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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說我必須去救它?它是隻狗,它會游泳。」理查不理會蘭蒂眼中的請求,掃視著甲板。船員們已經使船恢復直立,並且努力搶救帆繩,放下海力。
「我看不到它。哦,親愛的上帝,我看不到它!」她抓住欄杆,踮起腳尖,極力地向外張望。
理查極為不情願地瞇起眼睛來抵擋炫目的太陽,搜尋著海面。
她抓著他的手臂。「你看到它了嗎?」
在遠方,一顆棕色的腦袋浮出水面,傳來了一聲含有水分的哀叫,然後重又沉入水中。「它在那裡。」他指著『葛斯』,它又浮出水面,劃著小圈圈,哀號著。
「哦,『葛斯』……」她撩起裙子準備爬越欄杆,但是理查把她拉回來靠著自己,放下她的裙子。
「你不是要跟著那隻狗跳下水吧?」
「我知道你會救它。」
「我不會去救它。」
「你當然會去。」
「不去。」
「那麼我去。」她開始想要掙脫他的鉗制。
「我不會讓你跳進海峽去救那隻狗。」
「那麼你就必須去救它。」她的聲音因驚慌而發抖。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像石頭般一動也不動。
她看著他,驚駭且夢想破滅的。「『葛斯』……」她的低語聽起來沙啞而傷心。
然後她開始做那唯一有可能會讓他去救狗的事:她哭了,肝腸寸斷的啜泣不已。
他的胃因她的哭泣而緊縮,他努力地不去理它。眼淚,他告訴自己,只不過是操縱的一種形式。但是她越哭越厲害,而那聲音聽起來真摯、誠懇,比他願意承認的更影響他。
「哦,『葛斯』!」她凝視水面,用刺耳的聲音說著。「它是我唯一擁有的。」她靜靜地抽噎著。「我唯一的朋友……」她的呼吸開始急促,淚水不斷。「在--在這整個世界裡。」
「不要哭了,該死!」理查靠一隻腳站立,脫掉一隻靴子。
她沒有辦法好好地呼吸,當她吸氣時,只能聽到大聲的喘息。
他把脫下來的靴子擱在一旁,生氣地脫下另一隻。「我去看看。」
「求--求你快一點--求你!」她抽噎的說。
他轉過身去,嚴厲地盯著她。「你抓好這欄杆,船可能會傾斜,懂嗎?」
她點點頭,揮去淚水。
「就是現在,在我跳下去之前。」
她抓住欄杆。
「雙手。」
「快一點,求求你。」
他又給了她嚴厲的一眼,「千萬不能放手。」
「我會抓牢的,你只管去救它。」
他彎身鑽過欄杆,站在船體突出的部分,不一會兒,他航越空中,投入大海。海水如同冰塊一般,但是冰冷的海水倒也讓他手上的傷失去知覺。
他浮出水面,聚集他的耐力,轉向那震耳欲聾的狗叫聲,單靠一手勉強地游向那只和他彼此仇視的笨狗。
他遠遠地划動了一下,問自己為什麼會在冰冷的海峽中游泳,負著傷去救那隻老是咬它、老是象女妖精般鬼叫,又使他像是活在地獄的狗。
他暫停下來,回頭看向船上,蘭蒂正抓著欄杆,專注地看著他。他轉回來,繼續游著,歎口氣說:「那就是原因。」
當『葛斯』可以直直地看到他時,他離它有五尺遠,它停止哀號,噘起嘴威脅地咆哮著。
理查開始拍踏著水。「看看,你這個狗養--」
「嗷嗚嗚!嗷嗚嗚嗚!」
它的吼聲令他瑟縮,他搖著頭,耳朵嗡嗡作響。他又往回看,可以看見蘭蒂還在欄杆邊上,她的肩膀在顫抖,一隻手擦過眼睛。
不救這隻野獸似乎不行了,他只好又轉身。『葛斯』正游開他身邊。
「你給我回來,現在!」
『葛斯』不再游開,但開始繞著理查劃著大圈圈。
「你有一分鐘的時間,帶著你不知感激的屁股游回來,否則我就要轉身游回船上。」他緊縮下巴,咬著牙說:「管她哭不哭。」
『葛斯』繼續圍著理查繞圈圈。
理查等了一分鐘,然後又一分鐘。他回頭望著船,看見蘭蒂倚著欄杆,揮動雙手卻什麼也沒抓。只要船再度傾斜,她馬上就要落入海中。
他開始往回游。
「嗷嗚嗚!嗷嗚嗚嗚!嗷嗚嗚嗚!」
理查繼續游著,他寧可下地獄,也不會讓那隻狗操縱他。
蘭蒂呼喊他的名字,他豎耳傾聽那熟悉的怒犬聲出現。『葛斯』奇怪地並沒有出擊,理查因這小小的恩寵而感謝,姿態笨拙地繼續游著。
不一會兒,有某樣東西迅速地破水而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葛斯』跟在後面。他不看它以免它過分得意,他只是繼續游著。
那隻狗也一樣,用某個角度游著,直至它游到他身旁沒幾寸之處,他們兩個在冰冷的水中划動,誰都沒有看誰一眼。
然後突然一陣加速,『葛斯』超過他三個身長之遠。好像那隻狗突然為了生存而逃命。
理查皺著眉轉頭看去,半期待會看到神話中的海蛇,或是某種同樣危險的東西,在他們身後追趕。那裡什麼也沒有,他慢慢地轉回頭,目光鎖在狗的身上,然後又望向船上的欄杆,賀蘭蒂仍然朝著他揮手。
不,在他身後沒有海蛇,沒有張著大口準備吞下他的兇猛怪物。他不會那麼幸運。
那惡犬倒是不可思議的幸運,因為它遠遠地游在前頭,超出了他可以勒死它的範圍。
理查重新恢復了划動,游泳現在對他而言變得比較容易,因為太冰冷,他的手臂已經喪失了所有感覺。但狡猾的『葛斯』仍像個魔鬼似的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才明白,那只該死的狗-- 那只他跳下來要拯救的狗--正在和他比賽誰先返回船上。
蘭蒂在船邊凝望,看著理查和『葛斯』朝她游回來。兩個看起來都沒有受傷,直到她看見『葛斯』在水中激烈的踩踏。她所能看到的只有在劇烈激濺的水中,搖晃著那顆棕色的頭。它看起來非常驚慌,使她不禁懷疑它或許還是受了傷。
理查也游得很辛苦,當他幾乎要到船邊的時候,『葛斯』卻落在後頭,突然停了下來。
「嗷嗚嗚嗚哦!嗷嗚嗚嗚哦!」
『葛斯』好像在垂死的邊緣,理查卻依然繼續游!她不敢相信理查竟然沒有聽見它。
驚慌之餘,她抓住了她最近的一樣東西:一捆綁在船上、打了結的繩子。她匆忙地解開它,將它拋過欄杆。
結繩剛好拋在理查身前幾寸,他正筆直地游入繩堆,手臂和頭因此被那條結繩纏住。他無法再游,開始打水。他怒視她一眼,看起來像只被網住的魚。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把繩子扯開。
「瞧,」她指著他身後。「『葛斯』受傷了!」
他把繩子擲到一邊,回頭看。
她的手象傳聲筒般放在口邊,大聲叫著:「它無法再游了!」
理查沒有動。
「也許它抽筋了!」
那顆棕色的腦袋緩緩地沉入海中。
「它就快要死了!」
掛著一副不願意的神情,理查又游了回去。雖然只有短短幾碼,但他似乎永遠也游不到『葛斯』失蹤的地方。
她緊盯著沉沒的地點,期盼著。『葛斯』依然沒有出現。理查繼續搜尋而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水面,希望看到一頭大大的、棕色的、可愛的腦袋出現。
幾秒間彷彿是數小時之久。隨著每一秒的過去,她眼中的熱淚越來越多,她的心越是著急地跳動,她越是感到恐懼。
最後理查潛入水中,她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再次浮出水面,甩開頭上的水,又潛了下去。
哦,『葛斯』……哦,『葛斯』,求求你,上帝,求求你。
理查的頭破開水面。匆匆一瞥後,吸入大量空氣再度消失。
她拭去眼中的淚水。理查會救它,她知道他會的,她知道。她閉上雙眼,很快地祈禱。
「汪!」
她的心跳停止了。在一瞬間,她以為那個聲音是出自自己的幻想。它是如此的接近。
「汪!」
幾乎要昏闕,她斜倚著欄杆。
就在船邊幾寸的地方,『葛斯』正愉快地劃著小圈圈。
看見它似笑的臉,她安心地鬆口氣,然後,她記起理查,就在他又浮出水面的時候,她直起身子,轉身看他。
她再度用傳聲筒的姿勢喊著:「理查!」
他甩開頭上的水。
無視『葛斯』慣用的吼叫聲,她揮動著手,想引起他的注意。他看著她。
她非常興奮地向下指著『葛斯』。「瞧!」
理查的目光移開。
「汪!」一根活潑的棕色尾巴伸出水面,在船邊向他示威。
理查以不可思議的堅定姿態游向『葛斯』。她一向知道理查擁有怪異的能力,他現在正展現英雄般的力量,雖然負著傷,他仍帶著一股毅力游著。她沉醉地歎息著,她再看向理查時,她已可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他表情激越,緊繃的朝『葛斯』而去。
她開始有些擔心。他臉上的怒氣足以使海水沸騰。他真的不喜歡『葛斯』。一點也不。
理查消失在船舷底下,她得探過欄杆才能看得見他們。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探過欄杆查看。
「理查?」
有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傳出,她猜想那是回應。
「『葛斯』受傷了嗎?」
「還沒有。」
「記著,它只是上帝安置到世上,幫助人類的可憐動物。」
「我才知道我是怎麼幫助人類的。」
一秒後,『葛斯』大聲地咆哮起來。
「『葛斯』!」她喊著。「要乖哦,他只是幫你。」
「對啊,『葛斯』。來這裡……」理查勉強的聲音傳上來。「讓我來『幫』你。」
她將頭伸出欄杆幾寸,查看底下。他們兩個相距大約四尺遠,『葛斯』吼叫著,而理查正將手伸出去。
「如果你太靠近它的喉嚨,它會咬你。」蘭蒂警告他。
「那可是很值得。」片刻的停頓後,他問道:「如果它要咬我,你想要我怎麼『救』它?」
「我沒想過那些。我的意思是,它溺水了,我們必須設法救它。如果它咬你,那只是它本能的反應。何況,你不讓我去救它,那麼很顯然只剩下你去救它了。」
他拍打著水,不悅地瞪她一眼。
「理查,做些英雄的事於你何傷?我一向都知道,在你所有的嘲諷下,藏的是英雄的本質。你只是需要我來幫你發掘它。」
「我一直告訴你,但你卻不相信我。拯救『葛斯』,特別是你並不喜歡它,絕對是一種英雄式的行為;本能的英雄行為,不經過考慮的。我會永遠地將這份記憶收藏在心底。」她停口,等待理查的反應。他卻毫無動靜。「理查?你什麼也沒說。」
「我凍僵了。」
「哦,我很抱歉!」她再度俯身探過欄杆。「我們還忘了一件事。」
「什麼?」
「你們要怎麼回到甲板上來?」
「應該有一個樓梯。」
「哦,太好了。」她巡視甲板,相到了某件事而回過頭來。「在甲板上有夠高的樓梯嗎?」
「什麼?」
「我說,在甲板有夠高的樓梯嗎?」
他沒有回答。
「如果我不知道水面距離船多深,我怎麼知道我需要多高的樓梯?這不合理。」
「它就懸在欄杆的邊上,蘭蒂。」
「哦。」
「水凍死了,把樓梯從邊上拋下來!」
她再次搜尋甲板。「我看不到任何樓梯。」
「那裡應該有個樓梯靠近絞盤!」
「什麼是絞盤?」她大喊著。
「一種有曲柄形把手的起重裝備!」他吼回去。
她找到起重裝置和曲柄,但那裡卻沒有任何形似樓梯的東西。
「我看不到任何樓梯!」
「它是用繩子做的!」
她咬咬嘴唇,一種不祥的預感浮現腦中。「它是不是綁在絞盤上?」
「對!」
「上面是不是有大大的繩結?」
「對!」
她呆立在那兒,有些無助。
「蘭蒂!」
「我還在這。」
「那就把樓梯從邊上扔 下來!」理查大吼。
「嗯……我早就扔了。」
一個半小說後,理查坐在小小的船艙內,披著一條薄薄的毯子,發抖並且看起來很不快樂。他的雙手是藍色的。他凝視自己的腳,那也是藍的。他從舷窗向外望,海水也是藍的。他待在水中超過一個小時,足夠使一個人變成藍色的了。
儘管他身上覆著一小條薄薄的藍色羊毛毯子,他還是不停地發抖。在那一刻,他願意捨棄一切,只為了見到泛著藍色火苗的火。但是這裡沒有火,沒有煤爐,只有一間走私船上、空無一物的船艙,如果他記得沒錯,也是漆成該死的藍色。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冷過。他像身處不知名的冰窖般冰冷。甚至他的喉嚨都是冷的。也許從他理解到,淘氣鬼已經把梯子扔進大海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冷透了心。
他看著她,她正安靜地坐在角落,藍色的裙子延展開來,好讓那惡犬睡在上面。她的頭沉睡似的靠向一旁。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她碧藍色的雙眸不知不覺地閉上。兩朵紅暈浮上雙頰,迎著銳利的海風,她的卷髮在他身旁形成遮蔽。
諷刺的是,她臉上掛著最最平靜的表情。
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任何與平靜有點接近的情緒了。但他從來不隸屬平靜的族群。他把目光移開,掃視船艙,想找到那種裝著毀滅的青色小瓶。這是他所知道、暖和自己及找到一點平靜的最快方法。
附近都沒有酒瓶,沒有葡萄酒,也沒有白蘭地。
為了某個無法解釋的理由,他發現自己正凝視著淘氣鬼。她曾問他為什麼要喝酒,她臉上的神情告訴他,她不會懂他的理由。
他的一生可不是美夢和神話,而是過往行為與錯誤的綜合,那是一段和父親期望對抗而非順從的日子。
那也是一個什麼都無所謂的世界,因為他已沒有任何人。那裡是一片空虛,只剩下他對每個該死的錯誤的回憶。即使是世上所有的偽裝,也不能改變他的過去。
他恣意放縱是因為……他停了一會兒,真誠地問自己,那究竟是為了要反抗父親而衍生出來的習慣,還是出於愧疚感?他的結論是,到最後,只有透過精神的模糊不清,這世界才比較容易活下去。
但是當他想到她,他發覺有一樣東西還比較適合以明晰的眼睛去看。那個淘氣鬼。
蘭蒂已經不再是個張著大眼的矮胖小鬼?時間改變了她。
他的意識教他望向別處,他卻仍凝視著她入睡,感覺像個偷窺狂。
她擁有所有女性的特質,白色的肌膚柔滑而散發著香味,一種溫柔的感覺圍繞著她,使她像首次見到她般細賞她的五官:年輕豐潤的雙唇,小巧玲瓏的耳朵和一張心形的臉,當一個男人想輕柔地吻她時,一隻手就可以捧住。
他早先吻她並不輕柔,他再次體驗了一種痛苦的羞愧並且非常驚訝,看來他還真的有良心。
奇怪的是,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她能觸動他這方面的心弦。這想法使他困惑,他對良心毫無興趣,更多的是不耐。
她的胸口隨著每一次的呼吸而緩慢地起伏,從她沾染污泥的外衣邊緣,他可以看到她胸口處形成的暗色皺褶。他想起他手中的豐腴,以及她綁襪帶時被他瞥見的乳白色大腿。
他感到一股比困惑更劇烈的情緒,過多他的良心所能承載的。
她微微翻身,雙臂圍抱著那只惡犬,把頭倚靠在它的脖子上,他被他們造成的景象感動了:一頭龐大粗陋的棕色野獸和一個居住在理想主義迷霧裡的年輕女孩,她在許多年前,就天真的把自己的心,給了她設想出來的神話英雄,其實卻是毫無原則的浪蕩子。
這是第一次,他不把她視為一個討厭的人,而想到她毫無朋友,也毫無社會地位的生活。她總是抬頭仰望他,彷彿他是她全部的世界,這常令他懊惱。
這就難怪她把那隻狗當成唯一的朋友。也許他也是,她緊貼著那隻狗而睡,好似害怕放手。一個念頭越過他的腦海,她一定曾遭受某種毀滅性的損失,以至於她如此絕望地抓緊所愛。
他卻只抓緊了自己的頑固,然而不依附、不需要,並不能保護一個人。他閉上雙眼,因為這是他真正能看見自己的唯一方法。
他猜想自己確實曾依附某些東西。他依附酒瓶和痛苦的回憶……一份什麼也沒有的軍職,一個他曾崇拜的哥哥,和一個理查永遠無法符合他期望的父親。這一切如今都已過去,連同他也曾擁有的年輕理想,俱成殘跡。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臉。也是是因為她抓住那只惡犬的方式,也是這是她遭受的種種挫敗,更也許這是他在她身上感受的某種情緒,但確實有種極度的哀傷氣氛包圍著她。
他感受到的不是同情,正好相反;他不認為她需要別人同情,而為了某種理由,他尊敬這一點。當他看到她睡在『葛斯』身邊,他只能看到她的脆弱。她是一個別無所有,只有一隻狗做朋友的年輕女孩。
這種想法令人咬牙,而他卻自以為見過各種人生痛苦的男人。他搖搖頭,想擺脫任何感情,即使是些微的仁慈。
他身上是沒有任何仁慈的,感謝上帝。
他仍然坐在那裡,什麼也沒望進眼裡,什麼也沒想,直到他終於抬頭看,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再一次地沉溺在她身上。
時間分秒過去,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她。他不再數算時間,看著她沉睡,第一次發覺他和淘氣鬼共享著某種相似。
寂寞,似乎是他們共同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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