手影,「應該是雄偉的『珍妮號』正在航向大海!」

  「像是一條鯨魚。」菲尼憋著氣說。

  「是海龜啦!」菲比很不高興地說。

  自從理查離開,這是他們三兄弟第三次爭吵。他一走,蘭蒂就有時間停止自己的感受,而且是永久停止。

  那時他那麼無情地走開,彷彿不走不行,現在她開始瞭解他之所以走開是因為她所說的話,或者說是所承認的事,不論真正的原因為何,反正都是因為她。

  哦,他以前也曾躲她,那時她像塊橡皮糖,至少她父親是如此形容的。不管是不是橡皮糖,她只不過是想接近他,看到他,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多麼小都無所謂。

  有一段時間,也就是幾年以前,只要能與他呼吸相同的空氣,亦能令她這顆愚蠢的心雀躍不已,而年輕的迷戀像是一種挑戰,一場遊戲,到現在竟成了傷她最深的事。她當然可以隨他而去,但她知道那樣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

  她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在他面前,她從未能將事情說得正確或做得對。最糟的是,她偏偏認為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問自己能否讓他明白內心的感受,她僅要求能在他心中佔據一個小角落。

  可惜她得不到回答。

  她站起來伸伸懶腰。她又感覺到海力的目光,那令她些微的不自在,因此她走向火旁裝著補給品的背包。

  『葛斯』馬上有了警覺,它跟在她身邊,雙耳晃動,舌頭伸向一邊,顯然它餓了。

  「『葛斯』,你比我們任何人吃的都多,尤其是理查。」

  它叫了幾聲,然後開始低吠。

  「回去那裡躺下。」

  它屁股朝地,啪嗒坐下,然後打個滾,雙腳朝上,頭後仰,雙眼祈求地望著她。

  「不行。」

  它閉上眼睛,垂下雙腿,裝死。

  「我說不行。」

  於是它睜開眼睛,可憐地看她一眼後坐起來,垂頭喪氣地轉身走回角落躺下,頭擺向一邊。

  「內疚也沒有用。」她告訴它,然後走回來放下袋子,她心想應該等理查回來再吃東西,所以她再次伸展身軀,活動因前幾天不當的姿勢所造成的身體僵硬。

  海力在此時向她衝去,雙臂用力將她抱住,身體和她相撞,以致兩人滾在地上。她感到背部一陣刺痛,頓時喘不過氣來。

  在他們倒在地上打滾之前她隱約聽到他的怒吼聲,他抓住她的裙子,可是她叫不出來。

  「你這個混蛋!」

  理查。

  下一秒海力離開她,她就看到理查掐住海力的脖子站在她身旁。

  他用力一擊。

  海力掙脫他,急忙低頭避開他的一擊,粗嘎著嗓子說:「著火了!」

  著火?蘭蒂向下看。

  她的一邊裙子已燒焦,她伸手摸,衣料馬上碎成灰燼,她猛轉身,原來火燒著她身後的裙子。

  哦,老天!

  理查將海力按在地上,雙手掐住他的喉嚨以致他說不出話來。

  「理查!住手!」她跑向他們,「住手!他並沒有傷害我。」

  「我會殺了他!我會殺了他!」理查一直說。

  她往後瞧,可是其他人嚇得動也不動,她立即尋找四周可以引起他注意的東西。

  她拎起一截掉落的浮木,敲打他身邊的地面,「理查,住手!我的裙子剛才燒著了!他是想要救我!住手!」

  她再次用力地敲打地面。「理查!」

  海力的臉漲紅,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住手!你一定要住手!」她舉高木頭,閉上眼。

  此時理查停下來,轉向旁邊,可惜是轉向左邊,正是她用力揮擊的放下。

  砰!貝爾摩莊園餐廳大門應聲而開。

  貝爾摩公爵及公爵夫人吃驚地從餐桌旁抬頭望。

  一隻肥胖的紅色鼬鼠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是她!」喜兒很快地移動,想要將椅子往後移,可惜她隆起的肚子使她無法心動。

  一隻白色的瘦貓跟在鼬鼠後面進來,鼬鼠已在喜兒身旁的椅子趴下,打個呵欠,很快就睡著。

  「喜兒,親愛的。」麥莉安像個王后般走進來,她金黃色的頭髮盤在頭上,白色絲質禮服綴著金邊及金色袖子,恰似陽光般閃閃發亮。

  「我擔心極了,」喜兒說,仍奮力想從椅子站起,「這幾天你到哪裡去了?」

  「啊!忙著慈善工作。我們是不是該吃飯啦?」莉安轉換話題。

  亞力站起身,同時扶喜兒起來,「可惜我們今晚沒有供應蠑螈。」

  「嗯,這樣啊。」莉安瞄了餐桌一眼,「布魯塞爾芽甘藍,甜麵包,甜菜,牛奶。」她掀開一隻以飛鳥圖案裝飾的銀色餐盤。「這是什麼?」

  亞力踮起腳尖,此時喜兒開口道:「鴨肝。」

  「鴨肝?」莉安全身哆嗦。

  「那是亞力……嗯……我們最愛吃的一道菜。」

  「看起來十分低級,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蠑螈。」她移向另一道菜,笑道:「啊哈!我看到很合我口味的菜了。」她伸出一隻手指插入一道滿是奶油、草莓的菜中嘗了一口。

  「哦!」她的臉皺了起來。「裡面是什麼?醃鯡魚嗎?」

  喜兒點頭。

  「你就是用這種食物餵我的侄孫女啊?」

  「是侄孫兒。」亞力頑固的說。「幾百年來貝爾摩家族的第一個胎都是男性。」

  莉安微笑不語。

  「亞力……」喜兒發出警告。

  「你願不願意打個小賭呢,侄女婿?」

  「當然願意。」

  「亞力……拜託。」喜兒拍著他的手臂。

  「聽著,小蘇格蘭,這是我和你姑媽間的事。」

  「啊,喜兒,聽聽你丈夫說的話。他是位公爵,是位英格蘭人,因此他說的沒錯。」

  亞力瞇起了眼睛。

  「如果是個女孩,」麥莉安同樣以高傲的口吻說。「你應該以我的名字為她命名。」

  「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碰巧是男孩……」莉安用手指敲著嘴唇思索著。

  「如果是男孩,你必須發誓不再亂髮咒語,即使是開玩笑也不行。」亞力堅定地說。

  「我同意。」

  喜兒搖頭低語,「別又來了。」

  「我想建議,」莉安補充道。「你別再批評掃帚、櫥櫃、煮鍋,以及蠑螈。」

  「亞力,我警告過你的。」喜兒說。

  「你們女人似乎認為我無法控制我的舌頭。」

  「親愛的,當然不是,可是--」

  「要不要再增加賭注呢,侄女婿?」莉安笑道,眼中不懷好意。

  「隨你高興加到多少都可以。」亞力交叉雙臂挑戰道。

  「很好。」莉安直視亞力。「如果你敢再批評那些事,以後你所生的每個女孩都要以我的名字來命名。」

  「同意。」亞力彈指同意。

  喜兒在一旁呻吟。

  亞力向下看,突然替她擔憂起來。「還好嗎?」

  「別慌,我很好。」她輕拍他胸膛。「我和孩子都沒事。」她輕歎口氣。「我只希望你們兩人停止這種愚蠢的打賭。」

  「莉安,莉安。」門口傳來低沉的聲音。「又想讓別人陷入你惡毒的賭局中嗎?」

  所有的人一起回頭。

  管家翰森立即抓住機會大聲宣佈。「甘麥瑟先生到訪。」

  一個高大、有著暗紅色頭髮、修剪整齊鬍鬚的男子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一條黑色長褲,進屋時將華麗的披風交給翰森,那披風比演員穿的還要華麗。

  「甘麥瑟?」莉安笑著說。「你真壞啊,朋友。」

  那個人笑道:「我盡力而為。」

  「現在我才瞭解為什麼我最近沒有看到你。」喜兒對莉安說。

  亞力雙手放在她肩上做保護狀。

  「小喜兒。」那人進屋走到她面前,他略帶邪惡的眼神緩慢從她的頭移到她的腰。

  亞力放在肩上的手握緊起來,人挺得更高。

  「老天,不再是小女孩了,我看得出來。」

  她笑了。

  「怎麼回事?你現在成了公爵夫人就不再擁抱你的杭叔叔嗎?」

  喜兒擺脫亞力的懷抱,投向她叔叔的臂彎。

  「叔叔?」亞力說。

  喜兒轉身伸出一隻手給亞力。「並不是我的親叔叔,而是我們家的世交。」接著喜兒為他們介紹。

  兩人互相打量對方,然後杭叔叔轉向莉安點頭說:「這個人不錯。」

  亞力露齒微笑。

  喜兒看看情勢,趕忙叫僕人多加兩把椅子,回來後愉快地說:「姑媽,你一定想來一杯雪梨酒吧,杭叔叔,能否麻煩你去倒一杯?酒放在那裡。」她指向飲料餐車。

  「杭叔叔?」亞力輕聲問。「他到底是誰?」

  「他是位魔術師。」

  「什麼!」

  「噓,拜託,亞力,他從美國來的。」

  「那有什麼好稀奇的?」

  「別生氣嘛,何況當他們兩人在一起時他總能讓姑媽忙上一陣子。」

  亞力望向餐廳,一位女巫,一位魔術師正在角落密談,啜飲著他的雪梨酒,談著……

  他們究竟在談什麼?如何保持活力、如何用大鍋攪拌?還是蠑螈是什麼?

  喜兒碰碰他的手臂低聲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亞力心想他對這一切可能永遠無法習慣。

  「別說話,否則你打賭就輸了。」

  他低頭看他的妻子,這小女人佔有他的心,看她一眼他已明瞭他生命中重要的事情為何。

  他注視她良久,「好吧,我會守規矩。」

  她如以往一般在他胸上輕捶一下說:「謝謝。」

  挽住他的手,她帶領他朝他們走去。

  「我會守規矩,」亞力咕噥道。「可是誰來保證他們會呢?」

  幾分鐘後,喜兒將姑媽拉到一邊,「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沒有啊,親愛的。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的,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為什麼在這裡?」麥莉安無辜地重複一遍。「哦,你是指杭叔叔啊!」她瞧著魔術師好一會兒,露出微笑對喜兒說:「我不知道啊!」

  這一天是許多格拉斯哥人所無法忘記的日子,因為有一個名叫梅安格的吝嗇老傢伙竟然貼出公告要收回租給『流浪兒之家』的地。

  再多的眼淚或哀求都改變不了梅安格的心意,失去雙親的小孩並不是他的責任,他走過排成行列的小朋友面前,這群小朋友數個星期以來祈禱有一天會有某人、某個地方願意收留他們。梅安格對流浪兒淚流滿面的一張張小臉視而不見,大踏步地推開前門走進去。

  沒錯,梅安格先生絕對會記得這一天,就像許多人都記得吝嗇的老梅安格在爬『流浪兒之家』的樓梯時摔斷了腿,也許他是因為皮袋中黃金過重而跌倒的吧。

  小氣鬼因為黃金皮囊而跌斷腿的諷刺馬上流傳開來,認命竊笑不已。

  皮袋上似乎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寫著:「致格拉斯哥流浪兒之家--相信祈願的神奇魔力。」

  有人說那是上帝的傑作,有人說那是命中注定,可是對那群小朋友及女院長,那是神奇的夢終於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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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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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19:3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你認為他會醒來嗎?」

  「要看她打得嚴不嚴重。」

  理查雖然意識仍十分模糊,可是他知道所聽到的聲音正在談論他。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好啦,好啦,小姐,別哭啦,你並非有意打他。菲尼,去拿些水,我們來弄醒他。」

  理查慢慢睜開雙眼,好幾張熟悉的臉正驚訝地看著他。他感到很渴,因此吞了口口水並說:「如果你們敢再在我臉上潑水,那麼你們能得到的唯一工作就是清掃得文郡所有的馬廄。」

  「你醒啦。」淘氣鬼鬆了口氣。

  他的頭無比疼痛,於是他閉上眼睛,卻仍感到一陣陣劇痛。當最厲害的一次疼痛過去,他深吸一口氣放鬆下來。

  他背後有一、兩顆小石頭,右手的關節處已瘀青,他知道自己正躺在她柔軟的腿上。

  淚水滴在他面頰上,她很快將它拭去,他睜開眼,看到一張擔憂的臉,臉上沮喪且自責的表情過去他已看過多次,在木橋邊看過一次,幾天前被關在船上時也看過一次。

  另一滴眼淚又落下。

  「別這樣。」

  「怎樣?」她哽咽地問。

  「哭啊,你哭的時候我就無法思考。」

  「對不起。」

  他閉上眼睛躺在那裡,回想剛才發生的事,很快即憶起整個經過,伴隨而來的是手關節的疼痛以及頭痛。

  生命的確充滿諷刺。海力變成英雄,而理查去完完全全失去控制。他真的想要殺死這個碰她的男人。

  他走進洞內時恰好看到海力壓在她身上,於是不加思索地立即反應,怒火已使他失去理智。

  「我不能讓你如此對我。」他喃喃自語,並不瞭解騎士他說的很大聲。

  「我不是故意的,這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衝口而出,急欲解釋清楚。

  她並不瞭解一切已太遲,他剛才說的話其實和他頭上的傷毫無關係,而是她的一擊證明了一項事實--他心裡其實很在乎她,雖然他並不願意承認。

  即使現在他也不允許自己承認這個事實,一切依舊,只不過他們的關係較以前複雜,因為他在乎她。

  「我知道這種事一再發生,」她繼續說,「可是我發誓我絕非有意讓這些事發生。」

  「我瞭解,」他悄聲地說並讓他進一步說的話和必須做的事有所準備。

  「你瞭解,真的嗎?」

  「對。」他不再說話,接著張開眼冷眼凝視她。

  她顯得非常安靜,然後說:「我決不會傷害你。」

  「是啊,淘氣鬼,我知道,可是為了你好,我將要開始傷害你。」

  「我絕不可能傷害你還」

  雖然其他人盡力不看他們,理查知道他們全都豎長了耳朵在聽。

  「我相信你需要我。」

  「為什麼?」他向前靠近,直到臉與她僅一寸之隔,「你造成的傷害還不夠嗎?」

  「我--」

  「等一下,別說話!現在我瞭解,你生命的目的就是要折磨我,而且為了還有很多。」

  換她大吃一驚。

  他看得出他已成功地羞辱她,他臉上的表情不變,一手緊握拳頭,以免自己衝動的伸手摸她。

  「對不起,我--」她停下來,因哽咽而說不出話來。她彷彿被打敗而低下頭,注視自己緊握的雙手,不斷深吸著氣,顯得受到極大的傷害。

  她終於控制住情緒,同時痛苦地說,「就算我再努力,我的言行仍無法做得到。」她慢慢抬起雙眼看他,眼神中表面她很害怕看到他的表情。

  他也沒有讓她失望。

  他直視她,眼神冷酷。「別擔心你的言行,只要離我遠一點。」

  塞莫最先發現洞穴中冒出煙來,他從登陸的峭壁邊下來,穿過一段沙灘,站在洞口,他的呼吸因驚訝而急促起來。

  附近有一個火堆,閃爍的火光投射在洞內。由於看到一群男人,他拔起手槍,心中很後悔沒有等何偉恩及其他人即自行前來。

  然後他發現對方並沒有攜帶武器,他向內掃瞄,試圖找出丟在一旁的武器,但毫無所獲,然後他看到了女孩。

  她坐在角落,手臂抱著狗,身體象遭到毒打的小孩一般蜷縮,她的頭髮糾結纏繞,正可看出她已被俘一段時間了,她的衣服很髒,裙子一片焦黑,彷彿被火燒過。

  他的視線移到洞穴的另一邊,所看到的景象令他必須強忍住方能不大聲叫出理查的名字,也許是因為他朋友的坐姿阻止了他。

  塞莫突然覺得一陣愧疚,以前他曾坐在貝爾摩的書房內嘲笑理查以及那個黃毛丫頭,而現在所看到的景象卻一點也不好玩。

  理查和那女孩都很沉默,他未刮鬍子的下巴收緊而緊張,頭靠在手上,目視地面,身上沒有披風。

  他的外套和襯衫破爛不堪,彷彿隨他一同下過水,他的外表已證實他的經歷,表情更是象魔鬼一樣。

  洞穴中透露出一股緊張的氣氛,其他的人似乎不敢說話,臉上充滿著尷尬和不知所說。

  蘭蒂的全身都顯出受傷及脆弱,理查則像把自己關在厚厚的牆裡。

  塞莫可以聽到何偉恩及其他人已隨後而來,他也想起他曾想嘲笑理查的壞運氣--那是他們之間的老把戲。

  可是現在理查的折磨似乎已經夠多,所以塞莫只輕喚:「理查。」

  理查很快抬頭,然後輕輕甩頭彷彿想要看得更清楚,尼爾從未看到他如此蒼白和憔悴。「尼爾!感謝老天!」

  塞莫感到何偉恩及其他人已來到身邊但他未發一言,他的注意力全在理查身上,他臉上有著尼爾多年未見的浪子情緒:感激、如釋重負及其他一些令他困擾的東西--一種徹底的恐懼。

  理查和其他人一起站起來。

  「任何人都不准動!」塞莫發出警告並扣上手槍的扳機。

  理查略微皺眉,看一看尼爾及其他人,開口說道:「他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是啊!」其中一個人說,接著所有的人都向前攤開手。

  理查舉步蹣跚向前。

  「你受傷了嗎?」

  「沒有。」理查冷眼望向女孩,女孩動也不動。

  塞莫認為她是不敢動,怕自己會發抖。理查的雙眼閃過某種東西,彷彿他也將崩潰。

  可是此種情形隨即被理查用慣用的冷漠掩蓋,他走過尼爾時說:「我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蘭蒂點起另一根蠟燭,跨過睡在壁爐邊的『葛斯』,正準備從房間出去,一陣敲門聲使她停住。「誰啊?」

  門緩慢打開,門口暗處站著一個女孩,半個身體隱藏在半開的門後。

  「何小姐嗎?」蘭蒂緊張的問,她沒有女性朋友,從來沒有過。

  父親的財富讓她請得起最好的家庭教師,可是卻買不到朋友。

  她在社交季鬧出的笑話,使得沒有一個女孩子願意和她交朋友,即使其中有幾個鼓足勇氣和她說話,也馬上被她們的母親制止,因為她們不希望蘭蒂淘氣的舉止破壞她們女兒的前程。

  門開得更大,女孩走進房間。「我幫你拿來一件衣服。」

  「謝謝。」

  「對不起我去了那麼久,可是我必須確定每一個人都已安頓好,他們睡在馬廄旁的工人房,」她說,然後彷彿突然又想起什麼,添加道:「多恩伯爵、尼爾以及我父親在樓下。據我瞭解,你們要到星期一才會離開,你將有點時間休息。」

  蘭蒂點點頭。

  「給你。」女孩拿出衣服。

  蘭蒂上前一步。

  她踩進地毯邊緣因而跌倒。

  蠟燭從她手中掉落,她抬起頭充滿驚恐,眼看著蠟燭及火焰向光亮的木質地板撲去。

  她面前的地毯邊隨即著火。

  女孩立即跪在她身邊,將蘭蒂從地毯拉開,「你沒事吧?」

  蘭蒂驚嚇甫平,點頭並跪起來。

  『葛斯』跑過她身邊,不停地對火焰狂吠。

  女孩立刻站起來,抓起附近睡椅上的絲質靠枕,「接住!」她丟一個枕頭給蘭蒂,然後快速彎下腰開始滅火。

  蘭蒂跪在她身邊,盡全力撲滅火焰,尷尬的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

  蘭蒂擦乾眼淚,望著上蠟地板上燒掉的地毯,慢慢抬起頭又看到她們頭上的煙。

  她輕咳幾聲說:「我會賠償所有的損失,我是說我爸爸會,我……他……」她住口,思索著適當的話,可是卻遍尋不著。「對不起,我……」她深吸一口氣後說:「我想我恐怕是個禍水。」

  「那只是意外啊!」女孩說。

  「我以製造意外出名。」蘭蒂望著她的膝蓋說。

  「真的嗎?」

  蘭蒂點頭。「在倫敦社交圈。所以社交季才過一半我就被送回家。」

  女孩悄聲說:「我從來沒有過。」她將臉轉向蘭蒂,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人們不喜歡看到這個。」

  「可能,」蘭蒂率直地問:「怎麼發生的?」問了之後又有點後悔。

  「我十歲時騎馬跳過柵欄,」女孩亦坦然相告。「我的馬沒跳好,我由馬上掉下來。」

  「那一定很痛。」

  「意外所造成的傷害還沒有這道疤痕來得大。」她撿起剛才掉落的衣服。「人們看到它,不是一臉害怕就是匆匆逃走,或者嚇得站在那邊喘氣,慶幸他們沒有這道疤痕。」

  突然間蘭蒂的問題變得不再冷酷。

  「更糟的是,如果他們想說一些安慰我的話,卻不瞭解其實那些話根本毫無幫助。」

  「你仍騎馬嗎?」

  她點頭。

  「我爸不許我靠近那些馬。」蘭蒂渴望地說。

  「為什麼?」

  「嗯,其實並不是因為馬……而是馬廄。」

  「為什麼?」

  「我用水淹過那些馬廄。」

  「什麼?」

  「我用水淹過馬廄。我想蓋一座羅馬溝渠系統的模型,那是我爸最感興趣的事,自我有記憶以來他就在外面挖掘古物或者到某處演講,他總是待在外面,不常在家。」她歎口氣。「我想我現在已瞭解當時我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她咬著嘴唇。「我確實引起他的注意,因為我將湖水引進馬廄,任何人都會注意。

  「我當然不是故意的,也沒有一匹馬受到傷害,只不過有好幾個星期都十分膽小,他的種馬以後不再敢躍水而過,同時所有的食物及飼料都毀了,爸爸很生我的氣。」

  「我瞭解。我跌倒後的第一年時常低著頭走路,因此家裡所有值錢的骨董及花瓶幾乎都被我打破,而且我仍繼續碰撞其他的東西。」

  「真的嗎?」

  女孩點頭。「當我不再橫衝直撞時,只剩下幾隻中國花瓶以及稀有瓷器,但數量已不多了。」

  蘭蒂瞧了屋內一眼,牆壁上糊著進口的藍色壁紙,,屋內擺著花梨木傢俱,可是沒有骨董、花瓶,只有幾幅畫,更明顯的是,唯一的一面鏡子也是隱藏在一座中國屏風後面。她轉身,兩人沉默地互相凝視,彷彿不敢相信另一個人真的存在。

  「現在想想,」蘭蒂以充滿哲學味的口吻說。「也許馬廄事件根本不算什麼。」

  「怎麼說?」

  「我不准靠近那些馬,可是就結果而言很成功。」

  「為什麼?」

  「那件事之後在家整整超過兩個月,我得到我所想要的:他的注意。」她聳聳肩,面露微笑。

  女孩也朝她微笑。「我的問題和你恰好相反,我父親經常待在家裡,他花太多時間陪我,因此沒有自己的生活。那件意外之後他極力討我歡喜,想使生活像從前一樣。他花了一段時間,最後終於發現一切已無法如舊,不管他如何努力,人們總是以異樣的眼光看我們。

  「那時他買了這座島,於是我們搬來這裡,之後就只有我們兩人相依為命。」女孩停下來,接著說:「我母親在我三歲時過世。」

  蘭蒂看著她,這一刻她知道自己找到一個朋友。「我是在七歲的時候失去母親。」

  此時此刻非常安靜,因為兩個女孩知道她們所分享的事物非常寶貴。

  「我是何潔娜。」

  「我是蘭蒂,」然後又加了一句:「賀蘭蒂。」

  潔娜扮個鬼臉。「蘭蒂?多可怕!」當她發覺脫口而出的是什麼話時雙眼不禁睜大。她用手遮住口。「對不起。」

  蘭蒂大笑。

  潔娜因不好意思而臉紅。

  「別不好意思,其實我也很不好意思,因為那是我的名字而且是可怕的名字!」

  兩人相視而笑。

  兩小時後太陽漸漸升起,將東方地平線染成光亮的桔紅色,『葛斯』睡在她們腳旁,兩個女孩則坐在床上,笑著、談著,兩個寂寞的人渴望友誼的最佳寫照。

  「瞧!」蘭蒂指著陽光。「好漂亮吧?」

  潔娜點頭。「我也有那種顏色的玫瑰。」

  「是嗎?」

  「是啊,我叫它們『太陽神』。」

  「叫太陽神的玫瑰。」蘭蒂歎口氣。

  兩人互看,然後同時說:「我一直希望擁有太陽一般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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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0:0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十四小時後,在治安官何偉恩的餐廳,蘭蒂坐在最壞的位置--理查的正對面,主人將她領進餐廳後她只瞧過他一眼。

  她剛要坐下即看到他的眼神,裡面沒有感情,彷彿他的視線可穿透她並當她不存在。

  她吃著盤中的食物,事實上她並不餓且心情愉快,可是一想到理查的眼神,她的胃即一陣緊張。

  他的舉止冷酷無情,除了和其他人談論著海盜快速消失以及贖金等事情之外,他很少說話,只是不停地喝酒,她注意到一個僕人已替他斟了七次,而這只是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她心想,這頓飯將是她所吃過最長的一頓飯。

  尼爾的笑聲傳來,令蘭蒂轉身去看,塞莫子爵每次看到潔娜,他的眼神即充滿光彩。為了她的朋友,她可以坐在這裡,微笑並偽裝自己;為了她的朋友,她可以看著理查借酒扮他極欲想成為的人,那就是酒鬼、浪子,以及無情的人。

  她瞄向朋友,潔娜正和塞莫子爵交換神秘眼神,之後她輕微臉紅。他再次朝她微笑,而她的眼中充滿愛意。沒錯,他們是一對戀人。

  那幅情景對蘭蒂而言彷彿是她的夢想成真:一個男人瞧著一個女人,在他眼中那個女人彷彿是他的一切。因為某種原因她亦在此時回望理查,也許她天真地意外奇跡會出現,而他同樣會以那樣的眼神看她。

  他也正從酒杯上緣看他的朋友,並觀察潔娜,彷彿在估量她的優點。然後他轉向她,可是她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他注視她良久。

  她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從他眼中找到承諾。

  他又喝了一杯酒。她真想上前從他手中奪走酒杯。不論他的想法或感覺為何,喝下那麼多酒已注意使其麻痺。

  她認為他喝酒是因為他自認是個浪子,因此放浪形骸地喝,為的是一個簡單的理由,一個錯誤的理由。

  他則說他借喝酒來毀滅自己。

  她若有所思地看他,然後明白他在撒謊。他喝酒不為自毀,他喝酒的目的是想要不在乎一切,想要掩飾他的真面目,一個感情太過豐富的人。

  也許是因她白天睡太多,也許是因她明天即可回家,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蘭蒂無法入睡,她輾轉反側,用力捶打一個壓扁的枕頭直至它蓬鬆,又抱住另一個枕頭,但沒有用。

  她試著數羊、數壁紙上的樹葉,數理查浮上她腦海中的臉。她試過很多方法,包括做夢,可是她仍十分清醒。

  她的夢已離她而去。她找不到一個可供歇息的夢,一個完美的幻夢,可以讓她躲藏其中,避開不完美頓的世界。那種感覺好奇怪、好空洞。

  她閉上眼,又睜開眼,環顧黑暗的房間,然後再次合眼,最後她放棄了,從床上爬起,穿上潔娜的睡衣,跨過『葛斯』走出房間,站在可通往房子東側陽台的法式門前。

  她抱著雙臂靠在門柱上,凝望著漆黑的夜空,遠處隱約聽到陣陣浪花拍岸的聲音,此外全然靜寂。

  夜晚顯得過分安靜且帶有些微傷感,也許全世界寂寞的人們也正像她一樣,對著空無一物的夜空發呆。

  不知今晚的夜空中是否有星星閃爍,或者今晚的夜空就如同她少女時一般的空洞?

  她正準備離開,但某些遙遠的回憶讓她停下腳步。她記起小時候所玩的一種遊戲,在這場遊戲中命運是她唯一的夥伴。

  如果能看到一顆星星閃爍,那就不要放棄理查,如果天空漆黑一片,那就表示她  的未來亦是如此。

  懷抱著些許希望,她打開門,走出去站在陽台上,外面很冷,她雙手抱胸走到欄杆前。

  儘管空氣又冷又濕,潔娜所種的玫瑰仍香氣四溢,於是她向後靠,抬頭尋找天上的星,卻只得到空洞漆黑的天空。

  求求你……一顆星星就好。

  不久她聽到音樂聲,於是轉身側耳傾聽,沒錯,是音樂聲,美好的音樂聲。

  她靠在滿是露水的欄杆上,想要找出音樂從何而來,結果在樓下最末端的房間,柔和的燈光從窗戶內傾瀉出來,音樂也從那兒傳出。

  她回到屋內,拿起一隻蠟燭離開臥房,幾分鐘後她皺褶房屋最北邊的迴廊裡,一進入走廊她就跟隨著琴聲前進。

  走廊的尾端是幾扇發亮的花梨木門,雖然音樂聲引她至此,現在她卻在門前猶豫,這裡不是她的家,她不能隨意地在人家的屋裡穿梭。

  可是門後的聲音是如此誘人,她無法轉身離去,只能駐足聆聽。她一手放在門把上,雙眼緊閉,整個人陶醉在音樂中。

  樂曲嘎然而止,她也停止擺頭並張開眼,然後發現自己站在敞開的門前。

  一首接著協奏曲開始演奏,樂音先是輕柔,繼而轉強並在房間迴盪,她沒動,欣賞著那位有著寬廣背部的男士,他的彈奏顯著有力且充滿美感。

  坐在鋼琴前面的人是理查。

  大理石地板上躺著一件深藍色外套以及白色的領巾,他只穿著白襯衫,鋼琴上面的大燭台燭火搖曳,旁邊擺著水晶細頸酒瓶,他身上的絲質襯衫在燭光和水晶投射出的光芒下閃閃發亮,雙手如行雲流水般在鍵盤上彈奏。

  第二樂章結束時她走進屋內,音樂旋即再次響起,起先響起一段全新且輕鬆的音樂,接著音樂愈來愈強,整間房間方法都為之震動。

  她略微後退,站在那兒欣賞他。他的背影令人動容。理查上半身前傾,彷彿音樂已與他身體合而為一,他似乎沉醉其中,沉醉於音樂、 音符以及架駩鋼琴的快感之中。

  在他背後,燭光如星光般閃爍,他投射在牆上的側影也隨之起舞,音樂又再次變換,顯得陰沉而淒慘,彷彿喊出她內心深處的心聲。

  音樂突然結束,一如它突然開始。

  他背部及雙肩的肌肉變得緊張而收縮,他拿起半杯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略帶戲謔的問:「你站在那裡多久了,淘氣鬼?」

  「我不知道。」

  「夜深了。」

  「我睡不著。」他沒有回答,她只好說,「剛才那一隻協奏曲十分動聽。」

  「啊,原來你站在那裡已經這麼久了。」

  「我不知道你還會彈鋼琴。」

  「我有很多事情你並不知道。」他突然停止彈奏,最後一個和弦十分用力,接著又倒了一杯酒,懶散地向後靠在長椅上,手肘撐在琴鍵上,弄出一連串嘈雜的聲音。

  他嘲弄似的向她行禮,再喝光一杯酒,閉上眼,抬起下巴,彷彿正在品嚐烈酒 在喉嚨裡燃燒的滋味。

  不久後他低下頭並張開眼,用謎樣的眼神凝視她,視線向下遊走,最後故意停在她最私密的地方,同時還邪惡的對她一笑。

  她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脖子和面頰上湧。

  他開懷大笑同時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起先她感覺很難為情,接著是罪惡感和困惑,並不知她現在的感覺已非自己所能控制。

  他將杯子遞給她,「來吧,既然你拚命地想毀滅自己,喝一點酒吧!」

  她搖搖頭。

  他望入酒杯裡。

  兩人之間許多說不出口的話在默默交流著,然後又歸於岑寂。

  他轉著杯子,似乎被杯中的液體所迷惑。「我警告過你。」

  「警告過我?」

  「我叫你不要靠近我。」

  「我試過。」

  他慢慢抬頭,臉上毫無表情。

  接著他以慢動作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她,他的動作中帶有某種暗示,可是當彼此間的距離愈來愈接近,她卻只想逃走。

  然而她知道逃走也沒有用,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仍會如影隨形,存在於她的心中、她的記憶、她的形體中。當她看著面前這張夢想已久的男人的臉,她已不確定自己是要逃離或是奔向他。

  她最先感覺到的是他的手,那隻手繞過她的脖子,圈住她,將她的臉帶過去,她聞到烈酒及白蘭地的味道,同時也嗅出他的體味,那種味道打從他們第一次的舞會即已留在她記憶中,是一種紫檀木的香味,只不過這次沒有摻入雨水的味道。

  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夢想中的英雄,而是實實在在的男人。

  她對他的感覺不僅是強烈的愛,而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感覺,沒有人能想像那種感覺有多麼 強烈,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困惑。

  他的眼神如烈日般熱情又令人目眩神移,抱住她的不只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他的眼神,還有在這奇跡似的一刻他們之間柔柔的,維持她的生存的要素。

  可是這魔力並非如童話一般,充滿曲折離奇,以及幸福美滿的結局,而是既陰沉又黑暗,力量之強足可令人身心為之撼動。

  兩人四周的空氣彷彿也隨此魔力及音樂起舞,他的手放在她的面頰上,令她手臂不自覺起了雞皮疙瘩,她小口喘起氣來,心臟也如小鹿般亂撞。

  他慢慢轉動她的身體,兩人一起向後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他的觸摸是她墮落的開始,也是她救贖的開始,就像摘下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星,一旦它開始墜落,任何人也無法使它停止。

  「理查……」

  他的嘴離他很近,非常的近,眼神懶散中帶著期待,雙手極為老練地撫摸她的脖子和雙耳。她迫切地想要他的吻,就像渴望摘星一般,他的唇輕柔地移動,在她眉毛上吹動,她的雙眼慢慢閉上。

  他用大拇指在她耳後滑動,雙手捧住她的頭,他的唇彷彿一輩子之久才飲上她的。他的親吻彷彿愛之低語。

  她發出呻吟,深吸一口氣後說:「我愛你。」

  他的唇再次輕輕地吻她,並在她的唇邊說:「不對,不是愛,比愛更基本,你應該遠離我的,淘氣鬼。」

  他用雙手環抱她,迅速又有力地將她舉起來貼著他。她喘著氣,用力抓他的肩膀。接著他抱著她走向鋼琴,空的手將鋼琴上的東西一掃而空。

  玻璃杯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下來房間突然暗下來。

  他將她放在鋼琴與他之間,彷彿身體內的飢渴已無法控制,他用手指插入她的髮內並抓住她的頭。

  她的雙眼逐漸適應四周的黑暗。

  他沒有動,嘴唇也不再碰她;他的雙手,剛才還圈住她的頭,現在顯得十分緊張。「我不是你狂野的夢想,我是你最可怕的噩夢。」

  他望著她,看出她並不瞭解,透過朦朧醉眼,他望著她的臉,看出兩人之間存有很深的隔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來一次。

  她需要某人來拯救她。

  他的唇貼上她,緊密而充滿需求。

  她沒有抗拒他的擁抱,或推開撫摸她胸部的手,當他的手再往下移時她也沒有抗拒。

  她只用手指輕撫他的頭髮,然後他的頸項,他知道她會讓他為所欲為。

  他離開她的唇,將頭抵在她肩上:同樣的情形上一次沒有奏效,這一次也同樣無效。

  傻女孩,你應該和我保持距離。

  他深吸一口氣,放開她,然後一手圈住她的頭,另一手輕碰她的下巴和耳朵,這一次非常溫柔,有技巧,誘惑她,親吻她的眼皮,面頰以及嘴唇。

  他先是用嘴唇,然後舌頭舔她的耳朵,向下直到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發抖,她歎口氣說:「我渴望此刻,夢想此刻……」

  「這就是你想要的?」他在她唇邊低語。

  「是的,理查,求求你,我愛你。」

  他用舌尖不斷地吻她,品嚐她,最後他強迫自己不陷入此種想和她做愛的熱情之中。他停下來,控制住自己,然後慢慢地向上吻到她耳朵,再次用舌頭舔她。「蘭蒂,我愛你。」

  「哦,老天……」她用力抱緊他,他也任由她。

  他閉上眼,嘴唇仍貼在她耳朵上,「這就是你想要的?」

  她喘著氣,熱情地回答:「是的。」

  他向後靠。「張開眼睛看著我。」

  她用迷濛的眼睛看他,她的心,她的靈魂,她的所有思想中全部都是他。

  「你要這個?」他用一隻手指畫過她的嘴唇。「你要我愛你?」

  她點頭。

  他俯身向前吻她,某些教養突然出現,動作變得緩慢而笨拙,趁他薄弱的意志尚未改變,他低頭看她,嘴唇離她僅存一寸之隔。「看著我,淘氣鬼。」

  她張開眼。

  「我並不愛女人,我利用她們。」

  她花了點時間才弄清他的意思,她臉上夢幻般的表情消失,驚訝地張大口,然後用雙手遮住。

  「要說這些話太容易了,我愛你,蘭蒂。我愛你,茉莉,我愛你,雪琳。我用這些話達到我的目的。」他勉強露出笑容。「它們只是話語罷了,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只是男人獲得女人的方法。」

  她向旁邊扭身,彷彿不能忍受他的手在她身上,臉上則是夢幻破滅及厭惡的表情。看到她的表情幾乎使他動搖,他向後退,差點跌倒,可是他內心有一股力量支撐他站起來。當他看到她落淚時他只能挺直雙肩。

  她的表情不再一派天真,彷彿一張紙被他揉在手裡最後丟掉,她的臉上充滿受傷,痛苦以及羞辱。

  她的淚如雨下,害他也快要哭出來,他感覺喉嚨梗塞,只得趕快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靠著頑強的意志力來克服他現在的感受。

  他痛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如此的在乎,雖然他曾努力嘗試避免此種情形,他盯住牆壁看,視線不敢移動,然後以最不具感情的聲調說:「你渴望我的愛,」他聳聳肩。「現在你聽到我對你說我愛你了。語言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你還需要行動表示,那麼不要走,我也可以扮演你的愛人。」

  只聽到哽咽的聲音,接著她開始低聲哭泣。

  她的哭聲顯得可憐又悲慟,一聲聲彷彿捶打在他肚子上。他轉過身,決定不管她哭得多傷心也不能朝她走去,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彎著腰,好像遭人鞭打過,頭髮凌亂地垂下,如面紗般恰好遮住臉上的狼狽,雙臂抱腰,雙肩隨著呼吸起伏。

  他握起拳頭,很想用力擊出去,可是只能強迫自己抬頭望著黑色的天花板。「下一次你再想向一個男人說你愛他時,記得今晚。」

  他聽到她停止哭泣,於是站在那裡等她離去。他需要她走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假裝多久。

  「我真的愛你。」她終於以一種夢碎了的聲音說。

  「你已說過很多次了,不過,淘氣鬼,你應該要感謝我替你上了這麼一課,不要浪費時間告訴人們你愛他們。」

  「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你自認為是上帝而想教訓我,告訴我講求愛是愚蠢的行為,其實早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已學會另一課。

  「那是我七歲,一個僕人到我房間來告訴我母親要見我,她臥病在床已經很久,而且我好幾個星期都沒能見她,因此我興奮地穿過長廊,我記得有一個人替我開門,然後我走進她的房間,一進去我卻呆在那兒。

  「整個房間很暗,很安靜也很詭異,裡面充滿樟腦味,硫磺味以及藥味。我父親站在一旁,起先我以為母親睡著了,父親一定會因為我猛然衝進來而責罵我,可是當我看他,他點點頭,示意我到母親身旁,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一句話。」

  她吸口氣繼續說:「我走到床邊,心中很困惑,因為整個房間以及家人們都非常不一樣,媽媽躺在床上,看起來既蒼白又疲倦,而且比記憶中要瘦小,我一直覺得她很高大,氣質不凡,可是那一刻卻顯得如冬天落葉般枯槁,然後她轉身向我,燦爛的笑容就好像沒有生病,叫我到房間好像只是要給我看一樣很特別的東西。

  「她拍拍我身邊的床,我記得我爬上她的床,她抱著我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很安全,接著我父親清清喉嚨說我應該讓她多休息。我向她道晚安並爬下床,可是她阻止我,並用她乾瘦的雙手捧著我的臉,一直看著我,就好像她想要把我的臉藏在她的記憶。」

  此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她已泣不成聲,他聽到她吐了兩大口氣。

  「之後我父親陪我走回房間,他仍不出聲。我上床睡覺,我記得自己躺在黑暗中突然想,如果她死了我該怎麼辦?她已病了好久,我想我已將她生病的事實當成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完全沒有和死亡聯想在一起,可是我躺在那兒發抖,一點也不敢朝這方面想,害怕一想就變成事實,所以我努力去想別的。我記得我專心聽著時鐘滴答的聲音,注意力完全放在單調的鐘聲上。

  「隔天早上家人告訴我母親在晚上九點死了。」她略微停頓,然後說:「我母親死的前一天晚上,由於她的擁抱讓我很興奮,結果卻讓我失去再一次對她說出我愛她的機會。

  「在我離開我愛的人之前,我一定要最後一次對他說『我愛你』、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知道我愛你,你認為我只是個孩子,對這個世界,對愛毫不瞭解,可是我確實瞭解愛,我瞭解失去的痛苦,也知道寂寞,再見,以及永遠不能再向你所愛的人傾吐感情的痛苦。

  「理查,也許你能不帶感情地說『我愛你』,可是我永遠是一片真心。」

  門砰然關上,留下他單獨站在音樂室,他仍然望著天花板,雙肩挺起,背部僵硬,淚卻從眼睛潸然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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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發表於 2015-2-13 11:20:2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隔天清晨,尼爾在音樂室中看到理查,他坐在長椅上,雙手撐住頭靠在琴鍵上,狀似沉睡。

  「理查,難過的一晚嗎?」

  理查慢慢抬起頭,「老天……」他斜眼向房間望了一眼,然後又把頭枕在手上,眼裡彷彿揉進沙子,他痛苦呻吟著,幾分鐘之後才問:「幾點了?」

  「十點。」

  「你準備什麼時候啟航?」

  「中午。」尼爾望向地上,玻璃杯的碎片散落在大燭台四周。「我敢說要不了幾小時你就不會這樣,晚上還有好節目等著我們呢!」他大笑。「誰能料到我們竟然在同一年闖關?為此應該要慶祝一番的,你認為呢?」

  「你到底在嘮叨什麼?」

  「我們啊!」

  「我們有什麼事?」

  「當然是指我們的承諾啊,也就是說綁住我們的女人。你以為我在說什麼呢?我們將要把帆船靠岸,然後坐車到倫敦取得結婚證書,考慮整個情況,你大概會拿特別的結婚許可。她父親一定會同意,而潔娜也不需要盛大的結婚典禮,我和何偉恩非常願意達成我的安琪兒的任何願望。」

  「我的最好暫緩。」理查自言自語,然後面有不悅地抬頭看尼爾。「你怎會以為我即將結婚?只有你吧?」

  「朋友,你避得開嗎?人家姑娘的名聲已經受損,你該瞭解……」尼爾突然停下來,嘴卻合不上。「老天!難道和她相處這麼多天,你想都沒想到?」

  理查無法回答。

  「你還說我是最遲鈍的人。」尼爾咕噥道。

  「真是的……」理查向後靠在琴鍵上,鋼琴發出一連串不和諧的聲音,令他的牙齒和頭打顫。「你說的對極了。」

  「我當然對。事實上功勞應該算貝爾摩的。那時我們正在商量贖金的事,嘿,你的臉色不佳呢!」

  「你不知道我做過什麼,」理查悄聲說。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自嘲地一笑。「而且全都白費工夫,可惡!」

  「這算什麼?後悔嗎?真沒想到我會看你深深地自責。貝爾摩若在這裡一定會笑壞了。」尼爾悄聲說。

  「我真是愚蠢的笨蛋。」

  「沒錯,但我們一直容忍你。」

  「今早的你真有智慧。」理查憂鬱地望著地板。「我傷她很深。」

  「告訴她你並非有意如此。」

  「她知道我是故意的,可是她不知道我這麼做是為了她好,因為我討厭破碎的心。」

  「嗯,是所有女人的或者只是她的心?」

  「我不知道。」理查立即說。

  尼爾反常地不說話。

  理查抬頭,發現尼爾正用掛在脖子上的眼睛看他。

  「你在看什麼?」理查問。

  「我不敢我所看到的,一向聲名狼藉的多恩伯爵居然講究起原則來了。」

  「如果你再不把單腳眼睛放下來,你看到的就會是我的拳頭。」

  尼爾放下眼睛假裝投降。「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潔娜叫我來告訴你早餐在起居室吃,沿著走廊下去第三間。」

  「蘭蒂會在那兒嗎?」

  尼爾搖頭。「她不想吃。」

  這個消息使理查的心情更惡劣。

  尼爾拍拍他的肩膀。「看到你回來真好。」

  他再次抬頭。「我向你道謝過沒有?」

  「不需要,換做是你也會這樣做。」

  理查凝視空中。

  尼爾走到門口轉頭,懷疑地看著他。「我的看法是:你可以用你的下半輩子來彌補錯誤。」他隨即離去。

  下半輩子,理查心想,他那樣對她之後,他已不敢確定一生的時間夠不夠讓他補償。

  馬車在石子路上奔馳,朝向賀家前進。蘭蒂一手抱住『葛斯』的脖子,雙眼從車窗往外望,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從她離開家到現在似乎已有一年之久,太多事情在這段時間發生,變化也非常多。

  在她眼前的認識那棟三層樓高的石屋,路旁仍是赤楊木及西洋栗夾道,綠草依舊如地毯般向東方延伸,而熟悉的陡峭懸崖仍屹立於屋子旁的海岸邊。

  海雀及海鷗滑翔於天際,高唱著每日之歌,馬車車輪壓在石子路上的嘎扎聲是她聽過上千次的聲音。

  一切依舊,沒有什麼曾經改變。

  除了蘭蒂。對她而言,一切都已改變。

  只不過幾天的光陰,她的世界已整個不同。她記得曾經無數次望著這片荒地,想像理查騎馬而來,奔向她的懷裡,幾年以來她和『葛斯』在懸崖下方的海灘慢跑時,時常會夢想有一天她和理查會在這裡牽手漫步。

  夏日午後她會躺在西洋栗下,腦中描繪出他們的孩子在如茵的草地上玩耍的情景。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伴她入夢的也是這些綺麗的夢想,她曾夢想有一天理查的馬車輾過她家門的石子路,前來向她父親提親。

  事實上,她這次回來已是完全不同的人,她的心已冷,夢已碎。

  馬車停在門前。

  「『葛斯』,我們到家了。」

  狗兒邊叫邊喘氣,擺動的尾巴直打在塞莫子爵馬車的皮椅上。門開處她看到理查的臉,他站在她面前,一手放在車門上,另一手伸出來扶她下車。她遲疑著。

  他的表情中隱藏著幾絲感情。

  她轉開目光,整理她的裙子,握起一隻拳頭,另一隻交給他。他修長的手指握住她,她必須克制住自己才不致於喘起氣或者抬眼望他--這是她極力想改掉的習慣。

  腳一踏地,她馬上抽回手,抬起頭走向階梯。

  兩個小時的航程中,她一直留在塞莫子爵的一間艙房內,對人說她頭痛,事實上應該說是心痛。

  抵達港口時她站在碼頭上,下巴一直高高地抬著,因為她不想讓理查看出他傷她有多深。她看到走私客離開塞莫子爵的帆船,進入要帶他們去『精巧屋』的馬車。這群人面對的是一個光明的未來,因為他們將要為多恩伯爵工作。

  理查決定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這對她而言是好消息,如果他真的坐那麼近,她一定會哭出來。

  為了保護自己,她不想再看他的眼睛。因為她想要記住他昨晚的表情,記住那冰冷無情的凝視,以及當他愚弄了她之後 滿足表情,那個表情將永遠提醒她自己有多愚蠢。

  她走上階梯,門開了,她父親等在門口,於是她快步向前投入他的懷裡,同時開始放聲大哭,哭聲中攙雜著安慰、受傷、壓力以及疲倦等種種情緒。

  「蘭蒂不哭,蘭蒂不哭。」他只是抱著她。

  「爸爸。」她低聲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多恩伯爵。」她父親說,接著她感到父親向某人點頭。

  「先生。」

  「先進來。」她父親帶她走進屋內。她的動作僵硬,聲音因為長久以來所感受到的身心疲憊,突然變得不聽使喚,「讓我看看你,」她父親捧住她的臉。「你累壞了。」

  她點頭。

  「你需要醫生或者任何東西嗎?」

  她搖搖頭。「我只想上床睡一下。」

  「去吧,我們晚一點再談。」

  她慢慢走上樓,身體、心靈皆感極度疲憊,可是當她剛轉過第一個樓梯平台時,她聽到理查對她父親說:「我們需要談點事。」

  他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無法動彈。然後萎靠在牆上並把臉埋在手裡。

  殘忍的,她心裡浮現理查昨晚的臉:明擺著她永遠不會是他的世界,他不會允許此種事發生--這一痛苦的領悟取代了她過去光明的希望。她永遠不會是他的世界、永遠不會。這想法是她的末日。

  臥房門口的敲門聲喚醒了她。

  「蘭蒂?我可以進來嗎?」

  「爸爸嗎?」她溜下床並打開門。

  她父親站在那裡,「孩子,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她將門開大一點,在他進入時她轉開她的眼睛。「這一次我又弄得不可收拾了,是不是?」她等著他的回答。

  他站在那裡望著火,一手放在壁爐上。「我認為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的人是我,不是你。」

  「爸,這怎麼會是你的錯?你根本不在場啊!」

  「那就是問題所在,我想我待在這裡的時間太少了,是不是?」

  「哦,爸爸,我瞭解你的苦衷。」

  「是嗎,孩子?我懷疑你真的瞭解。你母親是我的一切,蘭蒂。直到我失去她我才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麼脆弱的男人。想到她對這一切會怎麼說就令我發抖,她會責怪我獨自逃走,留下你自己面對這一切。」

  「也許她會生我的氣,而不是你。」

  「不對的,孩子。」 他不再說話,然後他拋開他的想法,低頭看著她。「我有別的事要問你。」他略微停頓說:「你知不知道伯爵想和我談的是什麼?」

  她搖搖頭。

  「沒錯,他說他還沒有向你提過這件事。」

  「沒有,」她輕聲說,「他沒有告訴我,」我們從昨晚開始就沒再交談過,她心想。

  「多恩伯爵向你求婚,同時他很慷慨大方的願意接受你的一切,他向我保證你將不虞匱乏而且--」

  「向我求婚?」她喃喃自語,轉頭又重複道:「向我求婚?」

  「是啊,在這種情況想他只能這樣做。幾分鐘前他剛離開,準備今天直接前往倫敦。」

  「為什麼?」

  「去申請特別的結婚許可,你們明天下午可以結婚了。」

  「我不是問他為什麼要去倫敦,我是問他為什麼要向我求婚?理查又不愛我。」

  「蘭蒂,你們兩個人單獨相處了這麼久,那是一種有損名聲的情況。」

  「可是沒有任何事發生啊!」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只有幾個親吻。」

  她父親的表情霎時僵硬起來。「他吻了你?」

  她點頭。「可是那是因為我的要求。」

  他痛苦地說:「蘭蒂……」

  「而且他撫摸我--這當然是他的主意,可是--」

  「他做了什麼?」

  「他撫摸我的胸部,」她誠實地承認,因為看到父親的臉色已變,又咬著她的下唇。「可是我用一根木棍打了他的頭。」她懷抱著希望說。

  她父親的下巴掉了下來。

  「哦,那也是他的主意。他說如果他再一次那樣做,我就應該打他。」

  「原來已經有一次?」她父親有氣無力地說。

  她點頭。

  他癱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搖搖頭歎息。「老天,我真希望你母親在這裡。」

  「我也是。」

  她父親用一隻手揉眼睛,然後將手肘擱在膝蓋上,雙手垂於兩膝中間,他盯著地毯說:「我認為解決你們目前情況的最好辦法就是結婚。你的意見如何?」

  「他並不愛我。」

  他看著她說:「親愛的,哪一天你不會和我談上一個多小時,抱怨我不瞭解你以及你將永遠愛理查嗎?」

  「半對半錯,我曾說半輩子而非永遠,幾乎是永遠,可是那是以前。」她望著自己的手。「現在我已經明瞭愛如果只是單方面,那是不夠的。」

  她父親突然沉默起來,整個人彷彿離得好遠。

  「爸?」

  他眨眨眼:「來!坐在我身邊。」

  她走到椅子旁在他腳邊坐下,就像小女孩時一樣。

  他將手放在她肩膀上說:「你母親和我的婚姻是長輩安排的。」

  「是嗎?」

  他點頭。「我對她一見鍾情,可是她對我毫無意思,她告訴你阿姨我太木吶。」

  「你不是木吶,只是不太愛講話,」她老實說。「但絕非木吶。」

  他笑道:「你母親是這樣認為,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贏得她的芳心。」

  「最後是什麼打動了她?」

  從他的臉上可看出他正在回憶,然後他低頭看著她說:「我帶她和我同去參加考古的挖掘。」

  「我記得她很喜歡那些旅行,不是嗎?」

  他搖頭。「那時候不是,以後才慢慢喜歡,第一次她並不想去,事實上可以說是我綁架了她。」

  「媽媽?」她略微挺直腰桿。「你綁架她?」

  「但我事前曾得到你外公的允許。他希望我們能在一起,又很厭倦他女兒所引起的愛情追逐遊戲。他認為如果我能使她名譽受損,她就只好嫁給我。」他停頓下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神秘地笑著說:「她終於回心轉意,那正是我的目的之一。也許正因為如此,她的死才會令我非常難以接受,我以為經過我那樣的努力,我應該永遠和她在一起。」

  她將頭靠在他的膝蓋上。「我告訴過你我很瞭解。」

  「我知道,蘭蒂,你有一顆包容和寬恕的慈悲心腸,所以我才決定把這件事告訴你,很少有父母願意向他們的子女承認他們的婚姻非出於自願。孩子,有時候只需要有一個人愛對方就足夠,有時候需要一個人深具信心及溫柔的心,教會另一個人愛的真諦。」

  蘭蒂望著地板。「你的話應該沒錯,可是理查是如此頑固--嗯……意志堅定。」

  「蘭蒂,他向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沒有不願意的啊!」

  「因為他有高尚的品格。」她悲哀地說。「他的內心其實是位英雄,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

  他非常安靜,最後開口說:「我不確定該不該告訴你這件事。」

  「什麼事?」

  「我告訴他我不會強迫你。」

  現在換她吃了一驚。「你真的這樣說?」

  「真的。」

  「你會強迫我嗎?」

  他搖搖頭。

  「因此我不一定要嫁給他,對吧?」

  「由你自己決定。」

  「他怎麼說?」

  他輕聲地笑。「他說那是我做父親的在逃避責任,同時警告說你最好嫁給他,否則用拖的他也會將你拖去牧師面前。」

  「他真的這麼說?」

  他點頭。「他的脾氣不小哦。」

  「哦,他只是虛張聲勢而已,因為他喜歡認為他是對的。」

  他父親笑了。「他說他有話要跟你說,並宣稱那是『一輩子值得』的話,而且他將要『十分確定』你親自聽他說。」

  「哦。」

  「蘭蒂,我不認為被迫結婚的人會說這一類的話。」

  接下來的這一天的下午和傍晚只見蘭蒂為準備結婚而忙,有好幾個小時她沒時間思考,直到她獨自回到房間。

  她束緊睡衣的腰帶,在窗前的印花布沙發坐下來,十九年來她曾經無數次在此處坐下,沒多久『葛斯』跳上來坐在她旁邊。

  她將頭靠在狗兒脖子上,手放在它龐大的背部,狗兒的臉貼著她,兩人就這樣坐在那兒望向窗外。

  「哦,『葛斯』,你認為這件事會有結果嗎?」

  它低吠回應。

  蘭蒂望著夜空,廣大無垠的夜空,一如她的未來,不久前,一朵烏雲才剛消散,同樣的位置出現一顆星星正在向她眨眼,此時鐘剛好敲了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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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發表於 2015-2-13 11:21:1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沒有人會讓一位伯爵在禮壇之前久候。

  理查已在小小的門廳來回踱步十分鐘,賀家的馬車應隨時會到。

  然而,蘭蒂並非一般人,她才不管他是不是伯爵,他停下腳步,想著如果她在追逐他多年之後卻沒有出現在教堂,他該怎麼辦?這念頭讓他又焦急又好笑,事情真實得幾近可笑。

  在他那樣對待她之後,如果她真的不來,他也不能責怪她,他不耐煩的抓抓頭髮、看看表。

  可惡……可惡……可惡……

  他用另一隻手所握著的花束輕拍大腿。如果她不同意舉行婚禮,她父親應會通知他。

  可是賀先生也不是個負責任的人,他曾說他不會強迫她,只有腦袋有問題的父親才會拒絕去強迫一個名聲已經受損的年輕女孩結婚。

  理查加快腳步,然後慢下來,心想他自己的父親對於強迫子女去做他所要求的事,絕不會有任何的遲疑。

  想到這裡,理查停下腳步。

  一個理性的聲音在問,他會不會強迫自己的女兒結婚?說真的,他也不知道。他假設那要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奇怪的是,怎麼塞莫說了『名聲受損』這個字眼以後,事情就有了改變?似乎變得很單純,他毀了她的名聲,所以結婚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

  他皺著眉頭搖搖頭,跟那個淘氣鬼相處太久,思想開始變得和她一樣了。

  一輛馬車在教堂前停下來。

  理查無法動彈,他伸伸脖子拉直領巾。輕拍著右口袋裡那一份特許證,再輕拍左口袋的一枚戒指。

  小房間突然變暗,影子橫過地板。他抬頭看,她挽著父親站在門口。他看不清她的臉,午後的陽光在兩個人影身後,但是他知道她在注視著他。她是否看出他的緊張?

  老天,他想,我的雙手像個小伙子一樣的發抖,我應該喝一杯的。

  不行,他改變心意,不能喝酒。

  「多恩伯爵。」賀先生說著,然後他們步入屋內。

  理查向她父親點頭並走上前,「何潔娜送來這個,她說是給你的,為了今天。」他捧上花朵,覺得自己象十六歲。

  「是太陽神玫瑰。」她虔誠地說出並舉起花束湊近鼻子,深吸一口香氣。

  她臉上綻出一種以前常見的笑容,他必須承認他極其想念那些微笑,他不想念的是那種敬畏的本質,因那總讓他覺得她視他為上帝。

  對一個有罪的人來說,那是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他絕不願讓人對他有那種印象。他已經為要做自己兒辛苦奮戰了許久。他不要做別人,也絕不為他父親或一個敬畏他的女孩去做他們所想像和期待的人。

  理查只是個會犯錯的普通人,他需要她將他當作一個男人來看待,而不是個神。

  她放下花束。他看到她戴著珍珠項鏈,她母親的珍珠。像淚珠般躺在她胸前。這使他想起那晚她彎腰啜泣的情景。

  他冷靜下來,以一種自己也沒料到的嚴厲口氣說:「牧師在等著。」

  她注視著他,微笑消失了。

  可惡!

  他打開門,看著她通過,然後突然走近她身邊,將手放在她肩上。

  她停住,很驚訝地看著他。

  「有時候我很惹人厭。」

  她端詳著他的臉說:「是的,但你也可以不是那樣。」

  她父親在他開口前走進來,挽起她的手臂。

  波牧師從講壇望向他們。「噢,很好,新娘到了。好,好,是該開始了。牧師夫人!牧師夫人!」

  一個棕髮女人出現在教堂門口,一個看過許多浪蕩子的專家,理查走向禮壇時想。

  那女人看著他,眼睛張得大大的,他有一種感覺,這女人若是天主教徒,她會畫個十字。也或許她會拿個十字架護在胸前。

  「來吧,牧師夫人,快點!我們不能讓伯爵和他的新娘久等,不是嗎?」

  理查轉身面向蘭蒂,伸出他的手。賀先生將女兒的手放在他手上。這個象徵動作在理查久已迷失的眼中別具意義。他遲疑了一會兒,他不僅是為家族和繼承人而結婚,也不只是為了他的自尊和她的名聲,他同時也接受了照顧她一生的責任。

  結婚不再只是一個儀式,或是他想逃避的事,他是在接受一個妻子。他輕蹙眉俯視她,他的妻子。

  婚姻的永恆性像一記當頭棒喝,就好像她再次用浮木怒毆他一般真實。這個棕髮小女人將會是他孩子的母親,一個陪他到老的女人。

  她看他的眼神正如他所感受到的一樣困惑。他溫柔地拉她的手挽住他的臂彎,並用自己的手蓋住,他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做了。她瞪著他們的手好長一段時間,他感覺得到她的手指輕輕縮緊,但並沒有抬頭看他。他知道她是不敢看他,害怕她可能會看到的。

  他想說些話來讓她寬心,可是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說錯。他傾身注視她,直到她不得不抬起頭來。

  「接下來要如何進行?」他低語。

  她的眉毛輕蹙,喃喃說道:「我不知道。」

  他被她既害怕又純真的神情震住了。

  她純淨的小臉上已沒有長時間禁閉的污垢,她的衣服也沒有因苦難而破碎。她身著藍色的禮服,湛藍一如她在受苦後注視他的憂慮的眼神。

  她的棕色卷髮編著一些小小的粉紅花朵。不知為何,這令他感受到與珍珠項鏈同樣的莊嚴。今日對她而言也是很不尋常的一天。他想起她第一次舞會的情景,此刻他也感覺到與當時一樣的騎士精神,彷彿她的快樂完全來自他的所作所為。

  一會兒後她以十分好奇的眼神看著他。

  此時牧師到處摸索尋找他的聖經。理查很想要對她說一些話來使此刻別具意義,他再次傾身說道:「我忘了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他靠近至只有她聽得到的:「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大吃一驚,抬頭看他。

  他聳聳肩說:「總得有一些故事告訴我們的孫子。」

  她微笑,然後輕聲笑了出來。

  「我可以當作這是答應了嗎?」

  在她回答之前,牧師開始進行儀式了。

  婚禮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令理查有點失望。事情不應該只是這樣。在逃避禮壇這麼多年之後,對他來說婚禮應該是深思熟慮後的最終結果。然而事實卻不然。

  他們循禮進行,簽證書,牧師夫婦照例給予祝賀詞,一切尋常如日常生活。

  來到門廳時他們停了下來。他看到她注視著她父親。賀先生眼眶微濕,張開雙臂,蘭蒂投入他的懷抱中。他緊擁著她彷彿不願放開她似的。

  理查轉過身去。一股奇怪且深刻感動的情緒使他無法正視他們,它像地獄般混亂複雜。

  他不能理解。就他所知,賀先生一直遠在北方鄉間尋找羅馬遺址,而蘭蒂長年在野外奔跑。可是他看到他們之間有著真摯的情感。她愛他,儘管他長期忽視她。

  他聽到她說:「我愛你,爸爸。」

  也許你能不帶感情的說『我愛你』,理查,可是我永遠一片真心。

  他轉回身去看她,想著她說過的話。她決不會忘記對她所愛的人說出她自己的情感。然後她轉過身子,手摸著她頸上的珍珠。

  他看著她的臉,小房間一陣靜默,似乎突然因她充滿疑問的眼神喝從她嘴唇幾乎脫口而出的問題而變得十分沉重。

  他的妻子正回望他。他的妻子。他吐出一口不自覺屏息的氣。

  他知道令自己緊張的其實是什麼了,是害怕。不是害怕她沒有出現在教堂,而是害怕她不會原諒他。

  他們沉默地離開教堂,他將她抱上敞蓬馬車。他未曾注意到似乎握著她的腰太久 了,也似乎靠著她坐得太近。如果他們之間暫時無話可談,那也很好。

  蘭蒂環視屋內,覺得更緊張和手足無措。自從步入教堂的那一刻起,她和理查之間彷彿只有彆扭。

  眼光偶爾碰觸,身體也偶爾碰觸,但這些卻無法減輕她的緊張。她走進壁爐,緊張地擦擦雙手傾聽著。

  除了燃燒的木柴的爆裂聲,隔壁房間還有關抽屜的聲音,僕人的低語,還有兩房之間的門喀達打開。

  理查。

  她的頭猛然抬起。

  他關上門轉身面向她。他穿著一件酒紅色天鵝絨長袍。

  她迅速低頭看到他的赤腳。她的視線慢慢上升落在他的V字領上,他的皮膚和胸毛顯示他裡面什麼也沒穿。

  「你看起來很害怕,淘氣鬼。」

  「我的確是。」

  他平靜地笑。

  「你在笑什麼?」

  「生活充滿諷刺。」他走向她,「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當我企圖嚇死你時,你比威靈頓公爵更勇敢。可是在我們的新婚之夜,你卻好像我一碰到你就要昏倒似的。」

  「我覺得……不一樣。我無法解釋,但的確不一樣。」

  他嘲弄的微笑消失。「如果道歉會不會有點幫助?」

  「我不知道。」

  「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他停頓一下,繼續說:「我們都知道我說的那些事是要傷害你。」

  「你真把我嚇壞了。」她平靜地承認。

  「那正是我的目的,我要拯救你不受我的欺負。為了你好,我努力扮演一個英雄,淘氣鬼。」

  她看著他,無法相信他們的想法竟然如此南轅北轍。「我看到的你不是那樣的英雄,理查,傷害別人並非勇敢,我認為不傷害別人才需要更大的勇氣。」

  他似乎在思索這番話。然後他端詳著她的臉,彷彿可以在那兒找到答案。「你什麼時候長大的?」

  她無法回答。

  他似乎感受到了。屋內十分緊張,然後他說:「我不大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看著他,張著嘴。「你以前當然做過了。」

  他蹙眉,困惑地看她一眼。片刻之後,他大笑。「我不是說做愛。」

  「噢,」她覺得臉頰發燙,「我應該想到的,對不對?你可能有過百萬次的經驗。」

  他看起來好像要強忍住笑,然後他伸手抬起她的臉。「我想也許有什麼驚奇的事在等著我吧!」

  「我不知道,」她喃喃低語,突然覺得笨拙而幼稚。「我不知道怎麼做。」

  「也許我們兩個都會得到一些驚喜,」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頰,經過她的喉嚨,慢慢撫摸她的皮膚。「這麼柔軟,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柔軟的皮膚。我曾不敢碰觸,怕我可能會弄傷你。」他的手悄悄滑下她的頸部,是那麼地輕柔且試探性的。他托起她下巴叫她不得不看著他。「我不想趕你走時,感覺如何?」

  她感覺到他的唇觸著她的眉,又是那種奇妙的輕柔感。「你做得很好。」

  他微笑著低下頭,嘴唇溫柔地碰觸她的眼瞼,然後掠過她的鼻樑落在另一邊眼瞼上。

  他是那麼溫柔的擁著她、輕撫著她。隱藏在玩世不恭的面罩下的,是一個溫柔細緻的人。

  他吻她的鬢邊,然後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捧著她的後腦,仰起她的頭以使他的嘴攫住她的。他的舌頭輕探她的唇,一次又一次,然後溫柔地分開她的唇進入她嘴裡。

  她的手滑到他的胸前,停下來感受他心臟的撞擊聲。他的心跳起伏和她自己的應和著。她的手移向他的脖子,手指玩著衣領附近的頭髮。

  他的嘴移向她的耳朵。「當我親吻你,撫摸你,愛你的時候,不要閉上眼睛,我要知道你的感受,而你的眼睛會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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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1:24 |只看該作者
  她慢慢張開眼睛,由濃密的睫毛下看著他。她看到他的頭俯下來,他的目光和她自己的凝在一起,她品嚐著他渾厚而令人興奮的男性氣味。

  他的舌再次侵入,給予她甜蜜的氣味。他的眼光灼熱了她,她的眼皮變沉重了,可是她沒有閉上,只倚靠著他來支撐。他的手離開她的頭滑下她的肩膀,感受每一寸肌膚、每一處曲線,直至雙手移到她臀部並將她壓向自己。

  她呻吟著,於是他抱起她回到床上。她的腳離地,沉湎在他的親吻和力量裡。他將她放下,她感覺到床的邊緣壓著她腿後。

  可是她不在乎置身何處,因為理查已經佔滿了她所有的心緒:他的氣味,他的觸摸,他的呼吸,他的外貌,高大英俊,足以令天使墮落的臉孔,金髮以及他注視著她的深邃熾熱閃亮的眼光。

  片刻之後她才瞭解他們並未相觸,當她正需要他時,他會扔下她嗎?「理查?」

  「等等。」他環繞屋內,先熄滅牆上的燭台,然後是一盞又一盞,直至屋內唯一的光線是一隻小蠟燭以及爐火的光。

  然後他再度站在她面前,琥珀色光象金沙般由他身後潑灑而來。他靠過來解開她衣服的帶子,一隻手指沿著開口直至指尖挪移到她的胸部邊緣。

  她屏住呼吸,覺得一股熊熊烈火正撞擊著她的身體。

  「喜歡嗎?」他的手輕輕推開她肩上的綢緞,晨衣象瀑布般滑下。

  她的睡衣是薄棉制的,雪白的薄紗,他的眼光象愛撫般在她身上游移,停留在隔著衣物的雙峰上,然後又向下游移到她股間遮掩不住的陰影處。當他的視線下移到她的雙腳時,他的眼光變得愉悅而熾烈。

  他的眼光搜索著她的腿、臀、和腰的輪廓。然後走近她,低下頭,透過衣物親吻她一邊的胸部,用他的舌頭摩擦著衣物上堅挺的部位,一遍又一遍。

  她的唇微張,他移向另一邊的胸部給予相同的愛撫。他的雙手只滑到她胸部的邊緣,然後慢慢向下移到她腰部,他讓她坐在床邊,他則站在她的膝間。

  「躺下。」他告訴她,而她照做了。他站著看了她許久使她幾乎要躲起來了。但他似乎必須看著她,就像呼吸一樣重要。

  然後他彎下身,雙臂撐在床鋪上,雙眼灼熱而充滿慾望,舌頭在她嘴裡強烈得探索著,他雙手溫柔地擁著她裸肩,摩擦著繫住睡衣的緞帶。

  他的嘴移到她耳邊,向她訴說著她甜美的香味,然後他沿著她頸子親吻到肩膀,用牙齒解開緞帶尾端的蝴蝶結。

  他用滿是鬍渣的下巴摩擦著她鎖骨上柔軟的肌膚,然後將舌頭和嘴唇移向另一邊的緞帶,解開了另一個蝴蝶結。

  他的頭再次移向她胸部,再下移至隔著薄紗的每一根肋骨。他輕柔地吸吮著,他的嘴所帶來的快感使她不由得閉上眼品味著每一絲細膩的感覺。

  她的肌膚是活生生、火辣辣的。他將頭埋在她小腹,溫柔地親吻她腿間的敏感帶,衣物摩擦帶來她最敏感部位的刺激使她不由呻吟起來。

  她覺得一陣潮濕,膝蓋無力地懸在他身邊的床上。他雙手沿著她身軀滑至她睡衣的蕾絲下擺將它往下扯。

  一陣冷風襲向她的胸部,腰際和小腹,於是冷熱交織在她腿間,薄衫仍輕覆著她的大腿、膝蓋和小腿。

  他的手亦由胸而下移至腹部,輕撫她,更進而深入她的最私密處。

  她抑積的呼吸變得十分急促,本能地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慌亂地望著他熱切的眼神。

  「你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是我想要愛和必須觸摸的,」他的手撫摸著她。「你真美,太美了。這裡,愛人。」他摸著另一邊的尖峰。「還有這裡。」他張開雙手從她的腰部按摩到臀部。「這裡。」他停了下來。

  「還有這裡,尤其是這裡。」他的手指滑向她兩腿間的濕處,緩慢而溫柔的摩擦著。

  她屏住呼吸。

  他望進她眼裡,「別怕,這是愛,這是正常的,我來教你。」

  他的嘴再次移向她耳朵,對她訴說當他的手指愛撫著她、輕打她全身時,她的肌膚是多麼柔軟,她的膝蓋開始顫抖,他迅速起身脫下睡衣然後壓在她身上,他的胸貼著她的,而他潮濕的手仍在她的腿間。

  「張開眼睛。」

  「我辦不到。」她低語。

  「張開眼睛。」他更堅定地說。

  「我不行。」她低喊。

  他把手拿開,她的雙眼立即睜開並叫了出來。

  他轉而讓她的腳平貼在床上,他將身體移近她,用他的堅硬部位緩慢地摩擦她,使她扭動著呼喚他。

  再沒有比這更美的了,沒有任何祈望或神話能像理查的愛撫,親吻和真愛這樣美妙的了。透過迷濛的眼光,她看到他的身體映在朦朧的背光中,她用一隻手去觸摸他的胸,感覺到他胸膛、肋骨和小腹上濃密的毛髮。

  她的手往下滑掠過他男性的硬物急忙縮回來。

  「觸摸我,淘氣鬼。」

  她把手試探地放回去,他呻吟著收縮臀部,將他的男性滑向她。

  輪到她呻吟了,她撐坐起來回吻他,模擬他的動作,他的唇和他舌頭的途徑。她輕咬他耳朵使他呻吟,慢慢低下頭開始舔他的胸。

  他的手伸向他們的身體之間,她感受到他進入她,推開她的唇,就像他的舌頭在她嘴裡所做的。他再次移出,戲弄著她。

  她體內除了感覺、愉悅和他以外,再沒有別的了。

  他一而再地反覆動作,直到她的手指伸向他臀部緊抓著,渴求任何可以澆滅她全身沸騰的火焰的東西。

  他的臀部和男性持續戲弄著她,慢慢地,一次比一次深入一點點,不知過了多久以後,他深入穿透,然後靜止。

  「抓住我的肩膀,」她順從了,他又一遍遍溫柔地進入,慢慢地壓進她然後出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哭泣,在她雙腿間流下濕潤的眼淚。

  她幾乎不能呼吸了。她拱起身子讓他的每一次進入皆摩擦著他和她的胸。她看不到,她已無法呼吸。透過朦朧的快感中她聽到他的聲音。

  「我很抱歉,蘭蒂。」他再次拉出,然後,就在她收縮之際,一舉推進。

  痛楚燃燒著她的腹部,衝下她顫抖的腿。她覺得自己可能尖叫了,可是他的嘴覆蓋著她的。

  她企圖推開他,「好痛!拜託……好痛!」

  「老天……撐著。」他緊抓著她的腰強迫她躺著。他們的呼吸突然迸裂開來,淚珠在她眼裡打滾,流入發裡。

  他看著她好像他自己也很痛苦。「我真的很抱歉。」他吻著她臉頰、眼睛、他的唇移向耳邊低語:「如果能夠,我願意替你受苦。」

  他的雙手改而溫柔地捧著她的頭,一遍一遍輕柔地吻著她。他仍在她裡面,完全深入,可是他沒有動,她也不覺尖銳的痛苦,只有一種消退、遙遠的微痛。

  他們親吻了許久,舌頭纏繞,氣息混為一體。

  「還痛嗎?」她搖頭,「試著放低你的腿。」

  她的腳沿著他的腿、膝和小腿而下,腳趾尖碰觸到他的足踝。當他慢慢移動時她正在想他的腿真長,而她以為他想推開她,她吐口氣,但他只是慢慢沉入裡面。

  「我弄痛你了嗎?」

  她搖搖頭。

  他小心地又開始移動,她的手滑向他的手臂和肩膀,以手掌測量著他的肌肉和肌健的硬度,那強而有力的手臂。

  她的手往下滑,他的臂毛給她一種特殊的感覺,她摸著他手腕和皮膚下的骨頭。然後她摩擦著他的手。她的手掌停留在他張開的指端,感受到他的手隨著身體進出而曲張。

  他呼喚她的名字,然後將自己拉高,改變他進入的角度以便在他完全進入她裡面時,她可以再次感受到那奇妙的顫慄,和她體內燃燒的火焰。

  他說著一些語焉不詳的話,關於她的火熱、她給他的感覺。他的話愈來愈生動,她紅著臉傾聽他的話語,身體和他一樣汗流浹背,覺得自己就要融化了。

  她的眼睛雖然張著,可是她看不到任何東西,而他強有力的急速動作在她體內堆疊、創造出一種她永遠也無法形容的東西。

  他急促地叫她快點再來,可是她無法思考。她只剩感官,只剩他攪動出的感覺,一切終於融化了,像火焰般,最後是一種超越快樂的爆發。

  那撞擊像永遠不止息。

  他大叫一聲,拱起背,堅固地擎住她。她感到一陣深入,就好像他的生命流進了她的體內。

  她看著他,他的頭後仰,頸部肌肉拉緊,雙眼閉著,口中發出如釋重負的呻吟。

  時間凍結了,他壓著她,身體虛脫,完全佔有。他的頭埋在她頸間,她可以感覺到在她耳邊強烈的呼吸。他們的心跳撞擊在一塊兒,先是很快速的,然後慢慢隨著他們的呼吸漸趨正常而緩和下來。

  手掌下,他的背肌是堅硬的、皮膚則是濕的。她全身籠罩在體味和感覺裡,他身上毛髮造成的酥癢,他們愛的麝香氣味,混和著一種 木柴燻煙和石楠樹的味道,還帶著一股異國檀香味。

  她躺下來,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感受著丈夫平靜的呼吸以及他的佔有。

  理查不是神,不是少女的偶像,他是個男人,有血有肉的,而且他擁抱她的力量比他是個神的時候更強。她十分清楚此刻起她的生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們所共享的事實、身體融合在一起的感覺,是她崇拜曾夢想過的、從不曾期望,也是她年輕幼稚的腦袋無法比較的。

  她曾是個孩子,以為自己戀愛了』她曾是個少女,以為自己找到靈魂的另一半,然而現在她以他的妻子來到他身邊,發現了無法形容的,超越愛和靈魂的東西。

  時光和思想似乎都飛逝了,她閉上眼睛直至他輕輕欠動,她不知道他們躺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可以永遠像這樣躺著。

  她躺著回味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事,過了一會兒她說:「理查?」

  他在她頸邊呢喃。

  「你要我去哪?」

  「嗯?」

  「你要我去哪?」

  「什麼時候?」

  「剛剛。」

  他抬起頭看著她。「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你要我來哪裡?」

  他臉紅了一下,詛咒一聲將頭埋入她的肩膀。

  「不要管了。」他在她頸間說道。

  她再次沉默,傾聽著火花的辟啪聲,全然的靜寂環繞著他們。想了一會兒之後她說:「理查?」

  他呻吟著。「什麼事?」

  「你做過多少次?」

  他不做聲。

  她轉過頭去。「理查?」

  「耐心點,我正在算。」

  「噢,」她等著,過了許久,他仍然沒有回答。「你還在算嗎?」

  「噓,你讓我數錯了。」

  她蹙眉等著。她歎口氣,仍等著。她又歎口氣。「你還沒算好嗎?」

  他正視她。「好了。」

  「多少次?」

  「一百萬零一次。」

  她垂下下顎。

  他的肩膀又開始晃動,他在大笑。

  「你這無恥的人!」她扭曲著說。

  他抓住她的手腕抱著她,促狹地看著她。「不,我算錯了,不是一百萬零一次。」

  他將手指纏住她的並且移動身子使他們完全粘合在一起 。「他低下頭,嘴貼著她說:」是一百萬零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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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發表於 2015-2-13 11:21:4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章

  蘭蒂一聽到『葛斯』的吠叫,馬上開門走下台階,它跳出車廂,繞著馬車跑了三圈,妨礙著車伕和腳夫卸下蘭蒂的衣物。車隊開走時,『葛斯』仍追著他們,揚起一陣灰塵和小石頭,以及麻煩。

  蘭蒂花了五分鐘才將它安撫下來,然後當她向它介紹他們的新家時,它快樂地跟在她身邊小跑著。

  她步入屋內不久即傳來尖叫聲,『葛斯』越過她追逐著廚房的一隻貓。

  「『葛斯』,不可以」

  那隻貓和他的狗跳上樓梯往下衝,正好腳夫扛著一個皮箱正努力要上樓。

  它追著貓就在那人兩腿間奔跑著。

  行李箱先掉下來,隨後腳夫也跌下來了。

  穿著綠色制服、四腳朝天跌落大廳的是海力,他的表情茫然,頭上戴著扭曲的短假髮,黑眼圈仍帶著消退中的瘀傷。

  蘭蒂奔過去,「你有沒有受傷?」

  海力撐起身子,眨一下眼,搖搖頭。「沒有受傷,夫人。」他咧嘴笑,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笑,「你知道,我有顆硬腦袋。」

  「看來你也很需要。」

  「沒關係的,夫人。沒有眉毛有什麼關係?而且我游泳,何況您和伯爵給我一個安身之地,一個溫暖的床鋪,那是我渴求許久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我會是你所見過最忠心的腳夫。」

  他準備起身。

  「噢,海力,可憐的人!」一個蘋果臉的女僕跑下樓來。「對不起,夫人。」她跪在海力身旁,他突然再次倒下去。她將他的頭攬入她胸前。「你的傷嚴重嗎?」

  海力全身都軟了。

  「跟我說話呀,海力。」那女僕哀求著。

  他低吟了一聲。

  「噢,讓葛黛來照顧你,好嗎?」她看著蘭蒂說,「您不用擔心,夫人,我會照顧這可憐的人。」

  蘭蒂見葛黛將海力的頭抱到她胸前撫摸他的眉毛。他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和鼻子則埋在那女人的豐胸裡。「噢,你醒了,你能走嗎?我可憐的人?」

  「恐怕不行,」他無力地說,聲音悶在她的胸前。

  女僕嘰咕著,將他的頭抬高,於是海力得以看見蘭蒂。他狡黠地對她眨眨眼,然後閉上雙眼再次低聲呻吟。

  蘭蒂回他一個傻笑,現在她更明白海力對溫暖的床鋪的感激了。

  她轉身去追『葛斯』,早餐時理查告訴她,每個人都已經安頓好工作了,這裡非常需要員工,因為沒有人待過兩年以上的。

  海力、賽門和古特是做屋內雜事,菲尼、菲比和菲林則修理田莊農舍,直到買回一小群乳牛。三兄弟向理查租了一小塊地,準備等乳牛開始獲利時開始還款。

  看起來好像每個人都安置好了,只除了『葛斯』。她可以聽到它在走廊喧鬧。在二樓盡頭她向左轉,沿著長廊進入屋內一股她還沒去過的地方。

  「『葛斯』?『葛斯』!」她叫著,它飛躍著回應她。

  她走過長廊進入一間大接待室裡,房間是六角形的,只有三面牆開著門。中世紀甲冑象警衛般守著各個門,牆上都是掛毯和武器。

  她站在一套甲冑前,想像著理查是個武士拯救了她。她微笑著,他會是個很棒的武士。

  她轉身看著每一扇門,她很好奇地打開其中一個,看到一間起居室,傢俱仍然用布覆蓋著。房間陰暗潮濕,聞起來好像有數年未曾使用過。

  她皺著鼻子關上門來到另一扇門。裡面是一間餐廳,有一張長桌,高背椅沿牆放了一排。這也有一段時間沒用過了,她可以肯定。

  走到下一扇門她停住了,因為地上有一套甲冑好像被打倒的。她跨過它走進屋內,這是一間男人的書房,屋內靠近壁爐邊滿是厚重的椅子,一張巨大的桃木桌象王位般立擺在一片高大的立窗前面。

  一個小書架倒在地面,書籍和古玩隨地散落滿室,她踏進一步,腳趾嘎吱踏到一個小小的硬物,她彎腰撿起來。

  那是一個玩具兵,她曾在倫敦商店看到過的那種昂貴的德國玩具。書架後有一個壓扁的盒子散落著更多的金屬玩具兵。

  玻璃碎片在壁爐灰燼中閃爍發亮,旁邊躺著一張佈滿灰塵的大皮椅,好像是被扔在地上似的。一輛葡萄酒推車被放在椅子的一邊,其中一個瓶子沒有木塞,墊腳椅翻轉了過來好像被踢過一樣。

  她慢慢轉身,對整個房間印象深刻。高高的天花板超過了三樓,屋脊鑲嵌著十分精巧顯著的鑄飾。大型皮製傢俱的暗紅色使房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權威感。

  桌子對面牆上有一副巨大肖像,她走近它,被畫像裡的人物所吸引。它看起來像是理查,可是衣著是古老時代的服裝。

  她記得老伯爵,理查的父親,可是她不記得他們長得如此酷似,也許是她只在一、兩個場合見過他,而且他的頭髮已變灰白,不再有金黃色斑紋的痕跡了。

  然而畫像裡的他是很年輕,也許甚至比理查現在還年輕,他也有著同樣的金髮,同樣深刻的五官,堅毅的嘴巴和下巴。像理查一樣,他也是個高大的男人,可是看起來比較瘦。

  「你在這裡做什麼?」

  蘭蒂隨著理查的聲音而轉身,他的聲音斷然而嚴厲。

  「我還沒來過這裡探險。」

  理查走進屋子,在他進屋這一刻,他似乎想讓自己遠離屋內的一切,包括她。

  他注視著肖像,眼裡又是那種絕望的神情--孤獨。他看起來好像是他自己家裡面的一個寂寞的陌生人。

  她走近他,伸手挽住他,他努力移開目光,然後看著她。

  「你沒事吧?」

  「我始終恨這個房間。」

  「為什麼?」

  「吸口氣。」

  「什麼?」

  「深吸一口氣,聞起來有什麼味道?」

  「霉味,混合著老於灰什麼的。你聞到什麼?」

  「獨裁,我父親的味道。」

  他沉默下來,蘭蒂覺得他好像又回到從前的他。他轉身環視這房間,臉上表情閃過一些痛苦。當他開口時已繞過全室。「我們每次吵架都在這房間。」

  他再次沉默,然後轉身,她覺得這是他進來以後第一次真正看到她。「你愛你父親,對嗎?」

  她點頭。

  「我看到了,昨天在教堂裡。」

  「你好像很驚訝?」

  「的確,我以為你的成長過程中你父親並不在身邊。」

  「他的確 不在。」

  「而你並不因此氣他。」

  「偶爾還是會氣吧,我很辛苦地想獲得他的注意,可是自從我母親死了以後,他的日子也很不好過,我想我也學時常令他想起母親。」她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從未明確地問他。我知道他為那些事感到遺憾,可是我知道他愛我。」她看著理查,想要瞭解他。

  她從他臂彎中縮回手放在他胸膛,環繞著他頸子,然後將頭倚在他肩上。「真希望我能消除你的痛苦,理查。」

  他俯視她。「不要為我哭泣,淘氣鬼。」

  「我沒辦法,你受了傷,而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理查看一看屋子。「我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父親,也是在這房間裡。」

  他的視線回到她身上,「你知道他要我進入教會嗎?」

  她搖頭。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一直想當個軍人,即使在很小的時候。」

  她推開理查,打開手裡仍握著的玩具兵。

  他拿起來看。

  「它掉在地上。」她說。

  「我記得。我回家的第一晚進來這裡,之前我一直在荒野奔馳。我不斷地喝酒直到我醉得不再有罪惡感。」

  「你為什麼覺得有罪惡感?」

  「因為我父親和哥哥是在要把我追回去的途中被殺,如果我沒有那麼血氣方剛,如果我沒有在我父親眼前揮舞那紙軍令狀,他們仍會活著,幾乎是我扣的扳機。」他跌落到椅子裡。「兩年來每當我覺得再也承受不起時,有好幾次都想結束自己,我覺得自己活著像個懦夫一樣。」

  「可是你錯了,死並不是力量,理查。當你所愛的親人逝去時,如何曲尋找活下去的力量,才是更艱難的。」

  他什麼也沒說,似乎必須沉默地對抗自己的惡魔。她越過他站在桌子後面的高大立窗前,眺望外面的草地和山丘。「你覺得你的世界怎麼樣,理查?」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看的眼光和我不一樣,你看到歡樂,而我看到的是絕望。」

  「我想是因為你看到過去,而我看到未來。我想我們必須為此做點努力,你必須看到未來。」

  「我相信你會是一個比我更好的軍人。」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的冷靜。你從不放棄,我想我幾年前就放棄了。」

  「我都認為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他大笑。「而你認識了很多男人?」

  「我是認真的,我認為你是勇敢的,可是你也有你的缺點,你太固執、豬腦袋、頑固、獨裁--」

  「你是在說我父親。」

  「是嗎?我還沒說完,你也太過努力去假裝不關心,其實你非常光心。」

  他大吃一驚,研究著肖像好長一段時間。

  「我想你們比你所知道的更相像。」她平靜地說。過了一會兒她準備離開,心想他需要獨處。

  他抓住她的手,「不要走,」他將她拉到他膝上,下巴靠著她的頭。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背,然後擁住她。一會兒後他說:「當我注視你時,我看到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是美好的,而這嚇跑了我心裡的殘酷惡魔。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頭。

  「因為每當我看著你時,你看到了我的未來。」

  蘭蒂隨著理查經過房子兩側的一座塔。他們進入一條迴廊,在她面前立著一整排中世紀武士。旗幟上展示著各種甲冑,三張中世紀掛鸇懸掛在牆上。

  「這不是美極了嗎?」

  理查在研究一張掛鸇上鑲著的一把古代戰斧,「對我來說很痛苦。」

  「我覺得非常浪漫,騎士和女人,甲冑和比武賽會。」

  理查蹙著眉,抬高一具十六世紀甲冑的鋼盔面罩看著裡面,他放下,面罩砰的發出一陣巨響,「騎士精神已死,真制的感恩。」

  「理查!」

  「嗷……」

  她轉身。

  『葛斯』在走道嗷叫。

  「你住手!」她轉回理查面前停住,「你為什麼要搖動那權杖?」

  「我想我可以把它丟到護城河讓『葛斯』撿回來。」

  「我們沒有護城河。」

  他瞪著『葛斯』。「我會挖一條,很深的一條。」

  「總有一天你們兩個必須學著相處在一起,」蘭蒂說,看著所有的收藏品。至少有二十五種不同的甲冑,一面牆的盾,旗幟,還有一個箱子裝滿聖餐杯和金色盤子。「你小時候有沒有在這裡玩過?」

  「沒有,在我上大學以前我母親還沒開始收藏這些。說實話,到現在為止我也不曾看全部的東西。」

  「我覺得很棒,看看這個。」她握著一個周邊鑲著珠寶的大口杯。「你能想像真的用這個來喝東西嗎?」

  她感覺到他的注視並給他一個微笑。「我還記得母親念給我聽的騎士、城堡和火龍的故事。我花了許多時間在夢想騎士和公主及憤怒的食人魔的故事。我曾希望能活回從前,因為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會比一個騎士奔馳來救我更浪漫的事了。」

  「救你到他小蟲橫行的石堡,吃著油膩膩的羊肉,喝著冷水?」

  「你的浪漫到哪裡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浪漫是什麼?」

  她點頭。

  「不在這兒,」他緊抓她的手,將她拉入另一道走廊,然後又一道走廊,來到一層階梯,他打開一扇通往暗廊的門。

  「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點亮一隻蠟燭拉她進去。「等一下你就會知道。」

  他們通過一條狹窄的走道,最後他終於停下來。「來,拿著蠟燭。」

  他走近推開門閂,一扇門滑開了,「現在這就是我的浪漫,閉上眼睛。」

  她閉上了。

  他牽著她的手慢慢領著她通往秘道。「現在你可以張開眼了。」

  她張開眼,然後眨了一下,又一下。「這是我們的臥室1」

  「真的?」他故作驚奇,然後咧嘴而笑。「我們說到哪兒?」他將她推向床。「啊,對了,我記起來了,一百萬零十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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