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我是分身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愛與魔法(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1
發表於 2015-2-13 11:29:11 |只看該作者
  華太太的肩筆直得有如軍人,雙唇抿成不可思議的薄,而且正彷彿發覺新公爵夫人有什麼嚴重缺失似地俯望──她至少有六呎高──著她。
  
  「還有湯生。」
  
  執事人看起來就像個貴族──伯爵或是侯爵之類的。他有著高尚的白髮與貴族般的五官,一身黑白的衣飾像是有侍從為他穿上的那般筆挺無瑕。他只點個頭,棕眸與她的交合片刻便轉向她右肩上方的某處。
  
  他們緩緩經過隊伍中間,執事和管家輪流將每一位僕人介紹給公爵夫人。喜兒努力想藉由某些特徵來記住誰叫什麼名字,但她唯一記得的只有一個笑容愉快而友善、長得嬌小、名叫波莉的年輕女孩。她和廚子是唯一露出笑容的人。
  
  「華太太會帶妳到妳的房間,妳可以休息到晚餐時間。」語畢亞力轉身就要走開。
  
  「亞力?」
  
  他停下腳步並轉過身。,
  
  「你要去哪裡?」
  
  從他的表情,別人會以為她要求的是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沉思片刻後,他答道:「我要去見我的馬廄總管。我在倫敦待了兩個月,我的事業被忽略太久了。」
  
  「噢。」她不自在地望著她的新婚夫婿轉身離去,將她丟給嚴厲的華太太處置。
  
  「如果夫人隨我來,我會領您到您的寢室去。」女人的口吻和亞力的一樣充滿權威。
  
  她聳聳肩,隨管家上樓,一路望著華太太僵直若木棒的背影。管家一身俐落的黑衣打扮,黑色寬皮帶間露出一截白色蕾絲手帕,她腰間那串象徵管家標記的鑰匙隨著她精確的每一個步伐而叮噹作響著。喜兒提起裙襬跟著那些富節奏的鑰匙聲,一面上樓一面在心裡隨興哼著小曲,好奇的雙眼更一刻也沒閒著地瀏覽四下華麗的每一處細節。
  
  她們穿過似乎永無止盡、其中展示著歷代柯氏先祖們無價的肖像畫的穿廊。七彎八拐後,她們終於走到一處周圍有幾扇華麗的金門、兩倍寬的走廊。她發現每一樣東西上都有公爵的徽記、包括天花板和地毯在內。
  
  華太太突然停了下來。她取下較大的五串鑰匙中的一串,找到正確的鑰匙並分毫未差地打開門。「您的房間,夫人。」
  
  喜兒步入一個寬闊、四處裝飾以金葉的房間。她試著不張大嘴,解開她的帽子並任之落下。她拚命忍著不要求華太太指醒她,這不可能是真實的。
  
  佔據了半面牆、雕工精緻的粉紅大理石壁爐前兩張華麗的高背椅之後,是一張美麗的玫瑰木寫字桌與相配的椅子。這房間裡每樣東西都是玫瑰色和金色,即令那張幃幕以絲帶挽起的頂篷大床亦不例外。
  
  「這邊是穿衣間。」華太太推開一處牆上的鑲板,門開處是一個充滿鏡子的房間。「再裡面是浴室。」
  
  喜兒一面穿過穿衣間,一面脫下手套,接著她的手套完全不被注意地落到地板上。這整個房間全是玫瑰色大理石打造的,地板、牆壁、水槽還有像羅馬浴池那樣往下凹陷的浴盆,而鑲著鏡子的牆上的絲質簾幕則是手繪的金玫瑰。
  
  表情有如大理石般冷硬的管家轉身大步走回臥室,喜兒想當然耳地跟在後面,然後華太太轉身俯望著她。「我會派人把您的東西送上來,夫人,而且待會兒會有個女僕來幫您洗澡。」她拿起胸前的煉表。「如同平常,晚餐是九點正,所以在那之前您還有好幾個小時,夫人或許會想休息一下。」
  
  喜兒驚訝地眨個眼,然後才突然明白二十一歲的自己從此都要被以「夫人」、「閣下」相稱至死,而且她剛被命令小睡一下。
  
  「夫人還需要其它什麼東西嗎?」
  
  喜兒搖搖頭。
  
  「很好。」管家打開門並停了下來。「公爵閣下喜歡準時晚餐,九點正,這是貝爾摩家的傳統之一。」說完那命令──或是警告?喜兒也不確定──她便關上門走了。
  
  喜兒吁口氣,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又一圈,仔細欣賞教人印象深刻的每一處細節,然後興奮得頭暈地倒在床上,雙手滑過綿緞床罩,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然後彈跳幾下測試床的彈性。
  
  「噢,我的天。」她低語道,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她一手撫過金色的床頭板,另一手則按著一個軟得像在觸摸一團雲似的枕頭。
  
  門上傳來輕敲,她像被馬刺刺了一下似地衝下床,撫平裙子並挺直背脊、微抬下巴──這是她的公爵夫人的架勢,以低沉的聲音說道:「進來。」不幸她幾乎語不成聲的聲音破壞了她要表現尊貴的嘗試。
  
  進來的是韓森,「西寶」又是攀在他背上。「您的寵物,夫人閣下。」
  
  她趕忙過去把她的伴從自那可憐的男人身上「剝」下來,韓森的辮子已經又是亂糟糟的了,只不過這回還多了一條撕碎了的金色緞帶。她看看躺在她懷裡快樂地嚼著的「西寶」,一段金緞帶像鬍鬚似地由牠的嘴角露出來。
  
  「謝謝你,韓森。」她抓住緞帶試著扯出「西寶」口中,但一番拉鋸戰後,她終於不得不放棄地放牠下來。牠搖搖晃晃地走向一張玫瑰色天鵝絨長椅,爬上去,咀嚼、咀嚼又咀嚼,終於把那段緞帶吞了下去。然後牠將牠有斑點的口鼻擱在前爪上,抬起頭打了兩個嗝,棕色的小眼逐漸沉重,下一秒鐘牠已開始打鼾了。
  
  「夫人的女僕。」韓森站到一旁,雙手抱滿東西的波莉緊張地走進來。她試著收起笑容並行禮,卻不怎麼成功,東西紛紛地掉到地板上,韓森告退並關上門。
  
  「華太太說在夫人雇到更合適的人之前,由我來擔任夫人的女僕。」波莉拾起掉在地上的幾件衣服放在長椅上,然後轉身面對喜兒,她交握在身前的雙手緊張地微微顫抖著。
  
  喜兒望著波莉低垂的頭。「妳以前擔任過貼身女僕的工作嗎?」
  
  女孩抬起頭來,不再微笑,顯然正努力要扮出和華太太一樣嚴肅的表情。「貝爾摩莊園有賓客時我曾做過,而我姑媽則是公爵閣下的母親的貼身女僕,閣下。」
  
  「我想請妳為我做件事,波莉。」
  
  「是的,閣下?」波莉擔憂地咬著下唇。
  
  「妳可以停止叫我「閣下」嗎?至少在我們獨處的時候?」
  
  燦爛的微笑立即又出現了。「是,夫人。」
  
  喜兒也回以一笑。「謝謝妳。我並不需要更有經驗的人,妳已經比我更有經驗了──我從來沒有過貼身女僕呢。」
  
  「從沒有?」波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但妳是公爵夫人呀!」
  
  喜兒笑起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作一個公爵夫人,波莉,以前甚至連見都沒見過一個。」
  
  「那麼,我倒是可以教教妳,夫人。」波莉突然站直了些。「一個公爵夫人永遠站得筆直,」她拍拍她的下巴,說道。「頭抬得老高,自她的鼻尖看人。」波莉試著示範,卻成了鬥雞眼。
  
  喜兒笑起來。
  
  波莉恢復正常後也對喜兒報以燦爛的笑容,然後又突然把它收回去。
  
  「請別那麼做。」喜兒說道。
  
  「什麼,夫人?」
  
  「把妳的微笑藏起來。」
  
  波莉輕鬆地吁口氣。「噢,夫人,謝謝妳。華太太老愛挑剔我微笑這事,說我笑得像村裡的白癡,好像我的大腦去貝茲度假了似的。」
  
  喜兒又笑了起來。
  
  「她說幾百年來貝爾摩莊園的僕人都是──」波莉像華太太那樣驕傲地昂起下巴,而且聲音變得短捷而權威?「威嚴的,她說我該以我姑媽為榜樣。」
  
  「妳姑媽也都不微笑的嗎?」
  
  「不,夫人,她不笑的,但並不是為了禮節什麼的。她十二歲時碰掉了她的門牙,此後便沒再微笑過了。」波莉對她露齒一笑。
  
  「這不怪她,不是嗎?」
  
  「對呀,夫人。」波莉說著格格笑了一陣,接著記起自己正和什麼人在一起而收斂下來。「您想洗個澡嗎?我可以把您的衣服拿去洗洗。公爵閣下告訴華太太說您的東西被偷了,真可怕哪,夫人,是強盜嗎?」
  
  喜兒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不。」
  
  「噢,那我就放心了,夫人。我看過一本書裡描寫一群強盜如何假裝要幫忙一位可憐的淑女,卻搶了她所有的東西、綁架她要求贖金,還有那些他們想對她做的事,噢好可怕呢。後來強盜的首領騎著大黑馬出現並將她納入他的保護之下,然後他們便戀愛和結婚了,因為他其實是個被誤以為殺父兇手的伯爵。這部分真是好浪漫呢。」
  
  「這是什麼書?」
  
  「廚子在看的書。」
  
  「聽起來很有趣的樣子。」
  
  「是啊!」波莉有些不安地左右瞧瞧,然後湊在喜兒耳畔低聲道:「它是一本浪漫小說。」
  
  「哦,我懂了。」喜兒頓了一下又問道:「那很不好嗎?」
  
  「噢,當然不是!有些人說它們都是些無病呻吟,但我倒認為他們從沒看過也不知所云,夫人。那些故事比比」女僕絞盡腦汁,然後眼睛一亮。「比鮮奶油和草莓更吸引人。」
  
  「我想看看那本書,它還在廚子那兒嗎?」
  
  「我想是吧,夫人。我會想辦法拿來給您,如果不行,我也還有其它三本,廚子現在正在看的就是一本有關公爵的故事。」
  
  「我想我會喜歡那一本。」喜兒露齒一笑,波莉也是,然後兩人一塊兒笑出來。
  
  片刻後,波莉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衣服。「裁縫明天會來,但華太太要我先把這些拿來給您?她正在為您找晚餐穿的衣服。」
  
  喜兒心想「製造」一件像樣的衣服自然不成問題,但要解釋可就麻煩了。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如果妳能及時清理乾淨,我就穿它去吃晚餐好了。」
  
  「噢,不行的,夫人。晚餐向來都是很正式的,而且儲藏室裡的衣裳多得夠整個郡內的人穿了。此外今晚是您的新婚夜」波莉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便溜進穿衣間裡去了。
  
  喜兒也跟著走進去,心思集中在女僕的話上。之前她完全沒想到今晚的事,只一心擔心著如何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她心不在焉地脫下衣服,套上輕便的袍子。今晚是她和亞力的新婚夜,這念頭令她不覺一陣哆嗦,在心裡納悶著新婚夜究竟要做些什麼。接著她突然領悟到亞力很可能會想再吻她,不禁笑著閉上雙眼,腦海裡清楚浮現再度親吻她的丈夫、擁在他懷裡感覺他的唇輕掠過她的肌膚,在她耳畔耳語道:「嫁給我,小蘇格蘭嫁給我」
  
  而現在他們已經結了婚,是丈夫和妻子、公爵和公爵夫人、領主與貴婦。她作夢似的雙眼倏地睜開。如果她姑媽在她十二歲那年對她說的是真的,結過婚的夫婦做的可不只是親吻而已。喜兒的雙頰變得火熱,他會和她做愛。
  
  做愛,好個奇怪的詞彙,它代表有行為就有情感存在嗎?希望是如此,她想被愛,想使亞力對她也有每回她接近他時的感覺。她渴望對他有某種意義,使他充滿不必隱藏的魔法、愛與歡笑。
  
  波莉走回房間。「我為您準備好洗澡水了,夫人。」
  
  「噢,好。」
  
  「我這就去洗衣服並拿您晚餐要穿的禮服。」波莉拾起喜兒的衣服。「您還需要什麼嗎?」
  
  「不了,謝謝妳。」
  
  波莉走後,喜兒解開袍子任之落至大理石地上,踏入深陷的浴池中,舒服的溫水使人感覺有如置身天堂。池邊牆上嵌著兩個海豚狀的銅把手與一個相配的龍頭,她轉動其中一個,海豚嘴裡流出冷水,另一個則是熱水。把兩個把手調整到合適的水溫後,她把髮針取下,讓水流過她頭上。
  
  即使在最瘋狂的幻想中,她也不曾想像過如此了不起的東西。盡情玩了幾分鐘水後,她完全放鬆地躺回去,閉上眼睛任水沖過她的太陽穴、下巴,想像那是亞力的唇。兩分鐘的放鬆後,她突然睜開雙眼,想起今晚某件她必須做的事。
  
  今晚將是她的關鍵時刻,而它與親吻、愛或任何親密都沒有關係。她必須告訴他她是個女巫,而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比詛咒更教她害怕。今晚是她的新婚夜──所有女孩一生中最興奮、美妙的時光,但是對喜兒它也是揭開謎底的時刻。儘管害怕,她仍知道自己必須在他們更親密之前告訴亞力她的身份。她必須給他一條退路,而且衷心盼望他不會真的打退堂鼓。
  
  她之所以嫁給他是因為她想成為他的妻子、為他所愛,填滿他內心的空虛。他極度需要她,而他自己卻不明白。但她仍必須對他坦誠,她不能以謊言來開始這樁婚姻。
  
  她拿起一塊有貝爾摩徽章的香皂使勁地搓洗著,彷彿這樣便能洗去她的身份,不必面對眼前的任務再次失敗的可能。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2
發表於 2015-2-13 11:29:5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喜兒遲到了。她跑過另一道永無止境的長廊,聽到某處的鍾敲響了九點一刻。她不管到了哪裡,都只找到一扇又一扇的金門和一條又一條高雅的長廊。根據波莉的說法,餐廳是在一樓,而她只要右轉三次、左轉一次再右轉一次就會看見樓梯。但喜兒一定在哪裡轉錯了彎,而今儘管她試著找到正確的路,終究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迷路了。
  
  「這地方起碼有一百個僕人,而我竟然一個也碰不到。」她對著一幅表情嚴肅的柯氏祖先肖像畫說道,「大家都上哪兒去了?」她繞過轉角,瞪著另一條空無一人的長廊。
  
  另一個殘酷的鍾噹噹響起來,現在她已經遲到半小時了。她撩起精緻的衣裳裙襬衝到下一條長廊,朝兩邊看看,左轉右輚其實都無差,反正都是一樣的長廊。
  
  「公爵閣下喜歡準時晚餐,」華太太是這樣說的。「九點正。這是貝爾摩傳統之一。」
  
  「噢,我的天,」她雙手攫緊衣襬.「怎麼會有人喜歡住這麼大的房子呢?」
  
  她可以看見亞力,接著畫面變成雙臂抱胸、腳不耐地打著地板、垂眼瞪著喜兒的華太太。她遲到了,而且喜兒確信那相當於竊取貝爾摩莊園的銀器。
  
  但更重要的是,遲到並非開始她婚姻生活的好方法,尤其她又必須對她丈夫「自白」,更得先把路鋪好。她瞪著鐘,它的指針一秒也沒停。鋪路的時機早就過了,她不禁咬著下唇。
  
  時鐘指針?喜兒腦中有個主意在成形。她集中精神閉上眼睛整整一分鐘,深吸一口氣對時鐘念道:「噢,請聽我說,將我的家裡所有的鍾時間倒轉!」她緩緩移動伸出的手指,指針也跟著緩緩回到差兩分九點處。她微微一笑,有效了!為自己倍感驕傲之餘,她看看兩邊的走廊,決定可以再施點魔法。
  
  她抬高下巴與雙手,閉上雙眼試著想像一間餐廳。由於無法想像貝爾摩的餐廳會是什麼模樣,於是她改而想像各式精緻可口的美食,想得她的胃都咕嚕嚕作響起來。
  
  「噢,魔法出現將我帶走,」她念道。「去到貝爾摩的食物擺的地方!」
  
  然後她張開雙眼,她的頭頂上掛滿了各式用鹽包裹起來的獸肉和拔了毛的鳥。
  
  這裡不是餐廳。
  
  一陣冰冷的空氣襲向她,她顫抖著一手抵著牆,這才明白自己在冰窖內,所有的牆都是一塊塊冰堆起來的。她緩緩摸索到幾呎外的大木門。某種東西勾住了她的頭髮,她抬頭一看,噁心地伸手拍走一個倒掛的雞頭,趕忙打開門。
  
  她走進另一個黑漆漆又潮濕的房間,隨即被一大袋洋蔥絆倒,落在馬鈴薯小山上。在七手八腳地試著爬起來時,她不知打哪兒抓到一把蘆筍。把蘆筍丟開後,她又試著爬出來,卻發現自己正望著成堆的菜蔬後面,一罐罐排列直到天花板、數量足可餵飽全世界的人的各式醃漬食物與果醬。整個房間充滿了鮮魚與帶土蔬菜的氣味。
  
  現在她人是在食品室裡。
  
  不過,她想道,至少我來對樓了。
  
  微開的門使她能聽見門後的廚房忙碌的聲響──食物烹煮的滋滋聲、鍋腕瓢盆的鏗鏗聲和一大隊僕人努力工作的聲音。難怪找不到任何人,她想道,聽起來他們全都集合在這裡。
  
  喜兒掙扎著站起來拍拍手,心想總算找到人問清楚方向了。她跨過幾堆蔬果和鹽漬魚,走進廚房並停下腳步。
  
  真是迷人的香味。加了大蒜、薄荷等香料的燉肉香直襲她所有的感官,她的肚子開始為它的空虛而抗議起來。喜兒完全沒被注意到地看著用食品室裡那些不吸引人的材料創造出如此美食的神奇過程。
  
  大約五呎外,一個女人正在大桌上揉麵團。
  
  「打擾一下。」喜兒說道。
  
  女人回過頭來,霎時整個僵住了。她捧著麵團旋過身深深行了個禮。「閣下!」
  
  三秒鐘內整個房間除了正在燉肉的鍋外,一片鴉雀無聲。每一雙震驚的眼睛都直盯著喜兒。
  
  「我似乎有點迷路了,我──」
  
  偌大的雙扇門大開並撞上牆,向來沉著的韓森慌亂地衝進廚房。「出大亂子了!」他大嚷道。「新公爵夫人不見了!」他發現每個僕人都看著同一個地方,也跟著望了過去。
  
  喜兒抬手試探、不好意思地朝他擺一下手。
  
  「閣下!」
  
  喜兒發現自己正瞪著他低垂的頭。「恐怕我是迷路了,請你帶路到餐廳好嗎?」
  
  他直起身子,再度成為英格蘭僕人的典範:雙肩挺直、下顎高抬、聲音控制得宜。「當然,請閣下隨我來」
  
  喜兒隨他穿過安靜的廚房,感覺每一雙眼睛都隨著她在移動。大約一分鐘後,在一條長廊盡頭,韓森推開另一道雙扇門宣佈道:「貝爾摩公爵夫人閣下駕到。」
  
  她吸口氣振作自己,下巴抬得像華太太一樣高並走進去。房內一群正在跟公爵說話的僕人、湯生及華太太都沉默下來轉向她,臉上全都帶著相同的、不贊同的神情。
  
  他們像紅海般一分為二。除了領巾外一身黑色衣飾的他看來英俊無比,看在她渴極了的雙眼中就像珍貴的水。然後她犯了看他的臉的錯誤,因為他的表情是嚴厲而不以為然的。
  
  喜兒第三次感到她的心沉到腳底。
  
  就在這時,時鐘敲了九響,亞力蹙起眉惱怒地瞥一眼壁爐架上的金色時鐘。「鍾壞了,拿去修好。」
  
  「是的,閣下。」華太太取過鍾走向門口。
  
  公爵轉向喜兒。「妳遲到了。」
  
  「我迷路了。」
  
  華太太經過她身邊時仍不停地搖頭,而且喜兒覺得似乎聽見她叨念著什麼褻瀆貝爾摩的傳統。
  
  亞力走向她,伸出一隻僵硬的胳臂給她,但她卻情願為一個安慰的微笑付出一切。「以後我會派韓森為妳帶路。」在她能感覺他低頭注視著她的一分鐘後,他放柔聲音說道:「我猜對妳來說,這地方大概像個古老的洞穴吧。」
  
  他為她找到了台階,於是她吐出憋了許久的一口氣並抬頭朝他粲然一笑。她被原諒了。
  
  他的表情再次變得有些迷惘,彷彿從來沒人對他微笑過,而他也不知如何反應似的。他轉開去,表情再度變得嚴肅,眼睛看著所有的地方就只不看她。轉回來,她想道,轉回來好讓我擊倒那堵冰牆。但他卻沒那麼做。
  
  「不久妳就會認得路的。」他領她走向桌子。「我希望是在短時間內。」
  
  另一個命令,對此她只能哀傷地點點頭,覺得自己錯失了一個好機會。他在一張大得似乎足可容納莊園內每一個僕人的玫瑰木餐桌盡頭為她拉開一張椅子,她坐下並以為他會坐在她旁邊,當他走到另一頭時她簡直藏不住她的驚訝。
  
  他一揮手、至少她認為是,雖然隔這麼遠不用望遠鏡根本無法分辨──一隊僕人立即走向餐桌,開始上第一道菜。每樣菜一道接一道地都是以喜兒所見最沉重、精緻的銀盤盛裝,一道比一道更加豐盛,而且容器與食物搭配得宜。她面前一共有七支叉子、三支刀和四支湯匙,每一支上面都有貝爾摩徽飾。
  
  喜兒望著那些刀叉又看看她的盤子,現在她究竟該用哪一支呢?猶豫不決好一會兒後,韓森不著痕跡地遞給她左邊的第一支叉子。
  
  「謝謝你。」她輕聲說道,然後才開始吃。隨著送上來的每一道菜,她在韓森的「指導」下由左而右地用每一支餐具吃每一道菜──一小口。
  
  一小時後,喜兒吞下一口波特酒調味的紅燒牛肉,室內安靜得使她覺得自己吞食物的聲音大家都聽得見。食不知味地嚼著另一口食物時,她不安地突然感到一股孤獨的感覺。雖然有一整排靠牆靜候指示的僕從,湯生、韓森和公爵也都在,她卻有種在這個陌生的新地方被孤立了的感覺。週遭的一切都是美麗的,但卻顯得冰冷而僵硬,因為其間沒有愉悅、沒有笑聲、沒有音樂,除了偶爾有湯匙碰到無價的銀盤或脆弱的瓷器的聲音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她仍想辦法在這中間自得其樂一番。她愛幻想的思路一旦接管一切,暖烘烘的愉悅便流遍她全身。她看見燭光在水晶玻璃杯上映出的光芒,感覺彷彿自星辰間喝水一般。而室內其它各處的蠟燭映在兩邊嵌著鏡子的牆上,更使人忘了現在是晚上而且這房間沒有窗戶。
  
  喜兒望著桌子中央的枝狀燭台,如果能把它向右移一點,她就能看得到亞力了。看看在餐桌旁一字排開、有若雕像的僕人們,她拿起餐巾假裝要拭嘴,實則是用來掩住她的手。一彈指和用手指一指後,燭台滑向桌緣。
  
  她藏在亞麻餐巾後微笑著,現在她看見的就是亞力而不是蠟燭了。他正舉起一叉子的某種食物要送進嘴裡,卻在還沒到時抬起頭來,雙眼與她的交鎖。他們每回目光交會總會引起某種類似魔法的反應,即令隔著這麼一大段距離,她仍感覺體內有火花一閃,幾乎就像是她吞下了一顆星星似的。
  
  她體內的悸動愈來愈強烈,甚至就算她用魔法也無法打消這個咒語。它比巫術更強而有力、比海浪更加扣緊人心、比夏季陽光更溫暖。
  
  他的嘴吞噬了叉子再將之抽出來,眼睛一徑在她臉上,然後移向她的嘴。她緩緩舉杯輕啜冰涼的水,眼睛改而盯住他的嘴──那張曾如此親密地吻著她、使她除了他的感覺與滋味什麼都拋諸腦後的嘴。
  
  她的呼吸和心臟像是在海灘長跑過般地加速起來。他放下叉子舉起酒杯就唇,彷彿在淺嘗她的唇與頸般地淺酌美酒。時間似乎靜止並化為回憶:他的吻、他的滋味、他吹拂在她發間的鼻息。
  
  片刻後,執事湯生走過來將燭台挪回原處。乍然被扯回現實的她對著他的背皺起眉,等他為她上了下一道菜轉而為亞力服務時,她又動動手指,滿意地笑望著燭台滑回桌邊。今晚她的魔法倒是挺有效的。
  
  湯生回過身,直視前方走了幾步後又停下來,注意力突然回到燭台上。他蹙起眉並幾乎無法察覺地搖了一下頭後,又把燭台挪回她視線的中央。她正打算再故技重施時,卻看見四個僕人走過來要撤走盤子。顧及耐心的美德,她只得等待又等待,最後改而偏頭自燭台左下方偷睹一下她丈夫。如果她脖子再伸長些,就看得到他握酒杯黝黑的大手。
  
  「西樂巴嗎?」
  
  韓林的聲音幾幾乎使她由椅子上跳起來,她慌亂地盯著她的盤子,等韓森指出要用什麼餐具。
  
  「西樂巴?」
  
  「上帝保佑你。」她低聲喃喃道。
  
  他大聲地清清喉嚨。「要西樂巴嗎,閣下?」他將一盤綴飾著水果與奶油的布丁拿給她看。
  
  「哦,好。」
  
  他將一杯布丁放在她面前的盤子上,再將柄上有徽飾的小湯匙遞給她。
  
  「謝謝你。」她輕聲道,並吃兩口等僕人們離開。然後她右手握著布丁高腳杯的杯腳,左手的手指動了動。
  
  燭台輕輕滑向桌邊,她再度有了無阻礙的視野。但湯生一分鐘後又將之移回原位。他剛轉過身她立刻又動動手指,他轉回來,搖著他白髮生輝的頭把燭台移回來。她等他轉過去又做一次,他倏地旋身回來並將之移回來,同時拉拉桌巾,大概是認為它會滑動吧。
  
  這回她決定等待更好的時機。湯生走回餐桌那邊監督送回廚房的菜餚,一面不時回頭看看,直到最後他的疑慮消失並忙於工作。
  
  忍住愉快的微笑,她期待地動動手指。結果燭台卻以閃電般的速度──滑過桌緣。
  
  「噢,我的天!」
  
  歐布桑地毯的易燃性著實令人驚訝,而一個三十呎高的房間充滿煙霧、十五個人滅火及亞力動作的速度也同樣令人難以置信。她還沒自椅子站起來他已衝到她身邊並把她拉到門口,僕人們則將一桶桶的水往冒煙的地毯上倒。
  
  儘管濃煙四竄,火倒是幾分鐘內便熄滅了,他們倆都站在門邊看著。望著煙散盡後紅地毯上黑色的大洞,她不禁感到萬分愧疚,更懷疑亞力會有什麼想法。首先她的遲到違反了貝爾摩傳統,然後她又毀了一條貝爾摩地毯。偷偷瞥一眼他稜角分明的臉,顯然他是沒什麼感覺。
  
  我很抱歉,她沉默地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破壞任何東西或惹惱你的。
  
  他毫無表情的臉轉向她。「妳先回房吧。韓森會給妳帶路,我馬上上去。」
  
  她在他漆黑的眼中搜尋著某種可以幻想的什麼,結果看見了一閃而逝的渴望、需求。
  
  那是什麼?
  
  他伸出一指摩撫著她的嘴。這個還有更多。
  
  她嘴發乾、雙手出汗地轉身離開,他已藉表情告訴她他要的是什麼。喜兒安靜地隨韓森上樓,納悶著亞力若發現他實際上得到的是什麼後會有什麼想法。
  
  這時的亞力正在「得到」的,是刮鬍子。
  
  他坐在他浴室裡的椅子上,他的侍從伯斯正將肥皂泡沫自他臉上抹去。他臥室內的鍾敲響整點,幾分鐘後小沙龍裡的鍾敲響了半點鐘的聲音,接著穿衣間敲響了一刻,亞力拿起他的懷表,表面上指著四十五分。
  
  「現在究竟是什麼時間?」
  
  洛斯看看他自己的表。「十一點四十分,閣下。」
  
  「找人來把所有的鍾調整一遍。」
  
  侍從點點頭,舉起一件胸前口袋用金線繡著貝爾摩徽飾的綠長袍讓亞力穿上。之後他走向墨綠色大理石的壁爐,自架上的盤中取了煙斗和煙絲,點燃後,站在壁爐邊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一面抽著煙。
  
  他渾身緊繃,肩上和背後的肌肉更是繃得死緊。他走向胡桃木酒櫃倒了杯白蘭地,然後拿著煙斗和白蘭地在火前坐下。
  
  聽著一牆之隔後他的新娘房內供水系統發出的聲響,他回憶起晚餐時每回他看向她,她總是將水杯舉在嘴邊──一張經常不請自來地盤據著他思緒的嘴,以及一張這整天下來從未離開他腦海幾分鐘以上、甚而令他的消化系統大亂的臉蛋。他一整晚都無法集中精神,很可能他的經理已認為他是瘋了。事實上他對自己也有這個懷疑。他從不曾未經前思後想便莽撞行事的,直到今天。他喝了一大口白蘭地。
  
  他完全不相信白癡塞莫的胡言亂語,但這一整天所發生的事著實令人不安。原來他一直告訴自己娶了喜兒是最容易的解決辦法,至少他毋需再迎合那些勞啥子社交規矩費勁兒追求她,最後落了個被甩的下場。
  
  儘管非常努力,他卻幾乎無法想起茱莉的模樣,腦中一再浮現的是在客棧裡小蘇朮蘭一頭棕髮如波浪般傾瀉而下的嬌態。在他所認識的女人──這中間包括了每個紳士都會有的、相當數目的情婦──當中,從沒有哪一個有長到足以將他們兩人纏繞起來的頭髮。在床上。
  
  他又喝了一口酒,望著火中突然出現的一張嬌俏的小臉,那翡翠般的綠眸、雪白的肌膚和飽滿的雙唇
  
  「公爵閣下還有其它吩咐嗎?」
  
  「一顆痣。」
  
  「什麼?」
  
  「呣?」
  
  「閣下?」
  
  亞力瞪著洛斯,這才將一些理智搖入他向來理性的腦子裡。「沒事了。」
  
  臥室的門掩上的同時,隔牆他妻子那邊又有聲音傳來。他的妻子。他瞪著牆壁,然後驅走他在為新婚夜鼓足勇氣與她是個蘇格蘭人的想法。
  
  但她同時也是英格蘭人。事實上羅氏家族是全英格蘭最古老、優異的家族之一,與施家無分軒輊,而他們的頭銜與貝爾摩一樣可追溯至十二世紀。
  
  他擱下煙斗,思索著她的家族,並告訴自己他做的是對的。他舉起白蘭地,想起了她的秀髮,又告訴自己他做得棒極了。他站起來想著她的嘴,這回他不再告訴自己什麼,而是直接走向相連的門。
  
  「我是個女巫。」不,那樣不好。喜兒雙手背在身後,在壁爐前的小地毯上來回踱著步,偶爾還得分心跨過正在火邊睡覺的「西寶」。
  
  一會兒後,她停下來一揮手。「我有個小秘密。」
  
  她皺起眉,搖搖頭。這也不好。
  
  想來她丈夫大概會認為女巫的身份不只是個小秘密吧。手指輕叩著壁爐架,她凝視著架上的長鏡,彷彿它會給她答案似的。一、兩秒後,她堅決地束緊了身上玫瑰色便袍的腰帶並往後一站,雙手插腰朝鏡子偏著頭說道:「亞力,有件關於我的事是你該知道的。」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3
發表於 2015-2-13 11:29:59 |只看該作者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皺皺鼻子,聽起來像是大難臨頭似的。
  
  她轉個身又開始踱步,最後在一張搖椅前停下來。或許她不該太直接。「亞力,你知道我可以把你變成一隻癩蝦蟆嗎?」
  
  她沮喪地歎口氣沉坐入椅中。「那只有在他有幽默感的情況下才會有效。」
  
  她以手托著下巴,靠在椅臂望著「西寶」。時鐘敲響兩點時,牠剛好也打了個鼾。她抬眼看看,心想現在應該是十二點。精緻的銅鐘的指針開始像強風中的風向雞般瘋狂地旋轉起來。
  
  「噢,停止!」她的聲音中充滿厭惡,結果時鐘的主發條刺耳地鏗一聲彈了出來。
  
  壁爐內的火忽地大起來,火焰彷彿咆哮似地躍動著。一扇門喀地合上,她轉過頭。
  
  亞力就站在房間的另一端。
  
  她自椅上站起來,但兩人都未發一言,只聞火焰嗶啪作響的聲音。
  
  「西寶」嘶嘶作聲。
  
  喜兒的心跳有若雷鳴。
  
  亞兒的下顎繃緊。
  
  時鐘噹噹響起。
  
  他掉開視線,突然皺起眉。「這屋裡的鍾到底都怎麼了?」他三個大步走到壁爐前瞪著那個出了問題的鐘。
  
  喜兒後退,讓搖椅擋在他們中間,緊抓著椅背說道:「那正是我想和你談談的。」
  
  他轉身。
  
  「談鍾嗎?我不是來談這個的。」他走向她。
  
  「既然你提起來,我只是想──」
  
  「別管鐘的事了,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
  
  「我知道,但你應該先知道這件事。」
  
  「把妳的頭發放下來。」他站在不到兩呎外低聲道。
  
  「我──」
  
  「我說,把妳的頭發放下來。」
  
  「呃,如果你真的要我──」
  
  「小蘇格蘭──」
  
  一聽見他那魔法師般低沉的嗓音,她連忙取下頭髮上的髮針。他注視著她,藍眼中燃起極類似喜悅的光芒。她模糊地想著如果她照他的要求去做,那麼等她終於鼓起勇氣將一切和盤托出時,他或許會比較容易接受。
  
  她的頭髮直瀉下她的後背,由於它的重量常會扯痛她的頭皮,因此放下後她總要梳理一番以紓解頭皮的負擔。她舉起手時,亞力不知何時竟已來到她身後,而且雙手抓住了她的。
  
  「讓我來。」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上,近得她甚至感覺得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
  
  接著她感到他的雙手像梳子般溫柔地穿過她發間。他將她的頭拉靠在他肩上並俯望著她的臉,他的嘴就在一息之外。
  
  他吻了她。一手握著她的頭髮,另一手則沿著她的頸項與下顎落下雪片般的輕觸。他輕撩著她的唇的舌使她同樣急切地接受他的吻,就像她喜悅的心接受他成為她的愛一般。
  
  最後一絲理性說道:告訴他,告訴他但他卻將她在他懷裡轉個身,他的唇從未離開過她的,而她的雙臂也繞上他的脖子。他的嘴緩緩吻向她的雙頰、下巴,然後是她的耳朵。
  
  「上帝,小蘇格蘭,我多麼需要妳。」他的雙手扣住她的後臀將她舉起緊貼著他,這同時他的舌頭則探入她耳中。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她在火熱、美妙的親吻之間說道。
  
  「妳要說什麼都成,只要讓我碰妳。」他的手罩住她的胸脯。
  
  「我是個女巫。」
  
  「妳想作什麼都行,只要是在床上就好。」他的嘴掩住她的並領她走向床,然後一膝跪在上面將她放倒在床上,一條胳臂仍然環在她後背使她拱身向他。他的唇離開她的嘴。
  
  她推著他的肩膀。「亞力,求求你聽我說嘛。」
  
  他的嘴掩上她的乳房,隔著薄薄的絲料拉扯著它。
  
  她呻吟著捧住他的頭要推開它,卻怎麼也無法成功。他的另一手移向她的腰,而後往下至她的腿際撩起她的衣襬.她感覺他溫暖的手掌撫過她大腿柔嫩的內側,不禁倒抽口氣推開他的手。
  
  他皺著眉抬起頭來。
  
  她七手八腳地自他身下爬出來跪在枕頭上,呼吸凌亂而急促。「我是個女巫,一個真正的女巫。」
  
  他雙眼半瞇,兩手依舊撐在床墊上,而視線更是一直沒離開過她。他的藍眼炙熱,沉重的呼吸中有著熱情與怒氣。「這不是遊戲的時間,老婆。」
  
  「這不是遊戲。」她喃喃道,聲音有些哽咽。「我真的是一個貨真價實、會使用咒語的蘇格蘭女巫。」
  
  「我完全不懷疑妳蘇格蘭的那一半會認為妳是個女巫。」
  
  「我沒有瘋,亞力!這是真的呀!」她看得出他眼底的不信。她環視房內,想找出某種能取信於他的方式。她看到了那壞掉的鐘。
  
  她舉起一隻手臂。「看好。」她指向時鐘。「長針與短針,回到你們開始的地方。」
  
  時鐘當地響了一聲,但什麼也沒發生。
  
  亞力搖搖頭,跳下床站在床邊。他一手揉揉前額,然後再望向她,他的表情變得寬容有耐性多了。
  
  「也許我們該放慢速度。妳還純真而年輕,我瞭解的。」他開始繞過床。「妳嚇到了,但是──」
  
  「我沒有嚇到!我是一個女巫!」她溜下床不讓他抓到,傲然昂起下巴站著。下定決心又有點絕望的她這回用兩隻手。「請聆聽我的咒語,把這鍾修好!」
  
  霎時間她雙眼閃過希望、驚訝,然後是驕傲。她微笑地指著壁爐架。「看吧?」
  
  他傲然搖一下頭,他的表情告訴她這回他就暫且遷就她。他瞥壁爐架一眼再轉回頭並迅速又轉了回去,令她光是看他就頭昏了。他搖搖頭,再看了鍾一次。
  
  緊繃而沉默的片刻後,他緩緩走向壁爐,機警的雙眼一直沒離開過時鐘。他朝它伸出手卻又遲疑著,彷彿怕它會咬他似的,而後他的手才試探地碰觸玻璃的鐘面。
  
  「這原來是壞的。」他轉身面對她,臉上有著震驚、迷惘的表情。
  
  「現在你信我了嗎?」她雙臂抱胸的模樣活脫脫是華太太的再版。
  
  「妳是怎麼做的?」
  
  「巫術。」
  
  他瞇起雙眼,雙唇抿起。「沒有這種東酉的。」
  
  「姑媽就說過英格蘭人全是些石腦袋。」她低語道,四下尋找著其它能證明她所言為真的辦法,她的視線盯住了壁爐。「往後退,拜託,離火遠一點。」
  
  他退向一張搖椅並抓住椅背,表情有些不安。
  
  她舉起雙手並活動十指以集中精神,這需要一點時間。
  
  「他們說所有蘇格蘭人都是瘋子。」他幾不可聞地喃喃自語道。
  
  「我聽見啦。」她說道,眼睛一徑盯住火,然後她吟唱似地說道:「噢,燃燒的火焰,做你敢做的吧。吐出火舌,宣告你的存在!」
  
  壁爐內原本小小的一簇火苗突然間竄向煙鹵,爆發般的熱度襲向房內四處和她丈夫驚愕的臉上,他往後退,皺眉的臉上一片通紅,並且一徑盯著火。
  
  「你要證據嗎?她沉默地問道。我就給你證據。「噢,躍動的火焰啊,消失!」她一彈手指,熊熊烈焰倏地消逝無蹤。
  
  好半晌,亞力只是站在那兒不動、不言不語,幾乎看不出來有沒有在呼吸。
  
  「我是個女巫。」
  
  他聞言看向她,「這可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女巫根本是不存在的。」他像是想說服自己似的。
  
  「我存在。」
  
  「老天在上,我是貝爾摩公爵,」他威脅地降低聲音,「我最無法忍受的就是被愚弄。這是某種──把戲,我可不認為它有趣。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大步走向相連的門並打開它,回頭瞪著她,「我幾分鐘後會回來,屆時妳要解釋妳的行為。」說完他就走了。
  
  喜兒喪氣地跌坐在床緣,令她的長髮也沉重地落在她四周,她抓起一束頭髮往肩後甩。
  
  這正是女巫不向凡人表露身份的原因,她想道,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生氣。她歎口氣,看來要使他相信她該做的還多著呢。
  
  另一個房間傳來玻璃碰撞清脆的聲響,然後是沉默。她躺靠在枕上,揉揉灼熱的雙眼,然後閉起來並等待著。
  
  聽見關門的聲音,她眨著服睛坐起來,對手中握著一大杯琥珀色液體的他微微一笑,但得到的響應卻只是冰冷的注視。他走向大椅並斜倚著其中一張,站在那兒喝一小口酒,不耐地用一隻手指輕敲玻璃杯。「現在,老婆,解釋一下妳的小把戲吧。」
  
  「它不是什麼把戲。」
  
  他又瞇起眼睛。「妳說謊。」
  
  她認命地歎口氣自床上滑下,赤著腳走向他。
  
  她的目光自他生氣的臉轉向另一張椅子,於是抬起手並閉上眼睛,試著想像椅子懸在半空中的景象。
  
  集中精神一會兒之後,她彈一下手指。「起!」
  
  「天殺的!」
  
  她睜開眼睛往上看,亞力和椅子都在離地五呎的半空中。
  
  「噢,我的天!」他俯視著地板,「這沒有正在發生。」
  
  「是的,它有。」
  
  「不可能,該死!」他怒視著她。
  
  「當然可能。」
  
  「我在作夢,」他頑固地說道。「把我搖醒。」
  
  「亞力,我是女巫,你不能命令我不是。」
  
  憤怒的紅潮自他臉上褪去。「妳是女巫。」
  
  她點點頭。
  
  「我和一個女巫結婚了。」他平板地說著,然後環顧四周彷彿在等著惡魔出現在他四周似的。
  
  「女巫?」他皺眉又揉揉太陽穴,然後俯視五呎下的地板,又看向她,「女巫。」
  
  她點點頭。
  
  「妳是個女巫。」他對著房間宣稱道。懸在半空中的他看看酒杯,一口喝光所有的酒。
  
  「我是啊。」
  
  他瞪著空杯半晌,而後低頭望向地板,動動兩腿並看著它們在空中晃蕩,接著又看看他的腳和地毯之間的距離,才又直視著她。
  
  「你相信我了嗎?」
  
  「快把我弄下去,現在!」
  
  喜兒緩緩放低手臂,椅子和她丈夫同時重重地落到地上,玻璃杯自他手中落到地毯上。
  
  「噢,亞力!」她說著跑向正非常不像公爵地趴在地上的他,「我好抱歉!」
  
  她朝他伸出手。
  
  他畏縮一下並退離開她。
  
  「亞力」
  
  他一徑警覺地盯著她,手腳並用地站起來。
  
  她朝他走近,雙臂展開。「求求你。」
  
  「走開!」
  
  「我知道這是一個意外,但是──」
  
  他的表情從震驚變為憤怒。「意外?」他咬牙說道。
  
  她咬住下唇。
  
  「一個意外?」現在他的脖子變成紫色了。
  
  她低望著自己緊握的雙手,他充滿厭惡的表情令她無法忍受繼續看下去。知道他視她為某種怪物實在太傷人了,她的喉嚨開始發痛。
  
  「意外是在你的口袋裡找到了一頂被忘記的王冠,老婆,不是──」他走向壁爐,對著時鐘憤憤地一揮手,「──不是發現你的新娘是個是個──」他試著說出那字眼,連連又揮了好幾次手。
  
  她緊閉雙眼併吞咽一下,但眼淚還是汨汨流下。「女巫。」她輕聲道。
  
  接著是一段折磨、憤怒的沉默。
  
  「全能的上帝全能的上帝!」
  
  她張開雙眼,看著他臉上憤怒的神色褪去。
  
  「我不相信這個,」他視而不見地看著她。「我不相信我娶了妳了,在證人面前,在教堂裡。」他舉步恍惚地走向門口。
  
  她在他經過時遲疑、請求地對他伸出手。他卻避得遠遠的、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地喃喃道:「新任貝爾摩夫人──是個該死的女巫。」
  
  她喉嚨緊縮地吞嚥著,一手掩嘴彷彿要避免哭出來似的。門喀地打開,而後砰地合上。
  
  顫巍巍的吸口氣後,她轉身透過淚汪汪的雙眼望著關上的門,而後拖著身子、受傷地爬上床。她腦中閃過他震驚、厭惡、生氣的各種表情。她從沒告訴過別人她是女巫,也沒預料到會惹來如此的厭惡,而對方竟是她自己的丈夫。可能有人會愛怪物嗎?
  
  她的胃不停翻騰扭絞,直到自覺就快因羞恥而生病了。她將膝蓋縮在胸前,握拳的雙手緊抓著床單,彷彿它是這世上她僅有的依靠。
  
  她胸口作痛,無法控制沉重的呼吸,就像她無法控制傾瀉而下的淚水一樣。她扭緊了床單,最後將臉埋入柔軟的枕頭內藏住她的啜泣聲。窗外下起大雨,就像天空也在哭泣似的。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4
發表於 2015-2-13 11:30:53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醒醒,我們得談談。」
  
  她丈夫粗啞的聲音使喜兒突然坐直身子,接著才抓起掉落的被蓋並將她糾結的長髮往後拂開,看向站在她床尾的他。
  
  他看來糟透了:亂糟糟的頭髮彷彿他扒過一千遍似的,堅實的下顎是鬍子未刮的陰影,一夜無眠的黑圈使他的雙眼看來更凹陷了。他還穿著那件綠袍子,但衣料已起縐而腰帶也一高一低地歪到一旁。此外他一身都是白蘭地酒味。
  
  她避開目光,改而望向壁爐旁的長形大窗,室內一片冰冷,火苗就和喜兒的希望一樣地死了。他會撤銷這樁婚姻,這是唯一可能的結果。凌晨三點時她便想到這一點了。
  
  他開始深思似地來回踱步,並未看向她:「首先我要為昨晚的失態道歉。我從未那樣大吼大叫過,但也希望妳能體諒當時情境的特殊。」
  
  喜兒點點頭。這麼說並未使他看來快樂或輕鬆一些,而她預期的也並非道歉。在一八一三年的現在,她當然知道自己毋須擔心會被綁上石塊沉入河裡或綁在木樁上被燒死,但她也絕沒想到亞力會道歉,尤其是出自從來毋須向任何人道歉的他口中。
  
  「我要一些答案。」
  
  她又點點頭,並咬住嘴唇。
  
  「妳」他又和往常難以表達他想要說的話時一般地揮揮手。「女巫死亡是妳是凡人嗎?」
  
  「你是想知道女巫是否比一般人活得更長?」
  
  「是的。」
  
  「不。女巫與魔法師也會生病,最後就像其它人一樣死去。」
  
  「最後?」
  
  「就像凡人一樣。」
  
  「我明白了。」他似乎正在思索這一事實。
  
  「但我只有部分是女巫,」她的聲音中有著希望。「我的祖母是凡人。」
  
  「所以妳的故事有部分是真的了?」
  
  「是的,而且我原來是真的要到色雷去,羅氏家族是我的親戚,但他們對我祖母很殘酷。」她頓了一下,而後承認道:「但是並沒有馬車。」
  
  「我明白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聽到這個,但妳是怎麼出現在那條路上?」
  
  「我犯了個小小的錯。」
  
  「小小的錯?如果妳的小錯像妳的意外一樣,我想我最好還是坐下來的好。」他把一張椅子轉過來再坐下,一臉期待地望著她。
  
  「也許看法是因人而異的。」
  
  「那就把好自己當作我吧。」
  
  她深呼吸一次。「旅行咒語是非常困難的,但如果做對了,一個咒語便能將你送到另一個地方。」
  
  「送?」
  
  她點點頭。「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示範一下。」
  
  他搖著頭舉起手。「不!我已經看過夠多的小意外了。」
  
  在喜兒看來,今早的他可比昨晚要適應良好了。他沒有大吼大叫,而譏諷她還能忍受。
  
  他雙臂擱在椅臂上,指尖相連的雙手湊在嘴邊沉默了好半晌。「妳說妳祖母是凡人,那麼妳的雙親呢?」
  
  「他們在我六歲時死於一次霍亂大流行,撫養我長大的是我姑媽。」
  
  「她是你們之一嗎?」
  
  喜兒的臉像蠟燭般亮起來。「噢,是呀!她是麥氏的女巫,所有女巫和魔法師中法力最強的。你真該看看她施魔法,那才叫完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而且她既美麗又有威嚴。」喜兒說著不由抬起下巴。「她是地位非常重要的女巫。」
  
  「這位女巫的典範人在哪兒呢?」
  
  「她到美洲待兩年,在那裡作咨詢的工作。」
  
  「咨詢?」
  
  她點頭並張嘴往下說,他卻舉手搖搖一隻手指。「算了,大英帝國正在和美國人打仗,我還是別知道的好。」他注視著壁爐,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沉默地望著時鐘。
  
  整個房間喜兒唯一聽到的聲音只有她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他雙手背在身後,仰起頭望向天花板上的壁畫,然後停駐在她身上。「我已經有了決定。」
  
  她屏息等待,雙手緊握,心臟跳到喉間。
  
  「我們會維持已婚的狀態。」
  
  「我們會嗎?」她幾乎被強烈的釋然擊倒。
  
  「是的。貝爾摩家族從未有過任何離婚或之類的惡劣記錄,而我也不打算從我開始。我需要一個妻子,還有繼承人。」他停頓一下。「我想這一點妳應當瞭解吧。」
  
  「嗯,是的」
  
  「那我便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了。妳將會一直是我的妻子,這樁婚姻也無可訾議,當然可以維持下去。但是──」他舉起一隻手指。「不准再有這種「天靈靈地靈靈」的玩意兒。」
  
  「你是說我不能使用我的魔法?」
  
  「對,妳不能。」他的聲音與臉色一樣嚴厲。「我禁止。我絕不准許貝爾摩莊園沾上任何醜聞,而巫術正是醜聞中的醜聞。明白嗎?」
  
  她點點頭,為自己沒在婚前告訴他而感到內疚,但當時她真的好想作他的妻子。她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心裡有部分是很高興的,她終究還是有機會使他愛上她,或許她凡人的那一部分還能使她成為一個好公爵夫人呢。再者,假以時日,說不定她的魔法可以幫助他適應,那他就不會再這麼介意了。
  
  但既然他提起而她又決定完全坦白,她還得再告訴他一件事。「你應該明白如果我們有了孩子──」
  
  「當。」
  
  「當什麼?」
  
  「會我們有了孩子。」
  
  「那是無法確定的,孩子是來自天堂的賜予。」
  
  「妳相信有天堂?」
  
  「當然。我是女巫,可不是異教徒。」她忿忿地看了他一眼。
  
  「那麼那些魔鬼崇拜儀式又是怎麼回事?」
  
  「那只是一種宣示,白女巫不會用她的法力來傷害任何人事物的。」至少不是蓄意的,她想道,接著又望向他。「你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重要的。」
  
  「嗯,誠如我所說,我是被教導相信上帝存於一切,包括樹木、海洋、花、鳥和動物,甚至是我們的心裡。你也相信上帝吧?」
  
  「我也不是個異教徒。」
  
  「呃啊,關於孩子」她絞扭著一束頭髮。
  
  他舉起一隻公爵的手示意她安靜。「放心,小蘇格蘭,妳會有我的孩子的。」
  
  片刻後他已來到床邊,喜兒抬頭看看他。他伸手輕觸她的臉頰,然後輕梳過她的髮間。他肯碰她,希望還是有的。
  
  「我會全力而為。」一個男性化的膝蓋陷入床墊,他的手遲疑地離開她的頭髮,然後雙手托住她的臀。他朝她挨近,雙眼火熱而需索。
  
  她吞嚥一下,一股腦地說道:「孩子有可能可能像我一樣。」
  
  他僵住了,然後閉上雙眼片刻。
  
  「是女巫或魔法師。」
  
  時鐘敲響了一刻鐘,他警戒地瞥向它,聲音冷冽。「我明白了。」他轉回來,表情顯示他或許「明白」,卻一點也不喜歡。他深呼吸一次,又一次,然後將自己由床上撐起來。
  
  「我想」他轉身背對她,沒看見她眼中升起的淚霧。「今天早上我得見我的馬廄總管,」他走向相連的門並打開它,「我們今晚再談。」而後他便離開了。
  
  他們那天晚上沒談話,因為當天下午亞力便因公被召至倫敦,至今也已五天了。
  
  他不在的第一天,當地一位裁縫於十一點時抵達,把接下來的半天全用在為喜兒東量量西量量、試布料花樣上。等裁縫和她的助手走了之後,喜兒只覺得自己真像是個破布娃娃。
  
  那天以後,她一直四處閒逛,就像現在這樣。這是個灰沉沉的冬日午後,她走在貝爾摩莊園花園內的環形石板小徑上,風吹得裙襬貼著她的腳踝,枯褐的樹葉在她腳旁打轉。
  
  她走向通往另一個小花園的紫杉涼亭。四天來,她已來過這裡多次,試著在一個她似乎不怎麼受歡迎的地方找到家的感覺。這個詳和的地方,兩座噴泉的水往上衝又落至池底的聲音就像蘇格蘭海岸拍擊的浪濤聲般能撫慰人心。至少它能稍微紓解在陌生環境的不安感、自覺不屬於這裡的不確定感以及──最重要的──對她與亞力的婚姻的疑慮。
  
  前一刻她腦中浮現的是他驚恐的、當她是惡魔似的表情,但下一刻卻是一張藍眼中滿盛渴望與某種本能告訴她將會把他們倆結合在一起的某種需要。
  
  或者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她想道,他們初識那天確實有某種感覺告訴她,他之需要她就如同她需要他愛她那般殷切。她依然覺得是如此,如果不是,她不會也不能再留下來。而她也不要求他的全部,只要一小部分──一小部分的天堂。
  
  此刻,在時光洪流的短暫片刻裡,當她坐在為她的朋友──自然──所圍繞的花園裡,自植物、樹木與天空汲取使她完整的力量時,她又開始有了希望和夢想。她愛戶外:花、鳥和動物,以及使綠草滋長、花朵綻放、古木參天的魔法。
  
  幾天前她偶爾發現了這小花園內所有的樹修剪成各種她好想親自看看的動物形狀,自此每當她想獨處時,就會上這兒來。她最喜歡的是一隻由赤松修剪而成的長頸鹿,它向上延伸的長頸彷彿要親吻天空似的。但除了這些樹雕,籠罩於隆冬下的花園便只有一片單調的綠和灰,不見其它任何色彩。
  
  她望向小花園外的湖及再過去些的小池塘,由於還不夠冷,水面都沒有結冰;溜冰自然是不可能,但這樣的天氣也不適合划船等水上活動;幾乎全乾了的魚池露出池底的石頭;五個迷宮也因為沒人可比賽而顯得無趣了,因為那就像一個人玩捉迷藏一樣。
  
  她的視線越過花園望向一棵古老的橡樹。它向四面八方張開來的枝幹有她的身子那麼粗,樹幹上刻劃著時間、風和氣候的痕跡。這棵樹有個性。女巫們相信魔法的河流是藉大樹樹幹流瀉出生命的奇跡的,樹愈老能量便愈強。
  
  喜兒記憶中唯一另一段如此哀傷無助的時間,是在她雙親辭世後。她站起來走向老橡樹,張臂擁著偌大的樹幹並將臉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緩緩閉上疲憊、哀傷的雙眼。抱著樹使她有得到慰藉的感覺,就像母親安撫的手或被擁向某人的心窩一般。
  
  幾分鐘後,她歎口氣站直身子,微笑地轉過身。或許事情並不盡然那麼絕望吧。
  
  她走回去坐下來,視線往上飄向大宅屋頂各式想像中的野獸的塑像,昨天她才發覺它們每一隻都面對著不同的方向,而且第一眼看見時甚至會以為它們正在天空中跳舞──一個野獸舞會。這念頭所生的景象令她微笑起來。
  
  片刻前令她胸口發緊的悲傷已消失無蹤,樹真是奇妙的東西。
  
  一個典型梅家人的主意像發酵的蘇格蘭威士忌般在她腦海中成形。她想上屋頂去看看。亞力曾說那上面風景不壞,而且她也還沒去過那裡呢。她自石凳上起身,提起裙子匆匆往大宅走去。她要找韓森為她帶路。
  
  不一會兒,她已隨韓森步上十二道階梯之一。十二!難怪她會迷路。「西寶」又攀在那可憐的男人背上,也真難為韓森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做他自己的事,彷彿一隻鼬鼠掛在他背後是全世界最正常不過的事。
  
  近來,她的伴從似乎比較喜歡待在韓森背上,而非蜷在某個溫暖的地方睡覺。這是喜兒首次見到牠喜歡上某人,至少她希望牠喜歡的是人而非他瓣子上的金黃色絲帶。她湊近些看,發現牠又在嚼帶子了。她伸出一手打一下「西寶」的後腿,牠珠子般的棕眼轉向她,然後咧嘴露出牠尖牙間的貝爾摩金絲帶的碎片。
  
  「屋頂到了,閣下。」韓森打開樓梯頂的門。喜兒爬上去,將「西寶」從他背上抱下來,「西寶」不悅地嘶嘶叫著,但她不為所動地扯出剩下的絲帶還給韓森。這已是四天來的第八條了。「我很抱歉。」
  
  「沒關係的,閣下。」韓森神色自若地接過破爛的絲帶並鞠個躬,儼然是英格蘭僕役的典範,只除了他綠金製服肩背上的白色鼬鼠毛以及與絲帶一樣亂糟糟的棕髮之外。
  
  她皺起眉低頭看著「西寶」,懷疑究竟有多少韓森的頭髮在牠嘴裡。她將牠放在她肩上並緩緩轉身望著四周的美景。
  
  「夫人要我在這裡等嗎?」
  
  「呣?」她轉向韓森。「噢,不用了,我一個人沒什麼關係的。」她又轉回去望著視野遠達數哩的風景,「西寶」在她肩上動著叫著,企圖吸引她的注意。
  
  「好吧,夫人,我隔一陣子再上來看看您是否準備離開了。」他正欲轉身,又停了下來。「您最好不要嘗試自行下樓,閣下。」
  
  她尷尬地朝他一笑。「怕我又走到冰窖嗎?」
  
  「很有可能,要不然也可能會走到華太太的房間去,那裡可是真會把人凍死的。」
  
  喜兒無法自制地笑起來。「她真有點像條冷魚,不是嗎?」
  
  「非常像。」韓森眼中光芒一閃地帶上門。
  
  她轉身四處望著,屋頂、風景、雕像,這一切真是她所見最奇妙的。「噢,「西寶」,看!」
  
  牠嘶叫一聲,於是她將牠舉起來和她鼻尖對鼻尖。「你是想下去好回韓森那兒,對不對?」
  
  牠又嘶嘶作聲。
  
  「我放你下去,但你不准再吃那可憐的人的頭髮,明白沒?」
  
  牠茫然、無辜地望著她,接著又眨眨眼。她斥戒地瞪牠一眼後才放牠下去。「西寶」以她前所未見的速度搖晃地衝向門邊,直立起牠肥肥的腰腹在門上搔抓著。喜兒歎口氣過去為牠開了門,牠咻地便消失在樓梯間。
  
  她為韓森的頭髮祈禱後,這才轉身看向屋頂邊緣,跑向最近的角落立著的、真人大小的童話中的巨人。它的左邊是希臘神話中吹笛子的牧羊神;兩個手持喇叭與小豎琴的天使旁邊,則是張牙舞爪、希臘神話中半獅半鷲的怪獸。還有一個全副武裝的中古騎士。在集所有神話童話中人物之大成的雕像之中,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徒手與奧丁神的狼搏鬥、高大強壯的維京戰士,他的旁邊依序是兩匹奔騰中的獨角獸、希臘神話中人首馬身的怪物及美麗的湖水女神。最近的煙囪側面站著蛇發女妖及楚楚可憐的小美人魚,再過去則是一些愛爾蘭與北歐童話中的巨人與侏儒等等。
  
  無視於屋頂上的陣陣冷風,她輕快地在每一尊青銅雕像前佇足欣賞,腦中一一想像著它們所代表的每個故事傳奇的情節。而後美好的音樂在她耳畔響起,她忍不住閉上雙眼隨著音樂起舞,陶醉在想像的國度裡。她踮起腳尖旋轉,裙浪飛揚翻騰。睜開眼後,她發現自己正在一場舞會當中:天使們展著金翼吹彈著喇叭與豎琴,牧羊神繞著她用笛子吹出蘇格蘭的舞曲;騎士擁著他的藍衣淑女翩翩起舞,巨人、矮人和侏儒們全在偌大的屋頂上慶祝似地跳著舞。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5
發表於 2015-2-13 11:31:01 |只看該作者
  音樂愈來愈大聲,野獸們也更加熱烈地旋轉著。喜兒像是個初次參加舞會的少女般深深沉醉於歡愉的氣氛中,她旋轉又旋轉,唇際帶著一抹微笑。然後她睜開眼,發現另一個持矛的騎士下了馬並朝她一鞠躬。她微笑地伸出手。在她手上輕輕一吻後,騎士帶著她跳起中古時代的舞步。維京人舞過她身旁,他精壯的臂彎中正是一身白裳、美麗絕倫的湖水女神。
  
  在全威特夏最壯觀的大宅屋頂上,喜兒置身於比最棒的魔法更迷人的舞會中翩翩舞著,自亞力吻她之後第一次感到生命的喜悅。
  
  「天殺的!」
  
  喜兒蹣跚地停下來,愧疚地睜開眼睛。
  
  亞力站在門口,握著金門把的手指關節泛白,望著眼前一切的臉上混合著震驚與憤怒,眼中則充滿警覺。然後他直直看向她,顯然是在深呼吸。他踏出門口,牧羊神吹著笛子滑過她身旁。亞力又看著她,她從沒見過人的鼻孔也會冒煙的。
  
  她畏縮地望著他大步邁向她。他走得愈近,臉就愈紅,呼吸也愈益粗重。她突然想到就一個訓練有素、從不吼叫或詛咒、發怒的人來說,他在她面前卻做了不少這類的事。
  
  他在距她約三呎處停下來並瞪視著她,他的下顎繃得死緊,因而他還能開口說話令她倍感驚訝。「這裡是在幹什麼?」
  
  「呃這個我想你可以我是說它是個舞會。」
  
  「我清楚記得告訴過妳不許用魔法。」他又一揮手。
  
  「這是個意外。」
  
  「這個,」他舉起微顫的手,依舊是咆哮道:「怎麼可能會是一個意外?」
  
  一隻矛凌空刺向他們中間。「老傢伙!你想要你的人頭落地嗎?」
  
  他們倆同時轉頭,英勇的騎士正死盯著亞力。
  
  亞力的眼睛挑釁地瞇起。「老傢伙?」
  
  「你滿頭白髮。」騎士不慌不忙地說道,全然不受亞力致命的表情影響,接著又轉向喜兒微點個頭。「小姐,妳希望我取下這老朽的首級盛在銀盤上獻給妳嗎?」說著他的劍已出鞘。
  
  「噢,我的天!不!拜託你!」喜兒伸手掩嘴。
  
  騎士盯住亞力。「豈有此理!你自以為是何等人,竟如此對一位淑女說話?你是她父親嗎?」
  
  「我是她丈夫。」亞力自咬緊的牙關間說道。
  
  騎士收回他威脅的姿態。
  
  「而且我,」亞力相當大聲地說道。「要她結束這個胡鬧。」他一手揮向四周,然後臉湊向她她。「現在!」
  
  喜兒深吸一口氣並閉上眼睛,雙手舉向上喊道:「事實並非如此,終止這場夢!」
  
  她彈了手指並不確定地睜開一隻眼,接著釋然地吐了一口氣。騎士消失、舞會結束,所有的雕像都一一回到了它們在屋頂邊緣的位置。
  
  亞力僵立片刻,然後眨眨眼看看四周,視線特別停在馬上騎士身上片刻。雕像沒因而融化使喜兒非常驚訝。
  
  他又轉向她,皺著的眉沒有絲毫舒展開來。
  
  「你並不老。」她希望這句話足以安撫他,但他的表情告訴她這個策略沒奏效。
  
  他深呼吸兩次。「奇怪,我倒覺得這幾天像老了十年似的。」
  
  「它真的只是個意外。」她低聲道。接著她睜大雙眼,因為在亞力僵硬的肩後,她瞥見牧羊神的身影一閃──他躡手躡腳地從圓頂後潛向掉在屋頂中央的笛子。
  
  「解釋。」亞力雙臂抱胸,手指輕點他的上臂在等著。
  
  牧羊神更加靠近笛子,她知道一旦到手他一定會吹它。於是她像要掩住呵欠似地舉起一手,想像著那支笛子滑到她丈夫的視線外。結果那笛子卻浮在半空中輕晃著。
  
  牧羊神對她皺起眉,然後跳起來試著抓住笛子。當他的蹄子落至屋頂上時,喜兒假裝咳嗽一聲。
  
  他一直跳著,喜兒一直咳著。
  
  「我還在等妳解釋,咳嗽也救不了妳的。」亞力一徑雙臂抱胸、下巴緊繃地站在那兒,對他身後正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牧羊神停止跳上跳下,顯然是放棄了,但她的輕鬆為時卻不長。他精靈似的臉轉向她,露出一抹惡作劇的笑容,她驚恐地望著他悄悄潛向屋頂的門。她還未及彈手指,他已打開了門,對她一眨眼和揮個手,便走了進去並關上門,下去她將永遠找不到他的大宅裡了。
  
  下面的車道傅來達達的馬蹄聲,亞力轉過去,她也是。一支喇叭響起,有那麼一刻喜兒以為天使之一也還在遊蕩。號角再度響起,一隊由兩個身著紫金兩色制服的號手前導的騎士正朝大宅馳來。
  
  「該死,」亞力望著那群人,臉上是不堪其擾的表情。「是皇室的使者。」他揉揉鼻樑。「幸好他們沒看見我剛才看見的一切。」沉沉地歎口氣後,他抓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得下樓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事。」他拖著她走向門並推開它,轉過頭掃視屋頂,然後才看向她。「妳稍後再跟我解釋妳所做的一切,老婆。」
  
  下了樓之後,她幾乎是跑著跟上他的大步伐,而且徒然地四下找著尖尖的褐色耳朵、犄角或是羊蹄子的蹤跡。亞力拉著她走進一個房間,把她塞進一張皮沙發裡。
  
  「坐下!」
  
  喜兒沉坐入沙發中。這房間有她丈夫的味道,混合著煙草、皮革和某種男性、有些異國風情的氣味。她看著亞力走向位於十二呎高的落地窗前的豪華書桌,窗外可見花園中綠意與其後湖水的銀藍色閃光。
  
  由緊張不安轉而感到無聊,於是她開始瀏覽著房內的胡桃木鑲板與環室的書架,接著站起來想整理一下壓在她腿下的裙襬。
  
  「坐好!」
  
  她嚇一跳地坐了回去。「但是──」
  
  「安靜!」
  
  她蹙起眉,納悶接下來他會不會要她去撿東西。可惜他沒有半點幽默感,否則她可能會學學狗叫呢。她忍住笑意,知道這會兒笑出來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門上一聲輕敲。
  
  一會兒後,高大的立鍾敲了七響。
  
  「天殺的!」
  
  喜兒睜大雙眼看向正瞪著時鐘的亞力。
  
  現在是三點鐘。
  
  亞力轉向她,她畏縮地聳聳屑。
  
  另一個更大的敲門聲。
  
  「進來。」亞力怒聲道,站在桌後的他沐浴在由背後窗玻璃透過來的陽光中,看來更嚇人、高大、憤怒了。
  
  湯生開門走了進來,清清喉嚨後宣佈道:「喬治王子殿下的信差求見。」
  
  亞力點點頭。執事將門打得大開,一位身穿正式皇家制服的僕役直接走到桌前,遞給公爵一隻乳白色信封。「貝爾摩公爵閣下專函。」
  
  亞力接過信後看看封印,才轉向執事。「湯生,我相信攝政王閣下的忠僕一定想休息一下,你帶他下去吧。」
  
  「謝謝您,閣下。」僕役鞠個躬。「我受命要等待回音。」
  
  「好,」亞力簡潔地說道。「你和其它人可以在廚房等。」
  
  「是的,閣下。」門隨即關上。
  
  亞力坐下,拿出一把拆信刀劃開信封。看完信後,他低咒一聲倚向桌子閉上眼睛,彷彿那封信宣告的是他的死刑似的。
  
  「我們被卡爾頓宮召喚。」
  
  喜兒睜大雙眼看著他。「是嗎?」
  
  「王子殿下想見見新公爵夫人。」
  
  「我?」喜兒指著自己。
  
  「是的,妳。似乎我得到了把攝政王殿下介紹給我的女巫妻子的榮幸,」他一手揉過前額咕噥道。「那個把雕像都變成活的?而且還和他們跳舞的女人。」
  
  「他是什麼樣的人?」
  
  「頤指氣使、身材臃腫、專橫自大而且非常迷信,如果他看見像我方才看見的東西,只怕我們就不只是腦袋搬家了。」他又斥責地看她一眼。
  
  喜兒驚愕之餘根本未加注意,她就要見到攝政王本人了。「噢,我的天。」她看了她丈夫一眼,而且確信自己聽見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他怎麼這麼快就得知我們結婚的消息呢?」
  
  「無疑的,一定是那個好管聞事的女巫──」
  
  喜兒倒抽一口氣。
  
  他看看她,揮揮手尋找其它的字眼。「那個禿鷹般的艾姬夫人和她那兩個沒大腦的朋友。」
  
  「我們什麼時候啟程?」
  
  他一徑盯著她,手指輕叩著書桌。「明天早上。」
  
  「那麼快?」
  
  他站起來,沒有回答,反而走向她。
  
  她仰望著他嚴肅的臉。
  
  「妳必須向我保證──絕不再施魔法。」
  
  她只是仰望著他,看著他罩著寒霜的眼睛。噢,亞力,她想道,你需要我的魔法。
  
  他突兀地拉著她站起來面對他。「妳能保證這一點嗎?」
  
  她望著他的臉,這麼嚴肅、擔憂。她好想碰碰他,將手擱在他胸口,感覺她渴望能擁有一小部分的他的心。她願意答應他任何事。「是的。」
  
  「不許再有時鐘的把戲。」
  
  「不再有鐘。」
  
  「不許有東西或人浮在半空中。」
  
  「沒有飄浮。」
  
  「不再有跳舞的雕像?」
  
  她腦中閃過牧羊神淘氣的臉。嗯,反正他們就要離開了,亞力不知道的事也就傷不了他。「沒有跳舞的雕像。」然後她又加了一句:「從現在起。」
  
  他雙手輕輕揉著她的肩,而且似乎相當專注地看著她的嘴,眼中閃過以前他吻她之前總會出現的渴望。自她告訴他她是個女巫後,他就沒有吻過她了。她要他吻她,就是現在、在這裡,以實際行動告訴她她不是怪物,結束這令人心痛的孤獨。
  
  她舉起手輕觸他的嘴,他同時也伸手移向她的臉,卻又停住了。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掙扎著,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他的手支住她的下巴,一徑望著她的嘴。
  
  吻我吻我
  
  他如此靠近,她只需向前傾身些許
  
  她做了,但他沒有。
  
  遠處傳來一聲令人血液凍結的尖叫聲。
  
  他們跳著分開並看向門。
  
  那輕撫她下巴的手垂落他身側。「那究竟是什麼鬼東西?」亞力走向門口,她跟在後面。他們走到穿廊,聽見主樓梯附近一陣騷亂。她得跑著以趕上他,差點就要在前廳的大理石地板上溜起冰來了。
  
  六呎高的華太太昏死地躺在地板中央。一群僕人慌張地跑來跑去,湯生蹲在她身旁。韓森手持一杯水走了過來,後面跟著拿嗅鹽的波莉。
  
  「發生了什麼事?」僕人們分開以便亞力走近。
  
  「不知道,閣下。我聽見那駭人的尖叫跑過來,她已經像這樣了。」湯生撐起管家的頭和肩膀,波莉將嗅鹽湊到她鼻子下。
  
  女人睜開了雙眼,她眨眨眼並推開波莉的手,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究竟怎麼了?」亞力問道。
  
  她臉色灰敗地舉起一隻顫巍巍的手指指向前門附近凹室裡的大理石雕像。「那裡,犄角,噢」她兩眼往上一翻,又昏倒了。
  
  每一隻眼睛都望向她指的角落,那兒除了一尊大衛王的雕像之外別無他物。喜兒咬住下唇。
  
  她感覺到亞力的目光並錯誤地抬起頭,他懷疑地瞇起的眼睛正直盯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後聳聳肩,希望心中的罪惡感沒出現在她眼中,並祈禱牧羊神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迸出來。半晌後,亞力轉向僕人。「找人到村裡請醫生馬上來,把華太太送回她房間。」他轉向兩個女僕。「別讓她獨處。」
  
  一隊僕人抬起華太太走向屋後,亞力轉向韓森。「我們明早上倫敦,準備好。」他又轉向波莉。「打點好夫人和妳自己的東西,明天早上八點出發,明白沒?」
  
  「是的,閣下。」波莉行禮後匆匆離去。
  
  前廳內其它人都走後,亞力轉向喜兒。「她看見了什麼?」
  
  她畏縮一下,並舉起手指來咬著指甲。
  
  「回答我!」他嘶聲咆哮道。
  
  「牧羊神。」
  
  「牧羊神?」他咬牙道。
  
  她指向屋頂並點點頭。
  
  「活生生的?」
  
  「嗯。」她說道,看著他的臉色轉為豬肝紅。
  
  「找到他!在我們離開前。妳聽明白沒?」
  
  她點點頭。
  
  他旋身欲離去。
  
  「亞力?」
  
  他轉回來,表情說著:「現在還有什麼事?」
  
  「我們一定要那麼快就走嗎?」
  
  「我們必須盡早到倫敦。王子不喜歡等人,而我們只有幾天可以為妳準備。」亞力拋給她一個冰冷的表情便要走,但喜兒阻止了他。
  
  「你要到哪兒去?」
  
  「我一整晚都會和我的總管一起研究帳冊,這兩次回來都沒待多久就又要走了。」他頓了一下,下巴緊繃,然後又說道:「找到那那個東西!」
  
  她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了下來。「妳認得回房的路嗎?」
  
  「認得,」她對他僵直的背說道。「我第二天就記住了。」
  
  「很好。」他說著大步走下穿廊,十足冰冷、嚴厲的公爵架勢。
  
  她目送他走出她的視線外,又聽著他的足音漸漸模糊、消失。最後她歎口氣,情緒低落地轉身拾階而上。
  
  她走過大理石地板,突然停下腳步仰望天花板的壁畫。她的四周儘是最光鮮耀眼的裝飾,卻和芬格爾洞窟一樣冰冷孤寂。
  
  而現在這是她的家,一個她覺得格格不入的家。她閉上雙眼併吞咽一下,轉身望向亞力消失的走廊。
  
  她緊抓住希望揚起下巴、挺起雙肩,決心使她的雙眼更加明亮。她會努力成為最棒的貝爾摩公爵夫人,絕不接受挫敗,使亞力以她為榮,或許會像他以他姓氏為榮一樣。而後,她相信愛會繼之而來。
  
  她笑著上樓,沉醉在想像之中,一面哼著情歌一面轉上第二個樓梯平台,偶爾抬頭往上一看,彷彿看見了她那高貴的丈夫在全世界面前親吻她。她作夢般的眼睛集中了焦距,她看見的不是她丈夫的臉。
  
  一張長著羊角、淘氣、精靈般的臉正從三樓的回欄往下對她咧嘴而笑。
  
  「你這小魔鬼!」她嘶聲低吼並抬起手要使他消失,他卻一下子消失了蹤影。
  
  貝爾摩公爵夫人提起裙襬,衝上樓梯,彷彿她後面有來自地獄的惡犬在追她,而非是她在追前面的東西似的。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6
發表於 2015-2-13 11:33:1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天殺的,這會兒竟下起雪來了。」轆轆駛過覆冰道路的馬車中,亞力怒視著喜兒。
  
  她不馴地揚起下巴,又將膝上保暖的毛毯往上拉些。「不是我做的。我已經說過我什麼都沒做了,這些都是意外,包括斷掉的輪軸在內。」
  
  他眼中充滿懷疑。
  
  「還有,」她說道。「女巫也無法控制天氣。」
  
  「提醒我寫一張列明女巫能做和不能做的事的清單。」他轉而瞪著窗外紛飛的雪片。「該死,真冷。」
  
  「這是唯一的毛毯嗎?」
  
  他看看她並點頭。
  
  她咬咬唇。「我可以想辦法。」
  
  「不。」
  
  「但是我明明可以再弄條毛毯時,你為什麼非要挨凍不可呢?」
  
  「我說不,不准有魔法。」
  
  「但這不應該是例外的情況嗎?」
  
  「不。」
  
  「緊急狀況?」
  
  「不。」
  
  「那如果是──呃──生死關頭,我能使用我的能力嗎?」
  
  「這不是──我重複一次,「不是」──生死關頭,」他又轉向窗戶。「只是一場雪而已。」
  
  「但是很冷呀。」
  
  「我不想討論這事。」
  
  「是你自己提起的。」
  
  他的呼吸變得非常自制,而且大聲。
  
  「只要一彈」她瞥見他的表情後,改而喃喃道:「算了。」
  
  經過半晌的沉默後,她也望向窗外皚皚的白色世界。起霧的玻璃使她看不清楚,於是她伸手想擦去玻璃上的霧氣,卻冷得連忙又收回手。馬車慢了下來,搖搖晃晃地前進,然後在車伕的吆喝聲中顛躓一下。這情形重複三次後,亞力的表情由惱怒轉為擔憂。他站起來敲敲車頂,打開車伕那邊的小窗。「外面情況有多糟?」
  
  老詹姆答道:「比女巫的乳頭還冷哩,閣下。」
  
  喜兒控制不住地驚喘一聲。
  
  一陣長長的沉默,亞力沒動也沒說話,雖然喜兒清楚感覺到她丈夫想說些什麼。
  
  結果詹姆的聲音先從上面傳下來。「請夫人原諒,我一時忘了您也在場了。」
  
  亞力清清喉嚨問道:「路況如何?」
  
  「積雪大約有半呎,至少剛才我看得見時是這樣,現在根本啥都看不到啦。」馬車再度慢下來,馬隊的嘶鳴傳至車內。「馬兒們似乎有些受不了了,閣下。」
  
  「到最近的客棧還有多遠?」
  
  「或許一哩,或許十哩,我啥都看不見──」馬車再度斜向一邊,亞力不得不用一膝抵在喜兒的座位上以穩住自己。一連串詛咒自駕駛座傳來。「請夫人原諒,領隊的笨馬一直要跑出路邊。」
  
  「看到威利了嗎?」
  
  「什麼鬼影子也沒,閣下。」
  
  「如果他出現就敲敲車頂。」亞力關上前面的小窗後又打開後面的。「後面一切還好嗎?」
  
  「又冷又濕,不過還可以忍受,閣下。」
  
  「好。」亞力關了小窗,又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車內的溫度正在急遽下降當中,即使穿著羊毛長衫和皮外套又蓋著毯子,喜兒仍感覺得到皮膚上的雞皮疙瘩。「他們在外面不冷嗎?」
  
  「他們是貝爾摩家的僕人,都穿著最保暖的皮製冬衣,說不定比我們更溫暖呢。」
  
  「噢。」她把毯子抱緊些,還是在發抖。
  
  「妳夠暖嗎?」
  
  她點點頭,試著不使她的牙齒打架。
  
  「確定嗎?」
  
  「我確定。」她繃緊全身阻止自己發抖。
  
  沉默片刻後,她感覺到她丈夫的視線。
  
  「小蘇格蘭?」
  
  她抬起頭來,他這聲叫喚令她腹中一陣騷動。
  
  「過來坐這裡。」他一手拍拍他身旁的位置,一手伸向她。
  
  她遲疑地咬住下唇,眼神帶著警覺,接著深吸口氣,才伸手讓他拉她過去緊挨著他坐下。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肩。
  
  一會兒之後,她仰起頭來。「我真的跟輪軸壞掉沒有關係。」見他望著窗外不言不語,一臉深不可測,她又問道:「你相信我嗎?」
  
  片刻後他開了口。「我知道妳不會蓄意陷僕人們於險境。」
  
  她同意地搖搖頭,和他一起望著窗外的雪景,四周只聞馬蹄、車身傾斜的吱軋聲及車伕不時的詛咒。「你想波莉、伯斯和韓森他們都安全嗎?」她停一下。「還有「西寶」。」
  
  「在輪軸斷的地方附近有家小客棧,我想他們應該是待在那裡等車修好。另外,我也要他們到利汀的客棧和我們會合,今晚我們要投宿那裡。」
  
  「那距離這裡有多遠呢?」
  
  他沉默片刻,然後說道:「我不確定,在這種氣候下,很難看得出我們究竟走了多遠了。」
  
  一會兒後馬車劇烈地搖晃起來,車伕吼叫著揮鞭,馬匹嘶鳴起來。馬車彈跳著向前並傾向一邊。
  
  「天殺的!」亞力抓住喜兒的胳臂,一腿將她釘在座位上,兩人都擠向一邊。馬車傾向一邊地靜止下來,四周安靜無聲。亞力撐起自己並扶喜兒坐好。「妳還好嗎?」
  
  「我沒事。」
  
  「留在這裡。」他跨過她打開車門,雪片立即飄了進來。「我去看看其它人。」說著便下車並關上門。
  
  從外面的談話聲與詛咒,她知道沒有人受傷。剛才經亞力那一開門,車內變得更冷了。她把毛毯蓋得更緊些,哆嗦地閉上雙眼。昨晚為了找牧羊神折騰了大半夜,波莉端著早餐來叫醒她時,她才只睡了一個小時。幸而嘗試兩次後,她已把他送回屋頂上他該待的地方了。
  
  不一會兒門又打開,亞力在紛飛的雪花中上車再帶上門,他的臉色已告訴她大事不妙。「車伕他們騎馬去求援,他們認為不遠就有家客棧。」
  
  「那我們要留在車上?」
  
  他點點頭。「妳的衣服太單薄,擋不住外頭的酷寒。」
  
  「我可以──」
  
  「不。」
  
  她擦擦玻璃試著看外面。「我什麼都看不到。」
  
  「外面雪下得很大。」他哆嗦一陣,又掩飾似地在位子上動動。
  
  「拜託,亞力」
  
  「不。」他抖開他剛才帶上車的皮外套。「來,把這個穿上。」她乖乖地穿上那大得離譜的外套後,他又用斗篷把他們倆包起來,將她攬近他身側。「我們就在這裡等待救援抵達。」他僵硬地坐著,不太情願似地抱著她。
  
  她將頭緩緩地棲在他肩上並乘機挨近他。他好溫暖啊。
  
  他大聲清清喉嚨,又換了好幾個姿勢,終於使他的一雙長腿舒服地抵著車門。
  
  她又一陣輕顫。「你想他們還要多久才會來救我們?」
  
  「不會太久的。」他的回答充滿著信心,聲音中不再有怒氣,只有平靜與自制。她沉醉在他擁著她的溫暖中,感覺彷彿找到另一半自己那麼正確。她閉上雙眼,向寒冷及寂寞道再見。
  
  「小蘇格蘭。」
  
  喜兒把亞力抱得更緊些,臉埋向他的胸膛,兩腿在他的中間蠕動。「呣,你的腿好溫暖。」
  
  他呻吟一聲說道:「醒來,小蘇格蘭。」
  
  「不要,太冷了。」她喃喃道。
  
  他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我知道,所以妳才一定得醒來。」他搖著她,但她不在乎,實在太冷了。
  
  「喜兒!醒來!現在!」
  
  他提高的嗓門令她陡然睜開雙眼。
  
  「這樣好多了,」他說道。「我們得談談。」
  
  「我寧願睡覺。」說著她又在他身土磨蹭著,沉重的眼皮隨即合上。
  
  「妳不能。」他抬起她的下巴,她只得看著他。「這麼冷絕不能睡著,我們要保持清醒。」他抱她坐到他腿上,又把斗篷調整一下。「我相信援助馬上就到,但這同時我們必須保持清醒才行。」
  
  「為什麼?有什麼事不對勁嗎?」
  
  他注視她半晌,然後一言不發地搖搖頭,但眼神卻不那麼篤定了。
  
  她看看一片白濛濛的窗戶,感覺他也和她一樣冷得直打哆嗦。「你和我一樣冷。」
  
  「我沒事。」
  
  姑媽說得對極了,英格蘭人都是老頑固。
  
  「救援就快到了。」他又說了一次。
  
  「那我為什麼不能睡覺?」
  
  「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
  
  「為什麼?」
  
  「因為救援馬上就到了。」
  
  「過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
  
  「我可以幫忙的現在。」
  
  他沒回答。
  
  「你叫醒我要談話,現在自己又不說了。為什麼?」
  
  他一手揉揉鼻樑。
  
  「我們是在緊急狀況中嗎?」他只是深呼吸。「這算生死關頭?」
  
  他的坐姿更僵直了,但仍是不發一言。
  
  「好吧,既然你不打算回答,我要睡覺了。」她倚在他身上開始要閉上雙眼。
  
  他緊抓她的肩並將她搖晃一下。「妳不能睡,否則便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他的表情專注得近乎憤怒。
  
  她審視他的臉,看出了他藍眼中的憂慮。「求求你,亞力,讓我幫忙吧。」
  
  「不許用巫術。」
  
  「那你寧可死在這裡嗎?」
  
  他只是一徑狠狠瞪著她。
  
  「是嗎?」她也不示弱。「這附近根本沒人,除了你我以外根本不會有人知道的。」
  
  他看著她一分鐘,然後瞥視白茫茫的窗外。馬車已埋在雪中。
  
  她又哆嗦一下。「求求你。只要一個小小的咒語,我就能送我們倆到最近的客棧去了。」她望著他狐疑的臉。「拜託。」
  
  他看著她,遲疑地說道:「我猜我們已別無選擇了,」他直起身子,以公爵的架勢俯望著她。「但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點點頭,心裡已經想好她要用的咒語。「你知道最近的客棧是哪一家嗎?」
  
  「不知道。」
  
  她思索片刻。「那我便試試比較一般性的。來,握著我的手。」她抓住他的手,瞥一眼他那如臨大敵般蒼白的臉色。「請閉上眼睛。」
  
  懷疑地又看她一眼後,他依言閉上眼睛。
  
  決心給她丈夫一個好印象,她揚起下巴開始想像他們曾經過的那些客棧的混合體:大窗流瀉出溫暖的金黃色光線的木造建築、石砌矮牆及自積雪中清理出來的一條車道。
  
  她突然停止凝聚精神,發現亞力握著她的手她根本沒法彈手指。她睜眼望向她丈夫繃緊的臉,他的表情像是患有嚴重的胃病似的。
  
  「你得改握我的手腕,我才能彈手指。」
  
  他閉著眼睛改而緊握住她的手腕。
  
  她再度閉上雙眼。剛才她想到哪裡了?她問自己。對了車道。「白雪圍繞著我們,」她吟唱似地說道。「我們得到其它地方。快快把我們倆帶到我現在看到的地方!」她一彈手指。
  
  「天殺的!」
  
  她感覺亞力的手滑開。
  
  「亞力!」喜兒在一片白皚皚當中狂亂地尋找著他。
  
  「在這裡!」一聲沙啞的咆哮。
  
  仍裹著皮袍的她笨拙地轉向他聲音來的方向。一片覆雪的榆樹林看來就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亞力正掙扎著自擋路的矮枝間脫身。
  
  喜兒可以聽見他在喃喃自語著什麼。他的靴子在濕地上突然一滑,他連忙抓住一根樹枝。木頭折斷的聲音在隆冬的空氣中迴響著,接著是一串詛咒。
  
  「噢,我的天!」喜兒一手掩嘴,望著他屁股著地的一路滑過來,手中一徑抓著樹枝。
  
  他坐在那兒好一會兒,顯然是驚呆了。然後他看看四下,最後怒視著她。「客棧在哪兒?」
  
  喜兒四下看看,放眼所見只有皚皚的積雪、經霜的樹木以及她所站的這條冰封小路。她咬住下唇往上瞧,想找到一片屋頂、煙白或煙,結果除了灰霾的天空外啥都沒有。「我不確定。」
  
  「妳說不確定是什麼鬼意思?我以為妳要把我們送到最近的客棧?」
  
  「我要啊。」說著她的牙關已開始打架。
  
  「那麼那該死的客棧在哪兒?J
  
  「呃,你知道,亞力,偶爾我的咒語會出個小岔子。」
  
  「什麼?」他的咆哮震得一堆雪落在他頭上。
  
  她畏縮一下,望著他像隻狗一樣甩掉他身上的雪。
  
  「出個小岔子?」
  
  她點點頭。
  
  他的呼吸變得非常自製、深沉而大聲。片刻後,他低頭看一眼手中握著的樹枝,一臉厭惡地把它丟開,然後帶著那表情轉向她。「解釋這件事,老婆。」
  
  「偶爾我會犯些錯。」
  
  「錯?」他掙扎著站起來。
  
  她點點頭。
  
  「妳有沒有想過應該先告訴我?」他一陣哆嗦,看看四下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
  
  「我是想取悅你嘛。」
  
  他戴手套的手撫過前額。「我明白了。」他看起來像是在數數,就像她姑媽那樣。「妳想藉著把我們弄到這荒野當中來取悅我?」
  
  「我很抱──抱歉。」她低聲道,寒意也逐漸透入她的皮膚。「我確信客棧就──就在附近,我想──想像得好好的呀。」
  
  「想像?」
  
  「呃,你知道呃」她揉搓雙臂,有些恐懼地看看四下的積雪。
  
  「說話!現在!」
  
  看了他一眼,她的話立刻像洩洪似地衝口而出。「首先我必須在腦裡想像我要去的地方,而──」
  
  「天殺的!」他咆哮道,憤怒地拍掉他身上的雪。他看她,又看向四周,嘀咕道:「難怪我們會陷在這裡,蘇格蘭腦袋。」
  
  「我討厭那種說法。」
  
  「而我討厭被困在這個這個」他朝四週一揮手。「我是貝爾摩公爵,貝爾摩公爵!」
  
  「那只是一個錯誤,我是想救我們兩個嘛!」
  
  他從樹上扯下斗篷披在身上,又是一陣哆嗦。「但我為何沒有被救的感覺呢?」他威脅地朝她走近一步。「我們在一家舒適溫暖的客棧裡嗎?不我們是陷在這──」
  
  空中劃過另一聲爆裂聲。他猛地抬頭,視線隨著冰上的裂縫竄向喜兒站的地方。
  
  「別動,小蘇格蘭!」他伸起一手。「無論如何,千萬別動!」
  
  喜兒驚恐地望著她站立的地方冰裂成一片,露出底下致命的水。絕望之餘,她閉上眼睛努力試著想像河岸與亞力。
  
  「不要!」他吼道。「別用妳的魔法!」
  
  太遲了,她一彈手指。
  
  她腳下的冰塊大聲地嗶啪作響。
  
  她睜大眼睛,冰塊裂開了。
  
  他朝她伸出一手,另一手則抓住附近的樹枝。
  
  她沉入冰水中,吸飽水的衣服燒炙著她的皮膚。她感覺不到她的雙腿、手臂或身體。
  
  「亞力!」
  
  冰冷的水淹及她下巴。
  
  她伸出手噢,上帝!
  
  她看見的最後一個事物是她丈夫驚恐的臉。
  
  魔鬼般的寒風夾帶著雪花肆虐而過,一個高大、覆著斗篷的人影正費力地涉過及膝深的雪水。貝爾摩公爵佝僂著身子保護自己以及他抱在麻木的臂彎中、他那正顫抖個不停的公爵夫人。
  
  「跟我說話,小蘇格蘭,別睡著。」他腳下突然一滑,本能將她抱得更緊些,設法穩住自己的步伐。
  
  「小蘇格蘭!」他吼道。自將她從冰冷的水裡拖上來後,他不知已這樣喊過她多少回了。他感覺她動了動,立即停下腳步打開他包著她的斗篷看看她。
  
  她雙眼閉著,而儘管他努力地蓋住她,她的眼皮上仍覆著雪花。她的唇在微顫,她嬌小的身子都在顫抖。他換個姿勢好碰觸她的臉,她冰冷得連皮膚上的雪片都不會融化了。
  
  「醒醒!」他對她吼道,但聲音卻消逝在寒風中。他搖了她一次、兩次。
  
  「好──好冷──冷啊。」她無法自制地哆嗦著。
  
  風像是悼唁者般在他們四周盤旋、低咽。
  
  我們還沒死。亞力在憤怒與意志力驅使下奮力向前進,無視於像鋒利的刀斧般的寒風及陣陣落雪。他感覺她在顫抖。
  
  「妳叫什麼名字?」他喊道。他知道自己必須使她保持清醒,讓她一直說話。
  
  「嗯?」她哼道。
  
  「妳的名字!」
  
  「蘇格蘭。」她的聲音比蚊鳴大不了多少。
  
  「妳是誰?」
  
  「蘇格蘭。」她重複道,然後她的呼吸變得慢而均勻,彷彿熟睡的人一般。
  
  「醒來!現在!」他搖著她,她沒響應。他更用力搖她,她還是沒動靜。
  
  「天殺的。」他喃喃道,並看看四周,一片白茫茫。他已設法找到路、至少他希望它是,因為在雪中根本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的右手邊有個小樹林,他朝那裡走過去。在一棵背風的樹下,他把她放下來讓她斜倚著他,然後抓著她的肩猛力搖晃。她的頭像枝梗斷了的花朵似地晃來晃去,然後她呻吟一聲。他又搖她一下。「喜兒!醒醒!」
  
  「亞力?」她睜開眼睛,清澈翠綠得令他以為是他想像出來的。「傻問題嘛,」她看著他說道。「你就是亞力呀。」她對他綻出一個微笑。「我的亞力。」
  
  他審視她片刻,對她能這麼快就清醒感到驚訝。「對了。」然後他又試一次。「妳是誰?」
  
  她抬高下巴。「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她突然掙扎著起立,架勢十足地朝他一點頭。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7
發表於 2015-2-13 11:33:25 |只看該作者
  他靠向樹幹,抹去額上的雪。他望向馬路,深吸好幾口氣希望能給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力量。他完全不知道他們身處何處,附近是否有人。
  
  某個東西打中他的腳──一隻鞋!他轉過身。
  
  十呎外,他的妻子站在雪堆中正脫下另一隻鞋,將之丟過來打中他的手臂。
  
  「妳該死的究竟在做什麼?」他一腳踩到她拋在地上的外套而往前撲倒。他的手前面落下一隻長襪,他跪坐起來,另一隻襪子又落在他面前。
  
  「住手!」他吼道,並愕然望著她脫下濕透的長裙。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喊著:「妳的頭腦到哪兒去了,女人?」
  
  她掀住她的襯裙並避開他。他在雪上滑了一跤,然後一個裂帛聲,她已跨出那破了的衣物。他試著抓她,卻又在詛咒中滑了一跤。
  
  有哪個理智的人會在快凍死的時候把自己剝個精光的?上帝,她不是理性的人類,她是個女巫。這是某種儀式嗎?他搖頭甩掉雪花,該死的她!
  
  他在逐漸加深的積雪中前進。「站好別動!」
  
  她轉身朝他甜甜地微笑,彷彿這是個遊戲似的。然後她一絲不掛地走開,破爛的襯衣拖在一隻光裸的手臂後面。
  
  「小蘇格蘭!我命令妳下來!」他又滑倒一次,但她開口說話卻使他鬆了一口氣,而且知道她的精神狀態巳經錯亂了。
  
  「夫人閣下要去見王子,驕縱、頤指氣使的王子。我丈夫亞力求的。」她強調似地一點頭。
  
  亞力試著抓住她未果。
  
  「他還說了他什麼?噢,對了!他很臃腫癡肥。」她搖搖頭。「亞力不肥,他很專制。」她舉起一隻手指到唇邊,小聲說道:「亞力是非常非常專制的,但是說回迷信的王子!他一個到巴黎去,你知道,我得去把他從拿破侖那兒救回來,那他才不會砍我們的頭。亞力需要他的老灰頭的。」
  
  亞力慢慢朝她走去。
  
  她把襯裙丟給他。「拿去,接著!」
  
  他矮身一避並撲向她,兩人一塊兒倒在雪堆裡,她壓在他下面猛踢著。
  
  「不!不!我是個好女巫!」她視而不見地望穿他,呼吸急促凌亂。她的光腳打中他的頭側。
  
  「該死!」他緊抓住她踢個不停的腳。
  
  「我在燒!別燒我!火!我的皮膚著火了!他們在燒我,亞力!救救我!」她蠕動著想掙開,用另一隻腳踢他。「救我,救我,求你別讓他們燒我。」她大聲的喘息變成啜泣。
  
  「妳這小白癡!妳會凍死的!」
  
  「不會凍死。著火,火」
  
  「別動!」他以自己的身體釘住她。「妳沒著火!」她一徑在他下面扭動著,然後就像她的啜泣開始得那麼突然,她變得靜止不動。
  
  他搖著她。「醒來!」
  
  她動也不動地任他擺佈,皮膚冰冷。
  
  「小蘇格蘭!醒來!」他緊抱住她並搖晃她。「是我,是亞力。」
  
  她沒動。
  
  「妳的亞力。」他柔聲說道,又搖她。
  
  還是沒反應。他將臉頰貼在她光裸的胸口,冷得像冰一樣。他屏息傾聽任何心跳的聲音,卻只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什麼也沒有。他閉眼集中心神,尋找任何生命的跡象。
  
  緩慢、淺促的一拍,還有一絲他祈禱是呼吸的氣息。
  
  他笨拙地爬向她的衣服,即將麻痺的手臂挾著他的公爵夫人。積雪愈來愈深、愈安靜,就像他凍僵的妻子般詭異而駭人。
  
  他猜想著她會不會死,而他也一樣。
  
  他揮開這個念頭。一個公爵絕不會因在雪中迷路而死的,至少不是貝爾摩公爵和他的公爵夫人。他拾起她的破襯裙用力抖一抖,然後掙扎著為她穿上並拉攏。
  
  接下來是她的濕長衫。他將之由她的頭套下去,費勁地替她穿好。她吸飽水的頭髮就像是一團褐色的冰,她的皮膚也開始泛青了。他把皮斗篷自雪裡扯出來裹住嬌小的她,結果自己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接著他突然想到不知何時她已不再顫抖,而直覺告訴他那並非好事。
  
  他雙手顫抖地抱著她回頭找她的鞋襪。在雪中挖出凍硬的襪子並為她穿上後,他又拚命找著她的鞋,彷彿那鞋代表著他們生還的機會似的。他必須找到它他必須必須他一面詛咒著一面挖著積雪,終於摸到埋在下面的鞋。他倒掉裡面的雪,按摩她僵冷的腳再將之套入凍硬的皮鞋內。他拉開斗篷,俯視著她寂然的臉龐。
  
  「別死,妳不能死。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妳聽見我的話了沒?妳不會死。」他抱著她掙扎著站起來,沿著大路走去。
  
  亞力奮力爬上一座雪深及腰的小丘,他的牙關打架、渾身顫抖,但涉雪前進卻使他汗如雨下,而遇冷在他頭上、雙臂及背後結成冰的汗水只使他感覺更冷。
  
  他真想大叫,但他是個公爵,而身為公爵是不能也不需要顯示情緒的。
  
  疾風依然有若一道道冰寒的長鞭,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事物都冷──甚至是他父親嚴厲、冰冷的聲音。
  
  「你是繼承人,亞力。」他父親這麼說。「有一天你將成為貝爾摩公爵,而貝爾摩公爵是絕不哭的。你不需要任何人,明白了嗎?一個貝爾摩公爵是不笑的,只有那些軟弱的傻瓜才有情緒。你是貝爾摩家的一份子,而貝爾摩家絕沒有傻瓜。你是貝爾摩家的人貝爾摩」
  
  亞力突然全身僵直,那在他腦中迴響的、冰冷的聲音使他感覺彷彿他嚴苛的父親還在他眼前似的。他睜開眼睛,眼前卻只有一片白茫茫。又開始下雪了。
  
  他的胸口突然一緊,頭部作疼。他累了,比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累,但他卻不能──不會──睡覺或停下來。
  
  疲憊至極的他腳下一滑,便滑下另一面斜坡。一直到坡底停住後,他還是抱著他的妻子。他顫巍巍地吸口氣併合上眼睛,頭歪向一邊,向疲憊與大自然屈服了。
  
  一聲遙遠的鈴聲刺穿他僅存的意識。「這裡,」他無力地喃喃道。「貝爾摩我們在這裡。」他必須睜開眼睛,但它們沉重而冰冷。,他想吞嚥卻找不到力氣,連他的喉嚨都是乾冷的。
  
  他又聽見了鈴聲、牛哞叫的聲音和其它模糊得令他以為只是出自他的想像的聲音。他試著抬起沉重的頭,卻感覺不到他頭部的肌肉。他沒法移動。
  
  他們就要死了──貝爾摩公爵和公爵夫人,凍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大腦深處的某一部分在抗拒著這不可避免的結果,拒絕放棄。如果他放棄了,那麼他並不比當年在他父親冰冷、不留情的眼中根本不夠格作貝爾摩公爵的孩子強到哪兒去。
  
  他設法移動頭,張嘴咬了一口雪,任其溶化並流下他乾澀的喉嚨。以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志,他抬起沉重無比的頭,命令他的眼睛睜開。
  
  什麼都沒有,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他再度覺得聽見牛鈴聲,於是深吸口氣又搖搖頭。然後他看見了──一幢老舊的小客棧的窄窗流瀉而出的金黃色燈光。
  
  「上帝,小蘇格蘭,是客棧」他抱緊她朝客棧的方向爬了幾呎,然後掙扎著跪坐起來,卻又趴倒在她身上。
  
  她呻吟起來──虛弱、氣若游絲的呻吟,但終究是貨真價實的呻吟。
  
  「我們找到客棧了,快醒來!天殺的,老婆,快醒來!」
  
  他一膝著地的撐起身子,抱緊了她設法站起來。
  
  他顛躓地緩緩前進,沉重的鼻息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團團白霧,支持他麻痺的肢體前進的是某種他也不明白的力量。
  
  他的肩頭撞向堅固的門,它還是關著。他模糊地聽見屋內的談笑與音樂聲,遂勉力抬起一腳踢開門,帶著一身雪跌跌撞撞地進入突然一片岑寂的客棧。「幫幫我們,」他一徑盯著石砌的大壁爐內熊熊的火。「冷火我的妻子」
  
  緊抱著喜兒的亞力一感覺到溫暖雙膝立刻落地,在崩潰前嘶聲說道:「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妳不會死。」
  
  一雙強壯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穩住,我扶住你了。」聲音是瘖啞低沉的。
  
  有人要抱走他懷中的小蘇格蘭,但他拒絕放開。「不!我得使她溫暖,火」
  
  「讓開,我來照料他們。」那瘖啞的聲音說道,那雙手停止將他妻子拉開,接著聲音的主人又說道:「再去拿幾條毯子,把樓上的火生起來。」
  
  亞力聽到匆忙來去的腳步聲、樓梯板的吱軋聲和樓上的開門、關門聲,接著他感覺自己被某個碩大的身軀舉起來,火焰的熱力迎面襲來,幾令他無法呼吸,但他知道那正是她所需要的。他將她又抱緊了些。
  
  「這裡,坐下來。你得讓我照顧她。」
  
  「不!」
  
  「鎮靜點,閣下。」
  
  冰封的皮斗篷自他的身上被取走,代之以一條溫暖的厚毛毯。「別管我,她才需要取暖。」
  
  「那你得放開她才成哪,最好先脫下她身上的濕衣服。」
  
  亞力朝那聲音望去,模糊的視野陡然清晰起來,眼前是個鼻大如馬鈴薯、鮮黃色鬃發直披肩際的魁梧大漢,而且他正以精明的灰眼打量著他。亞力的牙關開始格格作響並且全身一陣顫抖。「我──我會做。」
  
  那人懷疑地瞄著他。「你上得了樓嗎?」
  
  亞力點點頭試著站起來,卻又頹然坐了回去。
  
  那人抓住他的肩。「還是我來幫你吧。」他撐著亞力走上搖搖欲墜的陡梯。「小心你的頭。」說著他低頭避開上面的橫樑。「到了。」他打開嘎吱作響的木門。
  
  房間雖小,但床對面的壁爐倒使室內十分溫暖。亞力的思考能力迅速恢復,還有他麻痺的四肢知覺也是。他在壁爐前跪下,讓毛毯從他身上落下,把他的妻子放在毯上後,才笨拙地脫下他的手套。「找個女僕和醫生來。」
  
  「這裡沒有女人也沒醫生。」
  
  「天殺的。」亞力抽開他妻子身上冰封的外套。「她需要幫助。」他聽見自己聲音中的挫折。
  
  「先脫下她的濕衣服。來,我來幫忙。」
  
  「不!我自己來,單獨的。」他俯視只裹著一條薄毛毯的她。「還有毛毯嗎?」他用自己的蓋住她。
  
  門戛然而開,一個留白鬍子的矮子捧著一疊羊毛毯進來,走到喜兒旁邊放下它們,目光警覺而奇異。接著他便又走出去了。
  
  亞力把喜兒移到那疊毯子上,然後又走到床邊扯下床單。
  
  巨人打量著他,說道:「你得脫下身上的衣服才成。」
  
  「我妻子先。」亞力抓住乾草床墊想把它拉下來,但針刺似的雙手卻使不上力。巨人過來幫忙把床墊挪到火邊,嘴裡喃喃叨念著什麼頑固的英國人。安置好喜兒後,他望著她雪白的臉,對蓋住他的另一條毯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掙扎著動手要脫下她濕透的衣服。接著他突然停下來,抬起頭眼神凌厲地望向仍站在一旁的巨人。「我自己就行了,她是我老婆。」
  
  巨人又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走向門口。為自己笨拙的雙手深感挫折的亞力瞪著喜兒濕透的長衫,然後抓住衣襟將之一撕為二。
  
  那人在門口回過頭來。「我會給你提壺水在火上熱著,你會需要熱水的。」
  
  亞力抬起頭,只簡單地點個頭。門合上後,他撕開喜兒身上其它的衣物,再連同襪子一起剝下她的鞋。然後他連忙用幾層羊毛毯把她裹起來,只匆勿一瞥她微微泛青的皮膚。他站在那兒,內心充滿彷徨無助之感。自從這女巫突如其來地進入他的生活開始,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沒有一件事是對勁的。
  
  看著裹在層層毛毯中生死未卜的她,他心頭一陣揪緊似的痛楚,而某種預感告訴他此後事情再也不會一樣了。這念頭既無助於他心靈的平靜,更無法紓解那種陌生的、不堪一擊的感覺。
  
  他彎身想拉掉靴子。那黃發巨人提著一個冒著蒸氣的壺走進來,亞力抬眼與他四目相接,那人卻自腰間抽出一把刀來。在那緊張的一刻,沒有人動。亞力突然意會他們處境的危險,若是在捱過酷寒後卻在溫暖舒服的客棧內被謀殺,豈非一大諷刺?
  
  一雙灰眼幾乎像在刺探他的思緒似地打量著他,接著那人掉開目光在亞力身旁蹲下,用刀子劃開他長靴的側面。亞力這才放鬆下來。
  
  先前那個侏儒捧著一盤子的湯和麵包進來又匆匆離去。「那裡面有柴火,」黃發巨人指著一個松木箱。「如果沒事我就不打擾了。」他大步走向門口。
  
  「謝謝你。」亞力說道──一句鮮少出自貝爾摩公爵之口的話。
  
  「不用客氣,閣下。」
  
  他離開後,亞力先俯身傾聽她的呼吸,然後才開始脫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並用毛毯裹住自己,再移動僵硬的雙腿蹲在他的妻子身旁。
  
  貝爾摩公爵夫人是個女巫,他發覺這是個令人費解的想法。原先他以為離開她幾天會使他淡忘那個噩夢,但屋頂上的那一幕卻告訴他他正生活在噩夢當中。
  
  自她使他相信事實開始,他的理智便將她視為某種不真實、非人類的存在,然後採取他一向的作法──摒除所有的情感,極度理性地把事情分析透徹。他自知對此已無能為力,他已在證人面前娶了她,而離婚或宣告無效又是絕不可能的。他是貝爾摩家的人,他需要子嗣,需要妻子。他會以他處理一切的方式來待她,負責到底並命令她表現正常,然後他或許便能視她為正常人了。
  
  他輕觸她蒼白的皮膚,它是冰冷而柔軟的。她不是噩夢,她是真實的、而且無論是不是女巫,她是他的妻子。他無法改變此一事實,而上帝助他,有一小部分奇怪的他竟也不想改變。
  
  儘管不願承認,但他卻以某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方式深受她的吸引。在離開她的那幾天,他將之歸因於某種魔法或巫術,直到現在。她已命在旦夕,遑論還能施什麼魔法,然而他仍感覺得到那股想盡可能接近她的強大吸引力。
  
  他梳理著她長長的棕髮,然後輕觸她的雙頰、嘴唇。是的,她是真的,他娶了一個有著天使面孔的女巫。他望著那張臉龐,輕觸她冰冷柔軟的粉頰。
  
  她對他的碰觸毫無反應。
  
  他又為她多裹一條毛毯,坐在那裡望著她蒼白的唇、潮濕的棕髮及虛弱的呼吸。他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只是坐在那兒注視著她一呼一吸,彷彿害怕他一別開視線它便會消失似的。
  
  對一個英格蘭公爵而言,這真是個蠢念頭。
  
  他強迫自己起身到壁爐前檢查壺內的水溫,然後打濕毛巾,輕輕擦拭她的臉和頸子──這是一件他從未為任何人做過的事──直到她稍微恢復血色。接著他用另一條毛巾包住她的濕發,繼續擦拭她的手,注意到她纖巧的手心、手指與他自己的大手截然不同。在她之前,他從未注意到過任何女人的手,而這使他感覺笨拙、有所不同,並且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魁梧及性別。
  
  他走向她的腳,握起它們擦洗並仔細端詳,領悟到他的妻子實際上有多麼嬌小而真實。而貝爾摩公爵柯亞力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中,頭一次感到完全不知所措。
  
  應塞莫子爵尼爾的要求,第「十」章就此省略。
  
  運氣會不好,你知道。
  
  應塞莫子爵尼爾的要求,第「十」章就此省略。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8
發表於 2015-2-13 11:34:2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喜兒在兩個世界間飄浮著,一個是冰冷、充滿痛苦的幻覺世界,另一個則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寒冷、痛苦,沒有生命、溫暖的陽光、氣味清新的松樹及色澤鮮艷的花朵,也沒有亞力。
  
  「小蘇格蘭。」
  
  她試著告訴他什麼,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她感覺到他的接近,他拂在她臉上溫暖的鼻息撫慰著她。她急切地想移動嘴唇,但發出來的卻是破碎乾澀的聲音。
  
  「什麼?」他說道。「我聽不見妳說什麼。」
  
  「亞力」這兩個字自她喉間硬擠出來。
  
  「我在這兒。」
  
  她試著舔舔嘴唇,卻徒勞無功。
  
  「等一下。」他說道,接著她便感到暖濕的布在輕拭她的嘴。
  
  「冷,好冷。」她低語道。
  
  「我知道。」他粗啞的聲音說道,濕布一徑輕拭著她的唇。
  
  「抱著我。」
  
  她感覺到他的遲疑,然後一陣毛毯的窸窣後他便在她身旁了。他將她攬向他頎長的身軀,她可以感覺到他全身每一處肌骨強健的力量與溫暖,與她自己截然不同。他沒穿襯衫,因此她得以十指穿梭過他胸前的茸毛。他用他的毛毯蓋住他們倆,雙臂繞住她形成一個保護她的、溫暖的繭。
  
  亞力,這回是我需要你的魔法了,她想道。一會兒後她已感到溫暖而且強壯起來,彷彿生命力已由他身上傾注給她似的。
  
  溫暖的他就像她的陽光,她吸進他清新的氣味,微笑地睜開雙眼望入那午夜般深藍的眼中。
  
  「好多了嗎?」他的手輕掠過她的臉。
  
  她試著回答,卻沒有聲音。
  
  「什麼?」他問道,鼻息再度襲向她發間。
  
  她冰冷的手覆在他心口,嘶啞地低喃道:「吻我。」
  
  他俯視著她,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停頓,然後他的指節觸及她的下巴,將之抬高湊近他。他的唇碰觸她的,輕柔得就像是蜻蜓點水一般。她抗識地呻吟出聲。
  
  他後退,眼中有著問號。
  
  「像以前一樣,」她輕聲道。「使我發熱。」
  
  他深深親吻她,於是她嘗到了她深愛的、她的亞力。
  
  不知多久後,喜兒動了動,還不想放棄公主與她的銀髮王子在天使的豎琴與牧羊神的笛子吹奏的音樂中翩翩起舞的夢境。
  
  她全身上下內外都暖烘烘的,卻不確定是因為壁爐的火還是亞力的吻的回憶所致。那是她在他溫暖的臂彎中睡著之前,清楚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半睡半醒的她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她眨了幾次眼睛並轉過頭。
  
  沐浴於月光的清輝中,他正站在房間另一頭的窄窗前望著外面。他身上的白襯衫衣襬垂在外面,下身的馬褲不但沾了泥巴,而且在膝蓋後面也扯破了。他的靴子自內側割了開來,上面的緞飾像是被「西寶」嚼過般的破爛。
  
  他舉起一隻手臂,手抓住窗框,另一手則端著一隻杯子,偶爾會沉思似地淺啜一口。她注視著他,回憶起溫暖而男性化的大手撫摸她的臉龐、他在她的胸傾聽她的心跳時摩擦著她冰冷皮膚的扎人面頰,還有那告訴她她是個公爵夫人、絕不能做像死這種傻事的低沉嗓音。
  
  她記得自己本想告訴他她只是累了,但徒勞地嘗試幾次後,他開始一匙匙餵她喝某種湯和麵包,並命令她一定要吃下去。
  
  貝爾摩公爵扮奶媽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情景。她的目光又回到他身上,乘機仔細打量他。他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她不禁又像往常一樣好奇起來,因為他臉上除了怒氣──這她已見過許多次──根本從不顯露任何情緒。
  
  一個公爵都想些什麼呢?她腦海閃過他站在及大腿深的冰水中問她客棧究竟在哪兒的情景,接著又記起他真正領悟到她是個女巫時臉上的驚恐。這想法給她一個答案:他很可能正在想她是個問題──大問題。
  
  她有些挫折和屈辱地低頭看看她躺著的地方,拾起一截自草墊中掉出來的乾草。她歎口氣,心想自己就像這根草──愚蠢地溜出它緊密安全的小世界,落得在廣大陌生的另一個世界裡殘缺不全的下場。她將之隨意一丟,它落入壁爐內並在一瞬間便為火焰吞沒。她蹙起眉,不怎麼喜歡腦中閃過的聯想──被火焰吞噬的乾草。
  
  她原來只是想用咒語把他們送到溫暖的客棧內,藉以使他對她刮目相看,而那似乎並非過分的要求。只是每當她的咒語鑄成大錯時,她都不禁會懷疑起她生命的目的。然後她抬頭看看他,他會是她生存於這交雜著快樂與心痛的世界的原因嗎?
  
  她哀傷地歎口氣,將溫暖笨重的毛毯向她的下巴拉攏,而光是這麼小小的動作已使她的肌肉抗議起來。她畏縮一下,感覺就像追在飛的掃把後而從塔樓樓梯滾下去那回那麼淒慘。
  
  她在生活中犯過的錯誤不計其數,因而她只記得最痛苦的幾樁。那次可真是夠痛的了,在跌下五十級石階後,她帶著瘀傷有好幾星期之久。
  
  即使天生有高超的技巧,作個年輕女巫也並不容易。就喜兒而言,她蓓蕾般的少女時期是黑青色的,看來她的成人時期也相去不遠。
  
  她又看向他。他們倆在一起的感覺是那麼正確,她確定的程度就彷彿有人用貝爾摩家的銀盤將他交給她,說:「哪,這個男人是妳的──妳活著的理由與目的,他需要妳。」
  
  最後那個念頭令她閉上眼睛,唇際泛起一抹淺笑。她再度遁入她的奇妙世界,那個地方沒有肉體與心靈的痛楚,只有完美無缺的魔法、一個對她微笑並將她的黑夜變成白晝的銀髮公爵,在那裡夢境有可能成真。
  
  亞力是真的活在噩夢中。
  
  他非常確定。那個巨人和侏儒平空消失了。他四處找過、叫過他們,但卻沒有任何響應,而由一切看來,這地方已很久沒人了。
  
  衣櫥裡沒有任何衣物,沒有任何曾有人住過的痕跡。廚房裡鍋盆一應俱全,但就是沒有人的痕跡。他知道他見過那兩個人──去他的,他「感覺」過他們,有人曾試著要拉走喜兒,而他則與那個巨人交談過。
  
  他困惑的目光移向窄窗,除了白雪與凝霜的窗框外別無一物。沒人會在這種天氣裡外出的,但那些人卻不見了。
  
  他走向壁爐並環顧大餐廳,室內桌椅都有,卻不見任何酒杯或酒桶。空無一人的房間內只有桌椅、壁爐及壁爐旁的一堆木柴。
  
  亞力發誓他聽過鈴聲、笑聲、說話聲和母牛的哞叫,是那些聲音吸引他走到客棧來的。他走向窗邊擦擦玻璃並彎身看向外面,他聽見過牛叫,所以外面應該有座穀倉什麼的。
  
  他瞥見一段距離外的一個陰暗的影子,隔著大雪他看得並不清楚,但喜兒醒來前他不敢隨意外出,而且老實講,他更不想太快再出去涉入深雪中。他離開窗邊,走向位於樓梯後的廚房。
  
  廚房壁爐內吊著一鍋被遺忘了的湯,裡面也所剩無幾,不過他倒是找到了塊麵包,食品室內還有蕪青、胡蘿蔔、馬鈴薯、一袋麵粉和一塊豬油。但身為一個公爵的他卻不知該拿它們怎麼辦,這輩子他從不曾烹煮過任何東西,就連貝爾摩莊園的廚房,他也只在孩提時進去過一、兩次而已。
  
  他慌亂地注視著那些未經處理的蔬菜。他是個有智能的男人,他想道,他管理莊園,在上議院就法案進行辯論,更是貴族社會重要的一分子。但平民們會煮東西,女人煮東西,貴族卻是不烹飪的。
  
  他考慮片刻,接著作成了一個完全合邏輯而大男人的結論:他是公爵也是男人,當然是可以做得一樣好,甚至更好
  
  「妳必須吃東西,小蘇格蘭,醒醒」
  
  喜兒呻吟一聲,感覺亞力扶起她靠在他胸前。她一手擱在他溫暖的心口,又要睡著了。
  
  「別睡著,我不准。」
  
  「好累」她勉強喃喃道。
  
  他小搖她一下。「妳必須吃東西。」
  
  她歎口氣張開嘴,並藉機將雙臂環住他又挨近了些。
  
  「很好。」
  
  是啊,她想道,很好。她一手擱在他心口並輕歎一聲。
  
  「現在,喝點湯。」
  
  她感覺鐵湯匙湊上她的唇,接著溫暖的液體流入她口中。
  
  她一陣反胃,轉身背對他嗆咳了好幾次,然後深吸口氣,皺起眉看著他,無法相信他竟會如此殘忍。
  
  他直直坐著,注視那湯片刻。「妳必須吃。」
  
  「我不要吃它。」她倒回床墊並將毛毯拉緊。
  
  「妳一定要吃。」
  
  她搖頭。「不。」
  
  「妳是我的妻子而我命令妳吃。」
  
  「它好難吃。」
  
  他霎時全身僵直,但她已疲倦、虛弱得無力爭論了。他儘管擺高姿態好了,她可絕不會吃那碗可怕的東西。她將之對他說一遍便閉上眼睛,錯過了他看向湯碗時臉上備受冒犯的表情。沉默好幾秒後,他將一塊麵包放在她身旁,端著湯碗離開房間。
  
  喜兒在木頭燃燒的煙味中醒來,轉向窗口,亞力不在那兒,迎接她的是穿透結霜的窗欞照進來的明亮的陽光。她坐起來,陣陣抽痛的肌肉令她畏縮一下,並四處看看房間。他不在房內,她將毛毯裹緊些,突然感到異常孤獨、脆弱。她又梭巡一次房間,瞧見她的衣服就疊在窗子附近一個木櫃上。她試著站起來,結果兩腿傳來的痛楚卻使她倒回毛毯堆上,感覺更加的無助。她努力揉搓她的腳直到覺得有些恢復正常,然後再試一次,這回倒是成功了。她裹著毛毯,像只喝醉的鴨子般搖搖晃晃地走向她的衣服。她迅速翻找著那疊衣服?卻發覺她的襯裙已成撕爛了的破布。她往後站一些,一手拉著毛毯,另一手指著襯裙。「噢,有藍緞帶的絲質衣服啊,」她吟誦道。「回到最初嶄新的狀態吧!」
  
  襯裙啪一聲消失了蹤影!喜兒震驚地盯著它方纔還躺著的地方並上前一步,看見了一個像知更鳥蛋大小的繭,裡頭有條蠶正在蠕動著。
  
  「不是那種最初的狀態。」她喃喃自語。
  
  再試一次她閉上眼睛想像一件新的襯裙。「我需要一件襯裙,和我所見的一模一樣!」
  
  她準確地一彈手指並張開眼睛,躺在那兒的是之前的破襯裙。她歎口氣,心想大概她還有點虛弱,自然她那向來便不強的魔法也就更糟了。
  
  她拿起櫬裙審視半晌,最後決定倒著穿上它,心想穿總比沒穿好。幾分鐘後,她已穿上縐巴巴的羊毛裝並將破的部分用兩支髮針固定,然後試著用手指梳理糾結的長髮,最後痛得她只得放棄,把一頭雜草盤起來並用幾支髮針固定。
  
  她打開房門,預期會看見英格蘭客棧典型的狹窄走廊,結果眼前卻是一處小小的樓梯平台和一道陡峭的樓梯。她走出來並帶上門時,聽見樓下傳來亞力模糊的聲音。她緊抓著欄杆一步步不穩地走下窄梯。走到一半時她聽出他在說些什麼,於是停下來聽著。
  
  「貝爾摩公爵竟然困在這個鬼地方,連個該死的僕人也沒有。這算是哪門子的客棧?」
  
  喜兒等著回答,沒有。他是在跟誰說話呢?一面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鏗然巨響。她又走下幾階,探出頭去,廚房內除了正在壁爐前彎著腰的亞力外別無他人。
  
  「一下子在這裡,一下子又不見了。」他搖搖頭,喃喃自語著什麼奇怪地消失的巨人和侏儒。
  
  貝爾摩公爵正在自言自語──對他自己說話。她又聽見金屬碰撞聲、打火石磨擦的聲音一聲大吼。
  
  「天殺的!」
  
  藍色的烈焰直竄上磚造煙囪,他瞪著火站遠些。烤爐被一陣熱空氣衝開來,砰地撞在磚壁上,火焰竄上烤麵包爐。
  
  它看起來就像她的魔法失控的情景,但仍不及他的樣子的萬分之一。
  
  他的耳朵、脖子、捲上來的衣袖、前臂、襯衫前襟、胸口、他圍在身前的圍裙以及他頭髮的大部分都沾了麵粉,雙手則是一塊塊麵團。位尊權重的貝爾摩公爵閣下渾身上下是一團糟。
  
  她忍不住格格笑起來。
  
  他抬頭看向她。兩人目光相接的剎那,他臉上閃過一抹驚訝,接著是稍縱即逝的愉悅。只可惜它消失得太快,使她無法完全確定曾看到它。喜兒懷抱希望搜尋著他的藍眼,但卻只看見他慣常淡然的神色。
  
  「妳起床了。」他表情不變地朝她走了一步。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9
發表於 2015-2-13 11:34:29 |只看該作者
  她點點頭下了最後幾級樓梯。兩人相視片刻,她忍不住微笑起來。他額前的麵粉顯示他在揉麵團時曾多次擦汗,雙頰與下顎上未刮的鬍渣和麵粉黑白相映成趣,但那皺著眉的表情卻是再熟悉不過的。
  
  「你在做什麼?」她看看他四周問道。
  
  他先是雙肩一聳,才硬邦邦地宣佈道:「我在準備食物。」
  
  她走近幾步,瞧見角落工作抬上有一座塌陷的小山似的、若加以大量想像差可稱之為麵團的東西,四周是約莫一吋厚的麵粉。「我明白了。」
  
  他僵挺得有如一塊岩石。
  
  「做麵包嗎?」
  
  他回頭看看那扁平的麵團,她第一次看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她驕傲的丈夫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於是她提議幫忙,心想或許可以說服他讓她變出什麼東西來。
  
  「啊,妳會烹飪。」他的聲音中隱含著釋然,儘管她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任何變化。
  
  現在,柯梅喜兒──貝爾摩公爵夫人、部分蘇格蘭部分英格蘭人及部分女巫──可不笨,她絕不會放過一個令他刮目相看的大好機會的。她只希望自己的表情不會洩漏實情。她不會烹飪,但卻通常可以變出一桌好菜。她深吸一口氣後,睜大雙眼說道:「是的。」
  
  「太好了。」
  
  他顯然沒法很快地擺脫那條圍裙,喜兒忍笑望著他。他瞥她一眼,她努力想表現合宜的莊重,但他的表情告訴她她失敗了。他站得更直了些──十足的公爵架勢,然後將圍裙丟在工作桌上,抓起一陣麵粉白霧。「我負責看火。」
  
  喜兒看著廚房壁爐內態態燃燒的火,他也跟著看過去。
  
  「大廳裡的火。」他像軍人般地轉過身離開廚房,不一會兒她便聽見木頭刮過鐵柵的聲音。
  
  她轉身走向那一團混亂及少得可憐的材料,看來他們只有蔬菜湯這道菜了。如果她能使用魔法就好了,但她丈夫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她走到桌邊穿上圍裙。到處都是麵粉。她四下看看,看見一支柳條掃帚就站在一個角落裡。
  
  她該那麼做嗎?她已經好多了,而且也終於在去年完全學會控制掃帚。她引頸瞧瞧亞力,他正在撥弄火堆。
  
  她連忙瞇眼看著掃帚說:「來。」掃帚搖晃地跳兩下在她面前停下,自行直立著。再近些,她想道,同時又瞄一下亞力那邊,放低聲音道:「來!」
  
  那支掃帚衝向她並撞上桌子。
  
  「妳還好嗎?」
  
  亞力的聲音令她驚跳一下,趕緊回頭看看他。他仍在火堆前,但頭正看著她這邊。
  
  「我弄掉了東西。」
  
  他點點頭又回頭繼續工作。
  
  她看著掃帚露齒而笑,彎身低聲道:「把散落的麵粉掃成一堆,不出任何聲音地做你的工作,但亞力一轉過頭就得停止。」
  
  掃帚把桌上的麵粉掃下來,再繞著桌子跳舞似地將之掃作一個小山。喜兒微笑地把蔬菜拿到桌上亞力的麵團旁邊,看看它又看看壁爐上方的烤爐,遂動手想拿起麵團,結果它卻有一半從她手上往下掉。她把它放下,指著它並動動手指,麵團像尺蠖般朝桌緣蠕動著。大概是太重了,她想道,繼而改以抬起一手說:「起!」
  
  「天殺的!」
  
  噢,不別又來了!她皺皺眉望向大廳,以為會看見她丈夫浮在半空中,結果亞力還好好站在地面,正彎身瞧著壁爐旁的那一小堆柴。
  
  「這該死的木材點不著,一定是太青了。」
  
  喜兒鬆了口氣,接著看見麵團仍浮在桌子上方,於是她指向璧爐並輕聲道:「去!」
  
  麵團飛進磚造烤爐,鐵鑄爐門鏗地合上。她聽見亞力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掃帚停止動作立在房間中央,她連忙在他經過走向樓梯之前握住掃把。「一切都還好吧?」他問道。
  
  她點頭並給他一個她希望是純真的微笑。
  
  「我得到樓上去拿些乾木頭,」說著他在樓梯底下停下,奇怪地看她一眼。「怎麼了嗎?」
  
  她試著笑得更加燦爛。「沒有啊。」她搖頭。「只是在打掃一下。」她舉起掃帚。
  
  他點點頭上樓。她望著他劃開大口子的靴子消失,才吁口氣倚向桌沿,聽著他在樓上走路的聲音。動作得快,她想道,看看那堆麵粉後一彈手指。「消失!」
  
  麵粉一眨眼便不見蹤影。她驕傲地微笑著搓搓雙手,正想出一個咒語要試用在蔬菜上時,亞力卻下樓來了。
  
  他站在樓梯中間探出頭來,不解地望著她。「柴火不見了。」
  
  她抬頭看著他,一種不安的感覺像團麵團似地梗在她胃裡。她瞪著她頭上的天花板。
  
  他眼中出現一絲懷疑的神色。「妳醒來的時候在樓上有沒有看見一堆木頭?」
  
  「我不記得了。」她腦中充滿了樓上壁爐前那堆好柴火的形影。「你知道這裡面哪兒有刀子嗎?」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他問道:「不,妳要刀子做什麼?」
  
  「剝皮呀。」她說著,四處開關著櫥櫃抽屜,就是不面對他疑問的目光。
  
  「剝?」他低聲喃喃道。「誰會想到還得剝皮?」
  
  喜兒抬頭發現他正皺眉瞪著那堆蔬菜,他的視線遇上她的,雙肩立即變得僵直,接著他轉身。「我得去多拿些木柴。」說著他便又走了。
  
  她停下來抬頭看看天花板,暗自慶幸不是整個樓上都消失了。半晌後,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兩把刀子。拿了較小的那把,她走到桌前望著那堆蔬菜,明白自己必須真正動手做這事,不能再用魔法,因為她有種已遭到懷疑的感覺。她哼著兒時聽來的小曲洗好蔬菜,開始剝蕪青皮,一面想像著如果她能使用魔法他們將得以享用的美食。
  
  喜兒突然餓了起來。奶油,她想道,他們的麵包需要它。他無疑地一定會注意到平空出現的奶油,她蹙眉轉向角落的舊攪乳器,思索地以手指輕點下巴,然後過去將攪乳器搬到房間中央。接著她走出去找亞力。「來看我找到什麼。」
  
  他放下一堆柴火並給她一個「現在又怎麼了」的眼神,她只是微笑,他終於搖搖頭隨她走進廚房。「看,是個攪乳器呢。」她等著他的反應。
  
  「我想是吧。」他顯然不覺得有什麼好興奮的。
  
  「我們可以做奶油了!」她期待地搓搓手。
  
  「我不記得看到過任何牛奶。」
  
  「這不是家客棧嗎?外面應該會有穀倉什麼的,不是嗎?」
  
  「我確定這家客棧與眾不同。」
  
  「你看過外面了?」
  
  「我相信該看看外面的是妳。」
  
  喜兒走到窗口擦擦玻璃,放眼只見漫天大雪。她不禁洩氣地垮下肩轉過身。「我只是想麵包若有奶油會好吃些。」她靜靜地站在那兒,然後感覺他的目光才抬頭搜尋他有稜有角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並用一手扒過頭髮,喃喃念著什麼再度凍死。接著他穿過房間拿起斗篷穿上,再走向一扇側門。
  
  「你要去哪裡?」
  
  「院子的另一頭有個建築物,而我在發現這地方時曾聽到過牛叫,也許妳的乳牛就在裡面。」
  
  「噢,太棒了!」她半跳著跟在他後面。「我的外套呢?」
  
  他突然停下來,轉身自他高貴的鼻尖睨視她。「妳留在這裡。」
  
  「為什麼?」
  
  他的表情說明他正在尋求耐性。「因為積雪很深而妳才剛剛下床而已。」
  
  「但想要奶油的是我,因此我也該跟你去。」
  
  「不。」
  
  「只有幾碼遠呀。」
  
  「不。」
  
  「但是──」
  
  「我不習慣我的命令受到挑戰。」傲慢的公爵取代了原先那個懷疑地瞄著麵團的男人,他手伸向門鈕。
  
  她靈光一現,改變了策略。「你會擠牛奶嗎?」
  
  他的動作僵住,手緊握住門鈕,似乎過了一輩子才說道:「妳的外套在房間那一頭。」
  
  她得意地微笑著把麵包自爐內取出,匆匆跑過去穿上外套,急著在他問她會不會擠牛奶之前出門。
  
  他們走出門外,積雪已高過她的腰間,但這麼點雪當然阻止不了她,她大步走出去。
  
  他抓住她的手臂,她本待抗議,直到他打橫將她抱在他胸前──她最喜歡的位置──才轉而心跳怦怦地以雙臂繞在他頸間、頭棲在他肩上兀自微笑著。
  
  他大錯特錯了。只要在他懷中,她是絕不可能凍死的。
  
  夢幻似的幾分鐘後,他們進了濕氣頗重的廄房,裡面聞起來是發霉、潮濕的乾草混合牛糞、雞屎的刺鼻氣味。她皺皺鼻子,聽見雞群微微騷動的聲音。「瞧!我們有蛋可吃了。」
  
  他順著她的手指望向一輛堆滿乾草的破馬車附近幾隻瘦巴巴的棕色雞,一頭乳牛在叮叮牛鈴聲中自某個陰暗的角落走出來。
  
  「噢,瞧,牠有個鈴鐺呢。我喜歡鈴鐺,你呢?」她夢幻似地微笑著歎口氣。
  
  乳牛站在那兒望著他們,眨眨眼,然後哞叫一聲。喜兒自幻想中被拉回現實,她轉向亞力,後者茫然回望她。乳牛眨眨眼。沒人過去給牠擠奶。終於,他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再幫她脫下她的。「告訴我妳需要什麼,」他說道。「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
  
  她需要的是知道如何為一頭牛擠奶。她遲疑一下,然後伸手摸摸那頭牛,心想他們應該先認識一下彼此。半晌後,她下定決心地說道:「我需要一個桶子。」
  
  「好。」亞力開始在廄房內搜尋。
  
  喜兒朝乳牛傾身過去。「我需要你的幫忙。」她低聲對那正歪頭看著她的乳牛說道。「我想給我丈夫一個好印象,所以要請求你的合作。」說著她拍拍牠寬闊的背,牛動動牠的耳朵。
  
  一陣鏗鎯作響的金屬碰撞聲。「我找到妳要的桶子了,還有一張矮凳。」
  
  矮凳?「噢,很好。」她說道,然後輕聲對那頭牛說道:「拜託你。」她又拍牠一下,亞力又走回來時桶子與矮凳都放在她旁邊。
  
  喜兒試著作信心十足狀地在凳上就座,像她在施某個特別複雜的魔法前般地伸收十指。她看了看鼓鼓的牛腹底下,將桶子置放乳牛乳房下面。
  
  「介意我在旁邊看嗎?」
  
  亞力在她身後的聲音使她驚跳一下。「不。」她伸手探向牛身下抓住兩個栓嘴一樣懸著的東西,因為手臂不夠長,她的面頰只得靠在乳牛的腹側。乳牛哞叫一聲,她嚇一跳地雙手扯一下。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雙手捏緊一下,牛搖搖尾巴。
  
  「什麼也沒有啊。」亞力說道。
  
  「我很久沒擠奶了。」她又擠了一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多久?」他的口氣平靜得可疑。
  
  喜兒轉開頭對著牛屁股喃喃道:「二十一年。」
  
  片刻後他說道:「還是沒用。」他彎身看看牛的腹下。「妳在蘇格蘭有多少牛?」
  
  她沒回答,察覺到他已發現她的詭計。
  
  「妳說妳會擠奶的。」
  
  「不盡然。」她將雙手放回膝上,像祈禱似地交疊著。「事實上,我是問你會不會擠牛奶。」
  
  「我以為那表示妳會。」
  
  她聳聳肩。「我原以為那是很容易的。」她承認道。「我可以試一試我的魔法,如果你──」
  
  「不!」
  
  「但是──」
  
  「我說「不」!」他在她身後踱來踱去,嘴裡喃喃念著什麼牛奶會凝固。接著他停下並在她身旁蹲下。「再試一次。」
  
  她握住乳牛乳頭並捏擠一下。「看吧?完全沒動靜。也許是塞住了。」她也探頭下去,把一個乳頭往上彎檢查著。「你看得出任何問題嗎?」
  
  「不。」他湊近了些。
  
  喜兒彎起另一個。「這個呢?」她稍稍一拉。
  
  一柱白色的牛奶噴過她身旁。
  
  「噢,你看!」她滿心歡喜地說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轉向亞力。
  
  牛奶正從貝爾摩公爵高貴的臉上淌下。
  
  「噢,我的天。」她一手掩嘴望著牛奶流至他緊繃的下顎,又往下流至他的脖子。
  
  她無法自制地格格笑起來。
  
  他拭去眼前的牛奶。
  
  「抱歉,」她又繼續格格笑著。「真的。我不是我是說,你看起來好」
  
  他皺眉怒視著她,渾身因受傷的自尊而繃得死緊。「好怎麼樣?」
  
  即使他傲慢的態度也無法令她停止笑。「好蠢。噢,亞力!」她停下來喘口氣。「那牛奶就從我旁邊射向你臉上,但你卻一副嚴肅得不得了的樣子。但在臉上有牛奶時,即使一個公爵,也不可能保持嚴肅的。我真我真」她停止笑並望入他驕傲的藍眼。「我真喜歡你,即使是有牛奶在你臉上的時候。」
  
  他臉上出現一種混合著驚訝與好奇的表情。他一徑望著她,臉上的緊繃與怒氣逐漸消褪。驕傲的神色仍在,但他的表情中添了一抹令人屏息的、赤裸裸的渴望。
  
  她高興得微笑起來。他需要她,而那項事實剛剛擊中他。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專注地盯著她的嘴的雙眼變得嚴肅。她認得這神情。心臟更因而跳得更快。吻我吻我吻我!
  
  她知道他想那麼做,空氣幾乎都為之震動起來了。她的雙唇不自覺地微啟,他的手伸向她頸後將她拉向他。
  
  一隻手臂繞向他的脖子,她的另一手擱在他胸前,感覺他的心臟與她同步狂跳著。這同時,他們四唇相觸,他的另一隻手臂環住她使她緊抵著他。他微偏過頭以與她的唇緊密接合,舌尖探入她開啟的口中。
  
  他吻了她,怪物消失了。
  
  乳牛動了一下,牛鈴叮噹作響,但是這一刻一切都無關緊要,因為她知道這正是她的歸屬。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0
發表於 2015-2-13 11:35:0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鈴聲使亞力驚覺到他們的所在。他突然中止這一吻,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他妻子意外的輕聲呻吟。他感到她身上那股強烈的吸力,就算真的看見有條鏈子把他們鎖在一起他也不會驚訝的。然後他望入她碧綠的明眸中,無法克制地舉起一根手指描摹著她的唇線,再輕觸其上的那顆小痣。光是一個微笑她已輕易使他忘記許多事情。
  
  「不能在這裡。」他盡全力不理會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失望。而他的感覺更絕非失望二字所能形容的,此時此地使她成為他名實相符的妻子是他最想做的事,即使以乾草為床亦無妨──但他們現在是在該死的穀倉裡,而貝爾摩公爵和公爵夫人絕不會在個穀倉內苟合。
  
  以多年空虛的生活鍛煉出的鋼鐵般的意志,他驅走他的思緒並朝那頭一徑搖尾巴、嚼著草料的乳牛點個頭。「我們有條牛得擠奶。」
  
  她聞言微笑起來,仰頭崇拜地望著他。他怒目回視著她。他不想被崇拜,該死的!
  
  她掉開目光,開始把玩著一根乾草。
  
  他態度粗暴,但他是有理由的。他對她的反應嚇壞了他自己,因為它不是他用一個命令便能控制的,而且他也無法使它消失。感覺上彷彿她只消看他一眼便能誘他進入她那奇怪的世界一個與他正置身其中的世界同樣費解的時空。
  
  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陡地出現,這一切是她所為嗎?她是不是用了什麼法術?這就是他無法控制自己對她奇特的渴求、慾望的原因?他注視她整整一分鐘,仍然清楚感覺到那緊繃的需要。「妳在我身上施了魔法嗎?」
  
  她微偏著頭,臉上有驚訝的表情。「沒有。」
  
  「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什麼事?」
  
  「每回一看著妳我就想就想做奇怪的事。我覺得一定是妳在我身上施了愛的咒語,我要妳解除它。」他雙臂抱胸等著。「現在。」
  
  她眼睛一亮。「愛的咒語?」
  
  「是的,把它弄走。」
  
  「但是──」
  
  「我命令妳解除魔法。」
  
  她看著他好半晌,他從她晶瑩的綠眸中便看出她的心思正忙碌地在運轉著。最後她投降似地歎口氣,低聲喃喃地念著什麼並揮著雙手好一會兒。
  
  他等著那感覺消褪,但卻沒有。她緩緩走向他,眼睛一徑盯著他,最後在他面前停下,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地說道:「我得吻你才能解除它。」
  
  他全身一僵,有些不知所措。「開始吧。」
  
  她雙臂圈住他的脖子,慢慢踮起腳尖,雙唇觸及他的時雙手亦自他的頸子移至他的臉頰。他默念著拉丁文數字,但這辦法在她好奇的舌尖掠過他唇上時便失效了。他呻吟起來,她的舌隨即大膽探入他口中。他試著用希臘文數數,然後默念法文動詞的同根字,所有能抗拒伸臂擁抱她並就在草堆上佔有她的衝動的事物。
  
  她終於抽身緩緩退開,深吸口氣平靜下來說道:「我結束了。」
  
  「它消失了嗎?」
  
  她開始要微笑,隨即按捺住。「是的。」
  
  他並沒有任何不同的感覺。「不再有魔法了?」
  
  「沒有了。」她證實道,接著對他露出那種令他將理智拋諸腦後的微笑。
  
  他命令自己振作起來說道:「不許再這麼做了。以後妳不准再在我身上使用愛的咒語,明白了嗎?」
  
  「是的,亞力。」她謙遜地低著頭說道。
  
  「那好。我來擠牛奶,J他告訴她,預期著一場爭論。「妳去撿些蛋。」
  
  她晶亮的眸子抬起來。「噢,好主意!我從沒撿過雞蛋呢,你呢?」
  
  「沒有。」
  
  她的反應彷彿他剛給她一件特殊禮物似的,她能在如此微不足道的事中找到快樂令他大感驚異。他不瞭解這種事或她的人,於是便改而動手做手邊的工作,在矮凳上坐下。不久穀倉內唯一的聲音便是牛奶注入錫桶中的聲音了。
  
  「你做得很好呢。」她沒走開。
  
  他抬起頭正想命令她去做他要她做的事,但她臉上粲然的笑容卻使他心中某個軟弱的部分不忍那麼做。
  
  「妳確定妳解除魔法了嗎?」
  
  「女巫的榮譽。」她舉起一手肅然說道。「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準備說什麼,但往昔那總能使對方脫下一層皮的憤怒話語卻在他望著她嬌俏的小臉時,變得怎麼也出不了口了。他見過她的快樂消失,而那感覺就彷彿他踢了小貓一腳似的。
  
  「你為什麼問呢?」她說道。「你還感覺到嗎?」
  
  「是的。」
  
  「噢。呃,也許要一些時間吧。」
  
  他嘀咕道:「最好快點。」
  
  「哎,」她拍拍她背後黏著的稻草。「我還得去撿蛋呢,不是嗎?」
  
  他望著她拍過她的臀部,並未回答,因為他腦中正出現喜兒披瀉的長髮垂下她剛拍過的部位,直達她裸露的大腿後側的影像。
  
  牛奶注入桶中的速度加快了,他以絕對的專注與深深的自製──那他在極年輕的年紀即已學會而自婚後又常常溜走的美德──做著工作,腦中想著他的產業、議院中的問題,任何能使他忘記他妻子正在哼的那首小曲的事。
  
  「噢,亞力!快來看!我發現了某種東西了!」
  
  「天殺的。」他盯著那桶牛奶低聲道。
  
  「快來呀!」
  
  他認命地站起來繞過乳牛,他妻子卻已跑過來抓著他的胳臂,拉他朝一個陰暗的角落走去。
  
  「看那邊。」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幾隻板條箱和一個皮箱。
  
  「你猜這皮箱裡有什麼東西?」她的口吻像發現寶藏似的興奮。
  
  「無疑是某人不想要的。」
  
  「你的冒險精神上哪兒去啦?我們來打開它。」
  
  她熱烈期待的小臉不容他忽視,他只得彎身搬開覆塵的板條箱,打開箱上的銅栓和箱蓋,他的妻子好奇的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她驚喘一聲。「噢,我的天!看!」她拉出一頂像馬鞍那麼大,羽毛比舵鳥身上的還多的紅色天鵝絨。她拿著帽子像小孩檢查新玩具似地轉來轉去,然後將帽子戴上,後退一步揚起下巴並擺個姿勢。「如何?」過大的帽子直蓋到她的鼻子上,羽毛紛紛自帽簷垂落下來,她將羽毛吹開。「我想它是有些太大了。」
  
  他未及加以控制──遑論考慮──之前,笑聲已自他口中逸出。他立刻全身僵硬地嚥下下一個笑聲。
  
  她把帽子往後推,碧綠的眸子好奇地大睜。「那是什麼聲音?」
  
  「啊?我什麼也沒聽到呀。」
  
  「呃,我真的聽到了,像是艾歐那礁區的海豹的叫聲。」
  
  他粗聲清清喉嚨,試著表現出合宜的嚴肅。「不可能。」
  
  她摘下帽子把臉湊上前。「亞力那是個微笑嗎?」
  
  「不會吧。」
  
  「我認為你的眼睛在微笑。」
  
  「公爵們是不用眼睛或其它部位微笑的。」
  
  「為什麼?」
  
  他轉開身子。
  
  「你們為什麼不笑?」
  
  「鄉野白癡邊走邊笑,公爵們可不。只有傻瓜才會發出笑聲。」他在自己的話中聽見他父親的冷酷,內心與外表都不禁一縮。
  
  「我深信笑聲是一項禮物。」
  
  「妳不想看看箱內還有些什麼嗎?」
  
  「我想看到你微笑。」她低聲喃喃道。
  
  「而我想結束這件無聊事好回屋裡去。」
  
  「無聊事?」她突然安靜下來──太安靜了。她盯著那口皮箱,表情豐富的臉上所有的愉悅盡皆褪去。她咬著唇轉身背對他,雙肩往下垮,頭也垂了下去。「你去檢查那口箱子吧。」
  
  他注視著她那隨著呼吸上下微微聳動的雙肩,不覺低頭找著他靴尖的小貓毛,自覺有若一個粗魯的蠢蛋似地站在那兒。
  
  天殺的!他聽見她深深的歎息並選擇不予理會,但終究還是望向她低垂的頭,情不自禁地喚道!「小蘇格蘭?」
  
  她將那雙充滿挫折的碧眸轉向他。他幾乎為她而微笑了──幾乎──但仍設法阻止了自己。經過感覺上彷彿她已將他生吞活剝的一分鐘後,他說道:「我來把皮箱搬到裡面讓妳仔細看看。」
  
  「真的嗎?」她仰頭朝他露齒而笑。
  
  他呼出一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屏著的氣。「妳確定妳解除了法術了嗎?」
  
  「以我的靈魂為誓,絕沒有愛的咒語在你身上。」
  
  她絲毫無欺的神色只更令他感到挫折。
  
  「你想我們也能借幾本書嗎?」她指著皮箱旁一落塵封的書籍。
  
  「可以,」他取下鉤上的斗篷穿上。「我搬皮箱時妳就先把要看的挑出來放在一邊。」
  
  「還有浴盆?」
  
  「什麼浴盆?」他轉過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見了另一個角落裡塞滿乾草的錫浴盆。「還有浴盆。」他說著走過去扛起皮箱──這天殺的箱子八成有一噸重──走向門口,接著感覺一隻小手搭上他的手臂。他停下來吸口氣,暗自希望那只該死的皮箱不會掉下來。
  
  喜兒仰望著他。「那個你也做得很好。」
  
  「什麼?」
  
  「搬東西。」她語帶驕傲地說道。在他臂膀上一拍後,她又跑回角落。
  
  亞力站在那兒好半晌,渾身肌肉因皮箱的重量而繃得死緊。再吸口氣後,他奇跡般地找到額外的力氣,臉上表情絲毫未變地大步跨出門去,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東西搬進客棧裡。
  
  「黝黑、危險的德瑞森公爵勒住他的大種馬,在霧濛濛的沼澤間尋找那吉普賽女孩的蹤跡,他瞥見一抹一閃而逝的紅,遂催促他的坐騎緩緩走過去。上帝為證,他一定要找到她,那好孩注定了會成為他的人!陰沉的霧靄正適合他的心情,因為她刺痛了他的自尊,而他將回報以帶她上他的床」
  
  「噢,我的天。」喜兒猛然合上書並瞪著書名:卑劣的公爵。「我想我也需要這本。」她喃喃自語地將之疊上似乎愈來愈高的書堆,然後看那堆書一眼,全是些她從未聽說過的作者。接著她轉向被她丟在一旁的那疊──全是莎士比亞的作品,她姑媽一直禁止她讀他的劇本及其它作品,說他是個根本對蘇格蘭女巫一無所知的傲慢英格蘭佬。
  
  喜兒一聳肩並走向錫浴盆,將裡頭的乾草倒掉後再把它拖到書的旁邊,再後退一步拍淨雙手。
  
  亞力走回來看著較小的那疊書。「我看得出來妳喜歡莎士比亞。」他動手將另一疊放進浴盆。
  
  「噢,不,那些是我不要的,另外一疊才是我要的。」
  
  他蹙眉掃視那疊書的書背,拿起最上面那本。「湯姆瓊斯?我不以為然。」他把書丟到角落。
  
  「但我看過了,那是個有關一個可憐的棄兒的故事。」
  
  他沒睬她,逕自拿起另一本。「法籣德斯的情婦?」
  
  「她母親在她出生前便因偷竊食物而身陷監牢,可憐的小東西,而她又被賣給吉普賽人。那是她最初的記憶。」這一本與剛才那本的下場相同。
  
  他的聲音變大了。「卑劣的公爵?」他念著,差點嗆著。
  
  紅著臉的她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妳不能讀這些。」他拿起最下面一本看看書名。「這本可以,」他把魯賓遜漂流記遞給她。「還有莎士比亞。」
  
  喜兒望著他將她丟在一旁的書放進浴盆並過去提牛奶桶,趁他不注意時拿起卑劣的公爵塞入莎士比亞那疊書中間,為保險計又將一小籃雞蛋放在那上面,然後才站開並作無辜狀地輕哼小曲。
  
  他走過來將桶子放在她面前。「提得動嗎?」
  
  她試了一下。「可以。」
  
  他協助她穿上外套,抱起裝了書的浴盆,他們一塊離開穀倉。
  
  他們一走到外面喜兒立即停下腳步。風已停,四周靜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岑寂中的岑寂。自客棧陡斜、積雪的屋簷垂懸而下的冰柱有如水晶般美麗,高大的樹林彷彿全被灑上糖霜似的,遠處的河流也成了一條靜止的銀帶。
  
  一隻免子躍過雪地,牠的足跡是這片銀白世界中的第一個生命跡象。牠停下來望著他們。長著鬍鬚的鼻端在空氣中嗅著任何危險,動動長長的耳朵,然後像道白煙似地消失在樹林內。
  
  「噢真可愛,不是嗎?」喜兒驚喜地說道。
  
  「什麼?」亞力調整一下浴盆的位置,四下梭巡著。
  
  「雪呀,」她簡直無法相信他沒看見。「它是冬天的禮物。」
  
  「不如說是棺材,我們差點就葬身其中了。」
  
  她放下那桶牛奶。「但是看看四周,難道你看不出它的美麗?我們就彷彿置身於一個安靜的童話世界裡一般,一切都是雪白而閃閃發亮的。你想天堂會不會就是像這樣?」她捧起一捧新雪。「如果你仔細看它,會發現雪在光線中就像鑽石碎屑般閃閃發光。」
  
  亞力蹙起眉。
  
  「看嘛。」她堅持道。
  
  「我只看見水正沿著妳的手臂往下流。」他一眼都沒看地走過她身邊。
  
  她看看她手中正在融化的雪,把它丟開,望向抬著浴盆走下小徑的他。「頑固的英格蘭人。」她喃喃道。「居然會以為我給他下了愛的咒語。」為他的死腦筋深感挫折的她抓起一把雪捏成球,將之丟向他的頭。這感覺真好。
  
  他停下腳步、放下浴盆,緩緩轉過來,一面還用手拂去頸背的雪。他當她瘋了似地瞪著她。
  
  她又丟出另一個雪球,它正中他大皺其眉的臉。
  
  她格格笑了起來。
  
  「天殺的!妳以為妳在做什麼?」
  
  「用雪球打你。」她又朝他丟了一個。
  
  「我可不覺得這件事有趣。」
  
  「但我覺得有趣呀。」
  
  「停止。現在。」
  
  她的回答是瞄準再丟一個,希望他能改變態度回丟她一個。
  
  「住手。」他抹去臉上的雪。
  
  她清楚記得他把她的書丟在一旁的自負模樣,她的耐性正在下降當中。她又捏了個雪球正中他的胸膛。她的法力真該如此精確才對。
  
  「我說停止,立刻!」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8-29 14:52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