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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十四小時後,在治安官何偉恩的餐廳,蘭蒂坐在最壞的位置--理查的正對面,主人將她領進餐廳後她只瞧過他一眼。
她剛要坐下即看到他的眼神,裡面沒有感情,彷彿他的視線可穿透她並當她不存在。
她吃著盤中的食物,事實上她並不餓且心情愉快,可是一想到理查的眼神,她的胃即一陣緊張。
他的舉止冷酷無情,除了和其他人談論著海盜快速消失以及贖金等事情之外,他很少說話,只是不停地喝酒,她注意到一個僕人已替他斟了七次,而這只是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她心想,這頓飯將是她所吃過最長的一頓飯。
尼爾的笑聲傳來,令蘭蒂轉身去看,塞莫子爵每次看到潔娜,他的眼神即充滿光彩。為了她的朋友,她可以坐在這裡,微笑並偽裝自己;為了她的朋友,她可以看著理查借酒扮他極欲想成為的人,那就是酒鬼、浪子,以及無情的人。
她瞄向朋友,潔娜正和塞莫子爵交換神秘眼神,之後她輕微臉紅。他再次朝她微笑,而她的眼中充滿愛意。沒錯,他們是一對戀人。
那幅情景對蘭蒂而言彷彿是她的夢想成真:一個男人瞧著一個女人,在他眼中那個女人彷彿是他的一切。因為某種原因她亦在此時回望理查,也許她天真地意外奇跡會出現,而他同樣會以那樣的眼神看她。
他也正從酒杯上緣看他的朋友,並觀察潔娜,彷彿在估量她的優點。然後他轉向她,可是她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他注視她良久。
她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從他眼中找到承諾。
他又喝了一杯酒。她真想上前從他手中奪走酒杯。不論他的想法或感覺為何,喝下那麼多酒已注意使其麻痺。
她認為他喝酒是因為他自認是個浪子,因此放浪形骸地喝,為的是一個簡單的理由,一個錯誤的理由。
他則說他借喝酒來毀滅自己。
她若有所思地看他,然後明白他在撒謊。他喝酒不為自毀,他喝酒的目的是想要不在乎一切,想要掩飾他的真面目,一個感情太過豐富的人。
也許是因她白天睡太多,也許是因她明天即可回家,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蘭蒂無法入睡,她輾轉反側,用力捶打一個壓扁的枕頭直至它蓬鬆,又抱住另一個枕頭,但沒有用。
她試著數羊、數壁紙上的樹葉,數理查浮上她腦海中的臉。她試過很多方法,包括做夢,可是她仍十分清醒。
她的夢已離她而去。她找不到一個可供歇息的夢,一個完美的幻夢,可以讓她躲藏其中,避開不完美頓的世界。那種感覺好奇怪、好空洞。
她閉上眼,又睜開眼,環顧黑暗的房間,然後再次合眼,最後她放棄了,從床上爬起,穿上潔娜的睡衣,跨過『葛斯』走出房間,站在可通往房子東側陽台的法式門前。
她抱著雙臂靠在門柱上,凝望著漆黑的夜空,遠處隱約聽到陣陣浪花拍岸的聲音,此外全然靜寂。
夜晚顯得過分安靜且帶有些微傷感,也許全世界寂寞的人們也正像她一樣,對著空無一物的夜空發呆。
不知今晚的夜空中是否有星星閃爍,或者今晚的夜空就如同她少女時一般的空洞?
她正準備離開,但某些遙遠的回憶讓她停下腳步。她記起小時候所玩的一種遊戲,在這場遊戲中命運是她唯一的夥伴。
如果能看到一顆星星閃爍,那就不要放棄理查,如果天空漆黑一片,那就表示她 的未來亦是如此。
懷抱著些許希望,她打開門,走出去站在陽台上,外面很冷,她雙手抱胸走到欄杆前。
儘管空氣又冷又濕,潔娜所種的玫瑰仍香氣四溢,於是她向後靠,抬頭尋找天上的星,卻只得到空洞漆黑的天空。
求求你……一顆星星就好。
不久她聽到音樂聲,於是轉身側耳傾聽,沒錯,是音樂聲,美好的音樂聲。
她靠在滿是露水的欄杆上,想要找出音樂從何而來,結果在樓下最末端的房間,柔和的燈光從窗戶內傾瀉出來,音樂也從那兒傳出。
她回到屋內,拿起一隻蠟燭離開臥房,幾分鐘後她皺褶房屋最北邊的迴廊裡,一進入走廊她就跟隨著琴聲前進。
走廊的尾端是幾扇發亮的花梨木門,雖然音樂聲引她至此,現在她卻在門前猶豫,這裡不是她的家,她不能隨意地在人家的屋裡穿梭。
可是門後的聲音是如此誘人,她無法轉身離去,只能駐足聆聽。她一手放在門把上,雙眼緊閉,整個人陶醉在音樂中。
樂曲嘎然而止,她也停止擺頭並張開眼,然後發現自己站在敞開的門前。
一首接著協奏曲開始演奏,樂音先是輕柔,繼而轉強並在房間迴盪,她沒動,欣賞著那位有著寬廣背部的男士,他的彈奏顯著有力且充滿美感。
坐在鋼琴前面的人是理查。
大理石地板上躺著一件深藍色外套以及白色的領巾,他只穿著白襯衫,鋼琴上面的大燭台燭火搖曳,旁邊擺著水晶細頸酒瓶,他身上的絲質襯衫在燭光和水晶投射出的光芒下閃閃發亮,雙手如行雲流水般在鍵盤上彈奏。
第二樂章結束時她走進屋內,音樂旋即再次響起,起先響起一段全新且輕鬆的音樂,接著音樂愈來愈強,整間房間方法都為之震動。
她略微後退,站在那兒欣賞他。他的背影令人動容。理查上半身前傾,彷彿音樂已與他身體合而為一,他似乎沉醉其中,沉醉於音樂、 音符以及架駩鋼琴的快感之中。
在他背後,燭光如星光般閃爍,他投射在牆上的側影也隨之起舞,音樂又再次變換,顯得陰沉而淒慘,彷彿喊出她內心深處的心聲。
音樂突然結束,一如它突然開始。
他背部及雙肩的肌肉變得緊張而收縮,他拿起半杯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略帶戲謔的問:「你站在那裡多久了,淘氣鬼?」
「我不知道。」
「夜深了。」
「我睡不著。」他沒有回答,她只好說,「剛才那一隻協奏曲十分動聽。」
「啊,原來你站在那裡已經這麼久了。」
「我不知道你還會彈鋼琴。」
「我有很多事情你並不知道。」他突然停止彈奏,最後一個和弦十分用力,接著又倒了一杯酒,懶散地向後靠在長椅上,手肘撐在琴鍵上,弄出一連串嘈雜的聲音。
他嘲弄似的向她行禮,再喝光一杯酒,閉上眼,抬起下巴,彷彿正在品嚐烈酒 在喉嚨裡燃燒的滋味。
不久後他低下頭並張開眼,用謎樣的眼神凝視她,視線向下遊走,最後故意停在她最私密的地方,同時還邪惡的對她一笑。
她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脖子和面頰上湧。
他開懷大笑同時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起先她感覺很難為情,接著是罪惡感和困惑,並不知她現在的感覺已非自己所能控制。
他將杯子遞給她,「來吧,既然你拚命地想毀滅自己,喝一點酒吧!」
她搖搖頭。
他望入酒杯裡。
兩人之間許多說不出口的話在默默交流著,然後又歸於岑寂。
他轉著杯子,似乎被杯中的液體所迷惑。「我警告過你。」
「警告過我?」
「我叫你不要靠近我。」
「我試過。」
他慢慢抬頭,臉上毫無表情。
接著他以慢動作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她,他的動作中帶有某種暗示,可是當彼此間的距離愈來愈接近,她卻只想逃走。
然而她知道逃走也沒有用,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仍會如影隨形,存在於她的心中、她的記憶、她的形體中。當她看著面前這張夢想已久的男人的臉,她已不確定自己是要逃離或是奔向他。
她最先感覺到的是他的手,那隻手繞過她的脖子,圈住她,將她的臉帶過去,她聞到烈酒及白蘭地的味道,同時也嗅出他的體味,那種味道打從他們第一次的舞會即已留在她記憶中,是一種紫檀木的香味,只不過這次沒有摻入雨水的味道。
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夢想中的英雄,而是實實在在的男人。
她對他的感覺不僅是強烈的愛,而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感覺,沒有人能想像那種感覺有多麼 強烈,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困惑。
他的眼神如烈日般熱情又令人目眩神移,抱住她的不只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他的眼神,還有在這奇跡似的一刻他們之間柔柔的,維持她的生存的要素。
可是這魔力並非如童話一般,充滿曲折離奇,以及幸福美滿的結局,而是既陰沉又黑暗,力量之強足可令人身心為之撼動。
兩人四周的空氣彷彿也隨此魔力及音樂起舞,他的手放在她的面頰上,令她手臂不自覺起了雞皮疙瘩,她小口喘起氣來,心臟也如小鹿般亂撞。
他慢慢轉動她的身體,兩人一起向後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他的觸摸是她墮落的開始,也是她救贖的開始,就像摘下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星,一旦它開始墜落,任何人也無法使它停止。
「理查……」
他的嘴離他很近,非常的近,眼神懶散中帶著期待,雙手極為老練地撫摸她的脖子和雙耳。她迫切地想要他的吻,就像渴望摘星一般,他的唇輕柔地移動,在她眉毛上吹動,她的雙眼慢慢閉上。
他用大拇指在她耳後滑動,雙手捧住她的頭,他的唇彷彿一輩子之久才飲上她的。他的親吻彷彿愛之低語。
她發出呻吟,深吸一口氣後說:「我愛你。」
他的唇再次輕輕地吻她,並在她的唇邊說:「不對,不是愛,比愛更基本,你應該遠離我的,淘氣鬼。」
他用雙手環抱她,迅速又有力地將她舉起來貼著他。她喘著氣,用力抓他的肩膀。接著他抱著她走向鋼琴,空的手將鋼琴上的東西一掃而空。
玻璃杯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下來房間突然暗下來。
他將她放在鋼琴與他之間,彷彿身體內的飢渴已無法控制,他用手指插入她的髮內並抓住她的頭。
她的雙眼逐漸適應四周的黑暗。
他沒有動,嘴唇也不再碰她;他的雙手,剛才還圈住她的頭,現在顯得十分緊張。「我不是你狂野的夢想,我是你最可怕的噩夢。」
他望著她,看出她並不瞭解,透過朦朧醉眼,他望著她的臉,看出兩人之間存有很深的隔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來一次。
她需要某人來拯救她。
他的唇貼上她,緊密而充滿需求。
她沒有抗拒他的擁抱,或推開撫摸她胸部的手,當他的手再往下移時她也沒有抗拒。
她只用手指輕撫他的頭髮,然後他的頸項,他知道她會讓他為所欲為。
他離開她的唇,將頭抵在她肩上:同樣的情形上一次沒有奏效,這一次也同樣無效。
傻女孩,你應該和我保持距離。
他深吸一口氣,放開她,然後一手圈住她的頭,另一手輕碰她的下巴和耳朵,這一次非常溫柔,有技巧,誘惑她,親吻她的眼皮,面頰以及嘴唇。
他先是用嘴唇,然後舌頭舔她的耳朵,向下直到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發抖,她歎口氣說:「我渴望此刻,夢想此刻……」
「這就是你想要的?」他在她唇邊低語。
「是的,理查,求求你,我愛你。」
他用舌尖不斷地吻她,品嚐她,最後他強迫自己不陷入此種想和她做愛的熱情之中。他停下來,控制住自己,然後慢慢地向上吻到她耳朵,再次用舌頭舔她。「蘭蒂,我愛你。」
「哦,老天……」她用力抱緊他,他也任由她。
他閉上眼,嘴唇仍貼在她耳朵上,「這就是你想要的?」
她喘著氣,熱情地回答:「是的。」
他向後靠。「張開眼睛看著我。」
她用迷濛的眼睛看他,她的心,她的靈魂,她的所有思想中全部都是他。
「你要這個?」他用一隻手指畫過她的嘴唇。「你要我愛你?」
她點頭。
他俯身向前吻她,某些教養突然出現,動作變得緩慢而笨拙,趁他薄弱的意志尚未改變,他低頭看她,嘴唇離她僅存一寸之隔。「看著我,淘氣鬼。」
她張開眼。
「我並不愛女人,我利用她們。」
她花了點時間才弄清他的意思,她臉上夢幻般的表情消失,驚訝地張大口,然後用雙手遮住。
「要說這些話太容易了,我愛你,蘭蒂。我愛你,茉莉,我愛你,雪琳。我用這些話達到我的目的。」他勉強露出笑容。「它們只是話語罷了,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只是男人獲得女人的方法。」
她向旁邊扭身,彷彿不能忍受他的手在她身上,臉上則是夢幻破滅及厭惡的表情。看到她的表情幾乎使他動搖,他向後退,差點跌倒,可是他內心有一股力量支撐他站起來。當他看到她落淚時他只能挺直雙肩。
她的表情不再一派天真,彷彿一張紙被他揉在手裡最後丟掉,她的臉上充滿受傷,痛苦以及羞辱。
她的淚如雨下,害他也快要哭出來,他感覺喉嚨梗塞,只得趕快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靠著頑強的意志力來克服他現在的感受。
他痛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如此的在乎,雖然他曾努力嘗試避免此種情形,他盯住牆壁看,視線不敢移動,然後以最不具感情的聲調說:「你渴望我的愛,」他聳聳肩。「現在你聽到我對你說我愛你了。語言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你還需要行動表示,那麼不要走,我也可以扮演你的愛人。」
只聽到哽咽的聲音,接著她開始低聲哭泣。
她的哭聲顯得可憐又悲慟,一聲聲彷彿捶打在他肚子上。他轉過身,決定不管她哭得多傷心也不能朝她走去,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彎著腰,好像遭人鞭打過,頭髮凌亂地垂下,如面紗般恰好遮住臉上的狼狽,雙臂抱腰,雙肩隨著呼吸起伏。
他握起拳頭,很想用力擊出去,可是只能強迫自己抬頭望著黑色的天花板。「下一次你再想向一個男人說你愛他時,記得今晚。」
他聽到她停止哭泣,於是站在那裡等她離去。他需要她走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假裝多久。
「我真的愛你。」她終於以一種夢碎了的聲音說。
「你已說過很多次了,不過,淘氣鬼,你應該要感謝我替你上了這麼一課,不要浪費時間告訴人們你愛他們。」
「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你自認為是上帝而想教訓我,告訴我講求愛是愚蠢的行為,其實早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已學會另一課。
「那是我七歲,一個僕人到我房間來告訴我母親要見我,她臥病在床已經很久,而且我好幾個星期都沒能見她,因此我興奮地穿過長廊,我記得有一個人替我開門,然後我走進她的房間,一進去我卻呆在那兒。
「整個房間很暗,很安靜也很詭異,裡面充滿樟腦味,硫磺味以及藥味。我父親站在一旁,起先我以為母親睡著了,父親一定會因為我猛然衝進來而責罵我,可是當我看他,他點點頭,示意我到母親身旁,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一句話。」
她吸口氣繼續說:「我走到床邊,心中很困惑,因為整個房間以及家人們都非常不一樣,媽媽躺在床上,看起來既蒼白又疲倦,而且比記憶中要瘦小,我一直覺得她很高大,氣質不凡,可是那一刻卻顯得如冬天落葉般枯槁,然後她轉身向我,燦爛的笑容就好像沒有生病,叫我到房間好像只是要給我看一樣很特別的東西。
「她拍拍我身邊的床,我記得我爬上她的床,她抱著我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很安全,接著我父親清清喉嚨說我應該讓她多休息。我向她道晚安並爬下床,可是她阻止我,並用她乾瘦的雙手捧著我的臉,一直看著我,就好像她想要把我的臉藏在她的記憶。」
此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她已泣不成聲,他聽到她吐了兩大口氣。
「之後我父親陪我走回房間,他仍不出聲。我上床睡覺,我記得自己躺在黑暗中突然想,如果她死了我該怎麼辦?她已病了好久,我想我已將她生病的事實當成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完全沒有和死亡聯想在一起,可是我躺在那兒發抖,一點也不敢朝這方面想,害怕一想就變成事實,所以我努力去想別的。我記得我專心聽著時鐘滴答的聲音,注意力完全放在單調的鐘聲上。
「隔天早上家人告訴我母親在晚上九點死了。」她略微停頓,然後說:「我母親死的前一天晚上,由於她的擁抱讓我很興奮,結果卻讓我失去再一次對她說出我愛她的機會。
「在我離開我愛的人之前,我一定要最後一次對他說『我愛你』、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知道我愛你,你認為我只是個孩子,對這個世界,對愛毫不瞭解,可是我確實瞭解愛,我瞭解失去的痛苦,也知道寂寞,再見,以及永遠不能再向你所愛的人傾吐感情的痛苦。
「理查,也許你能不帶感情地說『我愛你』,可是我永遠是一片真心。」
門砰然關上,留下他單獨站在音樂室,他仍然望著天花板,雙肩挺起,背部僵硬,淚卻從眼睛潸然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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