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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忘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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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9:53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你在一分鐘所要娶到的金錢可能比你賺一輩子更多。

--佚名

  第二天一大早,一群以夾雜著英語及蓋爾語交談的婦女像一列螞蟻似地依序登上船。自來到此地後,卡倫一直和男人一起睡在木屋裡,蜜雅則住船上。

  這天早上她一醒來,便看見小小的房裡擠了約莫三十個正對著她笑的女人。聚集在碼頭上的人數則更多,她們都是來確保她的結婚日萬無一失的。

  為了當天有個好兆頭,她必須往後下床--幸好有人解釋,否則她實在不曉得哪個方向叫"向後"。她必須反時鐘方向轉三圈,然後才能穿上鞋不顧已放有用來驅除貧窮的銅板的鞋。

  那個習俗令她忍不住笑起來,如果她們能知道貧窮根本不是她的問題就好了。她被吩咐用幾個年輕女孩收集來的晨露洗臉,據說這會使她青春永駐。

  她的新娘禮服十分特別,是幾個女人熬夜趕工,用在高地的陽光下曬白的細亞麻布及與麥氏領主新娘相配的天鵝絨、蕾絲花邊縫製而成。

  她雙足浸在放了許多年長已婚婦人的戒指的水盆中,用以確保婚姻能長長久久。祈求好運的藍絲帶繫在她發間,她腳上穿的是屬於梅太太的曾祖母所有的緞制新娘鞋,漂亮的領飾則是向卓寡婦借用的。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只能站在艙梯口等待。兩點整,碼頭上傳來一聲槍響。她還不能動。五分鐘後響起第二記槍聲,然後是第三響。她走上艙梯,下船到碼頭上卡倫正在等待的地方。他一身高地服飾看來驕傲而高貴,缺乏睡眠令他鏡片後的雙眼充滿血絲。

  他拉起她的手擱在他手臂上,領著她沿碼頭走向草地上正等在一株柳樹下的孟神父。

  她抬著看看他。"昨晚沒睡好嗎?"

  他斜瞥她一眼並呻吟似地吐出三個字。"威士忌。"

  思及一場婚禮是每個女孩年輕時都會期待和夢想的,這場儀式結束得有些太快。不過舞會倒是熱鬧非凡,而她和卡倫也在跳第一支舞時拋出許多硬幣給孩子們。

  食物及飲料源源不絕地供應著,直至夜色已深,月兒高掛空中,而年輕女孩們也拿著一小塊新娘蛋糕各自放在她們的睡鋪下以便能夢見她們未來的丈夫。而特別幸運的姑娘康瑪麗則因為接到了蜜雅裡面藏著金幣的絲襪,而得以在那晚帶著在蘇格蘭家鄉根本不可能有的,對未來的夢想入睡。

  卡倫抱著蜜雅在一列因喝了太多威士忌而把歌唱得荒腔走板的蘇格蘭人陪伴下走向他的船。他依禮俗抱她跨過門檻--在此那是指艙房樓梯口,然後踅回去把那些興高采裂的蹩腳歌手支開。

  蜜雅坐在睡鋪邊緣等著,緊握的雙手放在腿上。她不知道自己對接著將發生的事究竟是比較興奮期待抑或擔憂。

  他下了樓梯來到艙房門口,斜靠著門框好一會兒。"我從來沒想過婚姻會讓我這麼疲倦。"

  她抬起下巴。"讓你累壞的不是婚姻,而是昨晚和今晚的狂歡。"

  他歎口氣,摘下眼鏡放進牆邊的小櫃子裡,然後捏捏鼻樑。"哎,姑娘,你說得沒錯。過多的威士忌又缺乏睡眠,今晚我是累得沒法扮演一個丈夫的角色了。"

  說完那句話,他打了個呵欠並伸高兩隻強壯的手臂,高得幾乎碰到艙櫞。

  累?蜜雅吃驚而受傷地坐在那兒,感覺彷彿他摑了她一巴掌似的。她甚至沒法看著他。她嘗試著用理智來分析這一幕,告訴自己他並不是故意這麼做,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來過新婚夜。

  但那對她沒有半點安慰。這是"她的"新婚夜,而且只可能有一次,永遠。

  她站起來,開始試著解開禮服的扣子,一下子彎向這邊一下子彎向那邊地企圖解開每一顆。她當然絕對不會停下來要求他幫忙。她的一隻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彎到背後,試圖摸索到最後幾顆鈕扣。

  "碰到麻煩了嗎?"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是的,但我不需要你幫忙。"她彎身掙扎著要摸到鈕扣,卻淒慘地失敗了。

  她聽見他的笑聲並皺起眉往上一瞥,皺起的眉隨即舒展開來。

  卡倫隔著艙房站在她對面,渾身上下未著一絲半縷,雙臂交抱在毛髮茂盛的胸膛上,臉上則是一副促狹的笑容。

  "噢,你!"她抓起一隻枕頭丟向他,接著試圖跑開。結果她卻往後平躺在睡鋪上,卡倫則壓在她身上。

  他的鼻子與她的僅隔寸許。"你真是個好騙的姑娘,你知道嗎?"

  她望著他,指尖輕撫過他的唇。"我害怕再也得不到任何的吻了。"

  "啊,蜜雅我的姑娘,你永遠不會缺少我的吻的。"

  缺少(譯註:原文與貧窮同字)。這字眼響鈴般地迴盪在她的意識中。她注視著她的丈夫,心想不知該不該在此時此刻告訴他她的財富。

  但根本沒時間再多加考慮或者作秘密或事實的告白,因為他降下唇纏綿而漫長地吻她,彷彿那是他的存在所必須的一般。當他結束時,金錢是蜜雅最不可能去想的事。

  他一件件地扯下她的衣物。他的雙唇及雙手探索著她的臉、頸、胸及雙腿,以她從未想像過的方式吻她的耳朵、頸子、雙乳及全身上下。那是一個全新的經驗世界,她在其中細細體會著每一個撫觸、親吻及每一波流竄過她的血脈,令她發熱、暈眩的戰慄。

  以全然出自本能的動作,她以手指梳穿過他胸膛上濃密的黑色毛髮間。當她的指尖觸及他的乳頭時,他尖銳地深吸一口氣,接著變得有些狂野起來,並幾乎將她的乳房全部吸入他的嘴裡,舌尖舔掠著乳尖,吸吮的力道令她感到在最私蜜的部位一陣興奮的刺痛。

  他拉著她站起來,又跪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脫下她穿的緞鞋,彷彿它們是玻璃做的。他的雙手上溯她的兩腿,輕摩慢撫地記憶著她的皮膚以及它的觸感。他告訴她她有多柔軟,親吻她膝蓋的背面並以他的舌令她瘋狂起來。

  緩慢而有條理地,他卷下她的絲質長襪並一路吻上她的雙腿,速度慢得恍如經過了永恆的時間。未幾,他以嘴碰觸了她那私密的所在。

  他的吻令她幾乎失去平衡,只得抓住最接近的東西--他的頭,並將之按向她。她需要他正在創造的那種感覺,陣陣的悸動令她的血液急竄過她處於感官暴風圈裡的全身上下。

  片刻之後她忘情地喊出聲來並倒回睡鋪上,她的身體以一種她無法相信會發生在她身上的方式震顫不已,呼吸輕淺急促。

  這時卡倫正站在她面前,表情滿足而異常的驕傲,彷彿他剛剛拯救了全世界似的。

  他褪下她其餘的衣物並一一摺好,然後跪在睡鋪上,一腿擠進她的腿間。他又開始親吻她的足踝、小腿,往上來到她的腿股間,停頓一下在她的中心呼口氣。他一再重複這樣的動作直到她極度渴望在那兒的另一次碰觸。

  她輕呼他的名字,而那兩個字裡滿溢的愛是無庸置疑的。他的一根手指輕掠過她身上,而她朝他拱起身子。他的嘴在她有腰際、小腹、臀側以及每一個地方,令她渾身除了一波波快感什麼也感覺不到。這同時,他的指頭並未停歇地撫弄著她,然後滑進去填滿她,進進出出的磨擦令她的身體渴盼更多。

  然後他懸伏在她上方,他的唇舌搜尋著她的耳朵、脖子、胸脯,而手及手指則令她濕濡、狂野地渴望著他。

  他挪動他的身軀,挨著她滑動。他的臉與她的相對,他密切地注視著她。他又微微動了一下好把她撐開,開始滑入。"你還好嗎,姑娘?"

  她點點頭,他又推進了一些。她因他的飽滿尖銳而倒抽一口氣。

  他停下來,甚至還沒進入她的一半。"蜜雅?"

  她張開眼睛。

  他再次用手指碰觸她,直到她又感到某種美妙的什麼開始在她體內深處堆集起來。他又深入了些,他的碰觸使她更回容易接納他。

  接著他使勁地吻住她並將他的舌頭充滿她口中,雙手攫住她的臀並用力推進。

  她的雙眼陡然睜開,她在他嘴裡叫喊出聲。她試著要把他推開,但他卻文風不動。

  "蜜雅......不要動。"

  "好痛,卡倫。你弄痛我了。"

  他呻吟著將頭棲在她肩上。"姑娘,拜託,給我一點時間。"

  於是他們躺在那裡,她的體內因為他的充滿而灼熱著。她緊張、僵硬,而且幾乎害怕放鬆下來,因為她怕會又痛起來。

  他開始移動。"我必須動,姑娘,我一定要。還會痛嗎?告訴我你的感覺。"他的神情隱隱含著一絲歉意。

  她抬起滿含淚水的眼睛看他並搖搖頭。"沒剛才那麼痛了。"

  "啊!姑娘,我並不想弄痛你。如果能代你承受痛楚,我一定會的。"

  "只要抱著我,請抱緊我。"

  "好,我現在抱著你了,而且我會永遠抱著你。"

  他伸手到他們之間,開始撫摸她。沒多久,她便被他的充滿吸引,而他的動作則開始令她想和他一起動,一開始是慢慢的,然後愈來愈快。

  這完全超乎她之前所有的經驗。

  他抬起她的腿環在他的臀上並移動得更用力,然後撫弄得更久也更快。此刻她的呼吸已變得困難,他也一樣,就像他們都在跑著,追逐著什麼似的。如果再更快一些,他們便能真正地飛起來,飛向他們曾仰頭凝望的群星之間。

  他移動的速度更快了,而她也配合著他,直到他們倆貼著對方移動。他的手指攫住她的臀,將她拉得更緊並對他開放,接著他的身體轉個角度摩擦著她那敏感、疼痛的部位。

  她喊出他的名字,因為她必須,因為她需要大聲說出它來。

  在他五次快而猛的衝刺之後,她爆炸了,感覺自己要就像是那些流星之一。她的手指扣著他潮濕的背,不斷重複著低喃著他的名字。

  他以相同強猛的節奏繼續移動了好幾分鐘,而後他衝刺一下並呻吟起來,她可以感覺到他在她體內的悸動。

  在突出其來的寂靜中,他們渾身大汗而呼吸沉重地躺著,兩人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卡倫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你是如此的甜蜜,嘗起來就像是世界上所有美妙的事物。"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看著她的丈夫--一個以她從來無法想像的方式瞭解她的男人。

  她給了他一抹夢幻般的微笑,令他情不自禁以指尖探索描畫著。

  "我愛你,蜜雅姑娘。上帝,我好愛你。"

  然後,他再度吻她,在他們剛剛的經歷過後幾乎顯得太過溫柔。擁抱他、有他親吻著她是這世上最美妙、神奇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將會喜歡這被稱為愛情和婚姻的關係,因為她有了卡倫。

  仍在她體內的他一徑是堅硬的,他又開始移動起來。這一次她已懂得配合他,讓他再度在她體內築起緊繃的快感,看著她進入另一次高潮的解放,直到最後他也隨著她登上頂峰,在她體內心情地釋放。

  他們靜靜地躺著,他挪動一下並支起一肘俯視著她。他看著她的模樣,彷彿就這麼看上很久很久也不會厭倦似的。

  她一手罩住他的臉頰,他抓住它並轉臉親吻她的手掌心。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會不會太重了呢?"

  她笑了。"問這個不嫌有點遲了嗎?"

  他微微一笑,笑意卻隨即淡去。"現在我還會使你疼痛嗎?"

  她搖搖頭。"不會。就這樣別動。我喜歡你在我上面的感覺。"

  "我則喜歡你在我下面的感覺。"

  她聞言乍然紅了臉,他笑起來。

  "告訴我,姑娘,在我們做過剛才的事--而且是兩次--之後,你怎麼還可能會臉紅呢?"

  "女人沒辦法控制要不要臉紅的。"

  "嗯,不過或許男人可以。我一定要試試看。"他用一根手指輕劃過她的胸脯。

  "再一次嗎?"她問道。

  "等我們休息幾分鐘之後。"他挪動一下,接著呻吟一聲。他作勢欲起身,但她制止了他。"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我保證不會。"

  他翻身躺尖旁邊但仍將她緊擁地挨著他,她的頭棲靠在他的臂彎處,一條腿則橫跨在他溫暖的大腿上。她把弄著他胸前捲曲濃密的毛髮,直到他笑著用他的手制止她。

  外頭的一個聲響令他頓時停下動作。那是有些尷尬的片刻,因為他的手才剛剛往下探至她的臀。

  一陣碎裂聲劃破夜的寂靜,接著是幾句蓋爾語的詛咒。碼頭上,一個男人開始唱起歌來。

  "那些天殺的莫家人。"卡倫呻吟著將前額埋在枕頭上。

  "他們在做什麼?"

  "唱歌給我們聽。有點像是鬧洞房,姑娘。"

  他們安靜地聆聽著好荒腔走板的歌唱:

  "有種婚姻遊戲叫『十個趾頭'。"

  城裡到處都在流行。

  女孩們玩的時候是十趾朝上,

  男孩們則是十趾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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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40:03 |只看該作者
  他們重複唱著這段粗鄙的歌詞好幾分鐘,不斷地在碼頭上來回踱步,不時地大笑一陣。

  最後,外頭終於安靜下來。當歌聲真正消失,而踱步的人也踱到其他地方去後,蜜雅看著卡倫開始格格笑起來。"十趾朝上?"

  "哎,沒有人能說蘇格蘭人缺少幽默感。"

  接著他抓著她將她翻個身趴在他上面,並調整姿勢讓她的雙腿落在他的兩腿中間。

  "你在做什麼?"

  他朝她微笑。"我正要教你如何玩婚姻遊戲。"

  "我已經知道怎麼玩了,你剛教過我了嘛!"

  "那是沒錯,姑娘,"他笑著吻吻她的鼻子。"但不是十趾朝下的方式。"

  據說,東方曾有一位帝王命令他的智者為他創造出一句歷久彌新,並且通用於所有情勢與事件的名言。於是他們上呈給他下面這句話:"這也將成為過去。"

--亞伯拉罕•林肯

  裘娜又跌坐在位於伊森這一翼的一間大房間裡的椅子裡,在她看來這裡可能一度是個會客廳或小客廳。她四下瞧瞧,沒有任何畫家能畫出這一團混亂(譯註:小客廳原文為drawing troom,drawing另一意為畫圖),它的亂是超乎所有想像之外的。

  她抬起一隻麻痺的手按住陣陣作痛的前額。"我的人生完了。"

  伊森的孩子已經回來一個禮拜,而這是她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個禮拜。她非常努力地保持友善的態度,他們卻毫不領情。

  他們反抗她、對她頂嘴,並且在她身上惡作劇。他們總在她叫他們時故意躲起來,而她試著要和他們說話時又假裝她根本不在場。她所有的衣服裡都有沙子,她房間所有的門把上和浴室裡都塗了油。沒有其他孩子能製造出像這兩個搞出來的災難。

  他們不是人類,他們不可能是。

  但話說回來,她又何必感到意外?他們的父親也不是人類。這個為上帝所遺棄的地方只有大維是人,而他卻已經和佛嘉到島的另一端去捕魚和龍蝦整整兩天了。

  她的肩靠向填充過度的椅背,突然間被擠壓出來的灰塵令她不同自主地打了幾個噴嚏,然後又揉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她背後某個東西刺痛了她。她挪動一下臀部,摸出一片尖銳的核桃殼。

  她眼珠子往上翻,將它毛到背後。"多一片核桃殼又如何?反正這房間本來看起來就像......"她停下來思索片刻。"地獄?"

  "裘治小姐!"格雷大聲叫喊她,沿著走廊咚咚地跑著。"裘治小姐!"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上帝。"她喃喃道,此時門被用力推開,門板在牆上撞了好幾下。

  她畏縮一下,抬起蓋著疲憊雙眼的手瞪視著他。"你難道就不能好好用走的嗎?"

  "我很急嘛!"

  "你老是很急。"

  "我一定要急一點,否則思娣會先到這裡。"

  "豈有此理。"她深吸一口氣。"你有什麼事,孩子?"

  "今天早上屋簷和樹上都有霜喔!"

  "好,"她彷彿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似地點頭。"有霜。"

  "嗯哼,"他頭點得像只松雞,接著便什麼也沒再說下去,只是忙著在他的口袋裡翻找著,一一拿出石子、細繩、貝殼和某個看起來像是死蟲子的可怕東西。

  "你告訴她了嗎?"思娣站在門口,腳踝不斷旋轉著,看起來不折不扣是她父親的縮小女性翻版:金髮、碧眼和一種暗示著她已將裘娜"釘牢"的表情。

  "有啊!"

  思娣轉向她,雙手插在臀上。"那麼?"

  "那麼什麼?"

  思娣誇張地長歎一聲。"我們能去嗎?"

  "去哪兒?"

  她轉身對格雷皺起眉。"我以為你說你告訴她了?"

  "我說啦!"他手上正拿著一條蚯蚓。

  裘娜不禁一陣哆嗦。

  "那她怎麼會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格雷聳聳肩。

  "你何不直接告訴我你們要什麼,思娣。"

  "因為應該是格雷來說。這次輪到他,不是我。"她雙臂抱胸的模樣活像是她父親。

  "好,"裘娜站起來。"那麼答案是『不'。"

  思娣的手臂落至身側。"你怎麼可以連我們要什麼都還不知道就說不?"

  "那還不簡單,這個『不'字就只有四筆劃而已呀!"

  思娣瞪著她許久。這孩子瞧不起她,而且完全無意隱藏。從和佛嘉一起回到家之後,她每回看著裘娜時眼中都帶著挑釁的神色。她的聰明及敏捷的反應讓裘娜時常得保持備戰狀態,但她也發覺小女孩挺有意思的,當她不像現在這樣精疲力竭的時候。看看這孩子接下來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語是十分有趣的。她看著她許久,發現她是這裡"唯一"的成年人,但有那麼片刻,她不禁好奇地猜想著小女孩究竟在想些什麼。

  大屋後半部的另一扇門砰地關上,連這房間的窗戶也被震得喀喇作響。

  "是爸爸!"思娣雀躍地上下跳著,然後和格雷比賽跑開去了。

  "啊,浪子回頭的爸爸回家了。"裘娜喃喃叨念著。

  幾分鐘後,伊森大步走了進來,兩旁各跟著一個孩子。他環顧一下房間。"你有看見我的騎鞭嗎?"

  "沒有。"

  "它應該就在這附近某處。"

  "你的櫃子裡有五支。"

  "它們都不合用。我需要這一支,它有一個特製的皮把手。"

  她翻翻白眼,騎鞭就是騎鞭。

  "你不打算幫我找它嗎?"

  "我不是來幫你找騎鞭的。"

  他挺直背脊,拋給她一記意有所指的眼神。

  "我是個保姆,不是奴隸。"

  思娣給了她一個與她父親同樣傲慢的表情。"如果你是個女僕(譯註:保姆原文為mursemaid,而女僕則為maid),為什麼不打掃屋裡呢?"

  "保姆不打掃,她負責看孩子。"

  思娣又將手插在腰上。"那為什麼她會被叫做女僕?"

  裘娜還來不及回答,卻先聽見直言上傳來喀答喀答的聲響。

  那是什麼?

  一匹白馬悠閒地小跑步進房間來。

  裘娜尖叫著後退,絆到一堆兩尺高的養馬雜誌而跌倒。

  她一指指著那匹馬。"屋裡有馬?"

  伊森抬頭一瞥。"噢,那是『傑克'。"

  "『傑克是父親最喜歡的一匹馬。"思娣告訴她,而格雷則逕自忙著在馬兒的鬃毛上綁著什麼東西。

  "但它在屋子裡!"

  "別擔心,它已經訓練有素了。"

  訓練有素?"但它是一匹馬呀!"

  "嗯。"他繼續四下翻尋著地板上雜七雜八的廢物。

  "馬應該待在馬廄裡。"

  "它不喜歡馬廄。"伊森停下來看她一眼,表情突然一變,彷彿他剛回過神來似的。他走向她。

  她剛才還以為他不打算幫她站起來呢!她掙扎了一下,接著伸出她的手。

  伊林直接就走過去。"我的騎鞭!"他彎腰從她和雜誌堆下抽出鞭子,然後轉身走向馬兒。"謝啦,裘治。"他以鞭子代手對她行個禮。

  "裘治小姐不帶我們去海灣那邊,父親。"格雷可憐兮兮地哭訴道。

  "她不去?"他轉頭看向她。"你為什麼不帶他們到海灣去?"

  "我從沒說過我不帶他們去。"

  "有,你說過。"思娣爭辯道。"你說不,而且說不只有四筆劃而已。"

  "帶他們到海灣去。就如你所說,那正是我付錢要你做的事。"他翻身上馬,一肘靠在鞍頭上。"運動對你會有好處的,在沙灘走一走也會讓你的腿更有力些。裘治,那你就不會像這樣站不起來了。"

  他騎著馬出房間,任裘娜在那兒掙扎著要站起來好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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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40:2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漂浮的花時,銀色的魚,

  水面清流有如空氣的池塘--

  孩子將會多麼希望

  能住在那兒!

--羅勃•路易士•史帝文生

  思娣、格雷和裘娜沿小丘而下走到吹笛手灣。思娣和格雷跑在前面,比賽看誰先跑到沙灘。

  "我第一!我第一!"格雷不改他憨直性格地大喊道。

  思娣假裝她不在乎。"我們來玩『第一'的遊戲!我看見第一隻海鷗!"她指向天空。

  "我看見第一隻沙蟹!"格雷跪在濕沙地上,雙手捧起一堆其中螃蟹倉皇竄走的沙子。

  "我看見第一株草。"裘娜站在一株大松樹附近沙的草地上。

  思娣看著她。"那不是普通的草。"

  "不是嗎?"

  "它的名字是窮人草。"

  裘娜低頭看看那片草並笑了一聲。"噢,那這一定就是我的地方了。"

  她的口氣是那種大人在說他們所說與所想的剛好相反的時候都會有的輕率。

  "我想這附近不會剛好也有什麼富人草吧?"

  "沒有富人草這種東西。"格雷以一種他覺得她實在很笨的語氣告訴她。

  "財富草呢?"

  格雷只是搖頭。

  "哎,我是不必驚訝的。"她說道,雙手抱膝並將下巴靠在上面。

  在思娣看來,裘治小姐根本就是在和她自己說話。

  她轉個身,瞥見格雷正拿著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那是什麼?"

  "沒什麼。"他飛快地把東西藏在背後,於是她知道一定"有"東西。

  "讓我看看。"

  "不要。"他跑下海灘。

  思娣追在他後面。"那是什麼?"

  格雷高舉著一隻銀色瓶子跑過她身邊。"看看我拿著什麼。"他唱歌似地說道。

  思娣嘗試著搶下那瓶子,但格雷卻跳了開去,一面笑著一面取笑她,就像所有笨男孩會做的一樣。

  她試著絆倒他卻撲了個空,格雷大笑著轉身跑去......撞上裘娜。

  "你們兩個在爭什麼東西?"

  "什麼也沒有。"格雷扯謊道。

  "一個銀瓶子。"思娣同時說道。

  "它是我的!"

  "不,才不是!"

  "拿過來。"裘娜伸出手。

  格雷看看她的手,才將瓶子放在上面。她將之舉至陽光下。"看起來不像是有什麼價值。不過你們兩個如果要為了它而打起來,兩個人都不能擁有它。"她手臂往後一甩,把那瓶子拋入遠處的海裡,然後才轉向他們。"這應該可以教會你們兩個別老是搶東西打架。"

  思娣與格雷面面相覷。"只不過是個舊瓶子罷了。"她對她哥哥小聲說道。"它看起來那麼舊,很可能比裘治小姐老呢!無論如何,現在它已經不見了。"

  格雷點點頭。像大多數東西一樣,他會那麼在乎它很可能只是因為她想看它。

  "我們去找真正有生命的『第一'吧!"她說道。

  接著思娣和格雷便沿著水邊跑著,不停地對彼此潑水,比賽看誰能先找到有"生命的第一"。思娣找到了第一個海星,但格雷則找到了第一隻螃蟹。然後思娣又追起第一隻沿著海岸低飛的磯鶴。

  裘娜試過一次,但什麼"第一"也沒找到。

  思娣看著她。她正站在一棵大松樹附近眺望著遠方的海洋,彷彿它會給她某個極其重要的答案似的。

  思娣轉過身去,接著頭又轉回來。"看!格雷,我發現第一隻藍蒼鷺!那裡,第一隻哦!"她指著小海灣一端一處突出的大岩石,旁邊就站著一隻約莫有四尺高的蒼鷺。

  不一會兒,那只藍色大鳥頸子一縮,展翅飛向天空,一面聒聒叫著。她望著它扶搖直上雲霄,直至它變在一個小黑點。

  思娣再回頭時,只見裘治小姐已脫下鞋襪站在水裡,撩起裙擺任海水拍打著她的腳。她正在笑著。

  思娣瞪視著她,令人愕然的事實使她嘴巴合不攏來。她從未想像過裘治小姐也會笑--真正的笑,她似乎總是......也不是真的生氣,除非他們捉弄她時,但就是......很不快樂。她一定是很寂寞才會老是自言自語的。

  有時候思娣得十分努力才會記得她並不喜歡她。有時當她看著裘治小姐時,只看見一位髮色漆黑如夜、皮膚細白、眼珠湛藍的美麗淑女。她知道裘治小姐一直嘗試著要對她和格雷好。

  但是格雷根本沒注意過,因為她是男生,而男生是不會注意這些事的。至於思娣則不想喜歡她。她要討厭她,因為她不要一個像裘治小姐這麼漂亮的女人由她身邊搶走她父親。

  思娣猜想著一個像她這麼漂亮的女人有什麼好不開心的。接著她又想到她自己也常常不開心,而且她也並不醜啊!或許裘治小姐沒有母親,而她父親也或許不要她在他附近。或許她就像思娣一樣寂寞而且害怕。

  另一波海水湧上岸打在她腳上,裘治小姐笑得更大聲了些,使得思娣又轉過頭去,因為看見她表現得像她及格雷這樣,像個真正的人類實在太令人困惑了。她想要把她想成像哈校長或費查斯那樣的敵人,他們都很容易讓人不喜歡。

  她聽見一聲馬嘶而轉過頭,她父親騎著"傑克"站在海灣的高處。她揮了揮手,他卻沒對她揮手。她的手頹然垂至身側,只是呆站在那兒,為自己竟對他揮手而感到愚蠢和羞辱。

  他根本沒在看她。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他正注視著裘治小姐。

  思娣站在原地望著裘治小姐許久。她正在水裡走著,根本沒注意她或格雷。

  "看!我找到第一隻龍蝦!"格雷站在一處巖架上,正拉著一個他們在小島另一端一艘舊船上找到的捕蝦籠。精於捕龍蝦的佛嘉早就教過他們怎麼用它了。

  思娣跑過去看龍蝦。"它味道那麼鮮美卻長得這麼醜。"

  格雷在籠子旁邊蹲下,將一根樹枝伸進去看著龍蝦夾住它。"看看那些鉗子!我打賭它夾人一定比你捏人更痛。"

  思娣看著龍蝦,再看向方纔她父親所在的地方,他已經走了。她望向正用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走上沙灘的裘治小姐。

  思娣十分安靜,然後她看著格雷說道:"如果你想試試龍蝦鉗子的厲害,我有個很棒的主意。"

  "好啊!"格雷點點頭。

  男孩們總是這麼好騙。

  每當月亮與星兒低垂,

  每當風呼呼地吹,

  在漆黑而潮濕的夜色中,

  一個男人馳騁而過。

  當夜深而火光盡熄的時刻,

  他為何事疾馳不停歇?

--羅勃•路易士•史帝文生

  每天晚上裘娜都會來到這株彷彿由花崗岩絕壁上無端冒出來的大松樹下。今晚很冷,比昨晚更冷。格雷已經告訴她現在早晨都會有霜了。

  若是今年就像往年,若是她此時是在波士頓的家裡,她絕不會去注意到月亮、下霜的時間抑或是今晚有沒有比昨晚冷。

  她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穿梭在各個宴會之中,與那些其實算不上真正朋友的朋友乾了一杯又一杯香檳,笑著跳舞--很可能是和那個鼻子長得她肩膀、足以令所有煤氣燈光黯然失色的葛約翰。

  她往後斜倚著樹幹望著橘色的月亮升起。在從未見過的深紫色天幕襯托下,看著那有若一團火的月亮幾乎是刺眼的。

  過去這幾天來,每當海風吹向陸地時,樹葉便紛紛落下。此刻,收穫之月將那些樹葉照得黃澄澄的。

  這孤絕的小島是美麗的,尤其是夜晚。她離開松樹沿小徑走下去,傾聽著她足下落葉被踩碎的聲響。

  她走上小坡,草地間有條蜿蜒的小路通往一個池塘附近的一座小橋。一對天鵝在靠近橋邊處,頭藏在翅膀下安祥地睡著。

  裘娜沿長著茂密楊柳及接骨木樹叢的塘邊走著。這一個小時之內,風速已減至只剩一絲輕風,遠方海面聽起來也平靜多了。

  她站在橋邊望著慵懶的天鵝浮在靜止的水面上過夜,仰頭望著空中的星星並想到了蜜雅,不覺猜想她人在哪裡而她又在做什麼。

  她又想到自己的生活,此後她將會有什麼遭遇?

  她試著相信她有未來,但在內心深處她卻感覺不到。她只覺得對任何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完全無力控制。

  奇異而突然地,空氣完全靜止下來。她抬頭看,幾乎看得見星光被凍住,而金黃色的月亮也變成銀色。

  彷彿有人召喚似地,麥伊森騎馬馳過小山丘。起初,他只像是床邊故事傳說中的午夜騎士那般的黑色剪影凌空而行。

  他的坐騎躍過一道石牆,蹄聲如雷地奔下山丘。在較近的距離下,那令人驚異的速度及優雅不禁令她屏住呼吸。

  倏然間,他與馬兒掉頭朝小橋疾速前進,朝著她而來。她沒有跑,為了某種原因她認為他可能是想借此嚇嚇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他扯緊韁繩令馬兒停下腳步,高高地坐在馬鞍上注視著她,彷彿並不意外會在這裡發現她。

  她毫不畏縮地迎視他,開口想說話,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他一腿跨過鞍頭,以騎者特有的輕鬆跳下來,迅速走過來站在那兒看著她。

  有那麼瘋狂的片刻,她認為他也許會直接抓住她吻她。而也是在那瘋狂的當兒,她想要他這麼做。

  "你穿那樣在外面會凍死的。"

  她搖頭。"我喜歡冷空氣,它讓人神清氣爽。"

  他微笑,那種應該給她警告的微笑。"這裡有什麼讓你覺得太熱(譯註:原文hot尚有"刺激的"之意)嗎,裘治?"

  "根本沒有。"她說謊道。

  他只是笑,然後一腳踩在岩石上,手臂擱在膝上,凝視著小橋及池塘。一會兒後他回過頭來說:"很快的天氣就會變冷了,今年冬天來得早。"

  她並未回答,沒什麼好回答的。她並不真的在乎天氣,也從來不必,除非它使她沒法做她想做的事。她站在他身旁,猜測著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他看著她的時候在想什麼,看著他的孩子們時又在想什麼。"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付錢要我照顧你的孩子,那麼你整天都在做什麼呢?"  

  "我在做什麼?"

  "是啊!"

  "我工作啊!"

  她點頭並等他進一步解釋。見他一直未開口,她又問道:"你做什麼工作呢?"

  "我繁殖並畜養馬匹,就像那邊的『傑克'。"他直起身並吹了兩聲口哨,馬匹立即走到他身邊來。他撫摸著"傑克"的口鼻,然後轉向她。"它今年做了四匹小馬的爸爸。" 

  "四匹?"

  "嗯。"

  她點點頭。"我明白了。那誰照顧小馬呢?"

  "我啊!如果威爾和佛嘉在島上時,他們也會到馬廄幫忙。為什麼問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總得有人給他當頭棒喝,讓他明白他對他的孩子們做了什麼。"我想就算我告訴你,你還是沒法瞭解。"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後聳聳肩。他站直身子並拉起韁繩,一個優雅而流暢的動作便翻身上馬。"越來越晚也越冷了。"他伸出手。"來吧!我載你回去。"

  她只是盯著他的手。

  他的腳轉向。"踩在我的靴子上,我會拉你上來。"

  她笨拙地試了幾次,終於把她的腳踩在他的上面,一秒後她已坐在他身後的馬鞍上。

  "手臂環在我的腰上。"

  她照他的話做並將十指交握在一起,她的手腕壓在他結實堅硬的腹部上。

  他回頭看了一下。"抓緊了,裘治!"語畢他們便像風一樣地奔馳起來。

  寂靜中的一句低語,

  而我由他們愉快的眼神中知道

  他們正一起計議籌謀

  要讓我措手不及。

--卞利•衛茲渥斯•朗費羅

  裘娜繫好她唯一的藍色絲裙睡衣上的蝴蝶結,僵硬地轉身。她的背和大腿內側感覺彷彿被重擊過似的。她才剛下那匹白馬一會兒,而她已經酸疼得要命。明天鐵定是難以忍受的。

  "我順道載你回家去吧!"她以不屑的語氣模仿他的話,一面跛行穿過室內。"我也想『順道'給他些什麼。"她喃喃道,一手握拳擊向另一手的掌心。

  但在內心深處她很清楚自己想給伊森什麼,而那絕不是--一記好拳。

  她的肩膀頹然垂下,呆站在那兒為自己感到悲哀。儘管她努力不理會他,告訴她自己他只是個粗人、笨蛋,她卻無法忽視一件事:他令她深受吸引。他以沒有其他男人辦得到的方式做到了這一點。

  自花園裡的那第一夜起,他便一直令她產生所有她曾告訴過自己絕不可能會有的、少女的、夢幻的感覺。她並不想要有那些情緒,但它們卻不請自來。

  他是個好對手,一寸也不退讓。而她喜歡他這一點,因為她知道自己是那種一有機會便會得寸進尺的人。

  她幾乎要希望自己的道德觀念能淡薄些,那麼或許她便可以直接大步走進他的房間,熱情地誘惑他直到她厭倦他,然後她便可以繼續她的生活--無論那將會是什麼樣的生活。

  她四下看看。如果這房間是她未來的寫照,她還是現在就乾脆放棄算了。這個房間實在小得可以,而且即使門一直打開著,聞起來仍有塵埃的氣味。

  她拖著腳走過去要開窗戶,卻停下來看著窗外。月亮依然高掛著,無雲的天際星星閃爍不停,佈滿整個天幕。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新鮮空氣對煩惱也有舒解的作用。

  她準備動手關窗戶,接著又改變了主意。她再次仰頭看看天空,咬一下下唇,然後迅速選一顆星星許了一個願。

  她砰地關上窗戶,感覺自己尷尬地臉紅起來,而這和她方才許那個願一樣傻氣。不過反正沒人會知道,這裡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她拖著腳走向床,拉開舖好的被褥,然後傾身並掉燈。她鑽進被窩裡調整著姿勢,企圖在這小小的床上讓自己舒服些。

  她搥了枕頭幾下,心裡同時想念起以前她用過的羽毛軟枕,接著才躺回枕上並將毛毯蓋至下巴處。

  然後,當她合上雙眼時,一張英俊、正咧著嘴笑而且太過自負的臉龐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歎口氣,慢慢地將嘴轉向枕頭,輕輕地將嘴印在枕上。

  一秒鐘之後,她尖叫起來,聲音大得吵醒了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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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的雙臂環在她纖細的腰肢,

  她可愛的嬌軀與我的緊貼在一起,

  她美麗的臉輕偎在我男性的胸膛上,

  我親吻她的唇兩次,

  心中卻希望吻第三次。

  我低語,噢,它是如此的頑皮;

  她則說,它是,噢,如此的美妙。

--佚名

  伊森衝進她房間的時候,裘娜正單腳在房內四處跳著,尖叫著,另一隻腳上掛著一隻龍蝦。

  "把它弄走!把它弄走!"她四處跳來去。"快把它弄走!"

  "別亂動!我連你都夠不到,怎麼抓它?"

  "別對我大叫!這都是你的錯!"她跌坐在床上,前後甩著腳。"啊噢,啊噢!快把它弄走,求求你。"

  伊森蹲在她面前,試著掰開龍蝦的腳和鉗子。"頑固的小混球。"他喃喃道。

  她又尖叫起來。

  "啊,對不起,裘治。我手滑了。"

  她又用力甩幾下腳,但那龍蝦仍頑固地緊攫不放,在她腳下晃來晃去。

  伊森抓著她的腰,把又踢又叫的她抱起來再丟回床上趴躺著,然後跨坐在她屁股上面對她踢個不停的腳。

  "滾開我身上!"

  "別亂動,該死!"他攫住她的腳把龍蝦扯下。"好了!抓到了。"

  他以膝蓋著地的姿勢爬離她身上。他們倆在床上面對面,他舉起龍蝦。"看吧?"

  她一手捧著腳趾,在床上搖晃著。"那實在太卑鄙了!"

  "要不然我該怎麼把它扯下來呢?"

  "我不是說你!是你的孩子!"

  "噢,他們是有些麻煩。"

  "你怎麼會知道?你又從不在場!"她掙扎地抽出腳,舉起來檢查一下,她有腳趾上有著蟹螯留下的紅色印痕。她先是皺起眉,然後咕噥道:"他們討厭我。"

  "不,他們不會的。"

  "是的,他們是。你的兩個孩子痛恨我!"

  "好了,裘治。別哭。"他輕拍她的背。

  "我沒有在哭。"她轉頭埋進他胸前嚎啕大哭。

  "好吧......好,好,你沒有哭。"他雙臂抱住她,就維持這姿勢好長一段時間。

  她頭靠著他,腳趾陣陣作疼,但自尊與情感受創更甚。

  在輕揉她的背好一會兒後,他用一個指關節支起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看著他。

  他的聲音低啞。"我喜歡你,裘治。"

  她眨了眨眼,試著相信他是真的說了她認為他剛剛說了的話。

  "你是嗎?"她輕聲道。

  "嗯。而且今晚我在橋邊時,就想這麼做了。"他的嘴降至她的上面。它並非一個使力的吻,卻十分的熱情。他的雙手滑至她的頭固定住她,他的舌則在她的雙唇間探索著。他充滿她的嘴,然後一手移至她的後背,將她壓在他身上。

  她回吻著,以她一直隱藏著所有的激情吻他。她的雙手上移至他的頭髮間。

  他的雙手滑移至她的胸脯。

  她靜止下來,突然間害怕起即將發生和發生得太快的一切。她中斷這一吻,搖著頭。"不。"

  他密切審視她好一會兒,而她感覺到得他是在試著判斷她是不是真的要他停止。

  "求求你,不要現在。"

  他點點頭,表情有些挫折。這一刻,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我需要上床休息了。"她像是在解釋似地說道。這一刻,這也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說詞了。"我需要充分的休息好應付你的孩子。"

  他走向門口。然後,就在離開前,他又回頭說道:"你是個好運動員,裘治。"

  而她的確表現出了好運動員的風度。直到兩天後的早晨醒來時,她發現她的臉被他的孩子塗成了藍色。

  假如你不智地在另一個男孩的座位上放了一個大頭釘,就絕不要在他坐下去的時候笑出來--除非你真的憋不住。

--馬克•吐溫

  裘娜大步經過草地,沿著小徑走向伊森和馬廄,兩旁原野上的馬兒也漸漸映入她的眼簾。由東北方吹來的風強勁而且寒冷,陣陣強風吹得她的裙擺緊貼著她的雙腿,頭髮也亂了。

  她撥開藍色臉上的髮絲繼續前進,連一步也不曾歇息。她推開馬廄的門並站在門口,風隨即吹過她撲向乾草,吹得草屑打起轉來。

  佛嘉和威爾正忙著清理廄欄內的污物。

  她砰地關上門並落了閂,然後轉身站在那兒,垂在身側握拳的雙手連指關節都變白了。

  兩個男人同時轉過頭來。

  威爾的眼睛睜大,困難地吞嚥一下。

  但佛嘉卻彷彿像是生了根似地呆站著。他對著她眨眨眼,然後喃喃地說道:"那兩個小惡魔。"

  威爾的嘴輕顫幾下,接著向上彎成看來像是微笑的角度。

  裘娜抬手指著他們。"你們兩個哪一個敢微笑一下,就絕對是死定了。"她看看四周。"伊森在哪裡?"

  "在外面和馬匹在一起。"

  她一旋身拉起門閂,暴風似地走出門,直朝遠處的草地而去。

  一處大圈欄中,幾匹幼馬正快樂地慢跑著;附近有一小群馬匹則是聚在一起互相取暖,以抵禦突然變冷的天氣。她可以看見在馬群另一邊的伊森金髮的頭。

  她叫他的名字,但聲音卻被一陣突起的風吞沒了。她四下尋找柵門,卻什麼也找不到,於是她爬過籬笆並大步朝他走去。

  一匹在附近的馬瞧見便昂起頭並轉動眼珠,接著便彷彿看見惡魔似地騰跳起來。

  她低聲喃喃詛咒,繼續跨步穿越草地,兩腳不進陷入隱藏在茂密青草下的爛泥巴裡。她有兩次險些絆倒,而不得不伸出雙臂以保持平衡。

  有一匹小馬大概是把她誤認為玩伴,它頭尾昂揚地跑過來,繞著她小跑幾圈,用鼻頭磨蹭她的背,輕咬她的手玩。

  在平時她是不大有耐性,而現在則是一點兒也沒有。她把小馬趕開。今天她已經被玩弄夠了。

  在平時她是不大有耐性,而現在則是一點兒也沒有。她把小馬趕開。今天她已經被玩弄夠了。

  當她走到草原中央馬群附近時,一匹灰色種馬扯平耳朵咬另一匹甚至更大更壯的馬。灰馬不停地欺凌另一匹馬,這會兒換成咬它的側腹了。

  她或許睡得太沉,也因而得到了一張藍色的臉,但她可不條。她看得出來馬群要打起來了。

  她還來不及意會究竟出了什麼事,伊森已將她像一袋燕麥似地扛在肩上,走幾步丟到籬笆外。

  "待在那裡!"拋下這一句命令後,他回頭又走向馬群。他直直走向灰馬面前,後者往後退,然後低下頭來。

  伊森並未表現出任何威脅的態度,他只是一直朝它走去。風中傳來他輕聲的呢喃,溫柔得彷彿連狂風都能安撫下來。

  突然而詭異地,馬兒安靜下來。等伊森站在馬匹旁邊時,它已經像只忠實的獵犬似地用口鼻子磨蹭著他的手。旁邊的另一匹種馬則只是滿足地邊吃青草邊怡然自得地搖著長長的尾巴。伊森摸摸那匹馬,然後走向她。他在籬笆前停下腳步,帶著一種完全清楚自己將會聽到什麼話的表情看著她。

  "我受夠了!"

  "好了,裘治。"

  "別再來『好了,裘治'那一套!看看這個!"她指著她的臉。

  "他們為什麼要把你的臉塗成藍色呢?"

  "注意你的腳下。"他從一個架子上取下一

  "要讓我看起來像個皮克特!皮克特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蘇格蘭一個古老的民族,他們在上戰場時有把臉塗成藍色的習俗。"他瞇起眼在她臉上搜尋著。"他們用什麼東西塗的?"

  "我不知道,但就是洗不掉!"

  他轉開臉,只是站在那兒用一手揉著頸背。然後他瞥她一眼,眼睛皺起的樣子像是他正在努力控制大笑的衝動。

  "你敢!"她用手指戳他的胸膛。"我把對佛嘉和威爾說的話對你再說一次:連微笑都不准。"

  他假裝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這並不有趣,伊森。"

  他努力維持自製的神色,以嚴肅的表情看著她。"到裡面去。我們去找找看有什麼可以把它洗掉。"

  她比他先進馬廄,卻跟在他後面進入一個滿地散放著韁繩、馬鞍及各種工具的房間。

  "注意你的腳下。"他從一個架子上取下一隻盆子,接著指著上面放著兩具馬鞍的長凳。"坐這邊。"他離開幾分鐘,她則坐在一隻馬鞍上,一手支著她的藍下巴。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一會兒之後,他說道:"不像你想的那麼糟嘛!"

  "那是因為被塗藍的不是你的臉。"

  他站起來,放下盆子。

  "怎麼樣?"她充滿希望地問道。"好一點了嗎?"

  他沉默地注視著她。

  "伊森......究竟怎麼樣嘛?"

  他並未馬上回答。最後,他說道:"它和你的眼睛很相配。"

  她站起來,拿起一個馬嚼頭朝他丟去,然後在他的大笑聲中砰地關上馬廄門離開。

  如果有七個女僕拿著七條抹布,

  打掃個半年,

  "你想,"海象說道。"她們能把它清理乾淨嗎?"

  "我很懷疑。"木匠說道,

  並且掉下一顆傷心的眼淚。

--路易士•克洛

  伊森的孩子們是非常聰明的。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一直待在他們的房間裡做功課,表現得有若天使一般。

  不過,裘娜卻像那些藍臉戰士一樣地在大屋伊森這一廂掀起了戰爭。她受夠了一切,再也無法忍受所有的髒亂。

  她臉上的藍色正在逐漸、緩慢地褪去。如果她保持忙碌,就不會老是照鏡子,而那對每個人--尤其是伊森和他的孩子們--都是再安全不過的了。

  她全力攻擊所有的房間。在大房間內,她掃到了足夠填滿伊森的床的核桃殼,而那正是她放它們的地方。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整理並堆好所有的養馬雜誌及文件,找到三年以前的報紙、另外兩支騎鞭、一隻鞭子--她後來一直找不到另一隻、襯衫、襪子、馬鞍皂及馬櫛梳。

  在小客廳的一個角落裡,她找到了一隻裝滿各式螺絲釘、螺帽、圖釘、木釘、鐵線和一些看來像是大皮帶扣環的金屬物的柳條箱。再仔細看,裡頭還有幾條皮帶、金屬帶、一個看來像是刨機的東西、兩支湯匙--其中一支已經有洞、一支銼子、一把鐵槌、五個馬蹄鐵、一個看起來像是木製爐子的鐵門的銀色金屬物、三個門把和一些煙筒。

  伊森看見正拖著柳條箱下大門台階的她,連忙上前阻止。"你要拿它幹什麼?"

  她一手撐在後背直起身子。"我要把它丟掉。"

  "什麼?你不可以。那是我的。"

  "但是那裡面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留下的東西,我甚至分辨不出一半以上的東西是什麼。你要那些做什麼?"

  "那是我的零件箱。"

  "抱歉?"

  "我留著那些東西是作『零件'用的。"他堅決地重複道。"如果有任何東西故障或不見了,在這裡面就可以找到替代品。"

  她看看那箱子,然後搖搖頭。"那就把它放到別的地方去,它不屬於大屋裡面。"

  他咕噥一句,接著便像是箱內裝滿金磚似地提起箱子離開。

  到了星期四,她已經清理過他的房間之外的所有房間。她花了一整晚的時間重新安置所有的傢俱,將大型的椅子挪近門口,而小沙發則搬到壁爐附近。

  所有的桌子原來都被愚蠢是擺在十分不便的地言,而且沒有一張椅子是整齊地擺好的。根本沒有談話區,所有的傢俱都擠到任何有空位的牆邊。

  這房間混亂到她後來居然發現一架以前從未察覺其存在的鋼琴。

  當伊森走進這房間的時候,裘娜正坐在壁爐的火光前欣賞整個房間。她看著他一路將外套、手套和騎鞭隨手丟在他走過的地上。他掏光口袋,並將所有的東西放進一個先前她發現裡面塞滿髒襪子的精緻水晶瓶裡。

  他轉身,走了兩步便撞上一張椅子。"這鬼東西怎麼會在這裡?"他皺眉看看四周。"你做了什麼?"

  "我只不過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還在環顧四下。"那鋼琴是打哪兒來的?"

  "不知道,"她說道。"我是在角落找到的。"

  而自此時起,日子就越來越難過。一天下午,他走進廚房看了看,又走了出來。"我忘記告訴你,我派大維到大陸去了。"

  她才剛剛因為頭疼得厲害而坐下來。"很好。"她邊揉太陽穴邊說道。

  "沒有晚餐。"

  她等著下文。一陣沉默之後,她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得負責做些東西。"

  "我?我不會做菜。"

  "那我們要吃什麼?"

  她站起來穿過房間,停下來說道:"或許在派大維出門之前你就該先想到的。"她伸手拿起小桌子上的一隻大碗。"來吧!吃顆蘋果。這不必煮就可以吃了。"

  第二天晚上,她試著為孩子們煮些東西吃。她找到一本附有基本操作說明的烹飪書,努力地依樣畫葫蘆。在這同時,她也記起了那些支使僕人、女僕及廚子的情景,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那些工作有多麼辛苦。

  伊森傳話回來說有一匹母馬即將臨盆,因此沒有回來。她只得獨自與他的孩子們坐在客桌旁。

  他們花了整整五分鐘爭論誰的菜要先上。她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剝豌豆莢,而現在格雷卻一顆顆地把豆子挑掉。

  "格雷,立刻停止那種舉動!你父親難道從沒教過你任何禮貌嗎?"

  男孩只是聳聳肩。

  思娣輕輕倒抽一口氣,然後看著裘娜。"格雷放屁。"

  裘娜放下叉子看著女孩。"我真高興你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思娣的表情有些不安。"我只是以為你會想知道。"

  她丟下餐巾。"為什麼?我為什麼會想要知道那個?事實是你說那句話的原因,和你說或做其他的每一件事是相同的。你只是想惹我生氣。"她站起來。"回你的房間去。還有,格雷,如果你敢再挑掉一個豆子,就會和她一樣。"

  思娣只是坐在那兒。

  "我說過,回到你的房間去。"

  "我不要。"

  "你有一分鐘的時間離開,否則......"

  她看得出來思娣正等著聽完的威脅。裘娜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想出來一個最棒的絕招。"如果你現在不立刻上樓回房,我就讓格雷什麼都做第一個整整一個星期。"

  一秒後,思娣已踩著沉重的步伐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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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發表於 2015-2-16 11:41:2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孩子們想要的是界限,界限使他們覺得安全。

--佚名

  伊森進入大屋時,裘娜正在等他。她坐在房內被陰影籠罩的角落椅子上,注視他好一會兒。

  他像頭困在籠中的動物似地來回踱步,然後停下來盯著爐火。一分鐘後,他在一張椅子坐下,頭往後靠,用手揉著太陽穴。

  他看起來並不快樂,表情是煩亂的。而她即將要告訴他的只會使情況更糟。這種事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他們就是沒辦法不惹兩人中任何一個生氣地安然無事相處。

  "伊森。"她站起來。

  他抬起頭來,表情是驚訝的。

  "我需要和你談談。"

  "談什麼?"

  "你那兩個孩子完全不受約束而且粗野,他們甚至開始故意的麻煩了。你得想想辦法做些什麼?"

  "怎麼做?"

  "我不知道。你是他們的父親。"

  他一手扒過頭髮。"我對小孩子一點兒也不瞭解。"

  "你不能老是用逃避或是把他們推給別人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他們把我嚇壞了,裘治。"

  她知道要他承認這一點有多難,他是個驕傲的男人。

  "你父親是怎樣的人呢?"

  他聳聳肩。"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如何做個父親,我根本不知道事要怎樣才能做好?"

  "為什麼不行?你難道是生下來就知道如何扮演卡倫的兄弟的角色嗎?或者是生來就懂得如何培育馬匹?你能培育馬卻養不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是我讓他們野過頭了,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能代表我對他們的愛。"

  "以前你是原來就知道做個丈夫嗎?"

  "不。"他幾乎是聲不可聞地說道。"或許我是害怕做他們的父親。在他們的母親過世後,我已經沒什麼可以給他們了。"他深吸一口氣,仰頭望著天花板。"我知道那是自私的,但卻是事實。"

  "你需要多去瞭解你的孩子。如果你對他們多付出一些注意,他們也不會做出這些事了。"

  他靠著椅背坐在那兒,凝視著天花板彷彿在尋找什麼他已失去的。"茜碧一直把他們打點得很好,我從來不需要做什麼。她總是處理所有的事,即使他們已不再是小寶寶之後。"然後他看著她。"他們比較像是她的而不是我的。"

  "但她已不再在這裡照顧他們了,他們只剩下你了。我知道你是愛他們的,我從你看他們時臉上的表情就看得出來。第一天晚上,你把我們從水裡救起來時,我在你眼裡看見了舊日揮之不去的夢魘。你是在乎的。但若是你愛他們,你就必須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你要學習管束他們,找到能向他們表現你對他們的愛的方法。"

  他坐在那兒許久許久,只是思考著而不說話。他搖搖頭,然後看著她。"有時候,裘治,當思娣像看一位神祇似地看著我的時候,我只想盡快跑開。我不是神,只是個男人,而且還算不上是個好父親。"

  "你若不想辦法瞭解他們,對他們而言當然什麼也不是。她只是個嚇壞了的小女孩,失去了她的母親。而你卻從不注意她,除非她做錯了什麼事,最近更是完全忽略了她。你必須花時間和你的兒子、女兒相處,瞭解他們。"

  他沉默片刻,然後諷刺似地笑起來。"我想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是只會把我的臉塗成藍色,把龍蝦放到我床上的小異教徒。"

  最奇特的事物就在我的眼前,

  無論是嘴裡吃的或是眼睛看的,

  船上還有許多駭人的景象,

  直到在夢鄉(譯註:此乃舊約聖約中之用語)的那天早晨。

--羅伯•路易斯•史帝文生

  那天卡倫和蜜雅帶著他們新婚的消息回到島上。當晚裘娜上床睡覺時,感覺有蜜雅在一起一定會好轉的。

  然而事實是卡倫與蜜雅正是新婚燕爾。那天之後,她便很少見到蜜雅,就算見到,她也總是與卡倫在一起。

  裘娜很為蜜雅和卡倫高興,但看著他們卻令她莫名的心痛。他們是如此沉浸於愛的喜悅當中。他們碰觸、親吻,而且形影不離。

  看著他們,使裘娜更感覺到自己的孤單。寂寞是她內心深處的痛。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愈來愈難忍受。她發現每當蜜雅與卡倫也在場時,伊森會以和她同樣的不安和緊張看著她。

  伊森真的花更多的時間和他的孩子們相處。他甚至和他們談過了他們對她的惡作劇,要他們道歉並保證守規矩,而他們也確實照做了。

  他帶著格雷從事大多數的活動。他帶他到馬廄去,教他騎馬,並且讓他幫忙做些雜事。

  而思娣則被留下來和裘娜在一起。她們相處得好了些,但那只是因為每回她開始搗蛋時,裘娜總會及時制止她。到目前為止,這還算是挺有用的。

  於是隨著飛逝的時光,他們的生活逐漸形成了一種規律的形態。在天氣愈變愈冷而夜晚也愈來愈長時,他們也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

  這一夜,他們全圍坐在暖暖的爐火前。屋外,下過霜的空氣顯得特別寒冷,一周前下的雪已來了又去。

  伊森正在教格雷下棋,但格雷卻老趁他父親沒注意時偷藏伊森的棋子在他的口袋裡。

  當伊森終於抓到他時,他給他的兒子一記嚴厲的眼神。"把它們全拿過來。"

  格雷開始把他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他父親的大手上,有棋子、繩子、石塊、蝸牛、兩條幹掉的蟲、貝殼、一片薄荷膠糖、幾張小碎紙、一些鑰匙和舊鈕扣。

  他繼續掏著東西,而裘娜則看著伊森笑道:"你可以肯定他絕對是你兒子。"

  卡倫突然爆笑出聲。

  "什麼事這麼有趣呢?"格雷問道,邊將一支看起來像叉子的金屬放在他父親手中那疊東西上面。

  "你的口袋裡裝著許多東西,兒子。"

  "我知道。"格雷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留下它們是要作『零件'用的。"

  伊森和其他人一起笑起來,並揉揉男孩的紅髮。

  蜜雅與卡倫交換了一個吻,而裘娜一調開視線卻迎上了伊森嚴肅的目光。他的眼神令她週身一直溫暖起來,而且與她的牢牢交鎖,彷彿他正試著探索她的思維似的。

  她轉開,因為怕他真的能看穿她心裡的念頭,知道她不要他停止看著她,不要他以他孩子保姆的身份看待她。

  她感覺既笨拙又不自在,而且害怕,因為她是如此渴望能走向他、碰觸他,以她的手輕撫過他的下頰,讓他擁抱住她。

  然而她只是坐在那兒,外表一派平靜而其實內心剛好完全相反。

  天氣也在當是變得更壞。風呼呼地吹得窗戶嘎嘎作響,加上隆隆雷聲和冰雹,種種巨響真足以嚇掉一隻兔子的毛皮了。

  裘娜終於上床時,時候已經很晚了。先前她在廚房裡吃了些大維做的甜洋芋派,也帶了些派和叉子上床。

  她在還沒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之前就聽見了哭聲。她在樓上的走廊停下腳步傾聽著,然後跟著那模糊的聲音往前走。

  它是由思娣的房間內傳出來的。

  她站在門外,接著慢慢地轉動門把打開門。房內一片漆黑,她花了好些時間才適應,然後她踮著腳尖走向床邊。

  床是空的。這時她又聽見啜泣聲並轉聲,它是發自衣櫃那邊。

  風雨肆無忌憚地打得窗戶轟隆作響,在大屋上方呼號。那令人的心為之擰絞的啜泣聲隨著暴風雨而越來越強烈。

  她打開櫃門往下看。

  思娣就蜷縮在一個漆黑的角落裡,膝蓋緊靠在胸前,她的頭則埋在小小的雙手裡。她的雙肩輕顫著,而且聽得出她抽噎的呼吸聲。

  突然打在大屋上方附近的雷聲大得令裘娜差點驚跳起來,小女孩則可憐兮兮地呻吟著。

  裘娜跨進去在她身旁坐下。

  思娣驚恐地看著她。"走開,"她哭著說道。"走開。"

  裘娜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關上櫃門。她屈起膝蓋,坐在黑暗中邊吃派邊等著。

  思娣依然在啜泣著。

  裘娜等了許久的時間。接著更多的雷聲撼動了房間,她放下派,伸臂環住正不停顫抖著的思娣。"來吧!"她說道,將女孩拉到她腿上坐下。"我時候我也會怕暴風雨。"

  "我才不怕。"她對著她的雙手喃喃道。

  現在又如何呢?裘娜想著,然後說道:"我怕很多的東西。"

  "我不會。"

  "我怕噩夢。"

  女孩一言不發。

  "我怕我不聰明。"我怕你父親更聰明。

  沉默。

  "我害怕,因為我只有一個人;我害怕,因為我沒有家人;我害怕,因為我沒有任何朋友。"我害怕,因為我一貧如洗。

  思娣抬頭看著她。

  "我害怕我的臉會永遠都是藍色的,我害怕會在我的床上發現一隻龍蝦,我害怕我一擰鼻涕大腦就會掉出來,我害怕我會吃掉這整個派。"

  思娣開始格格笑起來。

  裘娜舉起叉子。"要吃一點嗎?"

  思娣和她一起吃了些派。幾分鐘後,她終於說道:"我剛才沒說實話。我很怕暴風雨的。"

  "那就是你躲在這裡面的原因,不是嗎?"

  思娣點點頭。

  "我以前是躲在棉被底下。只要暴風雨來的時候,我就會把棉被拉過頭頂蓋著。"

  "你怎麼會不再害怕了呢?"

  "我學會了去想別的事情,某件我非常喜歡的東西,那麼我就會忘了暴風雨。於是我就一直在害怕的時候想想我最喜歡的人事物。"

  "現在還會有讓你害怕的東西嗎?"

  "有啊!"

  她感覺思娣挨著她放鬆下來,不再哭了。她用力咀嚼著派,完全不再注意屋外的風雨。

  幾分鐘後,她抬起下巴沾著派餅屑的臉仰望著裘娜。"我以前沒想過大人也會有害怕的東西。"

  "每個人都會害怕某樣東西或事情的,思娣。"她將小女孩抱緊一些。我害怕我已經愛上你父親了。

  曾有位年輕少女說道:"為何我沒法用眼睛看我的耳朵?

  如果我用心在其中,

  我確定我能做到。

  在嘗試過之前,又有誰能論斷呢?"

--佚名

  第二天早晨,裘娜找到了那座老鐘,它就在大屋另一翼的一個房間裡。她正站在那兒端詳著它時,卡倫正好進來。

  "它是你的家庭製造的鍾之一。"

  "是的,我知道。"

  "你還保留有任何鍾嗎?"

  她搖搖頭。"它們全都和房了一起拍賣掉了。"

  卡倫走過室內,取下那個壁爐鍾遞給她。"它是你的了。"

  "不。"

  "我們不需要它,"他說道。"而我想你或許會需要。"

  她看著時鐘被他放在她手上,感覺自己很有可能會做出某件真正的蠢事,例如哭泣。

  "快,"卡倫說道。"拿去吧!"

  "謝謝你。"她舉步要離開房間,但在門口又遲疑了。

  他彷彿早有預感似地注視著她。她還未開口問出問題,他便答道:"我很確定。"

  於是她微笑地離開,拿著鍾上樓回到屬於她的小房間。一進去,她直接走向一座裝著她在這世上僅有的一切的小松木櫃。

  她把鍾放在櫃頂,上緊發條,稍微彎身打開胡桃木小門。用手指一撥,她使鐘擺開始擺動。她正要關上門時,卻看見了門內貝氏的標誌。

  她用手指輕撫那雕琢的痕跡,然後深吸一口氣關上小門。她往後站並注視那個鐘。它是胡桃木的鐘,上面有月亮臉的那種。它滴答滴答地不停運轉,分秒不差。

  她站在那兒許久,回想著過去這些年,所有在貝氏時鐘的指針旋轉中逝去的時光。她回憶著她的生活、她的童年以及她家族生活的方式。

  部分的她不禁揣想起雕出這件作品的祖先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他和他的妻子擁有一幢充滿愛的房子嗎?他們愛他們的女兒就和愛他們的  兒子一樣多嗎?

  過去,有那麼一段很長的時間,年得一年地,她在內心深處一直認為她的雙親不喜歡她是她的錯,她認為自己一定是缺少了什麼。

  但是昨夜,當她和思娣坐在那衣櫃裡,兩人輪流說著所有快樂的事情時,她體會到一件重要的事。

  她並非不可愛,而是她的父母沒有能力給她愛。

  昨夜,她坐在一個黑漆漆的櫃內,將她的心給一個與她甚至沒有任何關係的孩子。思娣並非她所生,但血緣關係的有無並不影響裘娜對思娣的感覺。那個時候她感到思娣需要她。就和小女孩需要她的父親一樣。

  領悟到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自由,彷彿她終於掙脫桎梏成為她所想要成為的人。她明白了無論她怎麼做或做什麼,她的雙親也絕不會愛她。她是誰並不重要,而她是否變成一個葛家、羅家人或者不見經傳的無名氏,也不會改變有問題的是她父母親的事實。

  無論裘娜作何選擇--或許只是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島上陪伴兩個寂寞孩子的保姆,但那並不會改變她身為一個人的價值,也不會使她更受歡迎。

  她不必是貝家人,她不不必是頂著正確姓氏的富婆,她不必是住在華廈裡的要人。

  或許作為某位要人還比不上在風雨肆虐時,陪一個小女孩坐在漆黑的衣櫃裡。

  裘娜突然感到一股自由,彷彿她剛得了快樂的秘訣--她一直長時間在追求的。

  她微笑地轉身,然後停了下來。

  在她房門背後掛著的,是一件閃閃發光的絲質綠色禮服,它曾經屬於思娣的母親所有。裘娜走過去摸摸它。它不是名牌,不是巴黎舶來品,款式甚至不特別出色。但是這件衣裳對她的意義卻比她所失去的所有衣飾及財產更重大。她站在那兒閉上眼睛片刻,咬著下唇深吸好幾口氣。但那並沒有任何好處,淚水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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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發表於 2015-2-16 11:42:1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這世界充滿了許多事物,

  我確定我們都應該快樂得像國王。

--羅勃•路易斯•史帝文生

  到馬廄的最後幾尺,思娣是用跳的,而且每次安全著地--亦即她的腳踝能併攏著--就許一個願。這是她一直以來最愛的遊戲之一,因為它幫助她忘記在內心深處她是害怕的,怕得有時候她只想跑去躲在衣櫃裡。

  她打開門鑽進去時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氣味正是她想像中馬廄該有的,混著乾草、馬匹和塵土的味道。

  裡面比她所想像的還要暗,但她不曾讓它干擾她。這種暗是不一樣,它並不可怕。她是在她父親工作的地方,在這裡他花了許多時間和他的馬在一起而不是和她相處。

  她的鞋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一路走過馬兒不放牧在池塘附近的草地上時圈養的廄欄。前面有一扇開著的門,她屏息地朝它走去,因為她想她父親或許就在裡面。

  她不知道他對她來這裡會作何反應。他從來沒開口要求她和他一起來,因此她想他並不想要她出現在馬廄裡。

  也許他是認為她會礙事吧!她不會礙事的,她甚至向自己保證她不會問太多問題。有時候大人會厭倦她的問題,但是她知道原因何在,他們是在不知如何回答時才會厭倦。

  在走近敞開的門時,她放慢了腳步,深吸一口氣偷瞄門內一眼。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堆堆的馬鞍、轡頭和其他的騎具。

  房間內一團混亂,她敢打賭卡倫伯父一定會很想把它整理得井然有序。她很高興卡倫伯父回家了,而她也喜歡蜜雅伯母。她喜歡她是因為她從不拿他們當孩子看待。她認真傾聽他們說話,真正用心聽,彷彿他們說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後面的廄欄傳來一聲馬嘶,她朝那兒走去。她可以看見那馬兒彷彿在召喚她走過去似地甩著它的頭。

  於是她照做了。

  她走到它旁邊的廄欄內,爬上護欄,踮起腳步,手臂擱在牆上。

  "哈羅,馬兒。"

  馬兒轉過頭,用那最溫柔的眼睛看著她。它是匹漂亮的牝馬,除了灰色的鬃毛和尾巴外,通體雪白。依她父親的說法,她知道它不是白馬,只有連鬃毛、尾巴都是白色,而且皮膚是粉紅色的才叫白馬。

  隔兩個廄欄有匹像"傑克"一樣的白馬,思娣走向它。

  白馬代表好事。她記起一首詩並大聲朗誦起來。"白馬、白馬,帶給我好運;白馬、白馬,帶我的願望來給我。"她緊緊閉上眼睛並許了一個願望。

  "思娣!"她猝然睜開眼睛並吹了聲口哨。還真快哩!她拍一下白馬表示感謝,並由廄欄上跳下來--腳踝併攏、雙臂平伸以求好運。"哈羅,父親!"

  "你在這裡面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看看馬廄到底是什麼模樣。"

  "為什麼呢?"

  她聳聳肩。"沒有為什麼啊!"

  "裘治知道你在哪兒嗎?"

  她點點頭,不過她絕不會告訴他她們的秘密。是裘治告訴她來這裡的,因為她父親老是只和格雷不和她在一起。

  她父親走到門敞開的那個房間,她跟在他後面,站在門口看著他將一捆繩子丟進一個角落裡。

  "這裡是騎機間。"她說道,想使他印象深刻。

  他抬眼看她一下。"是騎『具'間。"

  "哦!"她瞪著自己的腳尖,覺得很蠢。

  "很接近了。"他對她笑的樣子彷彿他是真的以她為榮,即使她說錯了字。

  "你剛才在做什麼?"

  "隔離兩匹正在打架的種馬。"

  "噢!為什麼馬要打架呢?"

  "和人打架相同的原因,因為它們都想作老大啊!"他從一隻盒子裡取出某樣東西。

  "那是什麼?"

  "一副新馬勒。我打算把它放在『傑克'身上去騎一圈。"

  "噢!"她問太多問題了,因為現在他就要去騎馬以擺脫一個話太多的小傻女孩。

  他停下來伸出他的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

  "騎『傑克'嗎?"

  他點點頭。

  "只有你和我嗎?"

  "哎!"

  "噢,上帝,我要去!"她握進他的手,一路跳著以跟上他的大步伐。

  很快地,他們已騎過草地,沿著小徑往下方的小海灣而去。她往後靠在她父親胸前。"你想如果你把耳朵貼著樹幹,會不會聽見它在成長的聲音呢?"

  "我想樹林成長的速度很慢又很安靜,人是聽不見的。"

  天色變暗,也愈來愈冷了。每年此時,夜晚的聲音總是很快就會出現。

  "為什麼蟋蟀要唱歌呢?"

  他看看她。"什麼?"

  "我說『為什麼蟋蟀要唱歌'。"

  "為了吸引一個伴侶。"

  "噢。"她十分安靜,正用力想著什麼。"裘治小姐很寂寞?"

  "她是嗎?"

  思娣點點頭。"她在衣櫃裡告訴我的。或許我們應該告訴她唱唱歌,好吸引一個伴來陪她。"

  他俯視她,他的臉上有些哀傷。

  "你也寂寞嗎?"

  "嗯,有時候我是會覺得寂寞。"

  "你相信媽媽嗎?"

  "哎,我的確想她。"

  "我也是。"

  "看那邊。"他指向月亮。

  "月亮周圍有一圈光環,"她說道。"那表示就快下雨了。"

  "我很驚訝你居然記得,還以為你那時太小了。你還是個小不點時,我常帶你一起騎馬。"

  "我一直都還記得。"

  他們在海灣的沙地上騎著,然後他驅策"傑克"走向大屋旁那株巨大的老松樹。

  她扯扯他的襯衫袖子。"既然你會寂寞而裘治小姐也寂寞,也許你應該和她結婚。"

  "你喜歡我和她結婚嗎?"

  "她很漂亮。"

  "哎,她的確是。"

  "而且她喜歡在有暴風雨時躲在衣櫃裡面。"

  "那很重要?"

  "是啊!而且她救過我,我們不該忘記那個。"

  "確實,我們不應該忘記。"

  "而且格雷和我也需要管教。"

  這時他開始笑起來,笑得很大聲,而它令思娣全身都溫暖起來,因為她喜歡讓他笑。

  他先下馬,而後把她抱下來。"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她搖搖頭。

  "我不認為你需要管教。"

  "你不認為嗎?"

  "不,我認為你需要的是這個。"然後他以強壯的雙臂將她抱起來。而就在那周圍鑲著一圈雨環的皎潔月亮之下,他給了她一個那種學校裡的孩子從他們父親那兒得到,而思娣一直全心盼望的大大的擁抱。

  所有美好的事物降臨在等待著他們的身上--記得別在那關頭死啊!

--馬克•吐溫

  裘娜坐在她房間裡,望著窗外結霜的夜色。一股強風過後,星星在深紫色的天空中有若藍寶石般地閃閃發亮。她注視著群星之一許久許久,然後轉身,這時她的房門打了開來。

  站在門口的他就像一幅畫在畫框中般地填滿了門框。"我可以進來嗎?"

  "是的。"她僵硬地站在那兒,但她就是沒辦法。他們之間緊繃氣氛由來已久,她已不認為有改變的可能。她已注定要在對不可能的事物的渴望中度過這一生。

  他在床上坐下,雙膝微分,手肘擱在腿上。他一徑盯著地板。"我很抱歉,裘治。"

  "為了什麼?"

  他抬眼看她。"為每一件發生過的事,綁架、監牢、我們之間那個愚蠢的協議。"

  "愚蠢的協議?"

  "是啊!當時我因為你想嫁給別人而氣極了。"

  "柯湯姆。"她說道。

  他們兩人都笑了起來。而有那麼片刻,緊繃的氣氛舒緩了下來。

  "哎,"他站起來伸出雙手。"我要請求你原諒我。"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將她的雙手放在他手上,感覺他的手圈住她的。"你這傻子,沒什麼要原諒的。我絕不會想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的。"

  他的嘴僅止一息之隔。"我想吻你。"

  她微笑。"你知道,"她搖著頭。"你真的應該停止開口問了,笨蛋。如果你看見某個你想要的東西,直接就拿了吧!"

  這時他吻了她,彷彿她是他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事物那般地吻也。它幾乎超出她所能忍受的範圍。

  當他終於退開時,目光依舊焦灼在她嘴上。它似乎令他深深著迷,他以一根手指描畫著她雙唇的輪廓。"我想我從你的宴會那晚在花園裡就無法自拔了。"

  她的雙臂環上他的肩,仰頭看著他微笑。"我也是。"

  他的嘴覆上她的。他深深地親吻她,以他們每回同在一個房間裡、自花園裡的第一刻起便一直存在他們之間的所有激情。

  那激情始終存在,而他們倆都知道,也都一直在抗拒它。而這一次,就這麼向它投降,讓他愛她而她也愛他的感覺是如此的美好,沒有疑慮、沒有憾恨,只有誠實的感情。

  他的嘴移向她的頸項、耳朵,而後輕聲呢喃道:"上帝......你的滋味實在太好了。"

  她貼著他的臉頰微笑起來。"比甜圈餅的味道更好嗎?"

  "嗯,"他說著發出一聲低沉但因激情而顯得沙啞的笑聲。"比甜圈餅的味道更好。而且或許甚至比藍莓派更好。"他的雙手由她的臉移向她的胸脯,一雙大手游移至她的背並往下到她的臀。他將她緊緊壓在他身上,使她的雙腳擠在他的之間,而他們的身體則郵嘴到臀完全貼在一起。

  他的舌頭在她的嘴裡,充滿它,而他的另一隻手則鑽到她的領口下把玩著她的乳房,令她感覺到他的碰觸能如何地僅她興奮並且令她雙膝發軟。

  她的手埋在他發中,將他的嘴更緊貼住她,回吻他直到不停動來動去的人變成是他。他在她嘴裡低語了一句什麼,然後把她打橫抱起來,而他們的吻一直未曾中斷。

  等他將她放在床上的時候,她的衣裳已褪至腰際,而他們兩人也各自胡亂地摸索著對方的衣服。

  他喃喃低咒著那些該死的鈕扣。

  "撕開它。"她告訴他。

  一秒鐘之內,他已將她的洋裝一分為二並且脫掉。再一會兒,她的內衣也不見了。她的緊身衣掛在天花板的燈上,她的亞麻襯褲則殘存不堪地被丟在房間另一頭的一張椅子上。

  他的雙手在她的皮膚上移動,往下來到她的背,然後罩住她的臀。

  她扯著他的襯衫。

  他中斷這一吻低頭看她,他的目光是炙熱而慵懶的。"撕開它。"

  她抬頭看著他。

  "動手啊!撕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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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42:20 |只看該作者
  她兩手握拳地抓住襯衫並把它扯開,扣子在他們四周迸散飛開,在石板地上答答蹦跳著。她拉扯著長長的袖子、袖口,而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皮帶,突然不確定起來。

  "怎麼了,裘治?沒勇氣了嗎?"

  這些話就夠了。她兩秒內就抽走他的皮帶,接著兩手抓住他的長褲使勁全力往下扯。他的騎馬褲自縫線處裂成兩半。

  她將他向後推倒在床上,蹲跪下來拉掉他的靴子。其中一隻靴子打在牆上,另一隻則打翻了一隻洗臉盆。

  他笑著全裸地往後倒在床上,一面將她沿著他修長的身體往上拉,使她的胸脯、腰臀及大腿--往上與他的接觸。

  "輪到我了。"他的手扣住她有後腦,將她的嘴按向他的。然後她變成在他下面,而他徹底而完全投入的吻則令她什麼也無法想。她只剩下感覺:他捲曲的胸毛摩擦著她的乳房,他的身軀壓至她身上,而他的臀則頂貼著她扭擺著。

  他將膝蓋嵌入她兩腿間,然後伸手將一條腿抬起來以便他能緊貼著她的中心。他的手輕撫著她的大腿內側,她不覺屈起雙膝並抬高臀部。

  他似乎知曉她想要的是什麼,因為他用他的身體摩挲著她,而這同時他的手指也在她有大腿內側至足踝間來回撫摸著。一次又一次地,他在她的中心附近撫摸著,在她耳畔及口中呢喃著她的觸感、他的需求及這一切有多美好,而她則等得幾乎要死去。

  他的嘴吞沒了一方乳房,而他的舌戲逗著她,接著使勁吸吮、拉扯著她有乳頭,再對另一個乳房也如法炮製。他的舌舔撫過她有肋間、腰際,吸吮著她有小腹、臀部,然後一路摩挲至她的大腿,下及足踝,一如先前他的手指所做過的。

  他以他的嘴驅使她接近瘋狂,盡情親吻著她的大腿內側,並且抬起她的腿以便能親吻她的膝蓋背面。

  他跪坐起來,雙膝在她腿間,而他只是俯視著她,目光由她的嘴、她有胸乳,沿著她的嬌軀下至她有雙腿之產。他拉高視線迎上她的,接著以一雙手指碰觸她,滑入的速度慢得令她一時忘記呼吸並閉上雙眼。

  他抽出來。"睜開你的眼睛。"

  她照做了。

  他的手指又滑進去。"看著我。"然後他來回移動著,視線從未離開她的。她可以感覺得到愉悅在她的中心之處產生,接著往下蔓延至她有雙腿及腳,直到她在隨著他的手指每一次的動作而逐漸升高的狂喜中變得無法呼吸。

  她的臀抬起來,需索著他,而他則滑入另一隻手指令她達到高潮。狂猛、迅速並且伴著一聲她曉得是她的聲音的解放的叫喊,但那聽起來卻又遙遠模糊得不像是真的。

  他讓她慢慢平靜下來,給她充分的時間去體會每一份的喜悅。他絲毫未顯急躁,只是彷彿她是唯一重要的似地注視著她。

  她作勢欲坐起來,但他搖搖頭,一手將她又壓回床上。

  當她望著他時,他只是微笑;然後,他抬起她的一條腿親吻內側,再將之擱在他的肩膀上,接著對另一腿亦施以同樣的步驟。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圖並且慌了起來。"不,伊森!"

  "要。"他說道,雙手滑至她的臀下將她舉向他的嘴。

  她的呻吟大得令她不得不咬住唇以防止自己控制不住。

  "是的,吾愛,"他挨著她說道。"放輕鬆,讓我以這樣的方式愛你。"

  他以他一貫用在她的嘴的熱情親吻著她,她抵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悸動著,在他的允許下恣意體驗著每一秒鐘。

  他等待著,然後再度施以故技,直到她只能信任而無助地躺在那兒。

  當他的雙臀將她壓向床墊、進入她時,她明白了何以性有驅使人們做出所有不理性事情的力量。

  她深切瞭解了愛會引起戰爭,以及渺小如凡人完全對它無法抗拒的道理所在。

  她從來沒想到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能共同創造出如此神奇,也無法想像終其一生都能如此盡享這般的愛的自由,將會是什麼滋味。

  "我愛你。"他低喃道,然後隨著他的身體的每一次動作一次次地重複說道。

  他以長有力的衝刺與她做愛,充滿力道卻又萬分溫柔,仔細照料著她的需求並對她說話,讓她知道他也和她有相同的感覺,她令他驚奇於世上怎可能有如此美妙的事物存在。

  他的臉因他們正經驗著的慾望及亢奮而脹得通紅。

  當他終於向他的狂喜臣服並深深地推入她的深處,他呻吟地輕呼她的名字,並以溫暖的力量與生命充滿她。

  她完全不知道他們躺在那兒多久的時間,全身濕透而且文風未動。彷彿他們已取走對方身上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剩什麼可以給予或接受了。

  在感覺恍如數小時的數分鐘後,她察覺小腿正開始痙攣起來。然後,她不智地快速動了一下。

  "噢哦......老天!"她在他身上不住地蠕動著。"我的腿!"

  "什麼?"他弓起身俯視著她。"到底天殺的怎麼了?"

  "抽筋!抽筋!"她一面詞窮地叫嚷著,一面試著在上有他壓著的情況下曲起身體。

  他翻身離開她身上。"哪裡"

  "腿!"是她唯一還說得出來的字眼。

  然後,他開始揉按著她小腿的肌肉,那打了死結似的痛楚令她直想大叫一番。

  一分鐘之後,他彎了彎她的腳幾次,她先是咬牙切齒地喊痛,但不久就沒事了。她轉身望著他。

  一秒鐘後他們同進大笑起來,在她的床上滾來滾去。

  "都是你的錯啦!"她邊笑邊說道。"你把我的腿轉來又挪去的。"

  "那時候你可沒抱怨哪,裘治。你只是一直呻吟著要求更多。"

  "我才沒有!"

  "哎,你有。『再來......還要......伊森'。"他閉上眼睛將聲音調高八度地模仿她,頭不時不甩來甩去的。

  她只是躺在那兒,未發一言。她讓他自個兒好好取樂,並表現出完全不以為意的樣子他停止笑並看著她,彷彿知道他不會激出她的任何反應了。她只是微笑地以手揉撫著他的胸膛好一會兒。

  當她終於享受夠了這種感覺,這才慢慢地開始以手指探索他全身上下,並且注視著他的反應。

  他的笑意全然消失,突然之間他成了屏住氣息的那一方。

  在短短的數分鐘之內,她有了個嶄新的發現。那是一種她對他所擁有的力量,它令她瞭解她對他也有著與他對她那種相同的、控制的力  量。

  而在此之前她一度激烈地抗拒他,因為她害怕自己的感覺,害怕會失去她的理智及自制的能力;怕一旦臣服於伊森及他在她心中激起的熱情,她將再也無法阻止一切。

  而這個領悟及發現帶來了某種自由,她首次體認到愛並不會控制並改變一個人的本我。她坐起來將他往後推。

  她花了接下來整整一個小時對他做每一件他對她做過的事,直到她完成了復仇的目的並令他變成呻吟著:"還要......還......"的那一個人。

  幾小時後,發她蜷臥於他的臂彎中而月兒早已西沉時,她聆聽他呼吸系統聲音並感覺著他睡眠的深度。

  她從來不是個風度優雅和輸家,而她更發現自己還是個洋洋得意的贏家,因為她自顧自地笑著喃喃道:"他們還叫女人是弱者呢!"

  你有可能在一分鐘內和比你賺一輩子更多的錢結婚。

--佚名

  不到一星期,伊森與裘娜在小鎮洛克藍鎮郊海岸線上一座白色的小教堂內完婚。

  若是她的任何舊識當時看到她,他們絕不會認為這是他們所認識的那個貝裘娜。她身著一襲淡綠色的衣裳,沒有蕾絲的華服,沒有上百位賓客,只有新郎小小家族的成員在場。

  絕沒有人會相信沐浴在由清澈玻璃穿窗而入的冬季陽光之中,站在這簡樸教堂裡的,會是同一個貝裘娜。

  思娣和格雷各自站在他們父親的左右兩側,陪他沿著短短的走道走向他的新娘正等著他們的地方。在這場婚禮中,孩子們權充主婚人的角色。

  儀式結束之後,他們走在光光的松木反上而非白色的緞質地毯。沒有用稀用珍貴的白金鑲嵌的鑽石戒指,沒有香檳或魚子醬;沒有盛大的派對或壯觀的觀禮人群,只有愛、笑聲與幸福。

  一小時後,裘娜正在航向小島回家的船上,沐浴在清洌的冬風中。她抬起手看著伊森給她的簡單金戒指。伊森走上前來站在她身後,雙臂圈在她有腰際,對著她的耳朵輕聲道:"你想要鑽石嗎?裘治?"

  她搖搖頭並仰望著他。"我想要的只有你。"

  他吻了她,而孩子們則圍上來在他們四周跳著叫著。一旁的卡倫和蜜雅也笑著交換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吻。

  裘娜看著她丈夫說道:"既然我沒法為錢結婚,就為愛結婚了。"

  思娣抬頭看看裘娜。"但是父親有好多好多錢呢!"

  "是的,親愛的,"裘娜說道。"我相信他有,以『分'來計算的話。"然後她笑了起來。

  "不是分!"格雷道。"是以『元'計算的。"

  她抬頭看看伊森。

  他朝她露齒一笑,遞給她一個信封。"這是給你的結婚禮物。"

  她打開它後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兒,信封內是她家產業的所有權文件。她抬起頭注視他。"你為我買回我的家?"

  "嗯。"

  "噢,伊森,這一定耗盡你所有的一切。這實在太多了。當然你這麼做實在很窩心,但我們得把它賣掉,你不能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這上面。  太不實際了。"

  每個人都用一種有趣的表情看著她,使她不由得困惑地回看著伊森。

  "把戒指脫下來,裘治。"

  "為什麼?"

  "做了再說吧!"

  她脫下戒指。

  "現在,看看戒指裡面。"

  她轉動戒指,除了他們倆的名字縮寫c與e外,戒指環內還鐫刻著幾個數字。她蹙眉抬眼看看他。"二、三、七、一、四?那並不是日期,是什麼呢?"

  "銀行帳戶號碼。"

  "銀行帳戶。噢,實在太可愛了。"她把戒指戴回去。"裡頭有多少錢呢?"

  "不知道。"他搔搔頭並轉向卡倫。"銀行裡的錢的數目多少?"

  "一起嗎?兩個帳戶,或者只有你的?"

  "只有我的。"

  卡倫站在那兒想了一下,然後由伊森看向裘娜。"超過兩百萬元。"

  她異常沉默地瞪視著伊森。接著,在她生命中的第二次,麥裘娜昏倒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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