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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愛與魔法(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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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44:24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兩小時後,這一行人回到貝爾摩大宅。被子爵和伯爵的鬥嘴惹得笑個不停的喜兒帶著一陣雪花進入門廳,還在抬槓的兩位爵爺和唯一皺著眉的亞力隨後。
  
  「我說,貝爾摩,」尼爾將他的外套交給韓森,說道。「今天早上就一直吹鬍子瞪眼的,真無趣。」
  
  「冷死了。」亞力說道,在畫室的壁爐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脫下手套。「把客廳裡的火生旺些,韓森,並且把門關起來,這房間凍死人了。」
  
  「我不冷。」尼爾轉向伯爵。「你冷嗎?」
  
  「不。」
  
  「你一整天都好奇怪,貝爾摩。」
  
  亞力沒回答,只是怒視著子爵並再靠近火邊。
  
  「我們本來不想走的,你知道,」尼爾繼績說道。「有趣的事才剛開始呢。」
  
  「除非你是卜梅爾。」伯爵補充一句話,坐進一張大椅中並伸直他的長腿,手中頗不尋常地竟沒有酒杯。
  
  「我說,那不是最奇怪的事嗎?那傢伙前一分鐘還在對那小妞咆哮著,接著便沒了聲音。」
  
  「連我都為那小魔星難過起來了,」伯爵說道。「卜梅爾那傢伙的舌頭也太不知檢點了。」
  
  喜兒走向門口。「嗯,我想我就留各位紳士自行──」
  
  「等一下。」亞力尖銳、冰冷如霜的聲音使她打住腳步,她轉過身。
  
  他仍背對著火,週身因而鑲嵌著金光。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僵硬的站姿與昂頭的角度已告訴她他的感受。
  
  「我要和妳談話──單獨的。」
  
  喜兒不敢動。他知道,他知道她做的事了。她吞嚥一下,試著作無辜狀!把眼睛睜大些──並希望它有效。「我?」
  
  「妳。」
  
  「有什麼事嗎?」她希望這聽起來夠無辜。
  
  他沉默的表情給了她答案。
  
  「在哪裡?」她背叛的聲音怎麼連發這簡簡單單三個字都要發抖?
  
  「我說,喜兒,」尼爾對這對夫妻間的緊張情勢渾然未覺地插進來。「妳離開前得答應我在王子的舞會上保留一支舞給我。」
  
  「一支舞?」她像是找到救星般熱切地轉向他。
  
  「一支鄉村舞或三拍小步舞。王子殿下還是堅持要用小步舞曲開場和結束。」
  
  「恐怕我不會跳那些舞。」喜兒靜靜說道,想起了自己有多麼格格不入。
  
  「天殺的。」
  
  她轉向她正在詛咒的丈夫。
  
  「真的!妳不會跳舞要怎麼參加舞會呢?你打算怎麼辦,貝爾摩?」
  
  亞力一言不發。
  
  「她可以學,」理查打開他的懷表瞧瞧。「我們還要幾個小時才要上俱樂部。」
  
  「好主意,多恩。我們來作她的舞蹈老師。」
  
  她驚訝地轉向伯爵,完全沒想到居然是他使她免於她生氣的丈夫的訓話。喜兒真想親吻他,即令她仍不確定是否喜歡他。他是個奇怪而譏諷的人,個性中甚至有一絲殘酷。然而今天她也見識到了他的另一面:嚴肅和極不尋常的慇勤。
  
  儘管對賀蒂亞有諸多抱怨,他卻是護送那女孩安全地離開那正破口大罵的男人的人。喜兒當時注意到蒂亞脹紅的臉和炫然欲泣的雙眼,但女孩卻勇敢地沒讓她自己哭出來。
  
  也就是那時喜兒動了動她的手指,讓那個殘忍的男人沒了聲音。她原希望亞力不會注意到,現在那希望落空了。
  
  「我還以為妳會跳舞。」亞力對她說道,他自製的聲音完全無助於她內心的平靜。
  
  「怎麼樣,貝爾摩?到音樂室去吧?」
  
  亞力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他的表情抹去了她所有的希望,而他拉住她手臂的手無關乎任何情意的表現。「我們隨後就來。」
  
  兩個男人離開房間上樓,喜兒舉步就要跟去,但亞力卻堅決地拉著她,使她只能走在他身旁。
  
  「告訴我,夫人,妳想卜梅爾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呢?」
  
  「或許是天氣太冷了。我曾聽說過──」
  
  他抓緊了她的手臂。「我告訴過妳不准使用魔法的。」他咬緊牙關低聲道。
  
  「他在侮辱那可憐的小女孩呢。」她也低聲反駁他。
  
  「那根本不干妳的事。」
  
  「我不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那種殘酷的事,亞力。」
  
  「倫敦正是偏好殘酷的事。」
  
  「那女孩不該得到那種待遇。至於那男人,他該覺得幸運了。」她凶狠地說道。「結果可能更糟的。」
  
  「我看不出來怎麼會。」
  
  「我本來可能使他吐出癩蝦蟆的。」
  
  他突然止步轉向她,臉色鐵青。他攫住她的肩膀,表情混合著怒氣與驚慌。「如果妳敢使任何人吐癩蝦蟆出來,我會我會──」
  
  「他太殘忍了,亞力。」
  
  他只是怒視著她,彷彿無法相信她會與他爭論,彷彿從來沒人與他爭論過似的。
  
  「有時候言語會比肉體的打擊造成更大的傷害。」她悄然而嚴肅地說道。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兩人都想起他曾對她說過的、殘酷的話。她原以為他會不悅地繃起臉,但她錯了,他只是瞇起眼,而且不是因為生氣。他眼中有種遙遠的神色,似乎他正回想起久遠以前的事。他的神情中有著一絲脆弱,這是她從沒想過會在貝爾摩公爵身上看見的。
  
  然後他回過神來搜尋著她的臉,他眼中有著近乎絕望的挫敗──現在,這她就瞭解了。這便是她一開始在他身上看見的:隱藏在冷淡的貴族外表下那脆弱的一面。原來她與亞力都各自受一種挫敗感折磨,只是應付的方式不同罷了。她接受它,他卻沒有;她試著彌補,他則是以強烈得嵌入他整個生命中的意志力在對抗。
  
  她真希望能用她的魔法擊敗他的惡魔,但她甚至無法擊敗她自己的。他擁有她的心和一部分的靈魂,她則擁有他的姓氏和保護。然而她寧願放棄她的法力──雖然它弱得可憐──只求能換得這男人帶著愛意的微笑。
  
  「貝爾摩!我忘了哪個房間是天殺的音樂室了。」
  
  亞力又看著她一會兒,才眨一下眼睛說道:「右邊第四扇門。」他放鬆了對她的箝握,沉默地領她上樓。
  
  兩小時後,在亞力彈鋼琴伴奏下,喜兒前後與子爵及伯爵跳蘇格蘭利爾舞。在輕盈的旋轉及笑聲中結束舞曲後,她跌坐在一張雙人椅上說道:「你讓我累壞了,爵爺。」
  
  「我的榮幸,夫人閣下。」伯爵輕吻她的手並握著它比必要的稍微久了點。
  
  「我說,我們已經教了她所有的鄉村舞、小步舞和對舞,這樣應該夠了。」
  
  「除了華爾滋以外。」伯爵說道。
  
  「你認為會跳得到那個嗎?」尼爾問道。「你知道攝政王在他的上一次舞會裡禁止華爾滋的。」
  
  「我們的攝政王是見風轉舵的能手。謠傳說上回珍夫人家的舞會因為她敢讓樂隊奏一整晚的華爾滋而獲得空前的成功,我猜這次王子也不會落人後的。而我很高興有機會教喜兒華爾滋的美妙。」
  
  「喂,多恩,上一支舞是你,這回該我吧。」
  
  「停止!」鋼琴鍵盤上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我來教她。」
  
  喜兒看向像尊憤怒的神祇般站起來的亞力。
  
  沒人發出半點聲音,但她認為她看見伯爵臉上閃過一抹愉快的神色。
  
  「你來彈琴。」亞力對伯爵說道,後者施施然走到鋼琴前坐下,顯然被他朋友的衝動之舉逗得很樂。
  
  喜兒仰望著她那僵直地站在她面前的丈夫,將手放在他伸出來的手中。他的皮膚好熱,她不禁瞥一眼他們相握著的手。自他們進音樂室以來,他就一直好奇怪。她認為他還在生氣而且不想和她跳舞。
  
  「把妳的手放在我的上臂。」他溫暖的手滑向她腰間。「靠近些。」他說著將她往前拉,直到她近得不能再近。「這種舞是三拍子的,就和阿拉曼得舞一樣。記得嗎?」
  
  她點頭。
  
  伯爵開始彈起她所聽過最可愛的曲子,她驚訝地轉頭看著他以她所聽過最富感情的方式彈琴。「他彈得真棒。」
  
  「的確是,這是少數他仍然願意嚴肅待之的事物之一。」此刻她丈夫眼中同情的神色若是被伯爵看到,只怕又要引起另一場爛醉。亞力的手捏捏她腰間。「準備好了?」
  
  她點點頭,腦中響起了美妙的樂聲。神奇的片刻後,她已在她的愛人強壯的臂彎中旋轉於大理石地板上。
  
  「嘿!妳學得挺快的嘛!」尼爾喊道。
  
  甜美的音樂繼續演奏著,音符輕柔地飄在空中。她仰頭看著他尋求肯定,但他的表情卻是岩石般的嚴肅,他眼中的光芒顯示他正在打一場沉默的戰爭──而且輸了。如果是在夢中,她會希望他是在和他的心掙扎,但這並不是夢,而他掙扎的對象當然是他的怒氣,或者是對他所選的妻子的羞恥。「我很抱歉。」她靜靜地說道。
  
  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知道她的話使他一頭霧水。
  
  「這對你一定很沒面子。」她解釋道。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你得教我在你的朋友面前應該怎麼做。」
  
  「上流社會那些人並非我的朋友,小蘇格蘭。」
  
  「哦。」她笨拙地說道,接著驚訝地發覺他又將她拉得更近,直到她的胸脯在每一次旋轉時便輕擦過他的胸膛。他放在她背後的手一吋吋地往下移到低得不像話的地方,然後停在那裡。他溫暖的手指握緊了她,呼出的鼻息輕掠過她額前。
  
  她盯著他襯衫上的鈕扣,想抬起頭卻又做不到。他那令人迷醉的氣息、幾乎炙人的手熱、音樂的聲音及他的呼吸拂過她發間的感覺,它們充滿了她所有的感官,直到這房裡除了他們兩人,其它的一切不復存在。她終於抬頭迎向他的目光,並且看見了令她的心卡在喉間的需要。
  
  在吊燈的光線下,他的銀髮有若月光一般;呈現出陰影的胡青則使她憶起它在她皮膚上那粗糙而性感的觸感。他扶著她腰間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她不禁緩緩合上雙眼,沉醉於天地間只有親密地結合的他們兩人的時刻的回憶中。
  
  他再度拉近她並旋轉,然後停了下來,她驚訝地睜開眼睛,卻發現他正熱烈地注視著她的嘴。她也望著他的,憶起他的唇與舌的觸感和滋味。
  
  吻我,她想道,吻我並結束這種渴望。
  
  彷彿願望成真般,他緩緩低下頭,嘴輕輕地、開玩笑似地輕掠過她的。她意外地張開嘴,因為她期待的是他眼中承諾的那種激情。
  
  他無聲地問著她是否還要更多,而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於是下一秒他火熱的唇已翩然落在她唇上,並且將她整個人拉靠在他身上,這中間甚至沒跳錯或跳漏任何一個拍子。
  
  他們的旋轉變快,音樂的節奏加快。每一旋轉,他的舌便輕掠過她的唇。然後樂聲旋律一變,逐漸攀向熱烈的高峰。
  
  這是一生難得的吻,但卻在片刻後便消失。
  
  音樂結束。
  
  「小蘇格蘭。」他懇求似地喚著她的名字。
  
  喜兒張開眼睛。
  
  亞力失去了知覺。
  
  「麻疹!不可能──」亞力驕傲地在床上撐坐起來。「我不能得麻疹。」
  
  喜兒坐在她丈夫床邊的軟椅上。她心中像是一塊大石落了地,但她丈夫尖銳的語調和大皺其眉、發紅的臉卻告訴她他對醫生的診斷可一點兒也不高興。
  
  「還有把這天殺的蠟燭拿開,我快被它照瞎了。」
  
  「光會使閣下不適嗎?」
  
  亞力瞇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盯著醫生。「怎麼?」
  
  醫生微微搖一下頭,移開蠟燭並指指他的病人的胸腹。「那些小點就是麻疹。等它擴散之後,閣下的燒就會退了。」他把蠟燭放到床畔的小桌上並拿起他的醫藥包。
  
  「這輩子我從沒生過一天的病。」亞力對著房間說道,彷彿這樣疾病就會逃走了似的。
  
  「如果閣下小時候得過麻疹,現在就不會得了。」醫生以無限的耐性說道。「從高燒和出疹的情況看來,我得說這是相當嚴重的病例。」他合上醫藥箱。「保持溫暖,在咳嗽緩和之前不要下床。」
  
  「我沒有咳嗽。」亞力好戰的口氣使喜兒不禁畏縮一下。
  
  「你會的,而且你的眼睛會停止流淚,鼻子也會停止流鼻涕。大約再一天左右就會開始復原。」他轉向喜兒說道:「在這段期間務必使他保持溫暖,夫人。」
  
  她站起來。「我會的,謝謝你。我們會好好照顧他。」她沒理她丈夫絲毫不見貴族風範的哼聲,隨醫生走進客廳。「還有什麼我該知道的嗎?」
  
  「沒有了。正如我方纔所說,保暖是最重要的。」他同情地看她一眼。「我猜他不會是個太合作的病人。」
  
  「我一定會確定他的保暖。」她朝他一笑希望能彌補亞力欠佳的禮貌,並在韓森領他出去時再度謝謝他。
  
  她踅回臥室。雖然生病的人要擺出傲慢的姿態在她想來實在不可能,但亞力卻設法辦到了。他端坐在一床的枕頭之間,下巴昂起,交疊在胸前的雙臂彷彿在說:「我是公爵,因此我沒生病。」至於他的表情,最保守的說法是不大高興。
  
  她在床沿坐下。「我很遺憾你不舒服。」
  
  他只是瞪著她。
  
  她再試一次。「我真的嚇壞了,你知道。前一刻你還好好地站在那裡,下一刻你卻倒了下來。」
  
  沉默。
  
  「我想大概是發燒的緣故。」
  
  陰鬱的沉默。
  
  「你該休息一下。」
  
  「我不累。」
  
  她歎口氣並朝喚人鈴伸出手。「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水?湯?你餓不餓?」
  
  他哼了一聲、兩聲,然後試著阻止第三聲。
  
  「亞力,你的確是得了麻疹。」
  
  他悶哼一聲。「我知道,該死的!」
  
  「你夠暖和嗎?」
  
  「不。」
  
  她攤開一條毛毯覆在床上那一疊的上面。「好了,這樣好些了嗎?」
  
  他咕噥了一句她假定是「是」的回答。
  
  她站在那兒一分鐘,然後搖搖頭放棄了。「嗯,既然你已不需要我──」
  
  「別走。」
  
  她驚訝地停下來並轉過身。
  
  「唸書給我聽。」他指著桌上的一本書。
  
  她拿起書看看書名:選擇與培育優秀馬種指南。「是這本嗎?」
  
  「是的,作了記號的那一頁。」他倚向蓬鬆的枕頭,期待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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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44:34 |只看該作者
  她打開作了記號的那一頁並開始念起來。半小時後,喜兒已知道馬匹的四肢及腳趾會有些什麼毛病,斜臀表示牠的後肢無力,直臀則表示牠在跳躍方面無力,甚至有些馬匹的病名聽起來就像是某些女巫的黑巫術似的。
  
  「我在想,」亞力打斷她的朗讀。「我明白我對妳的妳的問題態度一直很頑固。」
  
  「我的問題?」
  
  「是的。」
  
  現在他又要提在冰上市集的那檔事了,她想道,決定即使他那麼做她也不會拿伯斯送來的毛毯打他。
  
  「我明白妳無法改變妳,就如同我無法改變我自己一樣。」
  
  她點點頭並等著他的下文。
  
  「我想如果妳的法術能帶來好處,那麼妳偶爾使用它倒還可以接受。」
  
  她趕忙閉上她大張的嘴。
  
  「當然不是在公開場合,而是私底下只有妳我的時候。」他期待地看著她。「比如現在。」
  
  「我不明白。」她說道。
  
  「我允許妳將麻疹變走。」
  
  她花了一秒鐘確定她聽對了,然後噗哧笑了起來。「噢,亞力!」她格格笑倒在一張椅子上。
  
  「有時候你真是個假道學。」
  
  「我?」
  
  她忍住笑。「是的,你。」
  
  她睨視著她,然後縮一下並抓抓胸膛。「我在等著。」他說道。
  
  「我不能。」
  
  「妳不能是什麼意思?」
  
  「女巫不能把疾病變走。」
  
  「到底為什麼不能?」,
  
  「這不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
  
  「天殺的。」他喃喃地倒回枕頭上。
  
  啊,夫君,她想道,你或許從不是孩子,但你今天的表現可真像呢。她強迫自己不笑出來並問道:「要我繼續念下去嗎?」
  
  「要。」他咆哮道,頭往後仰並閉上佈滿血絲的眼睛。
  
  下一章念到一半他便已沉沉睡去,喜兒興致勃勃地翻到看來挺有趣的一章:如何選擇一匹優秀的種馬。
  
  喜兒的臉在公爵發熱的夢中盤桓不去。
  
  亞力幾乎感覺得到她的撫觸,當她在興奮時拉扯他頭髮的方式。她的手指輕觸他的耳朵,打著羽毛般柔軟的圈圈。他感覺得到她溫暖的氣息,感覺她的嘴磨贈著他的耳背。
  
  「小蘇格蘭。」他呻吟著轉向她。
  
  她嘶嘶叫起來。
  
  他渾身一僵,充血的雙眼陡地睜開。
  
  兩隻珠子似的棕眼回望著他。
  
  「上帝我的頭髮!」他按著頭彈坐起來,想起韓森腦後那塊粉紅色的無毛之地。他像著魔似地衝下床,直跑到他穿衣間的鏡子前才停下來。他以因高燒而顫抖的雙手摸索到打火石點燃燈,湊到鏡子前把頭轉來轉去。雖然睡得亂七八糟,他的頭髮似乎都還在。他拿起一面小鏡子照著後腦,片刻後才鬆口氣地倚在梳妝桌旁。
  
  怒氣凌駕於病痛之上之餘,他大步走回他的房間,把他妻子的寵物從他的枕頭上拎起來,打開相連的門,穿過小客廳走進喜兒的房間。躺在他臂彎裡的鼬鼠那雙滴溜溜的圓眼從他臉上打量到他的頭髮,然後彷彿知道公爵的心思似地伸出舌頭舔舔嘴。
  
  「連想都別想。」
  
  那動物嘶叫起來,接著牠的嘴彎成亞力認為是奸笑的角度。他強捺住丟下牠的衝動,將那天殺的鼬鼠放回牠的籃子裡並轉身,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房內很暗,窗幔深垂,但床邊的幃幕卻鬆鬆地繫在雕刻的床柱上,床邊小桌上的燈發出搖曳昏黃的光。他的妻子正在床上熟睡著,她淡棕色的秀髮垂向一邊並落至床沿下。如往常一般,它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她。
  
  說也奇怪,他竟會注意到她的一些他從未對其他女人多加注意的部分。在他眼中,女人只有美醜之別。他從未注意過任何女人的眼睛或鼻子、微噘的唇、顯示決心的下巴或是小巧細緻的耳朵。但這些他全在小蘇格蘭身上注意到了,而且還不只這些;他也注意到她手的各種動作,甚至連她手上的紋路都清清楚楚,而對施茱莉眼睛的顏色他卻老是只能用猜的。
  
  他閉上雙眼,發現自己渴望著喜兒進入他的生活之前那些熟悉的舊時光。以前的他到哪兒去了?只不過幾星期之前,一切都是簡單、可預測而規律的,那時候他的生活沒有驚奇也不複雜。一切都如此單純。
  
  望向他酣睡的妻,他知道一切都不再是單純的,而且他不確定自己對此有什麼感覺。他只得自問他究竟想要什麼。
  
  他要小蘇格蘭。是的,他要她,以一種強烈得他每每必須抗拒的需要。
  
  然而事實提醒他他受她吸引的程度,就彷彿她施了一個將他們倆鏈在一起的咒語一般。他不想承認,但它是確實存在的。而且它不是單純的肉慾,將他和她綁在一起的是種無以名之也無法控制的感覺。
  
  熟睡中的她深沉而緩慢地呼吸著,她胸前躺著的書也隨之上下起伏。他彎身拾起書,隨意瞥了封面一眼:卑劣的公爵。
  
  他知道他該生她的氣的,但他卻沒有。他對自己搖搖頭,轉身打算離開,卻又停下來看看他手中的書。然後他彎腰自她凌亂的髮間拾起一個小小的銀製書籤夾在書頁間,再將書放在她床畔的小桌上。
  
  他的頭又開始因為那膽敢侵襲貝爾摩公爵的疾病而悸痛起來。他吹熄燈火並回到他的房間,希望能在那裡重新找回他需要用來控制他的婚姻,以及抗拒他對一個蘇格蘭小女巫無理智的渴望的力量。
  
  攝政王的舞會當夜由一陣凍人的寒風揭起序幕。光禿的樺樹枝像箕張的手指般擦掠過貝爾摩大宅的東牆,窗口透出的金光灑在樹幹及其下的石板上。
  
  但在樓上她的更衣間裡,喜兒只看見一片黑暗。
  
  她的頭上罩著一個覆有細印花棉布的鯨骨圈。「波莉!」
  
  「抱歉,夫人。再拉一下就好了!」
  
  箍圈落至她的腰間並垂至地上。波莉繫著腰間的絲帶時,喜兒不禁大口吸著氣,然後低頭看看左右窄而前後突出的裙箍。她拉拉裙子說道:「裙襬拖地了。」
  
  「妳只需要一雙軟鞋,夫人。」波莉拿出一雙鞋跟和鞋尖都鑲飾著鑽石與翡翠的金色軟鞋,將之套上喜兒的腳,然後後退一步打量整體的效果。「鞋跟的高度正好。」波莉指著鏡子。
  
  「在完全穿戴妥當之前我不要照鏡子。」
  
  波莉咧嘴一笑。「閣下每回著裝都這麼說。」
  
  「而且閣下也沒改變主意,所以請妳停止再閣下來閣下去了。」
  
  「我忍不住嘛,夫人,今晚實在太特別了。瞧瞧妳這一身高貴華麗的宮廷服,穿這種衣服的人都該被稱為閣下的。」
  
  「我正在看我穿的衣服,而且覺得它一點道理也沒有。」喜兒皺著眉戳戳裙箍。「接下來是什麼呢?」
  
  「翡翠綠的緞質長裙。」波莉解開長裙裙鉤為她穿上,接著是深綠色的外裙,最後是一件金色薄紗短裙。
  
  喜兒低頭看著那層層衣物組成的英格蘭宮廷服裝,喃喃道:「難怪他們會叫英格蘭女人「裙婆」。」
  
  波莉拿起一個附有髮梳的金色頭飾,將髮梳插入她盤高的棕髮間,金色的面紗飄飄垂了下來。
  
  喜兒搖晃了一下,趕忙抓住一張椅子。「我不認為我能好好站在這東西裡面,更別提還要跳舞了。」她覺得她的下巴已被壓到她的鎖骨上。
  
  波莉往後一站。「妳何不將下巴抬高些呢,夫人?」
  
  喜兒用一手支起下巴,她頸背的肌肉全繃緊了。「我很懷疑華太太戴這玩意兒還能不能抬高下巴。」她覺得她的脖子像是泡過水的麵包,不禁扮了個苦臉。
  
  波莉格格笑起來。
  
  喜兒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步並往前傾身。「戴著這玩意兒我鐵定不用擔心有人會稱我閣下8了,沒人瞎到那種程度的。」她感覺得到失望正逐漸升起。她再走兩步,不得不又抓住椅子。在波莉緊張的注視下她又試三次,終於說道:「讓我再練習幾分鐘,請妳去幫我看看「西寶」好嗎?」
  
  【譯注8:閣下原文YourGrace中Grace另有優雅之意。】
  
  「是,夫人。」
  
  門一關上,喜兒便頹然坐下來。等她要站起來時,鯨骨圈卻鉤在椅子上。她只得又坐回去,結果緞質的裙襬飛起來打到她臉上。她把那層層的布料推開並壓下裙箍,它還是又彈回她臉上。其它女人是怎麼坐著而沒讓裙箍往上飛的呢?最後她終於放棄了,用一手支著下巴瞪著那一片綠色的布海。
  
  今晚是極其重要的。她渴望扮演完美的公爵夫人,但她卻懷疑自己能走路,遑論跳華爾滋了。而她卻好想和亞力跳華爾滋,或許她能藉此再度捕捉那神奇的片刻時光。
  
  戴著這頭飾,跳華爾滋是不可能的。不過,她可以用她自己的方式減輕它的重量。她咬著唇,只要一個小小的咒語便成了。當然如果亞力發現了鐵定會很生氣。但這裡只有她一個人,應該符合他稱為「私底下」的條件了吧。此外,他曾很樂意讓她使用法術治療他的病,如果可能她是會那麼做的。
  
  而且,今晚她若沒有好的表現,只怕他會更生氣吧。這麼一想,她便有了答案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高雙手──下巴還是抬不起來。萬一她的法力因為疏於使用而變弱了呢?
  
  什麼時候妳的法力強過了啦?
  
  別提醒我。
  
  對她而言,這是個危急的情況,或許她的法力會因近來並未過度使用而變強了些呢。她喜歡這個想法。她動動手指,閉上眼睛並集中心神創造出一個咒語:
  
  噢,闃暗的黑夜,噢,吹著的風啊,請聽我的懇求:使這個頭飾,盡可能變輕吧!
  
  她滿意地大聲念出咒語,然後張開眼睛。
  
  「啊。」喜兒釋然地倒回椅中,一會兒之後才站起來走向鏡子,她的頭飾如今已輕得像空氣一般了。「我的法力畢竟還沒生銹。」她喃喃道,左右轉頭看著頭飾上的裝飾彈跳著。
  
  退離鏡子幾呎,她一手舉至肩膀的高度,另一手則在亞力會握住它的附近,自己開始跳起華爾滋。「一、二、三,一、二、三。」她彷彿在她丈夫臂彎裡似地旋轉著,心中不禁希望能望入他午夜般深藍的眼中並看到他的心。
  
  她的裙襬旋轉時感覺相當高雅──如果不坐下,這種衣服倒還頗有意思的。她笑著滑向鍾前,突然驚喘一聲下來。
  
  「噢,我的天。」她瞪大眼睛望著鏡中那回看著她的女人。「我看起來像個公爵夫人,真正的公爵夫人。」
  
  「確實是。」亞力低沉的嗓音傳來。
  
  喜兒心跳漏一拍地轉身面對她丈夫,站在門口的他看來與他的頭銜名實相符:外套與長褲是深得近乎黑色的綠,金線刺繡的背心顯示著超凡的品味,系得毫無瑕疵的領巾上別著一隻閃閃發亮的翡翠金質別針。
  
  她的目光轉回他臉上。「你在那裡多久了?」
  
  「從妳那句「噢我的天」之後。」
  
  感謝上帝。
  
  「為什麼要問呢?」他走向她。
  
  她盯著她鞋尖那閃閃發光的小石頭,試著作出她已多年未曾施咒語的樣子。
  
  他以指關節抬起她的下巴。「不必害羞,小蘇格蘭,我見過妳穿得更少的時候。」
  
  最近可沒有,她想道,他的生病使他們無法在一起。事實上,這是他痊癒後她第一次見到他。她知道她是刻意避開他,然而此刻他卻就在不到一呎的距離外,強壯的指關節仍然支著她的下巴。她搜索著他的臉,想看出他的心事。他又看著她的嘴,他的視線使她感覺彷彿他正撫摸著她發紅的雙頰似的。她不自在地往後退,他的視線自她的頭飾慢慢往下移,慢得她但覺彷彿站在那裡好久了似的。
  
  她不禁屏住氣息。有生以來頭一次,她覺得自己是美麗的。記住,她告訴自己,他認為妳很美。而對她的第一個舞會的興奮,以及他眼中的承諾,使她的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動。它使她感覺生氣勃勃、暈陶陶而且呃,充滿魔法般的神奇,彷彿他們四周星辰遍佈似的
  
  。她微笑起來。「那麼,你滿意嗎?」
  
  「不。」
  
  她的微笑消失,不禁閉眼承受劃過胸口的失望。
  
  「妳需要這個。」
  
  她命令她的眼睛張開。雖然視線模糊,她仍看得出他拿著的是一個有貝爾摩家徽、綠金相間的天鵝絨盒子。他打開蓋子,裡面是美得有若來自最完美的魔法的翡翠。「貝爾摩翡翠。」他說道。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設計精緻無比的三個手鐲、一條項鏈及一對發插走近一步,著迷地審視著每一件珠寶上鑲嵌完美的貝爾摩家徽。
  
  「每個人一定都會知道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了。」
  
  「當然。貝爾摩翡翠是為第五任公爵夫人設計的,可媲美皇冠上的珠寶。據說亨利八世曾想從第十任公爵那兒把它買走,而到今天,這些寶石已成為貝爾摩家的表徵了。」
  
  還是沒有幽默感,她想道,卻有夠全英格蘭人用的驕傲。
  
  「轉過去面對鏡子。」
  
  她轉身看著鏡中的他。他將沉重的項鏈扣在她頸間,再將耳環交給她。她戴好後,驚奇地望著鏡中人,然後做了一件公爵夫人絕不會做的事──她格格笑起來。
  
  「小蘇格蘭。」
  
  她連忙正色斂眉,在鏡中迎上他的視線。
  
  「轉過來。」
  
  她依言而行,心想他是要為她戴手鐲。
  
  下一刻她已在他懷中,他的唇分開她的,探入她口中的舌尖展現著他對全世界其它人都隱藏得非常好的、急切的熱情。他非常努力地控制著那股熱情而她則樂於使他失控。
  
  「噢!」波莉的聲音自遙遠的某處傳來。
  
  亞力發出一小聲呻吟並結束這一吻。他們四目相接,這一刻似乎也為之停止。他伸手向她卻又阻止了自己,接著將目光轉向站在門口的波莉。喜兒也跟著轉身。
  
  「抱歉,閣下。」波莉行個禮並退出房間。
  
  「等等!」亞力拿起珠寶盒遞給女僕。「拿去,為妳的女主人打扮妥當。」他大步穿過房間,在門口又停了下來,「馬車已備好,我就在樓下等。」他沒再回頭看一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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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45:2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駕到!」
  
  皇室僕侍神氣的聲音像高地的戰吼般在華麗的廳堂間迴響著。挽著她丈夫的手臂,喜兒隨著一名僕人走上卡爾登宮的台階。上方傳來模糊的人聲與音樂聲,但她幾乎沒注意到,因為她正忙著看這個由水晶與金色燈光構成的房間。枝形吊燈自高高的天花板上懸垂下來,階梯兩邊牆上成排的鏡子反射出的燈光就像午夜的海面上的月光般。所有的東西不是鍍金就是純金,他們彷彿進入麥得斯9的宮殿似的。
  
  【譯注9:希臘神祇之一,有點石成金之異能。】
  
  她目不轉睛望著鏡中他們的身影。全身綢緞珠寶、從頭到腳尖閃閃發光的她在鏡中回望著她,但最棒的是她正挽著亞力的手臂,她的亞力。
  
  她擱在他前臂上的手感覺到他僵硬的肌肉,抬起頭又注意到他緊繃的下巴及藍眼中緊張的神色,於是以蘇格蘭人的決心輕聲說道:「我會試著讓你引以為傲的。」
  
  他似乎對她的話頗感意外,臉上也掠過某種類似罪惡感的表情,但她丈夫沒什麼好覺得罪惡,除非是為了與她的婚姻。她的喉嚨因而緊縮起來,但她拒絕放棄。她瞥他一眼,看不出他的態度中有一絲罪疚或羞恥,他看來仍一如往常的驕傲。
  
  一會兒後他們已登上最後兩級大理石台階,面對一個充滿無數張突然好奇起來的臉孔的大房間。
  
  今晚她不是蘇格蘭女巫梅喜兒,而是貝爾摩公爵夫人,手挽她驕傲的公爵的手臂。
  
  她感覺亞力溫暖的手覆住她的。「妳很漂亮,小蘇格蘭。」
  
  就像是他知道她需要聽的話似的。她臉上緩緩漾開微笑,突然間信心大增。「我記得,你告欣過我了。」
  
  「什麼時候?」
  
  她突然一僵,不禁詛咒起她不聽話的舌頭。「呃,就是剛才嘛。」
  
  他對她皺眉,然後搖搖頭並領她走下走廊。
  
  她將她公爵夫人的下巴又抬高約一吋,並且挺直背脊,裙裯隨著她走的每一步而搖曳生姿。她緊張而興奮地數著他們走的每一步,覺得要走到舞廳彷彿得花上幾年似的。音樂變得愈來愈大聲也更真實,公爵夫人八成是不會隨音樂點頭打拍子的念頭是唯一使她沒依習慣那
  
  麼做的原因。
  
  他們抵達時,湧上前的人群使她更警覺到萬一她使亞力沒面子,將有多少人會看到。這一刻,她終於瞭解他的憂慮之所在。這裡少說也有好幾百人。
  
  「妳在做什麼?」亞力低頭看她。
  
  「數數。」
  
  「什麼?」
  
  「四十七地毯上的寶石嘛,看到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沒?四十八」
  
  「那些都是女士們的鞋和衣服上掉下來的,舞會中常有這種事,尤其是皇家舞會。負責清理的僕人也因此有了額外的收穫。」領她穿過水洩不通的人群之際,他又傾身道:「妳數它們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因為這樣我就不用看那些盯著我的眼睛。」她壓低的聲音中帶著憂慮。
  
  「妳最好趕快習慣。身為貝爾摩公爵夫人,勤見觀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五十四我什麼時候晉見王子呢?」
  
  「我們會被召見一會兒,這並不是正式引薦。」他低頭看她。「小蘇格蘭。」
  
  「六十嗯?」
  
  「不准使用魔法。」
  
  她不悅地瞪著地毯。「我數亂了啦。」
  
  他的手指扣緊她的手臂。「別改變話題。不准有跳舞的雕像、亂轉的鐘,尤其不能有吐出來的癩蝦蟆。那些使妳不自在的眼睛整晚隨時都會注意著妳,等著妳出一點小錯好讓他們製造出一個醜聞來。所以答應我──絕不用魔法。」
  
  「今晚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你的妻子,就這樣而已。」她堅決地說道,已經有點厭倦老被提醒不能用法術了。
  
  「很好,我隨時都會在附近。」
  
  她看他一下,不確定那話算安慰還是警告。他們繼續走向瞪大眼睛的人群集於門口附近的舞廳,有許多女人正在扇子後面竊竊私語。她改而看向他們經過的每個房間,沒有好奇的眼睛的傢俱著實使她寬心不少。
  
  在看到舞廳明亮的光線後,時間似乎一下子改變速度。她才匆匆吸一口氣,他們已穿過寬敞的門口進入舞廳。
  
  眼前的景像是她連幻想都想不到的;大紅、紫紅、寶藍、鮮黃──各種顏色的羽飾在那些高得嚇人、綴滿珠寶的頭飾上搖曳生姿,她不禁對英格蘭女人頸子的強健暗自稱奇。此外她們從頭到腳尖的珠光寶氣,真要使人以為外面下了場鑽石雪似的。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
  
  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接著他們走進擁擠的人群中,一大片熱切、打量的眼睛全轉向他們。
  
  「深吸一口氣,否則妳會昏倒的。」亞力抽開被她挽著的手臂,改而圈在她腰際。
  
  她吸一大口氣,任他擁著對周圍的一切視而未見的她往前走。
  
  「嘿!」
  
  子爵熟悉的聲音使她終於釋然地呼了一口氣,伯爵就在他旁邊。他走過來為他們開路,伯爵則執起她的手。「閣下。」他行過禮後看著亞力。「室內最可愛的女士,貝爾摩。」
  
  「我說,多恩說得對。」子爵說著也行個禮。
  
  某處傳來另一個尖銳、熟悉的聲音──艾姬夫人的。「噢!看看是誰來了,吉妮!可蕾!」
  
  喜兒敢發誓她聽見亞力咬牙切齒的聲音。
  
  「亨利,」艾姬夫人用肘頂她丈夫的肋間。「快來,亨利!別磨蹭了,你會害我又錯過他們的!」
  
  「天殺的。」亞力喃喃道,眼睛盯著那個直朝他們衝來的女人。「那女人已足以使我昏倒。」
  
  「我相信某些兒童病也有相同的效果,貝爾摩。」伯爵臉上掛著挑釁的訕笑。
  
  亞力怒視著他。
  
  「或者呢,」伯爵說著諷刺地鞠個躬。「一個美麗少女甜蜜的吻也有可能。」他一直注視著喜兒的嘴,令她真想變出眼罩罩住他的眼睛。
  
  「多恩說得對,我都忘了那回事了。前一分鐘你還在和你老婆親熱──抱歉,喜兒,但我們在場,下一分鐘,砰!你已經倒在地板上了。」尼爾停下來,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你想這會不會就是華爾滋如此引人非議的原因?我必須說它看起來確實挺傷風敗俗的,而且你倒在地板上也真的嚇壞我了。告訴我,貝爾摩,你的疹子都好了嗎?」
  
  「從我們的好友的臉色看來,塞莫,我得說你已誤觸敏感區了。」
  
  「話題可是你提起的,多恩,我只是在詢問一個朋友的健康狀況而已,畢竟他才病過一場嘛。」
  
  「快點,亨利!啊,塞莫爵爺,你剛說誰病了嗎?」艾姬夫人幾乎喘不過來地問道,把她丈夫扯到她旁邊。吉妮夫人和丁可蕾像跟班似地出現在艾姬夫人身後,兩個女人都凝神等著回答。
  
  伯爵咧嘴笑著湊向亞力低聲道:「你要拿什麼來塞住我的嘴啊?」
  
  「我保證不打得你牙落滿地。」亞力的聲音低沉而致命。
  
  「別告訴我你可憐的新娘生病了,」艾姬夫人一手拍向她綴滿寶石的胸口。「難怪我們一直沒見到妳在城裡活動。妳生了什麼病呀,我親愛的?」
  
  「閣下。」亞力以冰冷的瞪視提醒她。
  
  「噢,啊,是呀。請原諒我,閣下,我忘了。」
  
  亞力以冰冷有若刺骨寒風的聲音說道:「別再忘記了。」
  
  緊繃的沉默乍至,另外兩個饒舌女人也在公爵的注視下收斂不少。但艾姬夫人顯然有著愈挫愈勇的「美德」,因為她又繼續說道:「呃,我簡直無法告訴你們能將兩位閃電結婚的消息廣為傳達,我多麼深感榮幸。它可是這陣子上流社會的熱門話題呢。」
  
  喜兒感覺亞力的前臂緊繃起來。為了紓解緊張的氣氛,她湊向他輕聲道:「要不要我給她一個疣?」
  
  他看向她的眼神顯示了他的驚慌。
  
  「那只是開玩笑而已。」她連忙說道。他才似乎鬆了口氣,她又說道:「或許只在她鼻子來一小顆。」
  
  「我可不覺得有趣。」他咬牙道。
  
  「我倒有不同的看法。」她知道他正看著她,便故意盯著那女人的鼻子。
  
  「連想都別想。」亞力在她耳畔咬牙道。
  
  這時候艾姬夫人已進行到誰來了而誰沒來、原因何在等等的話題。「今晚連茱莉小姐都來了吶。」她以一種喜兒無法理解的狡猾神情說道,另外兩個女人吃吃竊笑著。
  
  由她丈夫臉上的表情,喜兒確定這一刻如果他是個魔法師,艾姬夫人就會有一張蝦蟆臉了。絲毫不受那冰冷的表情影響,她轉向喜兒並甜甜地一笑。「妳見過茱莉小姐了嗎,閣下?」
  
  「我還沒這個榮幸。誰──」亞力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使她差點大叫起來。
  
  「我正要告訴你,貝爾摩,」尼爾流利地插進來。「老艾在找你,大概是為了你要的那匹馬的事。」
  
  多恩伯爵迅雷不及掩耳地跨至喜兒面前說道:「夫人答應過要陪我跳一支舞,貝爾摩。」
  
  喜兒看一下亞力,對迅速改變的話題感到困惑,更為她在公眾場合的第一支舞感到憂心。她寧願和她丈夫跳,但四周有成百雙的眼睛正打量著她,等著她出醜。
  
  「去吧。」亞力說著將她的手交給理查。「我得去找老艾。」然後他對她投以「不准使用魔法」的警告眼神,對她的點頭滿意後才轉身離去,其間只回頭一次,大概是要確定沒有人飄浮在半空中吧。
  
  伯爵慇勤地提醒她正演奏著的音樂是哪種舞曲後,領著她走進舞池,一會兒之後她便陶醉在她生平第一支鄉村舞中了。她再次看到了不一樣的多恩伯爵──亞力曾說過的那一個。他帶她轉了個圈並說道:「我不確定我喜歡妳臉上的表情。這回我又露出了什麼破綻?」
  
  「沒有破綻。我只是在想我比較喜歡手裡沒拿著酒的時候的你。」她大膽地答道。
  
  「真奇怪,」他以一種太過漫不經心的態度答道。「我倒比較喜歡手持酒杯的自己呢。」
  
  「為什麼呢?」
  
  他俯視著她,臉上的表情錯綜複雜。「因為它可以給我不在乎一切的勇氣。」
  
  她試著想出某個回答,但音樂卻停止了。當她看著他時心思一定寫在臉上了,因為他說道:「別可憐我,喜兒。我喜歡我現在的樣子,這樣日子比較容易過。」帶著偽裝的嘲諷微笑,他領著她穿過人群走向尼爾所在的安靜角落。他們為她該喝什麼和誰去拿飲料爭執了幾分鐘,伯爵贏了。但他要離開之前,子爵抓住他的手臂說道:「只有檸檬汁,不准有別的,多恩。」
  
  伯爵咧嘴一笑並拍拍他空空的外套口袋,又對喜兒眨一下眼睛後,他便朝放飲料的餐桌走去。
  
  「亞力應該再幾分鐘就會回來了。」尼爾說著打開一個鑲珠寶的小盒,捏起一小撮粉未用鼻子吸一吸,然後對著一條蕾絲邊手帕打個噴嚏。
  
  她皺起眉問道:「那是什麼粉末?」
  
  「鼻煙。」
  
  「做什麼用的?」
  
  「沒見過嗎?這是煙草粉,它會讓人打噴嚏,藉此清除腦子裡的「垃圾」。這個是我的幸運鼻煙盒,瞧?」他把小盒湊向她,這時恰好一扇通往花園的門打開,一陣微風將棕色的粉末吹向她的臉。
  
  她一手摀住口鼻,死命試著不打噴嚏,心裡很明白若打了噴嚏會有什麼後果。
  
  尼爾關上盒子。「抱歉,但妳最好打噴嚏把它弄出來,這樣會比較舒服。」他八成看出她眼中的恐懼,因為他拍拍她的手說道:「不必擔心觀瞻的問題,大家都這麼做的。這是流行,妳知道。好了,儘管打噴嚏吧。」
  
  她搖搖頭並捏緊發癢的鼻子。別想,別想!
  
  「我說,喜兒,妳得把它打出來才行。」
  
  「我討厭打噴嚏。」她的聲音因手捂著嘴而模糊,而且淚眼矇矓。她一抬眼,看見伯爵已經走了回來。
  
  「檸檬水。」他將一杯飲料遞給她,等了又等。她怕伸手接過它。
  
  「怎麼了?」最後他問道。
  
  「吸到了我的鼻煙粉。」尼爾舉起他的鼻煙盒。
  
  「難怪她會淚眼汪汪,那東西是很烈的。來,」他又朝她遞出杯子。「喝了它,檸檬水應該可以沖淡那種味道的。」
  
  喜兒屏息盯著杯子並伸出手,同時打了個噴嚏。她緩緩睜開眼睛,試著回想方纔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兩個男人正像溺愛的兄弟般望著她,臉上並未有任何不尋常的神情。她看看四周,舞池中依舊擠滿歡樂的賓客,音樂清楚而甜美,人群也沒有什麼異樣。她抬頭,沒看見什麼不尋常的事物。沒有玫瑰,也沒有小手鼓──一切都很正常。她釋然地歎口氣,淺啜一小口飲料。
  
  「嘿,看那邊。」
  
  喜兒和伯爵順著尼爾的視線看過去。
  
  「你們猜這二月天裡,王子是在哪兒找到檸檬樹的?」尼爾問道。
  
  「暖房。」她飛快地答道,瞪著那一整排檸檬樹的盆栽。
  
  尼爾繼續說道:「擺的地點不太對,擋住陽台門了,你知道。看那些樹後面,那不是貝爾摩和艾德斯嗎?」
  
  她轉過去時,亞力正和另一個人穿過陽台門走進來。他們分手後亞力轉過身,正好面對那些樹。他轉回去看看門又轉回來,沉思地皺起眉,然後非常緩慢而精確地將目光自樹移向她。她試著作無辜狀,但八成是失敗了,因為他的臉色轉為鐵青。他搬開兩盆樹並走過來,眼睛一徑盯著她的。
  
  那種表情連最有自信的人看了都會恐慌起來,更何況她現在可是半點也沒。她飛快地瞥尼爾一眼並動動手指。他轉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暈眩。「我突然覺得很想和公爵夫人閣下跳舞。」他朝她伸出手臂,他們一起走入擠滿跳著鄉村舞的人群的舞池中。
  
  舞步佔據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但偶爾抬起頭來,她都會看見亞力就站在不到幾呎遠的人群外。一舞結束,但今晚她顯然是受幸運之神眷顧的,因為她正安全地與她目露凶光的丈夫隔室相對。他還沒來得及逮到她,她已經又開始跳起波卡舞。尼爾曾說這舞對她也許太快
  
  了,但她向他保證她正需要跳支快舞。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貝爾摩公爵與公爵夫人一直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每回他悄悄靠近她時,她便睜大眼睛轉開,並且假裝對他一臉的挫折和報復的意圖視若無睹。
  
  兩支舞曲後,她已失去他的蹤影。不過既然剛才他正和一小群人在談話,她決定他大概是暫時放棄了。就在這種安全感中,她結束了這支舞並轉身──卻正好面對著褶式繁複的領巾與貝爾摩家徽圖樣的翡翠別針。
  
  「噢,完了。」他雙手抓住她時她喃喃道。接著他便將她拉向一個他們能談話的角落。
  
  「快把它們弄走。」他嘶聲道。
  
  「但是現在每個人一定都看到它們了。」
  
  他看過去,一群賓客正把玩著那些盆栽樹上鮮黃色的果實。他一臉盛怒地又轉向她,下顎繃得死緊,接下來的話幾乎是從牙關間擠出來的。「妳究竟以為妳在做什麼?二月的檸檬樹?」
  
  「這真的是意外,而且也有暖房啊。」
  
  「該死,老婆I」
  
  她一手搭在他手臂上解釋道:「是鼻煙使我打噴嚏的,請你別生氣的。」
  
  他突然明白了。「是塞莫?」
  
  她點點頭,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它突然吹到我臉上。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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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45:36 |只看該作者
  他的怒氣褪去,但仍皺著眉以兩根手指揉揉鼻樑。「天殺的,我忘了他對鼻煙的癖好了。」他看著她,然後說道:「幫我一個忙,小蘇格蘭。」
  
  她驚訝地望入他眼中並點點頭。
  
  「遠離每一個帶鼻煙盒的人。」然後他轉而打量著室內。這時一個身著皇家制服的僕役走上前來。
  
  「王子殿下在等著。」那人告訴亞力,後者點點頭並表示他們馬上過去。
  
  奇異的恐懼襲向她。她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亞力問道。
  
  「我害怕。」
  
  「妳會做得很好的。」他話中的信心她是半點也沒有。「他只是另一個英格蘭人,試著這麼想就好了。像我一樣,他只是個英格蘭人。」
  
  「我的膝蓋卻像是蘇格蘭的。」她喃喃道。這話使他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若非她早已知道,還真會誤以為那是有趣的表情。
  
  「妳只需行禮,而之前或以後妳都會挽著我的手臂。還有,在他說話之前別站起來或說話。」
  
  她視而不見地盯著那僕役的後背。「我會記住。」
  
  「還有別忘了呼吸。」
  
  她點點頭並深深吸一口氣。
  
  「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溫暖的手覆住她的,領著她由大舞廳走進一條窄廊。「而且妳看來很可愛,小蘇格蘭。」
  
  她微笑起來,他的讚許使她又恢復了信心。在一道雙扇門前停下時她轉向他,還來不及說任何話門便開了。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
  
  這房間內的熱氣一下子襲向她,使她立刻冒出汗來。窒悶的房內有一群身著正式宮廷服的人,每一雙眼睛都緊盯著她。
  
  亞力仍覆著她的手捏捏她,輕聲說道:「呼吸。」她依言而行。接著他們停下腳步,他放開她的手並介紹她,接著她行了禮──頭部低垂、雙肩挺直、雙手提著裙襬、她的蘇格蘭膝蓋則抖得有若將落的白楊樹葉。沉默持續著。要是這男人再不說話,她可就要令她丈夫蒙羞地面朝地跌倒了。她記起亞力的話並深吸一口氣,這恐怕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了。
  
  「啊,我的公爵夫人。」
  
  喜兒幾乎鬆口氣地倒在地板上。她緩緩起身並給他一個微笑,但卻在她的膝蓋像聖誕節的核桃似地喀啦作響時消失大半。連亞力都聽見了,她從眼角瞥見他畏縮了一下。
  
  「可愛極了,貝爾摩,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你向來就眼光獨到。」攝政王相當無禮而徹底地研究著她。喜兒一徑站著,微笑黏在唇角,心跳狂猛而膝蓋作疼,心裡則對這男人竟是英格蘭未來的君主而詫異不已。他有個大肚皮,看起來就像是吹脹了的氣球。他那頭金紅色的頭髮全部往上梳,配上細瘦的腳使他看起來真像是只胖公雞。他甚至還有好幾層紅色下巴棲在式樣繁複的領巾上。
  
  她打了個噴嚏。
  
  王子張開嘴,並喔喔啼了幾聲。許多人轉過去並瞪著他,但他顯然根本沒注意到,只是繼續對她說話。
  
  不幸的是亞力注意到了。不過他仍然一派從容地應對著,只是手抓得她更緊了。她有種預感,若她再打一次噴嚏,他很可能會採取非常手段來阻止她了。然後王子要求他們與他同
  
  桌用餐,而她丈夫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我們希望能多瞭解你的夫人,貝爾摩。」語畢他們便被命令退下,王子轉身穿越房間,他身後跟著一種奇怪的吱軋聲。
  
  「那是什麼聲音?」她低聲問道。
  
  「他的束腹。」他們一走出聽力範圍外他立即問道:「妳剛才打噴嚏時究竟在想什麼鬼?」
  
  她不想告訴他,但他卻握緊了她的手臂。「我在想他看起來像只公雞。」
  
  他們一走到廊上,他立刻一言不發地遞給她一條手帕。「把所有的鼻煙都打出來。」
  
  她照做,讓他為她擋住其它人的視線。她抬眼看向他。
  
  「都好了?」他問道。
  
  「是的。」
  
  「妳確定?」
  
  她點點頭。「他喔喔叫的時候似乎沒人覺得奇怪。」
  
  「王子有時候就和他的瘋子父親一樣怪異,我想我們該為人們從不質疑王室的行為而感謝上帝。」
  
  她點點頭,咬著唇而且眼帶警覺地打量他。「你生氣嗎?」
  
  他俯視她妤好會兒,然後搖搖頭。「不。我得承認,小蘇格蘭,他看起來確實像只公雞。」
  
  她呼出憋著的氣,唇際漾出快樂的笑容。他久久地注視她;直到她別開目光。然後他領她走回舞廳,站在人群的邊緣。
  
  「而且我也相信今晚會很漫長。」他仍緊繃著臉,但抓著她的手卻放鬆了。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他話中的涵義,舞廳中已響起華爾滋的旋律,同時激起忿怒的驚喘與熱切的竊笑聲。舞池中變得空無一人,沒有人敢先跳這種舞。
  
  她望著那些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他們在等什麼呢?」
  
  「沒人想作第一個跳華爾滋的人,這種舞在許多社交圈中仍被認定是不合宜的。」
  
  「他們會一直就站在那兒嗎?」
  
  「直到有人拋去成規之前。是的,舞池會一直空著。」
  
  「我猜大家都知道貝爾摩公爵和夫人不會是下場眺華爾滋的第一對嘍。」
  
  「那是挑戰嗎,小蘇格蘭?」
  
  她聳聳肩表示隨便他要怎麼想。
  
  伯爵突然出現在他右邊。「我有這個榮幸嗎,閣下?」
  
  「我會和我老婆跳舞,多恩,去找別人吧。」伯爵瞭然地笑著去找另一個舞伴並帶她進入舞池,一派完全不在乎其它人的想法的樣子。
  
  亞力注視著那一對,眼中有著思索的神色。有那麼片刻,她不禁盼望著他會拋去對其他人看法的顧慮,帶著她在舞池中旋轉。但現在一切都沒關係,因為已有其它人追隨第一對下場去跳了。亞力終於無言地攫住她的腰,將她帶進舞池。
  
  樂隊演奏著在貝爾摩大宅那晚伯爵彈過的同一首華爾滋,而她與亞力也同樣流暢輕快地旋轉著,使她幾乎感覺不到腳下地板的存在。她抬眼望向那光華眩目的吊燈,卻迎上她丈夫的視線並膠著在那裡。他的眼神使記憶像被風翻動的書般一頁頁閃現,她回憶起上一次他們這麼跳著舞的時候,還有當時的激情和吻。
  
  真是神奇,光是一個眼神、一個輕觸,便足以令這世界完全消失。美妙的樂音拂過他們,奇妙的張力在他們之間擴張又擴張,比魔法更加強而有力。而且她確知自己絕不可能與其它任何人產生這種感覺,這種奇妙的魔法是他們之間所獨有的。
  
  他的手扣著她的頸子,她在每一次旋轉、每一個舞步間愈靠愈近。她戴著手套的腕間翡翠在燈光下折折生輝,但與他閃亮的眼睛相較卻黯然失色許多。
  
  他們近得身體不時會摩擦過對方,他在她腰間與手上的手指不覺收緊了。他的感覺和我一樣強烈,她領悟道,但他在抗拒著那神奇的吸引力,就像海洋抗拒著滿月的漲潮一般。
  
  吻我她的心一如從前般地呼喚著他。他的目光游移至她唇上,但他卻不肯結束他們之間的距離並說:「讓全世界和禮儀全部下地獄去吧。」
  
  然後音樂結束,他們也停了下來,突然察覺到他們正被一千隻好奇的眼睛盯著。亞力突然渾身僵直起來,但他們尚未及移動或說話,宣佈晚餐開始的鈴聲已然響起。他們在嘈雜的人群中往前走,兩人間有股沉重的靜默,而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原因。
  
  帶著一絲不好的預感,亞力望著侍者再次斟滿他妻子的酒杯。正和王子交談的她不時揮動雙手以強調她的話,而王子也似乎很專心地在聽著。王子堅持要他們明晚和他一塊上劇院看戲,此事令亞力懊惱得幾乎呻吟起來。他原本希望能明天一早就離開,好把喜兒安全地藏在鄉下的。
  
  她愉快的笑聲使他又轉回頭去看著她。他應該以她為傲的──不舒服但驕傲。所以他為什麼又覺得他周圍的世界全變了呢?他覺得不自在又孤單。孤立的感覺非但不像往常那麼吸引人,反而令他不安起來。為什麼他會想要別的呢?他淺啜一小口酒,自問他究竟是想要什麼。
  
  彷彿是回答般,他感到一股看著他妻子的需要。那一刻她的眼睛碰巧迎上他的,而其中純真的飢渴令他不禁屏息,並且明白他自己那不帶半點純真的飢渴亦同樣昭然若揭。那種進入她裡面的強烈衝動在他體內熊熊燃燒著,令他懷疑在其中他有否倖存與保持理智的可能。
  
  這念頭使他自顧自笑起來。適才在舞池中他掙扎著在全上流社會面前控制自己的行為,恰恰證明了他已不再理智。或者該說自從娶了她之後,他便沒有過任何理智的思緒了。他納悶那種沒理智狀態有部份是近來與女性相處後的結果。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茱莉也在這兒,先前他曾偶然瞥見她的金髮。奇怪的是,看見她時他居然不覺得憤怒。為了平息謠言,在公開場合他會和她交談。但這可不是為她,他根本不在乎施茱莉小姐,而是為了小蘇格蘭在他人面前能好過些。
  
  他還為自己這麼做找另一個理由:他自己的聲譽也有待重建。
  
  於是大約一小時後,當他的妻子與他的好友之一跳舞時,亞力走向方才茱莉小姐才走出去的陽台門。他靜靜地站著看她望著覆雪的花園,並且在室外冰冷的氣溫中用扇子搧自己。
  
  她彷彿他開口了似地轉過來。「亞力。」
  
  他微微頷首。「茱莉。」
  
  她令他驚訝地對他露出哀傷的表情。「怎麼一臉悲傷呢?身為新娘子,我還以為妳可愛的臉上應該是散發著愛的光芒的呢,親愛的。」他語中充滿了嘲諷。
  
  她低下頭。「以我做的事,應該得到更糟的報應的。我不怪你恨我,亞力,但當時我的確是想做對我們兩人都最好的事。」
  
  「我不恨妳。」
  
  她的笑聲中充滿譏諷。「的確,我猜要你恨我,前提是你得先愛我才成。而你並不愛我。」
  
  「不,我是不愛妳。」
  
  「謝謝你的誠實。」
  
  「我對妳向來誠實,茱莉,也以為我們瞭解彼此。我錯了。」
  
  「他愛我。」她輕聲道。
  
  「我從沒想到妳冷淡美麗的外表下居然隱藏著浪漫的靈魂。」他聳聳肩走到欄柱邊和她站在一起,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他瞥她一眼,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珠是藍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藍色,沒有淘氣的綠色閃光。他雙肘支在欄杆上,片刻後才撇開驕傲正視著她。「或許那樣最好。」
  
  她搜尋著他的臉。「你結婚了。」她的口氣彷彿她遭到了背叛似的。
  
  「是的。」
  
  她的微笑哀傷而帶點渴望。「我看到她了。」
  
  他沒作聲,她繼續說道:「我看見你們兩個跳華爾滋。」
  
  「我想,每個人都看到了吧。」
  
  「她愛你。」
  
  他轉向她,以一種與他真正的感覺相去千里的、無所謂的姿態倚著欄柱。「那並不重要。」
  
  「我倒認為剛好相反。」
  
  他體內一陣緊繃,彷彿她剛看見他一絲不掛似的。他沉默地看著她,不太清楚該如何響應。
  
  「你瞧,我知道愛人是什麼感覺的。」
  
  [啊,那個迷人的少尉。J
  
  她微笑地搖搖頭。「不,亞力。你知道,我說過他愛我,而不是我愛他。我愛你,但你永遠不會愛我,而我絕對受不了那樣半調子的過一生。我對你說的那些都只是氣話而已。」她的笑聲不帶惡意,卻隱含著一絲哀傷和自鄙。「雖然你偶爾真的很傲慢。」她說著露出微笑。「當時我確實是認為我很氣你不愛我。」
  
  她的話令他站直身子。思索片刻後,他說道:「那妳與那位少尉的婚姻又有什麼不同呢?如果只有一方有愛,不也是妳是怎麼說的?啊,對了,半調子?」
  
  「是的。」
  
  她的表情證實了她話中的真實性,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憤怒、羞恥或憐憫,有的只是對不同的人的瞭解。「那麼,我想我們兩個有的都是半調子的婚姻。」
  
  她帶著友誼地微笑起來。「不,亞力,我不認為如此。你知道,我看過你和你的妻子相處。」她挽住他的手臂。「來吧,陪我進去,讓那些長舌婦嚼舌根嚼個夠。」就在他們跨過門口時,她停下來並仰望著他。「你頑固、傲慢而且英俊得像惡魔,亞力,但你的婚姻是完整的。」
  
  他驚愕而沉默地看著她。
  
  她走進室內,拋下最後一枚炸彈。「我只是好奇你要多久才會明白。」
  
  不消幾分鐘喜兒便發現亞力不在室內。她找了一遍舞池,又一路擠過人群來到邊緣。她看著跳舞的人滑掠過地板,看著各式珠寶閃閃發亮,並且隨著音樂點頭打拍子。舞會比她想像中更棒。她見過了王子,和他共進晚餐,除了那些小噴嚏外,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好希望亞力能以她為榮,當王子開口邀他們上劇院時,一股勝利感不禁湧上心頭。
  
  是的,一切都棒極了,但是亞力不在她身邊,興奮的感覺也因而遜色幾分。她想在離開前和他再跳一支舞,感覺他擁著她旋轉,眼睛對她承諾將在回家後完成他們在舞池中開始的事。
  
  這念頭令她微笑起來、又搜尋室內一遍。
  
  「啊,我親愛的!」艾姬夫人刺耳的嗓音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
  
  喜兒轉過身,那女人顯然還是不接受她的頭銜,幾分鐘以來第二次,她真希望亞力在這兒。
  
  「妳一個人站在這裡真孤單哪,公爵大人呢?」她的視線掃掠過房間。「妳們有沒有看見他呀,女孩們?」吉妮小姐和丁夫人一齊搖頭,她轉回來拍拍喜兒的手臂。「妳知道,我親愛的,我想我剛看見他到陽台上了。我們去瞧瞧吧?」她挽住喜兒的手臂,拉著她往門口走去。
  
  人群移動,使喜兒得以不受阻礙地看見通往陽台的門。一個打扮有若冰後的金髮女人走了進來,她銀鈴似的笑聲直傳入她們耳中。
  
  「噢,他在那裡,我親愛的。看見沒?」艾姬夫人朝陽台點點頭。「他和茱莉小姐在一起,多麼有趣呀。」
  
  當亞力跟在那女人後面進來時,她感覺得到艾姬夫人透視般的目光。見到他令她眼睛一亮,而後看那女人一眼說道:「茱莉小姐很漂亮。」她轉向艾姬夫人。「她是什麼特別的人嗎?」
  
  那幾個長舌婦瞪大眼睛,其中並閃著期待。然後她們吃吃竊笑起來。艾姬夫人戲劇化一手捂胸。「啊,原來妳不知道嗎,我親愛的?」她的聲音突然充滿誇張的甜蜜。「她和公爵閣下原本要結婚的。」
  
  喜兒倏地轉回頭去,突然察覺到亞力和茱莉是多麼相稱的一對,無論外貌、氣質或背景。她望著那對耀眼的璧人,一顆心落至最黑暗的谷底。
  
  艾姬夫人繼續說道:「她私奔去和另一個人結婚就在你們結婚的前一天。」
  
  在她眼前的是童話故事的結局,那是全世界都看得見的現實。
  
  她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化為苦澀的迷霧。她尖銳而痛苦地終於瞭解她的婚姻的真相──而那即使用法術、或是她所有的希望與夢想也無法抹除的。她永遠無法贏得亞力的心,因為它已然被別人贏走了。她所有的希望連同她的心正緩緩地凋萎、死去。
  
  一陣寒風吹過卡爾登宮,被吹彎了的樹枝刮擦著陽台上的門。天空彷彿痛苦似地呻吟起來,片刻後開始下起雨來。
  
  心痛
  
  「名位使他感覺愛情是多麼空虛。」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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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46:3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喜兒坐在畫室的窗旁,望著雨絲落在下面的石板上。這雨從昨夜開始便下下停停,在興奮與美妙中開始卻以空虛作結的昨夜。得知實情之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拚命忍住不哭。而她之未曾在全英格蘭社會名流面前崩潰,完全是一股自尊使然。
  
  亞力似乎也同樣悶悶不樂。亞力,喜兒想道,即使只是想到他的名字都會引起一陣心痛。茉莉的亞力。體內的糾緊使她頓時感到天旋地轉起來,她連忙再吸一口氣。
  
  自與茱莉小姐分手,他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知道他的心事是什麼:他的妻子不是他所愛的茱莉,而是一個使他的生活混亂的蘇格蘭女巫。她痛苦地明白他的心並非未經碰觸,而是屬於茱莉小姐的。而茱莉小姐不要它,正如亞力不要喜兒的心一般。她一直都沉溺在自欺的幻夢之中。
  
  噢,上帝她連愛人都做不好。
  
  她拭去淚水,試著喚出某些蘇格蘭的驕傲。坐在這裡哭是不會改變事實的。她深吸一口氣,視線飄向下方的花園。隆冬使樺樹就像她的自尊一樣光禿禿的。雨已停,但天空仍是灰撲撲的。雨帶來了春天將至的訊息,在天空與她一起哭泣的同時,冰雪也逐漸被沖刷走了。
  
  花園裡爬滿長春籐和忍冬的牆邊,有一棵筆直高大的英格蘭榆樹,她看看烏雲漸褪的天色,彷彿受到召喚似地又看向那顆樹。現在她需要一顆樹,需要感覺自然的撫慰與治療。
  
  她取下斗篷披在身上,走出法式落地門,步下石階並避開雨後的積水。不一會兒她便站在那棵大樹前面了。
  
  榆樹是很有個性的,即使在英格蘭亦然。斑駁的樹幹彷彿藏有時間的智能,而樹皮的灰則使她聯想到她丈夫的頭髮。
  
  她一手放在粗糙的樹皮上。「我叫喜兒,我需要你的力量與生命,因為我自己的有部分已經死去。請幫助我。」
  
  她緩緩伸手環住粗壯的樹幹,將臉頰與胸靠上去,閉上雙眼任自然接管一切。
  
  亞力坐在他的書房裡,盯著他剛用來拆開皇室便箋的拆信刀,彷彿想藉此忘記必須在上流社會的虎視眈眈下度過另一晚的事實似的。他決定不論王子又有什麼節目,明天都一定要回鄉下去。僕人們已經在準備了,今晚是最後的試煉。多麼恰當的措辭啊。
  
  他旋轉著手上的拆信刀,注視著刀身上反映出來的燈光。他娶了個女巫,而且沒有人知道。他猜想若是茱莉知曉實情,會不會改變她對他的婚姻浪漫的想法。起初他告訴自己她會這麼想,是因為她本就是受情感支配的女性。然而他仍受她的看法所困擾。愛的結合,她是
  
  這麼暗示的。
  
  他非常懷疑貝爾摩家有哪一代的婚姻是愛的結合,他父母親的當然不會是。他父親在明白指出這一點的同時,也清楚說過貝爾摩家人絕不受那種蠢行所迷惑,而他的兒子──尤其是繼承人──更不會任之糟蹋他的生活。此外他更再三叮囑亞力的家庭教師刪除他所讀的歷史中所有與愛情有關的部分,只讀沒落的王國、失敗的戰爭與政治這些重要的事。
  
  亞力學到了愛只會導致毀滅,也很快地學會要贏得他父親的稱許便必須思想、行為與他一致。而這個教訓也變成了他的生活方式。
  
  奇怪的是,他到最近才明白他的驕傲也可能導致災難般的後果。毋庸多費思量,亞力明白自己所做的,正是他一度警告過多恩的事:讓情緒支配他的行為。他匆促的婚姻便是受傷的自尊直接導致的結果,也因為他擔心他人的想法。而這是貝爾摩公爵難以啟齒承認的弱點,更使得他把他的妻子藏起來。
  
  他又旋轉拆信刀,心裡還在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並試著減輕罪惡感。他的妻子是女巫,一個他完全無法改變的事實。他甚至懷疑這是上天為了他利用她而給他的懲罰,因為從她第一次睜大眼睛崇拜地望著他,他便知道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了。而為了他自己的方便,他娶了她,將之作為他的自尊的療創劑。
  
  但他並不打算讓喜兒知道他曾蠢到向受傷的自尊屈服,因為有部分的他是非常以自己能滿足她的夢想為傲的。他不要她鄙視他,他要她的尊敬,或許比想要上流社會的尊敬更甚。
  
  生平中頭一遭,他的姓名、頭銜與在社會上所扮演的角色,跟某個人對他的看法沒有半點關聯。她總是叫他是她的亞力,不是她的丈夫、公爵或其它什麼的。他的財富與血統無關緊要,奇怪的是,她的血緣與女巫的身份也是。聯繫他們的是某種深刻而無法控制的東西,他無以名之,卻確實知道它的存在。而且它嚇壞他了。
  
  「肚子對肚子、背對背,我就是這麼煮羊犢」
  
  喜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約翰將半隻羊串在烤叉上,然後哼著歌走向料理桌。兩個廚房女僕也都隨著節拍──一個在揉面,另一個切洋蔥。
  
  約翰唱完那首歌,舉起一隻壺喝幾大口,突然間看見了她。「夫人。」沒理會女僕驚駭的抽氣聲,他咧嘴笑著慇勤地行個禮,牙齒像他耳環一樣亮閃閃的。
  
  「請別讓我打擾你們的工作,」喜兒舉起一手說道。「我只是有點餓了。」
  
  「那是自然,夫人這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呢。」他精明地看她一眼,走向角落的桌子拉出一張椅子。「夫人坐這裡,約翰馬上給妳弄好吃的東西。」
  
  他唱著歌給女僕各種指示,幾分鐘後她面前的桌上已經放滿足可使宅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吃個飽的食物。
  
  「只要一小片麵包和奶油就夠了。」
  
  「夫人吃得像蜂鳥,很快看起來就會像蜂鳥了。妳錯過了早餐,又沒喫茶點,今天晚上又很晚才會吃晚餐。」他放了一杯奶在桌上。「哪,把這個喝了。」
  
  她淺啜一口,張大了眼睛。「這不是牛奶。」
  
  他點點頭。「是椰奶加菠蘿和葡萄酒的魔法。」他對她眨眨眼。「喝掉吧。」
  
  這種飲料真是好喝極了,她一面吃東西一面又喝了兩杯。一小時後,不知是那棵老榆樹或是她肚子裡的食物的緣故,她手裡拿著另一杯魔法飲料,一路哼著歌幾乎是飄著上樓。突然間,一切似乎不再那麼淒慘了。
  
  波莉為她穿上一件綴滿珍珠與玻璃珠的午夜藍禮服,藍色的鞋跟也是玻璃做的。她才剛戴上白手套,一個僕人便來通報說馬車與公爵閣下都在樓下等著了。波莉迅速為她戴上先前亞力拿來的藍寶石珍珠項鏈,便離開去拿外套。
  
  喜兒注視著鏡中的她。是的,她看起來又像個公爵夫人了。她拿起杯子喝完第四杯椰奶飲料,舔舔上唇再看看鏡中的自己,舉手輕觸冰冷的寶石項鏈。
  
  她想亞力送首飾來當然就是要她戴上,沒有隻字詞組,他也沒親自為她佩戴並像前一夜般以熱情的吻作結。她轉離鏡子與回憶,房間旋轉起來。她抓住一張椅子的椅背並作幾次深呼吸,房間靜止下來。
  
  天哪,天哪,她想道,也許我在樹下待太久了。她搖搖頭,又暈眩地蹙起眉片刻。可恨的亞力又偷偷回到她亂糟糟的思緒中。
  
  她望著鏡子,不大喜歡鏡中的自己。她一副消沉沮喪的樣子。她找出她的蘇格蘭尊嚴,抬高下巴睨視著鏡中她的影像。這樣好多了,她想道。現在,在花了這麼多時間思考她的處境後,她決定該是行動的時候了。她不再扮演好女巫,因為那只帶給她心碎而已。
  
  亞力是自己要求她嫁給他的,她根本沒強迫他。事實上,她曾非常努力試著說不,但他卻不讓她說。她很確定當時他是真的想娶她,但是為什麼呢?對這一點她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卻也打算在今晚結束前要弄個清楚。
  
  茱莉或許擁有他的心,但喜兒是他的妻子,一個知道她丈夫利用了她的妻子。接受這事實是痛苦的,但她已在淚水中經歷過這個過程。
  
  現在她的感覺是生氣,因為亞力對她太不公平了。有一大部分的她真想再拿雪球砸他,或許先丟個兩、三百個吧。
  
  少數會惹她生氣的事情之一便是不公,例如驛站的小男孩被迫呼吸嗆人的煙霧;例如忠心耿耿的傅比卻被掃地出門;又例如可憐、笨拙的賀蒂亞被個令人厭惡的男人無端當眾侮辱。而今她自己也面臨相同的處境,於是許久以來第一次,她為自己生氣了,非常生氣。
  
  貝爾摩的馬車跟在其它各種交通工具後面,緩緩駛近位於科文花園內的皇家劇院前。亞力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妻子,她安靜得頗不尋常。昨天晚餐後她還快樂而期待地告訴他她從沒上過劇院,他還以為她應該會把臉貼在玻璃上,努力看清楚花園內的各式燈籠,或者是熱切地每隔兩分鐘就問他到了沒有。結果她只是靜悄悄地坐著,手不時抓著座位的扶手。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再完美不過的公爵夫人,但卻不是小蘇格蘭。
  
  「妳不舒服嗎?」他問道。
  
  她轉向他,眨兩下眼睛、點點頭,深呼吸一下便又轉回去了。她臉上沒有生動的活力,對他的問題也只答是或不是。她使他想起他所認識的那些英格蘭女人,而他並不喜歡。
  
  馬車停下,一個僕役打開車門。亞力下車並轉身協助她。她不看他,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中,一俟下車便又猛抽回手,仍是不看他。
  
  他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他在她眼中看見憤怒只有兩次:一次是他質問她關於卜梅爾的事時,第二次就在一秒鐘之前。他扶著她的手肘進劇院,轉向通往樓上包廂、站有幾位皇室僕從的寬闊台階。其中一個遞給他一份節目單,並領他們上樓。
  
  途中她兩次幾乎跌跤,幸好亞力都及時扶住了她。他正想開口問她,她卻高傲地抬起下巴繼續往上走,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幾分鐘後他們與王子寒暄,接著便在王子右手邊的榮譽座位就坐。
  
  片刻之後,她終於決定看著他並問道:「我們要看的是哪出戲?」
  
  之前他根本沒想到這個,便看了一眼節目單,霎時但覺臉上血色褪盡。他無法置信地瞪著劇名。
  
  「馬克白」三個字也回瞪著他。
  
  他沒呻吟、沒思考;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說:「莎士比亞。」
  
  她扮個鬼臉並轉向舞台。王子傾過身來說道:「我親愛的公爵夫人,身為蘇格蘭人,妳一定會喜歡這戲碼的。我們還特別情商莎拉西登斯小姐扮演她最具代表性的角色:馬克白夫人。」
  
  不一會兒,幕在觀眾的鼓噪喝采與口哨聲中升起。一個演員走上舞台並喊道:「蘇格蘭!一片開放的土地。」
  
  王子微笑地朝她點點頭,亞力則密切注意著她的任何反應。舞台上閃電雷鳴大作,女巫們上場了。
  
  這回亞力真的呻吟起來,他忘記這三個演員的服裝和化妝有多可怕了。王子這時又說道:「看!蘇格蘭女巫來了,她們真醜得可以,不是嗎?」他四周的每個人都點頭附和──除了喜兒之外的每個人。
  
  她的眼睛自王子那邊轉向台上,久久注視著丑到極點的女巫們長滿疣的臉、披散的白髮和黑衣裳,一雙憤怒的綠眸緩緩轉向亞力。
  
  他湊過去對她說道:「記住妳的身份,旁邊的人又是誰。」他朝攝政王一點頭。接下來幾幕,她一直在看戲,他反倒一直在看她。她似乎已經可以接受這齣戲了,只在女巫們又出
  
  現並傳達不祥的預言時身子僵了一下,他不禁鬆了口氣,直到又過了幾幕。
  
  他該將雷聲視為警告的。女巫們出現並圍著一隻冒著泡泡的大鍋吟唱道:「加倍、加倍的辛勞與麻煩,大火燒熱了鍋滾翻。」
  
  片刻後大鍋滑過舞台,留下女巫們手持攪棒站在那裡滿臉驚愕。他看了兩次才敢確定自己真的看到了。女巫們互相交換著困惑的眼色,然後追過去大鍋那邊並一路喊著各種東西的名稱,同時作出將它們丟進鍋裡的動作。「龍鱗!」
  
  大鍋內噴出一股火焰,女巫們尖叫著後退。它繼續冒著煙和泡泡。
  
  「狼牙!」最頑強的女巫站開好幾呎,繼續假裝往鍋裡丟東西。
  
  一聲比雷聲更響亮的狼嗥在劇院的大梁間迴響著。亞力倏地轉頭看向他妻子,只見她一副無辜的表情,雙手握在腿上並瞇眼直視著舞台。
  
  亞力轉回舞台,馬克白上場說道:「啊,妳們這些陰險、兇惡、午夜的巫婆!」那演員走了兩步,突然腳下一滑跌個狗吃屎。觀眾們齊聲驚呼,亞力抓住她的手捏緊。「停止。」
  
  她朝他露出一個假笑。「停止什麼?」
  
  「妳知道是什麼。」
  
  馬克白設法站起來喊道:「縱然妳們解開風囊去打擊──」
  
  喜兒咳一聲,一陣風掃過舞台使得所有的演員都不得不抓住那個大鍋。假髮紛紛脫落,戲服貼在他們身上,小道具像風中的落葉般旋轉。
  
  「我說停止!」亞力咬緊牙關說道。
  
  風突地停了。
  
  「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她說道。
  
  馬克白用力一扯他的戲服並把假髮壓回頭上。他站得筆直,雙臂向上伸說道:「縱然堡壘坍倒──」
  
  他背後的佈景砰然塌在地上,掀起一陣灰塵。觀眾開始笑起來。
  
  亞力抓住她時,馬克白正好喃喃念完他的台詞,擔心地朝左右張望。
  
  一個女巫大聲說道:「倒進母豬的血!」他感覺喜兒動了動,然後格格笑了起來,他不覺看向舞台。三隻豬搖搖晃晃地上了舞台,咕嚕嚕叫著,弄翻大鍋並繞著馬克白打轉。
  
  「那就是你的意思嗎?」她伏在他胸前格格笑個不停。
  
  「該死,女人。」他語氣緊繃地喃喃道,雙臂鉗子似地環住她。然後他挪挪身子對王子說道:「我的妻子身體不適,殿下。」
  
  樂不可支的王子根本沒看他們。「好,好,什麼都行,貝爾摩。」他揮揮手算是准他們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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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發表於 2015-2-13 11:46:41 |只看該作者
  亞力馬上拖著她離開包廂,然後拉著她在莎士比亞的塑像附近停下來並搖晃她。「妳究竟在搞什麼鬼?」
  
  「讓他們見識一下何謂蘇格蘭女巫。」她微笑,然後打了個嗝並舉起手掩住嘴巴,一雙滿盛惡作劇的眼睛望著他。
  
  他緊盯著她。她又打了個嗝,他嗅嗅她的嘴巴。「妳喝了什麼東西嗎?」
  
  「椰奶,」她答道。「它好好喝,而且加了一點──」她用手指表示有多少。「一小點葡萄酒。」
  
  她喝醉了。彷彿要證實他的結論似的,她又打個嗝,然後對他搧搧眼睫毛。劇場內又傳來一波笑聲,她一揮手。「他們似乎挺喜歡的嘛。」
  
  他鐵青著臉將她打橫抱起──這其中不含任何浪漫的意味,唯一的目的是盡快把她弄離開這裡──並大步離開。
  
  「莎士比亞先生,」她自他肩上回頭喊道。「加倍、加倍的辛勞與麻煩!」
  
  「安靜。」他命令道並加快腳步,沒看見塑像臉上長出一顆顆的疣。
  
  臥房門關上的砰然巨響惹得正在打瞌睡的波莉驚醒並尖叫,仍在她丈夫懷裡而且有些暈陶陶的喜兒對波莉一揮手。
  
  「出去,我們要私下談話。」亞力皺眉看著房內說道。
  
  她看著睜大雙眼的女僕。「妳得原諒公爵閣下,他心情欠佳。」然後她仰頭朝他一笑。「對不對呀?」
  
  他的脖子變成紫色,倏地旋身瞪著一臉駭然的女僕並咆哮道:「出去!」
  
  波莉慌張地退出房間時,喜兒戲劇化地揮揮手。「出去,蠢丫頭!出去!」
  
  他自咬緊的牙關間嘶聲道:「閉──嘴。」
  
  「還是沒有幽默感,亞力。」她搖著頭,但抬頭看見他有兩管貝爾摩家高傲的鼻子時便停止了。她眨眨眼試圖集中眼睛的焦距。
  
  「妳今晚所做的事沒有任何一點幽默。」
  
  「但那些觀眾卻不這麼想,」她沉思地用一隻手指壓在唇上。「我明明記得他們笑了的。三隻豬那一段我覺得真是神來之筆。我的法術相當不錯,你不認為嗎?或許是酒的綠故吧。」
  
  他把她丟在床上。
  
  她在床上彈了幾下並格格笑著,愉快而淘氣地笑望著他憤怒的面孔。「這真好玩,亞力,我們再做一次吧。我用手臂抱住你紫色的脖子,你再把我丟在床上。我們可以來數數我會彈幾次,就你來數好了,反正你已經練習很多次了。」
  
  她望著他的怒火上升,雙手也跟著微顫起來。在慣常沉默的怒氣中,他霍地轉身走進起居室。不到兩分鐘後他又出現在門口,手持白蘭地怒視著她。她拋給他一個甜蜜蜜的微笑,他喃喃叨念著什麼,使她突然想再刺激刺激他,於是諷刺地說道:「嘰嘰咕!聽聽亞力,他開始要嘀咕。」
  
  他僵了一下,左看右看,並頗具公爵威嚴地瞪著她。
  
  她沒理會他。他大步走向她,把白蘭地放在床邊小几上她的書旁邊,緩緩握拳壓在床墊上威脅地往前靠。她勇敢而反抗地昂起頭,他嚇不倒她的。
  
  他幾乎是吐出這句話來的:「妳又在我身上施了魔法嗎?」
  
  「沒有。」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如果我在你身上施魔法,相信我,你會知道的。」
  
  「妳究竟是怎麼了?」
  
  「我心情不好。」
  
  「為什麼?」
  
  「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娶我?」
  
  「今晚的一切就是為了這個?妳把一齣戲弄得亂七八糟,而且就在王子面前,全是因為妳想知道我為什麼娶妳?」
  
  「不,是因為我知道你為什麼娶我。」
  
  他的雙眼瞇了一下,接著他把她拉起來抵著他。「因為這個嗎?」他的嘴罩住她的,她所有的勇氣在這激情的吻中立即土崩瓦解。
  
  淚水自她閉著的眼睛淌下來,她掙扎著找回一絲一毫小自制。
  
  他往後退開看著她,臉上的怒氣也消失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再搜索她的臉龐。「這是什麼,小蘇格蘭?淚水?」
  
  她深呼吸一下,淚濕的視線迎上他的,拚命努力把話完整地說出來。「她一定傷你很深。」
  
  「妳在說的是誰?」
  
  「茱莉小姐。」
  
  他詛咒著閉上眼睛片刻,然後又睜開。他伸手輕觸她的肩,但認為它代表憐憫的她卻轉開了。
  
  「妳究竟聽見了什麼?」
  
  「你本來要娶她,但她卻嫁了別人,而且那是你娶我的前一天發生的事。」
  
  「那是事實。」
  
  「你那麼愛她嗎?」
  
  「不。
  
  「請別對我說謊。」
  
  「我沒有說謊。我不愛茱莉。」他支起她的下巴並轉向他。「妳為什麼要擔心這個?我沒和茱莉結婚,我娶的是妳呀。」
  
  「你是娶了我,但是你也不愛我。」
  
  「我從沒說過我愛妳呀。」
  
  他話中的事實令她忿然問道:「那你到底為什麼和我結婚?」
  
  他渾身一緊並挺直背脊。「那不重要,我們反正是結婚了。」
  
  「那對我很重要。」
  
  「為什麼?妳已經有了一個家、財富和貝爾摩家的保護這些重要的東西,妳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愛。」
  
  「愛不包括在這裡面。這是真實的婚姻,不是一齣戲。我從不作任何有關愛的承諾,以後也不會。」他轉身背對她,彷彿看著她很難似的。
  
  「我想要你的心的一部分。」她的聲音低得她不確定他是否聽到了。
  
  「妳們這些傻女成天都是在想這個嗎?愛?」他的口氣彷彿那個字是種詛咒似的。「女人老是在說什麼一半的婚姻、心靈的一部分。妳那些想法是從這裡來的嗎?」他攫起小几上她的書。「從這些該死的書上來的?」他拿它在她面前搖著,見她不回答,他突然轉身把它丟進火裡。
  
  喜兒愕然驚喘一聲,火焰忽地竄高,吞噬了那本書並嗶啪作響。然後,室內只剩緊繃的沉默。她望著黃藍色的火焰,什麼感覺也沒有。
  
  他望著自己的雙手,彷彿無法相信自己所做的事。然後他看向火。「上帝,」他雙手扒過頭髮,表情困惑而挫折。「是我瘋了還是妳?」
  
  「我瘋了嗎?」她瞇眼盯著他,接著慢慢揚起下巴。「是的,我瘋了,非常瘋。」她舉起一隻手。「亞力,起!」
  
  升向天花板的他吼道:「天殺的!」
  
  她停止手的動作,他剛好就停在鍍金飾板下方。
  
  他震驚的臉逐漸發白。
  
  「瞧?」她說道,讓他淺嘗些許女巫的憤怒。「我把魔法用在了你身上,而且我敢打賭你一定知道吧。」
  
  他看著她的樣子彷彿無法相信竟會發生這種事似的。臉上的顏色也由粉紅變為紅再變成紫色。「放我下去!」
  
  「不。」
  
  「我說放我下去!」
  
  她雙臂抱胸並搖頭。
  
  「我是妳丈夫,妳必須服從我。現在。」
  
  聽膩了他傲慢的命令,她一擺手,他往旁邊飛去。
  
  「天殺的!」
  
  她將他降低幾呎,聽見他喃喃道:「我需要喝一杯。」
  
  她不懷好意地對他笑笑,用另一手將那杯白蘭地送上去離他的手幾吋的地方。
  
  「你的酒。」她無辜地說道。
  
  他懷疑地看著那個杯子。
  
  「自己來吧。」她告訴他並看著他慢慢朝杯子伸出手,然後動動手指讓他拿不到。
  
  「我不覺得這種事有趣,老婆。放我下去。」
  
  「我以為你要喝一杯呢。」
  
  「我警告妳」
  
  「誰──妻子的我,還是女巫的我?」
  
  他瞇起眼睛。
  
  「這是妻子」她使那杯子緩緩朝他面前移動,然後往上往上,直到它在他的頭頂上。「而這個」她彈一下中指,杯子在他頭上翻轉。「則是」
  
  「女巫!」他嘶聲說道,白蘭地酒從他發間淌下他脹紅的雙頰。
  
  「是的,我正是,而現在你也得到你的白蘭地啦。」她動動右手的手指。「你想吐癩蝦蟆還是長疣呢?」
  
  他一臉濕淋淋的表情在說著:「妳不敢的。」
  
  她對他報以最甜蜜的微笑。「告訴我你為什麼娶我。」
  
  「我要知道就好了!」
  
  「我認為你完全知道你為什麼娶我,是你那頑固的英格蘭自尊不讓你承認罷了。」
  
  「放我下去。」
  
  她搖頭。
  
  「現在,老婆。」
  
  「說出來,亞力,只要說出來就好!」
  
  「放我下去。」
  
  她要求知道事實,心裡卻想要他說他在乎。她感到淚水在灼燒她的眼睛,感覺空虛的黑洞開始在吞沒她。挫敗地歎息著,她緩緩放下手臂直到他在她前方數呎站定。
  
  「該死,女人!我是貝爾摩公爵──」
  
  「噢,這我會不知道嗎?沒有任何認識你的人會懷疑你是誰或你的身份。」
  
  「那見鬼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對它下了許多工夫,亞力。相信我,每個人都知道你是貝爾摩公爵的。」
  
  他轉身要走開。
  
  「懦夫。」她低聲道。
  
  他打住腳步並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是一張發紅、憤怒的面具。「妳要知道我為什麼娶妳嗎?好,我告訴妳。是因為茱莉私奔了,該死!她愚弄了我!而我拒絕被任何人愚弄。」他大步邁向門口,轉身直視著她。「我娶妳是因為我需要一個妻子,而妳正好在場,樂意而且方便。」
  
  她好一會兒才找到她的聲音。「亞力!」
  
  他在門口停住並轉身,臉色就和他的心一樣硬如頑石。
  
  「你拒絕被愚弄,但你卻愚弄了我。你明知故犯地利用我,對不對?」
  
  罪惡感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下一刻他關上了門。她已得到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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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發表於 2015-2-13 11:47:1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貝爾摩莊園的屋頂上,一陣風拍打著喜兒的裙襬,她走向南邊的角落。上劇院不過是一星期前的事,然而感覺卻像是過了一個月。看戲後第二天早晨在罕見的二月陽光中到來,波莉拿著一個早餐餐盤、一瓶頭痛藥粉和公爵閣下命令她看早報的消息來喚醒她。報紙上被圈起來的是,一篇有關前一夜「馬克白」劇中令人歎為觀止的舞台特殊效果的報導。似乎是沒人承認此一驚喜乃出自其手筆,直到王子宣佈要獎賞那個如此富創意的人。結果至少有十五個人出現領賞。
  
  她折好報紙、喝下頭痛藥,並且無精打采地任波莉為她穿上旅行裝。大約一小時後,他們離開了倫敦──喜兒、波莉和「西寶」坐馬車,公爵則騎新購自艾爵士的駿馬。舞會之前,亞力曾答應要帶傅比和約翰回貝爾摩莊園,在那裡有很多工作可做,傅比自然可以做比較不會惹出麻煩的事。
  
  話說回來,喜兒倒挺想有個麻煩來打破她丈夫冰冷的藩籬。他只在必要時開口說話,通常是下一個毋需回答──他也不等人回答──的命令。到家後,除了隔著六十呎的長桌遙望的晚餐時間外,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他離家兩天到狩獵小屋去加入理查與尼爾,無事可做的她只得獨自在花園裡或屋頂上消磨時光。
  
  她倚著欄柱往下眺望,記起了華太太接納那兩個奇怪的僕人的情景。她根本談不上歡迎他們,但話說回來,她也沒歡迎喜兒來到貝爾摩莊園。不過亞力一表明要為他們兩人安排工作,管家便明智地收斂了不喜歡他們的態度。但是她對喜兒的輕視則一如往常。
  
  約翰低沉的聲音自底下廚房後面的小徑飄了上來。他站在一小群僕人中間,正在指揮擴建一個菜園。
  
  她的視線轉向其前僕人。兩個廚房女僕正隨著加勒比小曲拎起裙襬沿著一排新翻的土跳舞,其它人則按著節拍鋤草。廚房門在詛咒聲中砰然開了又關,喜兒瞥見一抹白影。「西寶」跑過後院,直接朝牠最近的獵物──一條長長的黑辮子──跑去。約翰八成是感覺到了牠的出現,因為他將歌詞改成有關鼬鼠燉肉的描述。「西寶」立即轉個大彎追馬廄裡的貓兒去了,每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聽著約翰又唱起一支新曲子,她不禁渴望地望著下面進行的活動。她在這上面看著他們挖土、聊天、大笑並享受這晴朗的好天氣,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覺得自己就像個被迫在一個上鎖的窗外看著色彩繽紛的聖誕樹的孩子一樣。
  
  奇怪──但也哀傷──的是,她竟在她的僕人身上得到比她丈夫更多的友誼。她雙臂擱在欄杆上並歎口氣,心想不知要多久她才會停止愛那個男人,顯然是要比愛上他久得多了。為了不發瘋起見,她決定她唯一的選擇便是征服她愚蠢的心,既然她無法征服亞力的。
  
  她真希望她的法術能治療破碎的心,要是她的手指一彈便能對一切都不在乎就好了。但她的法力尚不足以使出愛的咒語,要使一顆心還原那就更別提了。昨天她試了一下,結果卻是使音樂室裡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裂了一條縫。那個她還沒想到補救的辦法,不過她終究設法把當時在房內飄浮著的數百顆鮮紅的、破碎的心弄走了。
  
  於是今天──像其它天一樣──她又一個人躲到屋頂上來。身為位尊權高的貝爾摩公爵夫人,她卻必須在應該是她的家的地方躲起來。這實在太不對勁了。
  
  她歎息著,以手支頤地站在那裡許久。約翰美妙低沉的歌聲漸漸地使她的頭開始搖擺,手指也跟著打拍子。溫暖的陽光與僕人們的笑語使她思考著她的處境,並且作了一個決定。從這一刻起她不再試著作公爵夫人,因為她並不喜歡自己這種樣子,她要作她自己,只是喜兒。
  
  她望著下面並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然後帶著新的決心下樓。十分鐘後,她已經蹲在新翻過的土間種著防風草,並且幾天來第一次真正開懷地笑著。
  
  在泥土與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歡聲笑語中度過兩小時後,她站起來,手插在後臀審視著菜園。望著一攏攏播好各種蔬菜籽的菜圃,她不禁微笑起來。大自然也是有魔法的。氣息芬郁的泥土滋養萬物,溫煦的陽光普照大地。辛勤工作的感覺真好,她想道,拂開流著汗的臉上一綹髮絲。
  
  在髒污、發縐的裙襬擺上抹抹手,她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繞過一個角落,但是一部隆隆駛來、由兩頭公牛拉著的馬車使她慢下腳步。作漁人打扮的駕車者將車沿著車道駛到她附近停下。
  
  「這裡是貝爾摩莊園嗎?」
  
  她點點頭,再次用沾了泥土的手撥開頭髮。
  
  「我有件東西要交給貝爾摩公爵。」他用拇指指向馬車後面。
  
  「我相信送貨是在後門那邊。」她微笑地解釋道。
  
  「這個可不行,是給他本人的。」
  
  「公爵不在,但我就是公爵夫人。」
  
  他頭往後縮睨視著她,然後嘲弄似地說道:「那我就是喬治國王陛下。」
  
  喜兒低頭看看她沾了泥塊的衣裳和鞋,明白這人懷疑她的身份是有原因的。
  
  她笑起來。「我可沒說我看起來像呢,我剛在菜園裡忙完。來,請跟我來吧。」她大步走上前門台階,駕車人狐疑地跟在她後面。大門打開,開門的韓森朝她行個禮。「夫人。」
  
  她聽見老人驚訝的抽氣聲,然後叨念著什麼奇怪的一代跟著她走進畫室,他的帽子突然尊敬地握在手中。她迅速地在衣服上擦擦手後坐下來。「現在,你帶了什麼要給我丈夫?」
  
  站著的他愕然瞪著這華麗的房間好半晌,目光自一隻金花瓶、鑽石窗框移向天花板上的壁畫,嘴大張著。這麼說來,她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她清清喉嚨,這才回過神的他慌忙從外套口袋摸出一個發縐的信封並交給她。
  
  她拆了信並閱讀。她有些驚愕地抬頭看向他。「這上面說明了我丈夫在甘洛尼先生故世後,將成為這個叫提文的人的監護人。」
  
  「正是,他是兩天前死的。」
  
  她沉吟好一會兒,說道:「我丈夫已離家數日,不過我可以派人請他回來。現在是誰在照顧提文?」
  
  那人指指他自己。「他就在車上。」
  
  喜兒跳了起來,因聽說一個可憐的孩子被留在一輛載滿破傢俱和其它雜物的木板車上面而驚駭不已。「我們把一個孩子單獨留在那外面?」她一面往外衝,一面回頭說道,不一會兒便提著裙襬跑下前門台階到車邊了。
  
  看見漁人的幫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駝背而高大的年輕人──時,她不禁一陣釋然。他坐在一張柳條椅上,旁邊是一些箱子,最上面綁著一張搖椅。他的在場意味著孩子不是一個人。她踮起腳尖打量著車內各角落,心想那孩子一定嚇壞了。「提文人呢?」
  
  那幫手沒回答,她看向他。他正偏著大大的頭,以那種生就腦筋有問題的人孩子般的眼睛打量著她,而且其中有著恐懼。她微笑並試著更慢更平靜地再問一次:「提文在哪裡?」
  
  他沒說話。
  
  「小傢伙?」她看著他的眼睛又問道。「小男孩?」
  
  「夫人,」漁人上前一步,一手指著那幫手。「他就是提文。」
  
  亞力騎著種馬疾馳,心中第幾百次地納悶著莊園裡會發生什麼緊急事故。他妻子捎來的信足以使他一路快馬加鞭,只是他不確定是要往家的方向,還是逃離它愈遠愈好。他想像著各種可能正在等著他的災難──跳舞的雕像、滿天飛的各種東西、壞了又自己修好的鍾等等,心裡更形恐慌起來。天殺的,萬一她打噴嚏打出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來呢?萬一她真的使某人口吐青蛙了呢?他的前額冒出汗珠,他騎得更快了。
  
  他詛咒那使他藉故到桑莫山區打獵逃避的愚蠢及軟弱。人是不能逃開責任的。他沒多久便明白他無法躲避命定的事實:他娶了一個能用魔法控制他的女人,而他完全無法保護自己。她隨時可以像在倫敦最後一晚那樣生氣,手一揮他便會在天殺的房間裡四處飛。他,貝爾摩公爵,已失去了控制權。徹底地。
  
  他想扭斷她的頸子,真的;他想要時光倒流並改變一切;他想命令她表現出她該有而非現在的樣子。
  
  她現在的樣子
  
  他對這念頭沉吟片刻。她是個蘇格蘭女巫,這是任何人都很難加以改變的事實。是的,她或許不能改變,但他可以教她如何控制。要說有什麼是他專精的,那就是控制了,而且若沒學會控制他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快樂一個小小的聲音說道,但他將之逐開。或許他是在緣木求魚,希望她改變並符合他的要求。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真要她是那個樣子。她無法改變她是她,正如他無法改變自己對她的感覺一樣,而其實這才是真正困擾著他的。他,一個訓練自己不要有任何感覺並引以為傲的男人,竟然對她有某種強烈的感覺。
  
  一個影像突然掠過他的腦海:喜兒仰頭崇拜地望著他,彷彿他才剛將天空中的星星全摘給她似的。有那麼瘋狂的剎那,他彷彿聽見了她嘶聲在呼喚他,她的亞力。他體內某處糾緊了,彷彿她剛觸及他的心──他沒有的那一個,直到現在。天殺的。
  
  「我好怕。」花園內的石凳上,提文坐在喜兒身旁。
  
  她看著他低垂的頭問道:「對什麼呢?」
  
  他扭絞著他因工作而結繭的大手,並未抬起頭來。「這個地方。我想回家。」
  
  「現在這裡是你的家了。」
  
  他用力搖頭。「不,不,這不是家,我不住這裡。我住在海邊,和洛尼一起。」
  
  「但洛尼再也不能照顧你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有一隻狗也是這樣。牠是我的朋友,牠會舔我的臉,牠也不覺得我醜,但牠也死了。」
  
  「牠叫什麼名字?」
  
  「狗狗。」
  
  她微微一笑,告訴他:「我有一隻鼬鼠。」
  
  他看著她。「真的嗎?」
  
  她點點頭。「牠的名字叫「西寶」。」
  
  提文笑起來。「真是個笨名字。妳為什麼不叫牠鼬鼠就好?」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從沒想過吧。」
  
  「我就想過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充滿希望地問道:「那會使我變聰明嗎?我想變得聰明,這樣大家才會喜歡我。」
  
  她傾身探向提文每到戶外便堅持要戴的大帽子下面。「那你一定很聰明,因為我喜歡你。」
  
  他停止扭絞雙手,手掌在褲子上搓著。「我也喜歡妳,妳不會轉開或說刻薄的事情或吼叫。」他抬起頭,但卻以一種遙遠的眼神看著前方。「有些人看著我然後又轉開,因為我又醜又笨。洛尼從不會轉開。」
  
  「我也不會轉開。」
  
  他非常緩慢地將寫滿羞辱的臉轉向她。她作好準備不表現出任何情緒,不想讓提文不自在或讓他知道她內心的翻騰。她納悶等亞力看見提文時會說些什麼,也不知自己更想保護哪一個,是可憐、單純而且受過如此多傷害的提文或是她那即將受傷的丈夫。
  
  提文歪著頭注視她,她報以微笑。
  
  「妳認為我醜嗎?」他靜靜問道。
  
  「不。你認為我醜嗎?」
  
  他大笑。「妳不醜,妳好漂亮,人也很好。妳沒轉開或害怕什麼的,而且妳也不對我吼叫。」
  
  「這裡有誰對你吼嗎?」
  
  他盯著他的雙手,又開始扭絞起來,但她還來不及說什麼,便看見一個僕人牽著亞力的種馬沿著小徑走向馬廄。噢,上帝。她作個深呼吸並站起來。「我丈夫亞力回來了,我先和他談過你再見他。你留在這裡好嗎?」
  
  他點點頭。「我喜歡這裡,安靜又沒人會對我吼叫。妳想亞力會對我吼嗎?」
  
  「一切都會沒事的。」,她拍拍他的手並微笑。雖不知將發生些什麼事,但她知道必須先讓她丈夫有所準備,而如果他真敢對可憐的提文提高聲音,她絕對會用對姓卜的同樣方法來治他。
  
  她穿過花園,中途還回頭朝提文揮揮手,見他也對她揮手便安心多了。她遇見韓森對他說道:「去帶「西寶」給提文看,我要去和公爵談談。還有,韓森?」
  
  「是,夫人?」
  
  「提文很害怕而且還不適應。」
  
  「我瞭解。」
  
  「謝謝你。」她轉身走向書房,進了房間後立即打住腳步,因為見到她丈夫站在面西的窗前而喉嚨一緊。
  
  他彷彿察覺她的存在般地轉過身來,深藍的眼中充滿了狐疑。「這回妳又做了什麼?」
  
  她閉一下眼,尋找著耐心及平靜的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那是什麼事緊急到妳要捎信叫我回來?」
  
  喜兒自她的裙袋掏出信封並走向他。「拿去。」
  
  他接過信封並打開來看,接著跌坐在一張椅中。「一個孩子?我從沒聽說過甘洛尼。」
  
  「被監護人不是孩子。」
  
  「妳說不是孩子是什麼意思?信上說這個姓甘的傢伙若發生任何事,貝爾摩公爵將接替監護提文的責任。我不可能監護一個成人吧。」
  
  她走到面向花園的門前。「你過來看看,他就在外面那邊。」
  
  亞力走過來站在她身旁望向窗外。「上帝」
  
  「他很害怕而且困惑,他需要你的瞭解。」
  
  「瞭解?我甚至都不認識他呢!」
  
  「他可能是堂弟什麼的嗎?」
  
  「我父親是獨子,他父親也是。我母親那邊同樣人丁單薄,而且都已亡故。」
  
  「也許你該先見過提文再決定要怎麼做。」她打開門,亞力隨她步下台階並走向石凳。
  
  提文還坐在原處,佝僂的背使他看來笨拙而且沮喪。但他正拿著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在逗「西寶」,後者正後腿站立地試圖攫取。韓森偶然抬起頭,亞力朝他點個頭,他行個禮便退開了,提文並未注意到。
  
  「提文?」聽見她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沮喪的雙眼因看到亞力而恐懼地大睜,而她丈夫的抽氣聲則使她連忙繼續說道:「這位是我丈夫亞力,貝爾摩公爵。」
  
  緊繃的一刻似乎過得特別慢,提文與亞力都驚愕而沉默──一個帶著恐懼,另一個則是令他內心翻騰的、憤怒的乍悟。
  
  以動物特有的本能,「西寶」對這種氣氛的反應是爬上提文的肩膀,撞掉了他頭上的寬邊帽。
  
  提文的頭髮是灰的。
  
  亞力一僵,然後無聲地詛咒,臉上交戰著她只能用想像的情緒,因為她丈夫正望著恰恰是他不幸的翻版的臉:提文是一個柯家人。
  
  事實
  
  「昨日的吾輩都曾是掉以輕心的傻瓜。」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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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發表於 2015-2-13 11:47:5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是啊,我知道提文的身份。他是你弟弟,你父親要我駕車帶他離開的。」老詹姆直視著亞力說道。
  
  「什麼時候?」亞力的聲音令人吃驚地不帶任何情緒,因為他就快爆發了。
  
  車伕想了一下。「那時你已經三歲以上,你父親已讓你騎過你的第一匹小馬,而那個小嬰兒不過幾個月大吧。你母親甚至無法忍受看到他,於是你父親暗中安排送他去住在一個小農戶家裡。」
  
  亞力拿著拆信刀輕叩書桌上的皮飾邊。「這麼多年了我卻完全不知情,為什麼從沒有人提起過他的存在?」
  
  「事情是趁午夜時分辦妥的,大多數人都相信你父親的話,以為那小嬰兒夭折了。」
  
  亞力注視著對牆上一幀他父親的肖像,畫中第十四代貝爾摩公爵驕傲地站在他的獵犬群間。他閉上雙眼,作了個無甚助益的深呼吸。「沒事了,詹姆。替我給新買的種馬上鞍再牽過來。」
  
  詹姆咕噥地應了一聲並緩緩站起來行個禮,亞力自他全身上下看見了經年的風霜。今天的事使亞力感覺和他一樣老邁、疲憊,彷彿時間突然過了五十年似的。
  
  「詹姆?」
  
  老人皮革般的手擱在門把上並轉過身來。
  
  「你為何不告訴我?」
  
  他們四目相接。片刻沉默後,詹姆開口道:「這已經是太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就算我沒向你父親承諾過,也一樣不會講。我沒那資格。」
  
  最後這五個字道盡一切,也使事實狀況清晰起來。此時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清楚感受到他的頭銜的負擔,也突然看出以國王的喜好與偶然的出生所賦與的頭銜來決定人的好壞的荒謬。這麼一個瘋狂的觀念居然如此想當然爾地被凡人的世界接受。
  
  而最終的諷刺是,他父親──尊貴、冰冷、嚴厲而缺乏憐憫心的貝爾摩公爵──竟是個把一個兒子藏起來同時要求另一個兒子為了他們的家族聲譽放棄其它一切的偽善者。
  
  門喀卡一聲關上,他滿心不恥、挫折與憤怒地穿過房間看向外面。他的妻子和他的弟弟正站在一起,一個是沒人知道她是女巫的女人,一個是人人視為怪物的男人。
  
  他為自己一直生活在欺騙之中的事實而握緊雙拳。一切都變了樣。他血流急速、肌肉緊繃,而且感到一股想將某種東西擊成碎片的急切需要,因為這正是他此刻的感覺──碎成片片。
  
  一抹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匹被上好鞍的種馬正不耐久候地在那兒騰跳嘶鳴。亞力一把拉開門,大步走下台階,一會兒後除了達達的馬蹄便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他們一人一馬躍過山渣樹籬,涉過潺潺小溪,越過草地和湖泊一直到一座小丘之上。
  
  提文坐在舊搖椅中。「這是我的椅子。」他突然站起來指向一堆破舊的傢俱。「我的東西,我最特別的東西。」
  
  喜兒微笑地看著他對這些他堅持要放在他房間裡的東西的驕傲和快樂。她梭巡室內,這裡和貝爾摩莊園的其它部分一樣的富麗堂皇,但提文卻絲毫不在乎。他眼中興奮的光芒並非因高台上的大床、床邊燈上的水晶燈飾或是名貴的地毯而發,而是為了一張舊得木頭都泛灰的老桌子、一把嘎吱作響的搖椅以及其它只有單純如他才可能看出其價值的舊東西。
  
  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擺好再退後加以欣賞,臉上散發著的驕傲表情是喜兒再熟悉不過的。那是亞力經常掛在臉上的表情,直到昨天之前。
  
  「這是我的書。」提文捧起一本毛了邊的聖經。「它叫做」他指著封面的字,很努力而緩慢地念道:「聖機。」
  
  「你會念字。」喜兒說道,試著不讓驚訝表現在聲音中。
  
  貝爾摩家特有的驕傲又點亮他的臉,他使勁地點著頭。「我想變得聰明,我努力學會念字母。會念字的人是聰明的,洛尼聰明,他教我。」他的眼神突然變得茫然,提起扶養他長大的人的名字使他突然難過起來。
  
  喜兒一言不發地等著,他的悲傷以孩子般的速度很快就過去了。他拿起一把舊柳條帚。「這是我的掃帚,」他舉起來給她看。「洛尼說我做得很好。有時候碼頭那裡的人會在工作完後帶我一起去「空網」,我想是我做得特別好的關係,因為他們會說:「帶你的掃帚一起來,提文。」那時候他們喜歡我,我感覺得出來。然後他們又說:「做給大家看看你是怎麼掃碼頭的。」我就拿我的掃帚掃酒店地板,每個人都拍膝蓋大笑說提文真是一個喬米勒。」
  
  她的心彷彿卡在喉嚨附近般,因為她知道所謂喬米勒指的是傻瓜的笑話的意思。
  
  「我不知道喬米勒是誰,但他一定是個好人。所以我告訴他們我喜歡作喬米勒,他們又開始笑。我也笑,因為我很驕傲我做好了工作。如果我一直把工作做好,大家都會喜歡我,也就不會老把我趕開了。」
  
  一直按捺著眼淚的喜兒好一會兒根本說不出話來。門口一聲幾不可聞、憤怒的聲音使她轉過身去。站在那兒握著門把的正是亞力,他的眼睛盯著提文大手中握著的掃帚,嚴厲的表情告訴她他聽見提文說的故事了。為了他們兩兄弟,她希望他不會發洩出正在他體內洶湧的狂怒。她看著他作深呼吸,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最後鬆口氣地看見那手又放開來。
  
  他們四目相接,她瞥一眼正在翻一隻箱子的提文,開口想說話,但亞力搖搖頭。他再看他弟弟最後深不可測的一眼後,便無聲地離開了。
  
  那之後,她每天都花一大半的時間和提文在一起,幫他適應新家同時又因為幫不了什麼忙而心焦。至於亞力他似乎是想把馬廄內的每一匹馬都騎垮。她聽見了僕人們談論公爵,也看見他騎一匹種馬出去,稍後回來把累得半死的那匹換另一匹再騎出去。其它時候,她偶爾會發現她丈夫在看著他們在花園或是在音樂室裡聊天。
  
  亞力一直沒出現吃飯,沒進小沙龍或她的房間。她熬了兩夜想聽聽他的動靜,卻始終沒聽到什麼聲音。她告訴韓森她需要和他談談,但韓森每次回來都只是難過地搖搖頭。亞力將她──連同其它每一個人──都鎖在他的心門之外。
  
  他站在一處俯瞰他領地的小丘上,放開韁繩任馬兒自行吃草、喝水。
  
  他走向一處突出的岩塊並坐下。當空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著山頭,他卻除了困惑外一無所覺。他一次又一次地自問人如何能將他所認知、信仰的一切拋到一邊。他是貝爾摩公爵,但那又是什麼?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他的責任。然而他生活的全部就只有那一件事──責任。他所受的教育是以他公爵的身份、在上流社會中扮演的角色為傲,衛護貝爾摩家的聲譽重於其它一切。他笑起來,嘲諷的笑聲隨風飄向樹頂。
  
  上帝一個將聲譽置於人的生命之上、將尊嚴置於血緣之上的姓氏,究竟還有什麼驕傲可言?他的心思回到過去,回憶孤單的童年,大約四、五歲時的他寂寞到對著牆壁、椅子說話,假裝它們聽得到,直到他父親發現並大大發了一頓脾氣,於是之後亞力在他面前除非被問到什麼,否則從不開口說話。後來上伊頓使他得到了庇護,而即使他疏遠、沉默的態度及勢利的行為也沒有妨礙那至今仍支持他的兩個好友將他視為朋友。
  
  小蘇格蘭是怎麼叫他的?自以為是的假道學。他是他父親的兒子,而他對他的影響擴及他生活的每一面。他一直在提醒小蘇格蘭她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的妻子,便該表現出應有的舉止行為。
  
  但她對他已不只是一個角色,她不是他的公爵夫人、妻子、女巫或怪物。她是個活生生、會呼吸、一雙滿盛著愛的純真眼眸能使他忘卻一生的悲傷的女人。
  
  上帝,現在他有多需要那個啊。他也需要她。
  
  他雙肘拄膝俯望山下,看見的卻是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他看過她和他弟弟在一起,知道那兩人喜歡有彼此為伴。他也見過他們在外面走,看著她指向一隻鳥或一朵花之類的東西,並聽見他們的笑聲。他懷疑提文是否更容易看到神話以及雪和玻璃中的鑽石。
  
  亞力本來甚至連說那種事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傻瓜的。他大言不慚地一次又一次宣稱自己拒絕被愚弄,然而他父親卻使他成為最大的傻瓜。此外他也知道與提文這二十五年生命中的遭遇相比,他受傷的自尊根本算不了什麼。如果能找到那些人,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他們的殘酷使他恥於生為人類。
  
  他感覺憤怒的緊繃又再度升起,不禁作了好幾次深呼吸以驅走他弟弟被迫彷彿犯了罪般羞愧地生活的影像。一個有著柯家人的五官──扭曲但仍是一樣的──的男人,但那雙下垂的眼中反映的卻並非殘酷、冰冷或憤怒,只有需要和恥辱。
  
  亞力抬頭望天,真想向創造他和提文、創造他們的父親的上帝討回公道。但他知道那只會是徒勞無功的,傷害已經造成。但不會再有了。他決定只要他活著,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愚弄提文。
  
  「看看你幹的好事,你這笨手笨腳的蠢蛋!你看!」華太太嚴厲的聲音傳到前廊的樓梯上。
  
  提文低著頭往後退,鞋子踩在瓷器的碎片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破的。」
  
  「那花瓶已經兩百多年而且值一大筆錢呢。呸!」她不屑地啐了一口。「白癡是不懂什麼價值的。」
  
  提文恐懼地盯著大理石地板上的花瓶碎片,然後蹲下來拾起碎片。「這裡,」他說道結巴地試著把話說出口。「我──我會試著──把它黏回去。」
  
  「你這蠢蟲!你修不好它的!」
  
  「但是看,」他舉起兩片拼圖般的碎片,膝蓋著地的移向她。「它們接得起來呢。」
  
  「滾開!」往後直退的華太太舉起雙手,彷彿在趕什麼怪物似的,根本沒看見一旁驚恐地望著這一幕的僕人們或是被擋在人群外進不來的喜兒。「你只不過是一頭動物!一頭野獸!你應該待在精神病院裡面!看看你!你根本不屬於這裡!」
  
  提文開始啜泣,瓷器碎片緊抓在手中。「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我會把它修好。」
  
  憤怒的喜兒舉起雙手正要給華太太一個教訓。
  
  「我相信是妳,華太太,不屬於這裡。」亞力刀鋒似的聲音使喜兒停止動作,令生氣的管家轉過頭。
  
  她臉上仍有厭惡與傲慢的神情,但她迎上他冰冷視線的眼中卻浮現了恐懼。「閣下。」
  
  「出去。」他站在敞開的門口,姿態像是個復仇者。「妳有一小時的時間。屆時如果妳還沒走,我會親自把妳丟出去,讓妳後悔莫及。」
  
  女人充滿憎恨的目光轉向提文並對他投以全然不屑的眼神。「樂意之至。」她昂起頭大步上樓,依舊無視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竊竊私語的僕人們的存在。
  
  喜兒衝到提文身旁並蹲下,雙臂抱住他縮著並不斷顫抖的肩膀。「提文,沒事了。來,站起來。和我到外面去,我給你看樣特別的東西。」他笨拙地站起來和她走進沙龍朝露台走去。就在剛打開門時,她聽見亞力在對僕人們說話。
  
  「你們所有人也一樣。他是我的弟弟,因此我所僱用的人必須待他以禮,明白嗎?」
  
  她釋然地吸口氣,領著提文走出去。幾分鐘後,他們在老榆樹前的長椅上坐下。她看見他手中還抓著瓷器碎片。「提文7」
  
  他一副沉浸在他自己思緒中的樣子,因而她拍拍他的腿以得到他的注意。
  
  「什麼?」他沒看她地問道。
  
  她碰碰他的拳頭。「來,把那些給我。」
  
  他往下看並張開手,臉上交錯著羞恥、尷尬和挫折。「我會修好它的。」
  
  她拿走碎片。「華太太曾經對你吼叫過,對不對?」
  
  他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花圃邊緣排列的石頭。「她每次見到我都說我笨。她說得對,我笨,我打破了那個花瓶。」
  
  「我也打破過東西,而那並不表示我笨。那只花瓶沒關係的,提文。」
  
  「對我有關係。」
  
  她坐在那兒想找些話來使他好過些卻找不到,最後只得找其它任何她知道的事來談,說著有關傷心及使傷害消失的方法。五分鐘後,他們站在老榆樹的兩邊望向樹頂。
  
  「它好大哦。」提文皺著眉。
  
  「那是因為它年紀大了。」喜兒對他微笑。「但那是好事,因為樹愈老魔力就愈強呢。現在把你的頭靠在樹幹上。緊緊抱住它,然後閉上眼睛,慢慢做深呼吸。」
  
  「我旁邊有螞蟻。」
  
  「噢,抱歉。到這邊來吧。」她招手要他過來並為他調整好手臂,自己換到另一邊並瞄一下正列隊在樹幹上走路的螞蟻。她看看提文。「你的眼睛閉起來了沒?」
  
  「嗯,很緊哦。」
  
  「好。」她四下瞧瞧,臉上露出邪惡的微笑。她一彈手指,將螞蟻變到華太太已放在馬車上的袋子裡。螞蟻消失了,她滿意地微笑並拍拍雙手。
  
  「喜兒?」
  
  「我就在這裡。」她伸臂抱住她這邊的樹。「抱好樹,然後就放鬆下來讓樹使你心情變好。」
  
  片刻後,石板上喀答的靴跟聲音打斷了她心緒的集中。她張開眼睛,站在那兒的亞力一臉全然的困惑。「你們在做什麼?」
  
  「抱一棵樹。」他們齊聲回答。
  
  「我明白了。」他沉默片刻,見沒有接下來的解釋,他又開口道:「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喜兒自粗大的樹幹邊緣瞧向提文。「是我說還是你說?」
  
  提文想了一會兒,聳聳肩。「我不會說。」
  
  「那我猜就我來──」
  
  「哪個人告訴我一下,拜託。」
  
  「回春術。」
  
  「那是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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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發表於 2015-2-13 11:47:57 |只看該作者
  喜兒歎口氣並離開樹幹,拍拍雙手走向亞力,無聲地用唇形說出「女巫」兩字後大聲說道:「他們相信大自然中流動的生命的神奇,尤其是樹。我告訴提文那是自然的魔術,它在這棵這樣的老樹上特別強烈。如果覺得難過的時候,只要抱著一棵樹,它的魔力便會流入人的體內讓你好過很多。」她看見她丈夫一臉懷疑的表情,便轉而問他弟弟。「你覺得好多了沒,提文?」
  
  他張開眼睛並往後退開,並未馬上回答。然後他咧嘴笑起來並用力點點頭。
  
  亞力沉默地注視他弟弟,然後他愉快的表情轉向她。他們無語地站在那兒,最後她避開目光,他卻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謝謝妳,小蘇格蘭。」
  
  她深吸一口氣並微笑。
  
  提文指著樹並拍拍他哥哥的手臂。「你試試。」
  
  亞力迸出一聲嗆咳。
  
  「噢,提文,那真是個好主意。只可惜我們沒有油加利樹,它們對咳嗽特別有效呢。」
  
  亞力對她皺起眉並清清喉嚨。「我不需要抱樹。」
  
  提文湊近些研究亞力的臉。「他的臉扭曲,當然不像我是永遠的,但他感覺很糟,看見了嗎?他需要一棵樹。來,試試我這邊。」
  
  喜兒看著亞力臉上各種表情的變化。他接著望著提文好半晌,臉上的嚴苛也消失了。他朝喜兒扮個譏諷的表情便轉向他弟弟,溫和地說道:「我該怎麼做呢?」
  
  「來這裡。」提文對他招招手,並且像喜兒一樣地幫他用雙臂環住樹幹。「你的眼睛閉起來了沒?」他重複她說過的話。「抱好樹,然後就放鬆下來讓樹使你心情變好。」
  
  她忍不住格格笑起來。
  
  提文看著她,突然一臉憂慮。「我沒做對嗎?」
  
  「你做得很好,完美極了。」
  
  提文笑了開來,亞力睜開一隻眼睛盯著她。她從不知道有人能只用一隻眼睛做出不高興的表情,而那使她笑得更厲害了。
  
  「你沒閉好眼睛。」提文告訴他,亞力馬上閉起那隻眼睛。提文走回石凳前坐在喜兒旁邊。「我真希望以前就知道樹的魔術的事。」
  
  「為什麼呢?」
  
  「因為小時候我常常感覺很糟,就像華太太對我大吼的時候。以前我常問其它孩子能不能跟他們玩捉迷藏,他們有時候會說好,但總是要我作鬼。我一直、一直找,就是找不到他們。」他抬起頭茫然望著前方,臉上表露出所有的困惑和羞恥。
  
  「最後終於天黑了,我只好回家,第二天他們就會罵我笨。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洛尼說我什麼也沒做錯,但我還是擔心。」
  
  喜兒越過提文垂著的頭望向亞力站的地方。她知道提文受了傷害,但亞力的臉卻告訴她他也為此自責。她只希望她的法術能為這兩個男人帶走所有的傷痛和幻滅。
  
  他們三個人都沉默著,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又過了幾分鐘後,提文說道:「我不想惹上帝生氣,牠生氣時就會下大雨,製造洪水、火球和毒螞蟻。」他轉向喜兒,突然變得若有所思。「樹上的螞蟻──它們是毒螞蟻嗎?」
  
  「什麼螞蟻?」亞力渾身一僵並立刻退開樹幹,皺著眉並拍拍袖子。
  
  「就是那些螞蟻嘛。」提文站起來走近樹幹,鼻子幾乎貼了上去。「螞蟻呢?」
  
  喜兒直盯著她的鞋尖。
  
  「樹的這邊有好多好多螞蟻的,對不對,喜兒?」
  
  「嗯?」
  
  「喜兒,螞蟻呢?」
  
  「是的,告訴我們螞蟻在哪兒。」亞力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提文搔搔頭繞著樹走。當他走到另一邊時,亞力湊向她,他還沒開口她便知道自己被逮到了。「我認得那種表情,小蘇格蘭。妳把螞蟻怎麼了?」
  
  她驕傲地抬高下巴並匆匆低語道:「我把它們變到華太太的行李內,還有一些在她背上,連同一些黑色的蜘蛛、甲蟲和蚊子。」
  
  他的視線轉向剛剛出發的馬車,她也望過去,兩人一起看著不斷拍打她的背的華太太與她的行李消失在下坡的路上。
  
  亞力轉身大笑。
  
  提文驚訝而高興得臉色一亮。「海豹!」他左看右看地搜尋著四周。「我聽見海豹的聲音。」
  
  喜兒用一手擋住她的微笑,但看向突然住了嘴的亞力時,她便知道自己並沒有掩飾得太好。「我想你聽見的是亞力的笑聲,那可是比海豹更稀罕的聲音呢。」
  
  兄弟倆注視彼此。亞力仍堅決地閉著嘴,用臉上惱怒的表情來掩飾看來是尷尬的情緒,但這時緹文卻湊過去幾乎是與他鼻子對鼻子地研究亞力,彷彿在找藏起來的海豹似的。
  
  看一眼提文的臉,亞大又笑了起來。
  
  「是你!」提文睜大雙眼,由亞力看向喜兒再看回亞力。
  
  她拍拍提文的手臂。「你得原諒他。他有些生疏,但是多練習練習就會好了。」
  
  亞力臉色一整,尊貴的公爵又出現了。「我笑的方式究竟有什麼不對的?」
  
  喜兒與提文面面相覷,提文轉轉眼珠子。她忍住笑意並無辜地說道:「沒有。」
  
  「亞力,你的臉又扭曲了。你需要樹,快過來。」提文招手要亞力過去樹旁。
  
  喜兒笑了。「他的臉幾乎都是那樣的。」
  
  亞力又是一僵。「那是什麼鬼意思?」
  
  「只是說你老在皺眉而且從不微笑。」
  
  「荒唐。」
  
  「不,是真的。」
  
  亞力似乎又想說什麼,但是她打斷他。「我們被雪困在客棧時你就不肯微笑,還說我傻。」
  
  他看提文一眼,一會兒後露出了牙齒。「好了,妳高興了吧?」
  
  「高興什麼?」
  
  「我在微笑啦。」
  
  「你是嗎?」喜兒退一步仔細看著。「真的?」
  
  「是的。」他緊繃地答道。
  
  喜兒上前,直到距離他的臉不過數吋。她仰頭打量著他,他臉上沒有半點兒愉快,看起來倒像是高地上得了牙關緊閉症的狼。她緩緩伸手將他的嘴角往上提。
  
  「妳在幹麼?」他自咬著的牙關間說道。
  
  「實驗。」她歪著頭這邊瞧那邊瞧。亞力一副震驚的樣子──這八成也是他隨她弄的原因,直到提文慢慢走過來看著他們兩個。
  
  她無法自制地將亞力的嘴角往下拉,提文搖搖頭,她忍住笑又把它扳回去。
  
  「你覺得如何呢?」她不理會她丈夫復仇似地瞇起的眼睛。
  
  提文湊近亞力的臉並深思地眨眨眼睛。好半晌後,他才說道:「我的臉沒他的好看,但我想微笑倒挺像的。」提文咧開嘴,一會兒後他溫和的笑聲便混在一個蘇格蘭輕笑聲與一個粗啞、遭遺忘已久的大笑聲中了。
  
  笑聲降臨了貝爾摩莊園。
  
  「亞力!」喜兒絆了一下並感覺自己在跌倒。
  
  她丈夫強壯的胳臂攫住她的腰。「我接住妳了。」
  
  她釋然地深呼吸一下,然後雙手藉機緩緩伸向他的胸膛和肩膀。「如果你要我戴這眼罩,那你最好放慢速度或是抱我。」
  
  「這樣的話」
  
  她聽得出他話中的笑意,接著她便在他的臂彎裡了。和往常一樣,她歎口氣並將頭倚在他溫暖的頸間,使她的感官充滿他的氣息。「噢,我的天,你這件事做得真好。」
  
  「有人告訴過我了。」
  
  「我們要上哪兒去?」
  
  「那是個驚喜。」
  
  「我知道,你說過了。」
  
  「那就別再刺探了。」
  
  「我不願你覺得無聊嘛。」
  
  「相信我,小蘇格蘭。打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我從沒覺得無聊過。」
  
  「你又來了。」
  
  「什麼?」
  
  「設法改變話題。」
  
  他不作聲。
  
  「我還是很妤奇。」
  
  「潘朵拉也是。」
  
  「我不確定我喜歡這種比較。」她試著在語氣中加入惱怒,但連她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快活。她和亞力一樣喜歡他們之間的拌嘴,這是他們關係中新增的一頁,兩人同樣樂此不疲。沉默片刻後,她自顧自地微笑起來。「我可以施一個咒語讓你告訴我。」
  
  「我可以把妳丟下樓梯。」
  
  「啊,但是你不會的。」
  
  「妳這麼確定?」
  
  是的,她想道,我確定。她的希望全都回來了,而且她更相信她已得到一小部分他的心。他則擁有她的全部。
  
  「如果你把我丟下去,我也可以用咒語把自己變得安全落地。」她裝模作樣地說道。
  
  「請別使用那個字眼。」
  
  「什麼字?」
  
  「變。」
  
  「為什麼不行?」
  
  「它使我兩腳發冷。」
  
  「亞力!你說了一個笑話耶!」
  
  他咕噥著什麼,一會兒後又說道:「說到妳的法術,如果妳敢再把我弄到半空中──」
  
  「噢,我沒為倫敦最後一晚的事道歉過嗎?」
  
  他抱著她穿過一扇門。「不,妳沒有,但我也沒有」
  
  她感覺晚風涼涼地拂過她的皮膚。
  
  「直到現在。」他說完並將她放回地上,再鬆開他用來蒙住她眼睛的領巾。
  
  眼罩移開後,她不禁屏住氣息。「噢,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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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發表於 2015-2-13 11:48:5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上百支枝形燭台發出的燭光像金砂般遍灑在莊園大宅的屋頂上。雕像的附近,火把灼灼的光在天使、獨角獸及英勇的武士身上躍動著。一缸缸滿盛溫室裡的鮮花的甕形成一條信道,通往門正歡迎地大開著的圓頂餐室。上面,在深黝的天空中,高掛的滿月灑下一地清輝。所有的白日夢、祈禱與神話都無法和她眼前的這一切抗衡。
  
  「噢,亞力」她的聲音在敬畏中消失。她艱難地吞嚥一下,閉一下眼睛以確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然後她滿含快樂和對這男人的愛抬頭看著他。
  
  令她意外的是,他正有些著急地注視著她,彷彿不確定她有何反應般。她碰碰他的手,他挺直背脊──十足公爵狀,她不覺笑起來。「謝謝你。」
  
  他呼的氣輕得她若不仔細還真感覺不到。他伸出一手。「來吧。」
  
  她微笑地交出她的手,他們朝圓頂屋走去,沐浴在燭光及紫羅蘭、風信子及蜀葵甜蜜的馨香之中。她一瞥他輕鬆但堅決地握著她的手的黝黑大手,感覺到他們之間真的產生了變化,那是一種超乎他的需要、她的愛,甚至超越時間的什麼。它熱烈的程度令她不禁害怕起來,但對幸福的需要、他的輕觸的承諾勝過了那種恐懼,而與在他懷中的喜悅相較,它幾乎可被遺忘並渺小的。
  
  置身於一個比星光和冬天的魔法更美妙的夢中般地,她在他身旁走向那亮如白晝的房間。她的視線隨著燭光望向圓頂,它是細緻有若水晶的玻璃構成的。亞力領她走進入後,她還一直往上看著,銀亮的月兒與眨著眼的星星也自夜空中回望著她。
  
  她敬畏地輕喚他的名字,他的回答卻是輕扣住她的雙肩將她轉向一張佈滿貝爾摩家傳餐具,及一隻插滿含苞的粉紅玫瑰的兩人份小餐桌。
  
  成真的夢想使得愛意滿溢在胸,她無語地轉向他並以雙臂圈住他的頸子。「這是我所有過最美的禮物。」
  
  他的手滑至她的顎下將她的臉轉向他。「這根本無法與妳給提文──還有我──的比較。謝謝妳,小蘇格蘭。」他低頭直到他的嘴蓋住她的,發出一個令她體內愉快地騷動起來、陽剛的喜悅聲音,雙手並緩緩穿入她發間。他的舌掠過她的唇,一俟她張開它們便深深探入她口中,提醒她她的世界是在他的臂彎中。
  
  跨入他分開的腿間,她的胸脯輕輕在他的上面移動著,他的手立即尋到她的後臀將她壓向他。她閉上眼呻吟出聲,強烈的需要使四周的一切化為一片金色的模糊。
  
  他的嘴移向她的耳朵,以那低沉、魅惑的聲音半懇半求祈禱般地喚著她的名字,然後又呻吟一聲往後退開。當他的嘴未繼續觸及她的頸項、肩膀或耳朵時,她緩緩張開眼睛望向她摯愛的那張臉。
  
  他朝牆邊一張放了銀製保溫盤及餐盤的方桌點點頭。「晚餐會涼了。」
  
  她的手指摸弄著他襯衫上的扣子,終於解開一顆,又一顆。「不是現在。」她將不小心弄掉了的扣子丟到地板上。「吻我,亞力,求求你,我其它什麼都不要。」她的雙手滑上他的胸膛,但他抓住她的雙手。
  
  「等等。」他放開她走過去關上門並上鎖,接著兩個大步回到她面前,一手箍住她的頸子並命令道:「轉身過去。」
  
  她在他手的愛撫中轉過身,他接著解開她的衣服,停下來親吻她的背,嘴唇掠過她的皮膚直到她的內衣擋住了路。以一種令她為之疼痛的溫柔,他的嘴移向她柔軟的頸間,然後往下來到鎖骨。他的手一個小小的動作,她的衣服已落到她的腳邊。
  
  他握著她光裸的肩使她轉身,接著跪在她身前為她除去長襪,他的唇舌隔著絲料愛撫著她的大腿。她注視他俯著的頭並抓住它,隨著他雙唇的移動驚喘。
  
  然後,他無言地站起來並緩緩抽掉她發中的髮針。當她的頭髮直瀉至她腿際時,她聽見他屏住了呼吸。
  
  他在她身上挑起了一種她從未經驗過的、女性化的感覺,那是她不知道自己擁有的女性力量。不耐他的碰觸的她將內衣的肩帶卸下肩膀,絲質布料有如他的愛撫般滑落下去。
  
  她站在他面前,赤裸、等待、渴望地。「求求你。」她輕聲道,而他的反應則是扯掉他的襯衫並丟開它。然後她已在他懷中,他抱著她橫越房間,將她放在一臥椅上。他的靴子落地的聲響使她睜開眼睛,進入她視野中的是上方的月亮和夜空,接著他的嘴沿著她的小腿內側往上梭巡。他的雙手自她膝下往上探索,分開她的雙腿放在他肩上,直到他的雙手罩住她的臀。
  
  他的鼻息輕拂過她的潮濕,接著他的嘴吻去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喊著他的名字,雙手絞扭著身下的布料,除了不斷地呻吟、移動著頭,除了感覺他火般的撫觸外什麼都無法做。它將她不斷往高處推,到一個只有愛人們才知道的地方。
  
  他停了下來,她的呼吸也一樣。
  
  「來,小蘇格蘭,抵著我的嘴。我想感覺我給妳的喜悅。品嚐一下。」
  
  他的舌滑入她的那一刻,她在高潮中悸動著,雙腿也跟著顫抖。玫瑰花陣陣飄下,配合著亞力沙啞、男性喜悅的聲音。滿足的氣味混合著玫瑰的香味包圍著她,直到悸動變慢、褪去。他放低她的臀,再輕吻一下後,輕柔地將她的雙腿自他肩上移下。
  
  她張開眼睛望著他再次低頭沿著她的身體往上移,吹走她腹部和肋間的花瓣,唇隨後繼之,直到她的乳房在他溫暖的嘴裡,而他雙眼中亦只有深黝的激情。她往上拱起身子,雙手穿過他的銀髮將他的嘴拉向她的。
  
  他的嘴觸及她的,她嘗到了麝香與玫瑰的氣味,感覺到他的堅硬的試探並歡迎地抬高膝蓋。他沉入她體內,引出一小聲驚喘。他抽回再往前衝刺,又是另一小聲驚喘。
  
  「上帝,那聲音對我的影響多大呀。」他停止片刻,唇輕刷著她的。「告訴我妳的感覺。」
  
  她吸口氣並挨著他的唇喃喃道:「只有你,我的亞力。」她的話似乎令他頗為意外,而且點燃了他體內的某種飢渴。他不由自主似地攫住她緊壓向他並使兩人都翻個身,雙手穿過她的髮下至她的臀,接著一手又回到她腦後堅定地將她置於他有力的嘴與舌之下。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緩緩擺動,兩人結合的身體投向燦爛的高潮。
  
  時間在愛的狂喜中緩緩流逝,他們的心在一致的律動中更加接近。他很快地開始長長的衝刺。她感覺到極致狂喜的波濤愈來愈快,他的臀的節奏也是。他一再呼喊著她的名字,卻也沒漏掉那完美的節拍。
  
  他的唇移至她耳畔嘎聲道:「好棒,小蘇格蘭。」
  
  在洶湧的銷魂狂喜中,她抓緊了他。一陣花瓣雨飄飄落下。他深深地長驅直入,與她一起悸動。她喊著他的名字,然後小死亡的狂潮便將她捲入深黝的激情漩渦之中。
  
  「我又餓了。」
  
  亞力望著他的妻子下床涉過深及腳踝的玫瑰花瓣走向供餐桌,他的襯衫蓋住了她。他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她那綴著花瓣的髮絲隨著她哼的小曲而輕晃著。她捏了一片麵包送進嘴裡,在餐盤上每樣都放了一些──當晚的第二回。
  
  她轉身捧著小山似的盤子走向他。他的襯衫長及她的膝蓋但卻遮不了多少,因為她在一地的花瓣間只找到一顆飾扣。於是她每走一步,襯衫便分開而露出令人想入非非的大腿。
  
  然而真正烙印在他腦中並且令他引以為傲的,卻是她那張充滿純粹的喜悅而眼中猶自煥發著純真的愛的臉龐。她回到床上,自盤中拿起一隻雞腿咬了一口並誇張地睜大眼睛咀嚼著
  
  ,彷彿烤雞是什麼天賜美食似的。他對她滑稽的舉止搖搖頭,但怎麼也無法將目光自她嘴上移開,那張足以使他著火、可以發出使他以身為男人為傲的細喘聲的小嘴,但更重要的,也是那嘴上的微笑使他明白快樂的力量。
  
  「來,」她把雞腿舉至他面前。「咬一口。」
  
  他刻意看了她胸口一眼。「我比較喜歡胸肉。」
  
  她快樂地抽口氣,將盤子擱在一旁。「噢,亞力,你還是有幽默感的。」他還沒回答,她已低頭瞧瞧開著大口的襯衫並試著一手把它拉上。「我就是想像不出那些飾扣上哪兒去了。」她探頭看看床下,飽覽她的後院春色的他一徑微笑著。「真奇怪,我居然只找到一顆。一共有幾顆呢?」
  
  「八顆。」他坐起來並移向正對著一地花瓣皺眉的她,一隻手臂攬住她的纖腰將她拉到他身上,嘴覆住一個乳尖。「呣,」他說。「一點也不冷。」
  
  她半憤慨半笑著倒抽口氣。
  
  「原來妳還記得。」他說著又轉而測試另一邊的溫度。
  
  「是啊。」她雙手滑向他肩頭。「而且我也記得詹姆說過你有話要說。」
  
  他俯視著她,腦中掠過萬千思緒,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吻她。
  
  一分鐘後她退開。「你的確有話要說吧?」
  
  他的嘴又開始往下移。「不比測試這理論更想。」
  
  她的響應是以雙臂及笑聲包圍住他。片刻後他的手挪到床緣外,打開拳頭,七顆襯衫飾扣落至地板上。
  
  莊園很快地變得生氣盎然起來,彷彿溫暖的魔法與笑聲驅走了冰冷、黑暗的詛咒一般。大宅內永遠迴盪著加勒比或是蘇格蘭小曲的歌聲,使僕人們腳尖跟著打拍子、頭搖來晃去、裙子不停地旋轉。負責監督貝爾摩家傳銀器維修的傅比也不時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西寶」的皮毛換成了春夏季節的紅色,韓森的頭髮長回來了,約翰的辮子卻縮了水,而馬廄裡有三隻貓也禿了頭。
  
  但真正的改變卻是某件使貝爾摩家每個僕人大感震驚的事:有一天早上公爵閣下被發現在走廊上吹口哨;他甚至還停下來問一個僕人的名字,點點頭,把它記在腦中後才又繼續往前走。這種完全不符他們原來僱主的個性的行徑,著實引起了好幾天的議論,有人甚至猜測他是前幾天瘋狂飆馬時曾經摔傷了腦子。
  
  更加詭異而無法解釋的,則是從他走過的靴子後面留下和偶爾會出現在最奇怪的地方的粉紅色玫瑰花瓣。一般的結論是,藍色的血液使這些貴族們個個都有點怪。
  
  晨騎後,亞力將馬騎向馬廄。他下馬後,拍拍馬兒並稱讚牠一句,便將韁繩丟給一個馬廄男孩並轉身走向花園。兩大步後他停下並轉身看著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那可憐的男孩渾身僵硬地將他雀斑的臉轉向亞力。
  
  「不用擔心,孩子,你沒做錯什麼事。」
  
  男孩放鬆地吸口大氣答道:「我叫哈奈德,閣下。」
  
  「奈德,」亞力對自己說道。「這應該不難記,我還沒碰見叫奈德的人。」他皺著眉喃喃自語。「最讓我糊塗的是瑪麗這個名字。如果我有了女兒,絕不會給她取名字叫瑪麗。」他又看看男孩。「沒事了,你走吧。」他轉身走上通往花園的小徑,在心裡又記下哈奈德這個名字。
  
  在通往迷宮的石階上,他慢下了腳步,想起昨天同樣在這地方他聽見的小蘇格蘭與提文的對話。他和小蘇格蘭陪他弟弟玩捉迷藏,並且在他扮鬼時一定讓他找到他們。提文的變化非常迅速而明顯,他接受了他的身份,彷彿他一直就渴望能有個家一般。像亞力一樣。
  
  他的妻子迷得他們都忘了之前的不自在與恐懼。而經由仁慈、耐心和愛,小蘇格蘭給了他弟弟自信與安慰,並且給亞力一個真正的家,一種要不是她他絕不可能擁有的生活。
  
  若是他對她在他的生活中的地位還有任何疑慮,它也都在昨天她和他駝背的弟弟站在一株修剪成駱駝形狀的樹前面,她捧著一本從他的書房拿出來的書念著上帝賜予駝峰的價值時飛走了。
  
  那回憶使他搖搖頭。獨一無二的小蘇格蘭。
  
  跪在提文身旁的喜兒自藥圃抬起頭來。「噢,亞力,你來了!過來看看。」她望著他朝他們走來,身著馬褲與黑長靴的他令她不覺屏息,就像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他那與生俱來的公爵氣質仍在,但如今他臉上同時也透露他的喜悅。而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她看見了所有第一次時她在他身上看見的一切,包括需要其它人卻不承認的那一面。他一度用以排斥他人的疏離與冰冷消失了。這是真正的亞力,她的亞力。
  
  她仰頭對他微笑,不自覺她眼中流露著她心中的喜悅。「提文正在猜這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對園藝沒什麼研究。」
  
  「但這是你的花園呢,你難道完全不認識這裡面的植物嗎?」
  
  亞力看看花園。「它們是綠色的。」
  
  提文聽了大笑起來,喜兒看見亞力的唇微彎。
  
  「來,」她將一個小枝拿到他面前。「聞聞看。」
  
  他嗅了一下。
  
  「怎麼樣?」她著急地說道。「聞起來熟悉嗎?」
  
  「使我想起燒羊肉。」
  
  她笑起來。「它確實是用在烹調羊肉的香料。它叫迷迭香,代表記憶。」
  
  提文臉上有種她已逐漸認得的表情。「它是依什麼取的名字,玫瑰或瑪麗十?」
  
  【譯注十:迷迭香原文為Rosemary。】
  
  「都不是。」她答道,沒理會亞力喃喃叨念著什麼又要記另一個瑪麗。她對提文微笑。
  
  「就像蝴蝶一樣。」
  
  前天他們看到一隻蝴蝶時,提文曾經說過他從不明白為什麼要叫Butterfly,奶油〈Butter〉明明不是黑色或橘色也不會飛〈fly〉的嘛。
  
  「噢,我的天,看那裡!我都沒注意到呢。」
  
  兩個男人跟著她的手指看向一小叢正開出藍色小花的植物。
  
  「是長春花!」她說道,對花園內這最早開的花大加讚賞了一番。「看看,」她捏起一朵小藍花。「長春花代表剛萌芽的友誼。」
  
  提文摘了一小束花,一些給她,其它的給亞力,說道:「我的朋友。」
  
  喜兒在他頰上迅速一吻,然後摘了些白花給他。「白長春花代表回憶的喜悅。」
  
  提文接過花,她又拿了一些給亞力。
  
  他接過它們並對她使了個非常私人的眼色,然後附在她耳畔說道:「唯一使我有喜悅回憶的花是粉紅色玫瑰。」
  
  她雙頰脹得火燒般的紅。
  
  提文擔心的聲音打斷他們親密的片刻。「喜兒,妳很熱嗎?」
  
  她還沒回過神來回答,亞力已經代勞了。「你知道,我相信她是。」亞力伸臂攬住她的肩膀。「打昨晚開始她就非常熱,對不對呀,小蘇格蘭?」
  
  她用手肘頂向他的肋骨。她丈夫的確有幽默感,但他的笑話實在太粗俗了。
  
  他自信滿滿的表情說明他很以捉弄她為樂。「就我所記得的,她第一次發熱的時候,是把嘴唇壓在馬車窗玻璃上的。」
  
  她倒抽一口氣,覺得她的臉更紅了。他則盯著她合不攏的嘴。
  
  「我有比玻璃更清涼的東西。」他俯身用他的嘴覆住她的。
  
  不到兩秒後,旁邊出現一個厭惡的聲音:「噁心!」
  
  橫笛的樂音飄揚在綠色鄉野之間。發間插著櫻草花的小女孩和頭戴顏色鮮艷的紙帽的小男孩,笑著騎在他們雙親肩膀上觀看著節慶的進行。裝扮成淑女與強盜、馬匹和惡龍的村民在鼓、提琴與橫笛的樂音中,於拉著五月柱、戴著花環的八頭牛前面跳著舞。由去除所有枝葉的樺樹幹造成的五月柱被移向林間的空地。
  
  「我說,這柱子可夠高的。」尼爾說著舉起他掛在頸間的單片眼鏡瞧著。
  
  理查喃喃挖苦地說了些什麼並靠向貝爾摩敞篷馬車收起的皮製車篷,尼爾回頭對他露齒一笑。「要不要用我的眼鏡哪,多恩?只有一隻完好的眼睛大概不大容易看吧!」
  
  理查用兩隻眼睛瞪著他──完好的和黑紫的那一隻。
  
  「告訴喜兒和亞力那小妞是怎麼把你的眼睛染上七彩的顏色的。」
  
  「大概和我打算染你的方式一樣,只不過我向你保證它絕不會是意外。」理查坐在那裡,表情混合著憤怒和尷尬。
  
  「謠傳說那小鬼是用板球打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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