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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的下巴繃緊,喜兒確信他的牙關又咬緊了些,心裡不禁替他有些難過。和亞力一樣,他也是個驕傲的男人,只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不是冰冷的態度,而是憤怒和譏諷。自從亞力告訴過她理查和尼爾自伊頓學院以來與他之間的友誼,她對伯爵便更加包容,尤其是他和尼爾也都立刻不問任何問題地接納提文之後。
她忍住笑意而她丈夫也不發一言,但提文卻不懂這個道理。「伯爵看起來像隻貓。」
「嘿,提文,我認為你說得很對。」尼爾笑著說道,將眼鏡轉向他的朋友並顯然以觀察他為樂。
理查回尼爾以威脅的表情。「兩秒鐘以內你就要用得上你所有的幸運符了,塞莫。」
「噢,看!」喜兒指向空地。「他們把柱子豎起來了。」
車上所有的人剛轉過頭去,音樂便又開始了。幾分鐘之內,紅、藍、綠、黃各色綵帶自飾以花冠自柱頂迤邐而下,每一條綵帶都掛著一隻銀球和幾個金色的星星,柱身則纏繞著常春籐、間或點綴著白色的忍冬、甜蜜的紫羅蘭和黃色的櫻草。
「比賽很快就開始了,我們走吧。」亞力下了車,轉身協助喜兒下車。
她挽著他的手臂,他們沿著村莊的小路漫步。「這場面幾乎和我們家鄉的五朔節一樣熱鬧,只是我還是很想念那大篝火。」
亞力悄聲道:「我相信昨晚我們已經燒了夠多火了。」
她用一肘戳向他的肋骨。又是個粗俗笑話。
「什麼火?」提文轉身望著喜兒等答案。
「我們的起居室裡的壁爐出了點問題,提文,沒什麼。」她隨便扯個謊,並自眼角瞥見她丈夫的唇角翹起來。她連忙改變話題。「門上面的花圈真可愛。」
亞力笑了起來,引來了幾道奇怪的目光。然後提文開始禮貌地解釋說這附近是沒有海豹的,即使人們總覺得他們聽到了。
「告訴小蘇格蘭花圈是作什麼用的,塞莫。」
「它們可以使女巫不敢靠近。」尼爾回頭道。
她瞪著他。
亞力湊近她。「或許那晚在北路我該戴個花圈才對。」
「你喜歡那一種──蟾蜍或疣?」
他笑著攬著她的肩。「都不要,我比較喜歡和妳一起在林子裡慶祝五朔節。」
她朝空中翹起鼻尖。「今天我巳經置身在林間了,謝謝你。」
「啊,對了,我差點忘了那神奇的露水。」
「嘿,有人提到露水嗎?」尼爾問道。「我母親和祖母總是用五月節早上的露水洗臉,說是使她們保持年輕的秘方。」
「瞧?」她說道。「我沒有瘋吧。用五月節的露水洗臉會使人永保清春。此外,我可不是唯一在那兒的女人,幾乎所有五十歲以下的女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他停下來,手緩緩自她肩頭爬上她的下巴愛撫著,然後才勾起她的下巴使她面向他。「沒有任何事物能使妳更美了,小蘇格蘭。」他一指畫過她的唇。「我不認為我看過任何像妳這麼美的。」
她停止呼吸並幾乎哭起來,無法言語的她只能一手棲在他胸口並微笑。一陣鼓聲打斷了這魔法般的片刻,她轉向聲音傅來的方向。
「比賽快開始了,我得去當裁判。」亞力說道。
「我知道,我們會沒事的,你去吧。」她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後轉而打量著慶祝節日的老老少少,貝爾摩家的許多僕人也在其中。
她和提文站在群眾的邊綠看著孩子們繞著柱子跳舞,當成人加入,他們也跟著跳了一圈。提文的步伐顯得有些蹣跚,但每回經過她身邊時,他臉上總散發著喜悅。之後他們一邊喝著檸檬水一邊看著其它跳舞的人,接著提文和尼爾及理查去看馬賽,喜兒則一個人在村莊裡逛著。
她放眼所及的每一處都是繁花似錦。年輕女子的頭上戴著各種花朵,大自然散發出馥郁的氣息熏人欲醉。一個賣五月節娃娃的攤位裝飾著緞帶和紫羅蘭。泛白的農舍屋頂上棲著知更鳥、燕子和鴿子。大自然與人造的樂聲混合著人們的歡聲笑語交織出魔法般的氣氛,歡迎著五月的到來。
大約半小時後,喜兒正小口吃著梨子餅時,亞力過來加入她並伸手攬住她的腰。滿嘴東西的她把餅拿給他吃一口,結果他卻吃掉了整個餅,而且還開始說些與胃口有關的笑話,其中大部分都粗俗得足以教她臉紅。
「提文呢?」見她拒絕上他的當,亞力問道。
「他和尼爾及理查去看馬賽了。」
亞力掃視人群。「馬賽已經結束了,馬車比賽就快開始。我們去找他們。」
他們一路擠過盛裝的村民間。喜兒一面隨著音樂哼唱著,一而在人群中尋找著提文的綠外套和寬邊帽。
一群圍著一大桶麥酒的男人爆出一陣哄笑。喜兒跟著亞力走過去,試著踮起腳尖看清楚些。她感覺亞力僵硬起來,抬起頭發現他的表情就和解雇華太太那天一樣。
「我把工作做得好,我是真正的喬米勒。」
胃一下子沉到腳底,喜兒奮力擠過大笑的人群間。提文就站在中間,手握一柄掃帚正驕傲地掃著。笑聲漸漸停止,每個人都轉而看向站在他們之間、臉上明擺著他有多生氣的貝爾摩公爵。他看起來像是冰雕出來似的。
理查一手搭在他手臂上。「我們試過要阻止他,貝爾摩,但他一直說他想要他們作他的朋友。他不肯把掃帚給我,我試過了。」
亞力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人群開始逐漸散去。
喜兒走到中間碰碰提文的手臂。「來,我們要走了。」
「但他們是我的朋友,我正在做給他們看我把工作做得很好哇。」
「我知道,但該回去了。」
提文失望地垂著頭任她領他走向大路,靜靜地和一群正等著馬車比賽開始的人站在一起。她不知道要說什麼,目光一直轉回亞力那邊,他正憤怒地僵立著聽理查正在說的話。
她轉向提文。「你餓不餓?」
他搖搖頭並彎身和一隻小棕狗玩著。
她又轉向亞力。他已轉身朝她走來,臉上戴著一副她非常熟悉但已許久不曾見過的冷硬面具。他好不容易走到她身邊,她一手搭在他手臂上,他的肌肉立刻繃緊。「亞力。」
「提文呢?」
「在我後面,」她轉頭,但她後面卻沒有人。「他本來在和一隻狗玩的。」
「現在他不在那兒了。」他冰冷地說道。他們在人群中穿梭著尋找提文的綠外套和寬邊帽。
遠處,一聲槍響宣告著馬車比賽開始。他們腳下的地面在雜沓的馬蹄聲中震動著。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叫喊,群眾開始騷動起來。
亞力和喜兒一起轉過去。一個大約四歲的小女孩跑到路上,正彎身撿著一個系有藍緞帶的鈴鐺。雷鴻般隆隆的馬蹄與車輪聲愈來愈近,一個女人駭然尖叫著孩子的名字。小女孩抬起頭之際,一輛馬車正朝她駛來。接著一抹綠色閃出來,然後便是呻吟聲和馬蹄、車輪碾過人身那令人作嘔的聲音。
而後是小孩子害怕的號哭聲。小女孩趴在路邊,小手中緊握著一頂寬邊帽在哭著。馬車馳遠後,滾滾的灰塵慢慢飄下飄下,落在柯提文蜷曲的身形之上。
「我們能做些什麼嗎?」理查問喜兒。
她搖搖頭。「醫生進去時提文又昏過去了。」她看著伯爵,後者臉上明寫著他沒說出口的:依提文的傷勢,,沒有知覺反倒是好事。「謝謝你這麼快就把醫生找來。」
他點點頭,看來與她所感覺的一樣無助。她走到書房窗前凝視著外面,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尼爾和理查在她身後低聲交談著,但很快地他們的聲音淡去,她腦中充滿了提文害怕、痛苦的呻吟、低泣,與及他問著小女孩的安危那沙啞聲音的回憶。當他得知她安然無恙時,似乎真的鬆了一口氣。
一聲男性的喊叫劃過空氣。她霍然旋過身,雙手捂嘴以阻止自己喚出提文的名字。尼爾和理查同時跳了起來。提文又痛苦地叫了一次,淚水盈滿喜兒的眼中並梗在喉間,終於傾瀉而出。她拭去淚,作了好幾個深呼吸。
她轉向窗戶說道:「我需要一些空氣。」
理查點點頭,尼爾則憂慮地望著她。「等等。」他走過來執起她的手,將他所有的幸運符都塞入她手中。她看看它們,又抬頭看他。但這個向來不愁沒話說的男人卻不發一言,只是點個頭便踅回伯爵那邊了。
喜兒穿過法式門、步下台階,走入逐漸籠罩大地的暮色中。幾分鐘後,她緊緊抱著老榆樹並做了幾個緩慢的深呼吸,再把樹抱得更緊些,直到雙臂變得幾乎毫無知覺。而後她緩緩退開,除了麻木外一無感覺。她走回書房,關上門後看著還沉默地坐著的伯爵和子爵。
「有什麼消息嗎?」她問道。
「沒有。」理查這麼說著時,樓上傳來門關上的聲音。一陣模糊的交談聲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接著亞力走進書房,臉上不帶任何表情。他一徑地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
「提文情況如何?」她朝他走近一步。
「他還活著。」
釋然霎時席捲過室內,她深深吸一口氣。
「但也無法為他做些什麼,醫生認為他大概活不過明天早上。」
時間在一片沉默中滴答而逝,最後理查上前一步。「你有任何需要的嗎?」
亞力搖搖頭,然後轉向喜兒說道:「跟我來。」
她毫不遲疑地跟他走出房間、上樓,兩人都沒說話。亞力打開提文房間的門,喜兒走進去。窗簾深垂的房間內益顯陰暗,唯一的光源只有幾枝蠟燭。生平頭一次,她可以品嚐、聞到、感覺到死亡,這種詭異令她皮膚發冷。
亞力對一個坐在床邊的女僕說道:「妳下去吧。」
女孩立刻離去。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我好尷尬。」
她不解地看他一眼。
「在五月節的慶典上。看見他拿著掃帚掃地還一面說自己是喬米勒,我感到好丟臉。」他看著她。「現在看看他。上帝」
提文的呼吸不穩而沉重,臉上處處瘀紫,額頭和兩頰血跡斑斑;雙唇腫脹、青紫,而且一隻耳朵像是七拼八湊縫起來的破布。他輾轉並呻吟著,呼吸變得濁重起來。
她無法說話或做任何事,她覺得無助、憤怒、愧疚。然而對亞力的感覺,她只能用想像的,他緊繃的臉上毫無表情。她朝他伸出手。
「讓他好起來。」
「什麼?」
「讓他好起來,用妳的法術。」
「我不能。」
「妳一定要。」
「我希望我可以。」
「想想辦法吧。」他的語氣中有著絕望。
「我告訴過你了,我的法力無法──」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就快死了!」
提文呻吟著翻身,然後又呻吟一聲。他開始不安地踢騰,他們兩人同時伸出手以安撫的聲音使他漸漸安靜下來,但他接著又開始喊痛。她抬頭看向亞力,他臉上是遭人背叛似的神情。
「痛,」提文呻吟著。「好痛救我。」他失去意識。
她雙手顫抖,淚痕爬滿雙頰。亞力跌坐在一張椅中,雙手掩住他的臉。放開雙手後,他扭曲的臉上充滿了痛苦和悲傷,抓住椅子扶手的雙手用力得指節都泛白了。「那就解除他的痛苦吧。」
她悚然全身僵硬,為他的要求感到震驚,然後才悄然喃喃地說道:「那個我同樣沒辦法。」
他注視著他弟弟,雙手頹然自扶手上落下,然後發出一個與愉悅沒半點關係的笑聲。「我居然會笨得相信妳那所謂的法術,它有什麼用處嗎?」
她朝他走近,手搭在他肩上。
他閉上雙眼。「走開。」
「亞力──」
「我說,走開。」
「請讓我和你在一起。」
「出去。」他沉默地瞪著床上。
她站在那裡,努力想找出一句能擊破他冰冷的高牆的話。
他轉身對她投以憤怒的一眼。「該死,妳這個笨女人!難道妳看不出來我想獨處嗎?出去,讓我們兩個在這裡。我不需要妳。」
一個冰冷的黑洞緊緊箍住她,緊得她都無法呼吸了。她緩緩後退,直到背抵在門板上。她又看看她丈夫那冷硬有若雕像的側影,然後旋身拉開門。
她完全不自覺地飛快跑著下樓。有人在叫她,但那聲音太遙遠而且她也停不下腳步,正如她無法阻止她的淚水一般。她的肩膀撞上了某個堅硬的東西,一陣嘩啦啦的碎裂聲,但她
不在乎。她一把拽開大門,這同時天開始下起大雨。
她穿越濕淋淋的草地,跑上小丘,再沿著車道不停跑著。閃電劃過黑暗的天際,大鐵門鏗然而開。她穿過它們跑到馬路上。風愈來愈強,傾盆而下的雨使她全身濕透。她的髮針在強風中一支支散落,垂瀉的長髮重得她幾乎走不動,但驅使她往前跑的情緒畢竟強過大自然的力量。
她以為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並回頭看看,接著在泥濘中顛躓一下並跌倒。她坐在泥地裡,頭埋在雙臂中啜泣,任雨點打在她背上。她耳畔傳來一個嘶叫聲,她抬起頭,濕漉漉的「西寶」正睜著一對睿智而同情的棕眼望著她。
「噢,「西寶」。」她將牠抱在胸前,牠將濕濕的鼻子埋在她頸間。然後她無法自己地回頭望向大屋。「我沒法幫提文亞力是對的。如果不能幫助他們,那我的法術又有什麼用呢?」她仰望黑暗的天空並喊道:「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幫助他們?」她將「西寶」抱得更緊了。「求求妳求求妳,我願意付出一切求求妳」
雨停了,風也靜止下來,一朵金雲自天際緩緩降落在她面前不到三呎處。
「是姑媽。」她喃喃道,用手背拭過眼睛。
在一陣金光中,她美麗高貴的姑媽現身了。她望著喜兒,仁慈而瞭解的眼中有著憐憫。一會兒後她蹲下來,伸出雙臂。「喜兒。」
喜兒啜泣著投入她姑媽懷裡。「我沒辦法幫提文。」
「我知道,小東西。」
「我以為亞力需要我。」
「他是需要。若是有人需要一些魔法,那就是柯亞力了。」
「但那又有什麼用處?我的魔法救不了提文。」她將頭埋在她姑媽肩上。「我又失敗了。」
她姑媽的手撫著她的背。「妳沒失敗,喜兒,是亞力辜負了妳。」
喜兒仰望著她姑媽。「他還不瞭解,但他已經開始了。他只需要更多的時間。」
她姑媽搖搖頭。
「但是正在受苦的是提文,」喜兒說道。「他受的苦已經超過任何人該承受的了。而我竟然幫不了他。」
「我可以救提文。」
喜兒臉上一亮並抱住她姑媽。「噢,謝謝您!謝謝您!」
「但是妳必須離開,喜兒。」
她後退並蹙起眉。「什麼?」
「妳必須離開。」
「不」她回過頭去。「我不能離開。」她轉回來攬住她姑媽的肩膀。「不,求求妳不要──」
「妳不能留下來和他們在一起。」
「但是我愛他他們兩個。」
麥氏婦人一言不發。
「為什麼?」喜兒仰頭望著她姑媽。「為什麼我一定要離開?」
「因為亞力不瞭解,他還沒學到愛的價值。」
「拜託不要是現在,當他痛苦的時候。這太殘忍了。我愛他,求求您。」
「他不瞭解愛,」麥氏婦人望著貝爾摩莊園說道,然後搖搖頭。「我不能把妳給他。」
喜兒試著作個深呼吸,卻只能顫巍巍地吸氣。
「妳必須選擇,喜兒。」
她再次回頭看看莊園大宅。一閃而逝的閃電照亮了屋頂上的雕像,幾扇窗口透出的燭光就像星光般,感覺上似乎也同樣遙不可及。
她在心裡看見了提文,甜蜜、單純的他正瀕臨生死邊緣;也看見了亞力,冷硬、嚴厲的他已逐漸失去他曾一度找到的生命力。
離開。她跪在泥濘中,緊抱住她的伴從任淚如雨下。她閉上灼燒般的眼睛,咬著唇再顫巍巍地吸口氣後,她張開眼睛望著大宅,然後對她姑媽說道:「救提文。」
黑暗中的大宅看來只是遠處的一個陰影。風忽然刮大起來,雨也下得更急了。
「亞力,」她沙啞地低喃道。「我的亞力。」
一陣金色的煙霧,喜兒消失了。
魔法
「可憐的人類,如此富於尋找苦惱的勇氣,如此甘於承受痛苦與悲傷,卻是那麼的不擅接納喜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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