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我是分身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匪我思存]冷月如霜(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1
發表於 2015-3-4 11:16:5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長庚入夢曉窗明(2)

  昔年深閨重重,除了父兄,她根本未曾多見過別的男子。如霜偶然會憶起幾位兄長,但他們常年隨著父親征戰在外,即便回到家來卸下鎧甲換了便裝,黝黑的臉龐上總有著風霜的痕跡,一雙眸子常常散發著鷹隼般銳利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視。而睿親王的眼晴,總是散漫無神,彷彿這世上任何東西,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致。

  但她知道他要什麼,她知道了他的貌似頹靡底下其實暗藏著洶湧的野心。他是興宗最心愛的皇子,骨子裡流淌著虞氏皇家的殘酷嗜勢。他想利用她得到什麼,而她,籍此也將得到自己所想要的,這一場交易,她沒有吃虧。

  她蜷在床上一動不動,自從家破人亡之後,她一直都是這樣的睡姿,彷彿一隻惶迷於密林的小獸,再也無法安睡。她就那樣靜靜蜷伏在枕上,聽著窗外點滴的微聲,滴落在新展的蕉葉上。

  那一日是雨天,雨從夜裡就點點滴滴,疏疏落落直到天明,眾人晨起梳妝時,司禮監已經派人來催促:「莫誤了時辰。」為示禮遇藩王,成例本應是皇后賜宴此十二名宮女,慰勉數句,作餞行之禮。但當今皇帝還是皇四子毅親王之際,元妃周氏已病卒,皇帝即位後不過一年,視作副後的皇貴妃又難產而歿,所以中宮一直虛懸。因此這日由宮中位份最尊的華妃主持賜宴。如霜打迭起精神,同眾人一同梳洗過了,換了新衣,皆是針工局精製的時新春衫,一色的鵝黃衫子蔥綠百合裙。十二人亭亭玉立,更顯姿態裊娜,容貌美麗,當下由司禮監太監率了,去領受賜宴。

  賜宴之處在明月洲,明月洲其實是湖中一座小島,凌跨湖面有一座垂虹橋,紅欄弓洞,如長虹臥波,眾人方從橋上迤邐而下,忽然聽見遙遙的擊掌聲。司禮監太監忙低喝一聲,她們皆是受過禮教的,立時順著石階恭敬跪下,如霜眼角餘光微瞥,只見湖中蕩漾著一艘極大的畫舫,四周還有十餘小舟簇擁相隨,舫中隱約飄出絲竹之聲。如霜見到船首作龍紋,船頭簇擁著輅傘冠蓋,在濛濛細雨中隱約可見,已知是御舟,一顆心不由狂跳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硬生生要從胸口迸發開來,全身的血都湧入腦中,她狠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壓抑住心底那種狂亂的衝動。

  因天朝地勢,西高東低,境內倒有大半州郡瀕海,皆多河澤湖泊,國人長擅治舟。舟上構建數層,玲瓏如樓,號稱「樓船」,制舟之技良聞諸國。這御舟自然極為寬敞明亮,寶頂華簷,飛牙斗拱,如同一座水上樓台。飄蕩湖中,絲絃歌舞藉著水音更顯飄渺悠揚,眺望兩岸楊柳垂碧,夾雜無數的灼灼桃花,不遠處輕籠在煙雨裡層疊樓台,在濛濛細雨間便如一卷最完美的畫軸。

  真是一片大好的湖山。

  睿親王輕抿一口杯中略溫的酒,漫不經心的目光似是無意,掠向御座之上的帝王。九龍盤金朱漆御座,每一片金色的龍鱗都宛若鮮活,皇帝端坐其上,貌是在傾聽豫親王與達爾汗王說笑,嘴角恍惚是微微揚起,雖似笑意,總覺得隔了一層,虛浮得如同並不真切。皇帝素來寡笑少歡,大約因為興宗皇帝在世的時候,並不甚喜這位皇子,而他的母妃鍾氏,又偏愛小兒子皇十一子敬親王定泳,所以自幼在雙親的漠視中長大,養成皇帝這種淡然涼薄的天性。

  這皇位本不該是他的。興宗皇帝沖齡即位,在位四十餘載,所育皇子成人的共有十二人。睿親王定湛是興宗的皇六子,乃是貴妃冒氏所出。冒貴妃出身寒微,卻深得興宗寵幸,生下定湛不久,便冊封皇貴妃。子憑母貴,定湛又生得極為聰穎,興宗不免有意想立他為太子。內閣丞輔們卻稟承祖制,力主立皇后所出的嫡長子定沂為太子。定沂才資平庸,興宗素來不甚看重這個兒子,於是帝相僵持,內閣群臣以辭職要脅,罷朝達數日之久,興宗終於被迫讓步。立定沂為太子,將愛子定湛封敕睿王。彼時睿親王才不過九歲,是本朝四百餘年來,破天荒地未成年分府即封王的皇子。

  興宗崩後,太子定沂柩前即位,是為穆宗皇帝。穆宗十八歲方被冊立為太子,興宗調教極為嚴厲,定沂平常在皇父面前,連路都不敢走錯半步,十數年來實在被拘得緊了。即位後頓時如飛鳥脫樊籠,肆意妄為。寵信內官,沉緬荒淫,在國喪熱孝中即廣選美女充陳後宮,信了道士的話吃「回春丸」,結果登基四個月之後,還未及等到第二年改元,便在天祐四十二年十月的丙子日,半夜暴薨在正清殿。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2
發表於 2015-3-4 11:17:10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長庚入夢曉窗明(3)

  一歲之內連崩二帝,穆宗無子,如遵照祖訓「兄終弟及」,該當興宗的一位皇子繼位。號稱「內相」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李錦堂,勾結穆宗的同母胞弟、興宗第二子禮親王定溏,封鎖穆宗薨逝的消息,連夜指使京營入城,禮親王定溏自恃為興宗僅存的嫡子,意圖奪取禁宮衛戍,謀得大位。結果京營指揮使慕元假意應允,臨陣倒戈,兵分兩路,一路去圍了禮親王府,將定溏軟禁,另一路將禁城重重圍住,誑開宮門。李錦堂懵然無知,猶按原計開門相迎,不想慕元領著數萬雄兵,拱衛而入的竟是毅親王定淳,李錦堂見大勢已去,立刻跪地改口高呼毅親王為「萬歲」。定淳不過冷笑一聲,親手揮劍斬殺了李錦堂,然後以袍襟拭血,命慕元「除奸佞、驅閹豎」,慕元躬身領命。是夜,京營閉城大索禮親王定溏與李錦堂的餘黨,此即是後世史書上所載的「丙子之變」。

  就在毅親王劍誅李錦堂之後,被重重圍住的禮親王府突然走水,熊熊大火映得京城半邊天空都是稠紅的焰光。此時通城的百姓方知起了變故,而入城的京營已經派出重兵維持宵禁,由素日與毅親王來往最密的豫親王親自率令,所有閒雜人等,一率不得上街走動,更惶論救火。後來人皆道禮親王定溏謀逆事敗後自愧難當,最後縱火自焚。禮親王府上下三百餘口人,皆在這場大火中屍骨無存,連一個活口都未能逃出來。禮親王府連綿數里的雕樑畫棟、錦繡亭台,全都在這場滔天大火中化為烏有。一連三日,大火燃起的滾滾濃煙,幾乎連日頭都遮蔽得黯淡無光,一直到第四日黃昏時分,才由京畿道領著兵卒漸漸撲滅。此時禮親王府早燒成了一片白地,而宮裡宮外已經肅殺一清,不僅李錦堂的餘黨,連同禮親王的心腹屬臣,都誅殺得乾乾淨淨。毅親王定淳在朝儀門稱帝,第二年改元永泰,便是當今的皇帝。

  丙子之變前數日,睿親王正巧被穆宗遣去裕陵祭祀興宗,待得歸來,大局已定。皇帝遣使迎出郊外,睿親王俯首稱臣,皇帝亦待這位手足極是客氣,賞賜了大量的財帛莊田,又賜他親王雙俸。因興宗寵愛太過,睿親王自幼驕奢無比。此時無人管束,更是花天酒地,不思進取,每日只在自己府中,以各種稀奇古怪的花樣取樂。睿親王素好丹青書法,手下人諸般奉承,強佔豪奪士紳家藏的珍品字畫。又喜殺戳家奴,強奪良家女為姬妾。一時清流民意如沸,御史連諫數本,卻都被當今皇帝一一留中不發。於是舉朝皆知,皇帝對這位手足另眼相待,睿親王每在御前,也稍稍收斂一二,私底下卻依舊尋歡作樂,荒唐難言。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3
發表於 2015-3-4 11:17:3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風生玉指晚寒清(1)

  歌伎舞罷,重又添酒。達爾汗王微微有些頭暈,怕是有幾分薄醺了。杯中之酒稱為「梨花白」,色如梨花,初飲如蜜,後勁濃醇,不知不覺就會上頭。達爾汗王喝慣了關外乾脆爽辣的青稞酒,不想這樣淡甜的蜜水,也會醉人。此時微瞇著雙眼望去,舞伎的薄綃紗裾,如同流光的綺艷湖水,四處輕漾起華美的波榖。上苑華麗精美的無數樓台,點綴在青山碧水之間,歌吹管弦之聲飄蕩在迷離的春雨綿綿裡,彷彿能抽走人全部的力氣。

  這樣的山水,怨不得會使人萎靡不振。達爾汗王想道,那位坐在西首席上的睿親王,一幅懶漫疏散的樣子,彷彿於世間萬物皆沒有半分興致。天朝上國的親王,起居富貴,沒有半分豪強男兒之氣,不由令一生飛沙走石,長於馬背的達爾汗王大起輕慢之意。倒是那位豫親王年紀雖輕,待人接物氣度高華,令人不敢小覷。

  御舟漸近橋洞,垂虹橋下跪著數名內官,並十數名女子,一色裊裊婷婷的鵝黃揉綠,十分醒目。皇帝見著,隨口問了身後侍立的司禮監太監趙有智,才知道原是選出來賜給達爾汗王的那十二名宮女,前去明月洲領受賜宴,不想遇上御舟。皇帝並未在意,御舟已經緩緩滑出橋洞,向玉清湖深處駛去。

  橋畔的司禮監低聲招呼眾人起身,如霜輕輕咬一咬牙,便是這一刻了。此生的成敗,皆在此一舉。

  如果不願卑微的死去,那麼,就讓她轟轟烈烈的活著。

  眾人還未直起身來,她已經霍然起立,越過橋欄,未待眾人驚呼出口,已經飛身投入湖中。只聽一聲「撲」得一聲,冰冷的碧綠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就像一匹碩大的綠綢子迅速的裹上來,裹得緊緊不能透氣。眾人尖叫嘩然,都成了隱約可聞的一點遙迢的聲響。暗綠的水光在頭頂極遠處,水直往口中鼻中灌進,窒息的感覺再次湧入四肢百骸。頭頂的光亮漸漸深重,綠的光越來越少,黑暗壓上來,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就像是那天,冰冷的素絹已經勒住她的喉頭,無法呼吸,意識漸漸離去,卻能聽見最後雜沓的步聲。

  她一定能夠得償所願。

  彷彿過了許久許久之後,胸口突如其來一陣壓痛,痛得入骨,她本能的想要張口呼痛,卻嗆出第一口水來,她劇烈的咳嗽,嗆出更多的水,有人低聲道:「好了,沒事了。」她咳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全身劇烈的顫抖著,一口口將水吐出來,有人拿衣袖胡亂的替她拭著臉,她這才睜開雙眼,原來已經身處在御舟甲板之上,身側圍著數人,全身皆是濕淋淋的,瞧那裝束都是侍衛。為首的侍衛見她神智漸漸清醒,鬆了口氣,使個眼色,數人皆躬身垂手退開,明黃的一角錦袍終於從侍衛身後顯露出來,慢慢近前,最後停在離她不過咫尺。巨大的輅傘隨他移至,遮住了頭頂綿綿的雨絲,她看得清他明黃靴尖上的細密米珠,攢成萬壽無疆的花樣,離她這樣近,她衣上淌下的湖水漸漸浸潤他的靴底。她止不住的咳著,全身顫抖得幾乎無法呼吸,冰冷的濕發粘膩在她的臉上,薄薄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她幾乎已經再也無半分力氣,只蜷伏在那裡一徑喘息。

  有手伸來,明黃緙金九龍紋,袖口繁麗的金線堆刺,手指卻幾乎沒有什麼溫度,抬起了她的下頷,她緩緩抬起頭來,終於望見一雙似曾相識的深遂眼眸,幾乎在看清她容顏的那一剎那,那眸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彷彿是錯愕,又彷彿是驚詫,那目光像利刃一樣刺痛了她,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突突如同泉源,將更多的熱血湧入胸際,他!

  怎麼會是他?怎麼可能是他?竟然就是他!電光火石間,突如其來的天崩地裂,她幾乎無法睜著雙眸,而耳畔隱約只有母親淒厲的尖叫:「霜兒!」

  滿門的血仇,那樣多的血,漫天漫地的湧來,視線中只有一片血海似的殷紅,父親、母親、兄長、姊妹……那樣多的人,那樣多的血……慕氏滿門百餘條性命,漫天漫地的血,一直湧過來,湧上來……她猝然拔下發間銀簪,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向他撲去。豫親王大喝一聲:「護駕!」一個箭步已經搶上來擋在皇帝面前,更多的侍衛紛紛搶上前來,無數的人湧上來,將她拖開去,她拚命掙扎,手中的銀簪亂揮亂刺,有侍衛劈手將她的銀簪奪了去,磨得極尖利的簪尖劃傷了她自己,她也不覺得痛。一滴滴的往下滴落,不知是雨水還是湖水,她如同最絕望的小獸,撕擄著觸手能及的一切。「忽」得疾風撲面,有人重重的給了她一掌,她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後跌去,無數雙手按住她,更有人用腳踹過來,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塊腐脆的陳絹,幾乎可以聽見每根經緯斷裂的聲音。就在電光火石的瞬間,忽聽到一聲暴喝:「放開她!」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4
發表於 2015-3-4 11:17:3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風生玉指晚寒清(2)

  侍衛們如碰到燒紅的烙鐵,立刻全都撒開了手,她頭上挨了重重一擊,半邊臉全是火辣辣的,左眼也腫得睜不開來,模糊的視線裡看見自己衣上全是斑斑點點的血跡,才知道手背讓簪尖劃了極深長一道傷口,血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著。一顆心卻狂噪得無法安寧。殺了他!怎麼才能殺了他!哪怕粉身碎骨,如何才能殺了他?!

  他竟向她張開雙臂,像是想將她擁入懷中,豫親王搶上來想要阻攔,他反手竟將豫親王推了個趔趄。另一隻手執意的伸向她,她抓住他的手臂,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深深咬了下去。他身形微頓,卻依舊強行將她攬入懷中。隔著數層衣裳,口腔中終於漫起血味的腥甜,他紋絲不動,只是用另一隻手緊緊摟住她,她幾乎要咬下他的一塊肉來。強烈的恨意使全身的力氣幾乎都在這一咬中使盡,她胡亂撕扯著他胸口的衣襟,更深更狠的咬下去。豫親王又叫了聲「皇上。」他紋絲不動,孤寂冷冽的面容終於令豫親王欲語又止,過了良久,垂手慢慢退後。內官與侍衛簇擁在遠處,不敢再上前半步,雨絲銀亮,漸漸濡濕他的衣裳,明黃金線的龍紋,無聲浸潤成灰褚的顏色,濕衣貼在身上漸漸發冷,可是一顆心在胸腔裡,博動得牽起肋下隱隱作痛。

  他長長吁了口氣,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忽然有淚,極大的一顆,從眼角慢慢的沁出來,「嗒」一聲砸落,血水混著湖水雨水,一點一滴的往下淌著。她終於崩潰,精疲力竭的鬆開牙關。明黃龍紋的衣袖上迅速浸出新月形的血痕,他卻緊緊的抱住了她,語氣溫存得如同耳語:「我在這裡。」

  她的頭被他緊緊的貼在自己胸口,她聽得到他心跳的聲音,他的氣息陌生而熟悉,夾雜著清郁的雨水與瑞腦香甘苦的氣息,她突然覺得心中一鬆,整個人前所未有的鬆懈下來,他的臂懷溫暖而堅固,彷彿能抵擋住一切,只是緊緊的摟住她。他整個人本來如鐵如石,目光卻漸漸融軟,如同鋒利的冰刃,漸漸為雪水所蝕。

  沒想到竟有這一日,豫親王在心底暗暗喟歎,這就是冤孽。他心中愁慮頓生,退至艙前的卷簷之下,隔著半開的艙窗,只見睿親王伏在案上,半杯殘酒淋漓,濡濕大半衣袖,已經醉倒了。

  如霜病了許久,也許是七八日,也許是十餘日,每日昏昏沉沉,發著高燒,偶然醒來,總是驚悚胡囈。三四個御醫輪換著診脈,大碗大碗的苦藥喝下去,總不見效。後來皇帝命人飛馬回京,召來太醫院的院正濟春榮,慢慢調養起來,才算漸漸有了起色。

  等她能下床的時候,已經是四月裡了,春光漸老,連窗外的杏樹也已綠葉成蔭。後宮主事的華妃特遣來伏侍她的宮女殊兒,慢慢攙了她在妝台前坐下,含笑道:「我替姑娘梳一梳頭吧。」她並不答話,殊兒拿了犀角梳子,慢慢替她梳著一頭青絲。因病中吃藥,頭髮每日都掉落不少,此時一梳,更是掉得厲害。殊兒不動聲色,一隻手慢慢梳著,另一隻手輕輕按著頭髮,動作極快,已經將落發輕巧揉入袖中,不讓她看見。

  鏡中的人瘦得掉了形,彷彿一朵風乾的花,脆弱得輕輕碰觸就會粉身碎骨。雖然瘦下來,奇異般的不見憔悴,皮膚反倒顯出隱隱的青玉色,面孔上洇出的病態潮紅,倒像是盛妝胭脂的紅暈,映在銅鏡裡的一雙眼睛,本應是黑漆點就,時日久了漆光盡黯,僅餘了一點灰淡的光澤。在層層疊疊的錦衣裹簇下,彷彿只是個毫無生氣的偶人。殊兒替她鬆鬆挽了個髻,從首飾盒裡挑了枝翡翠步搖,長長的細密瓔珞在指尖錚瑢作響,方在鬢前比了一比,她已經搖一搖頭,殊兒只得放下。

  如霜自顧自起身,長長的裙裾無聲曳過平滑如鏡的地面,許久沒有走路,腳步有些虛浮,但她走得極穩。此後的路途艱險,她雖走得慢,可是一定要走得穩。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細密的一束一束,每束裡頭無數細小的金塵,打著旋轉著圈。窗扇上鏤雕著梅花鹿與仙鶴,團團祥雲瑞草繞纏,細密的雕邊上塗著金泥,富貴華麗,極好的口采「六和同春」。她微微抿一抿嘴角,終於開口:「我不在這裡住。」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5
發表於 2015-3-4 11:17:5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風生玉指晚寒清(3)

  這麼多天來,殊兒第一次聽到她開口說話,聲音嘶啞粗嘎,殊兒猛吃了一驚,心道這樣一位冰雪之姿的美人,為何嗓音如此難聽,臉上卻依舊笑盈盈的:「姑娘住的好好的,怎麼突然又不想在這裡住了?這裡地方寬敞,最要緊是離皇上住的『方內晏安』近,何必再挪地方?」

  她面無表情,並不再言語,身側高幾上一隻石榴紅的美人聳肩瓶,取下來輕輕一摜,「光啷」一聲便是滿地狼籍的瓷片。她漠然的踏過去,步子依舊輕綿,軟緞的鞋底頓時被鋒利的瓷片劃透,每一步都在足底綻開嫣紅的蓮花。輕而微的聲音,輕薄瓷片被踏裂成很小的碎碴,她漫然向前,烏黑如鏡的金磚地上,漫出的血色更顯殷濃,緩緩的無聲淌凝,像小兒的手,遲疑的伸向四面八方。而她恍若無知無覺,只是步履輕慢。殊兒嚇白了臉,拿手掩著嘴,半晌才尖聲叫喚,召進更多的宮女,強自將她扶掖回床上。一邊急傳御醫,一邊再不敢勸一句。

  這樣的事情,自然瞞不住,向晚時分傳蠟燭,輕煙散入寂寂深殿。皇帝總是這個時分來看她,得知今日之事後頓然發作。如霜並不言語,她本來就不愛說話,在睿親王府中那次被縊,雖然最終獲救,但聲帶已然受創,嗓音盡毀,於是更加寡言罕語,形同啞巴。她足上纏了紗布,斜憑榻上,榻前的燈盞亦被點燃了,赤銅鎏金的鳳凰,銜著一盞紗燈。燈光朦朧暗紅,彷彿一顆衰弱的心,微微荏苒跳動。朦朧的燈光映在她臉上,稍稍有了幾分血色,但那顏色也是虛的,像是層單薄輕紗,隨時可以揭了去,依舊露出底下的蒼白。一襲淺櫻色的窄窄春衫,穿在她身上猶嫌虛大,領口繡著一小朵小朵淺緋的花瓣,堆堆簇簇精繡繁巧,彷彿呵口氣,便會是落英繽紛,繁亂如雨零落衣裾。原本如花的容顏,眉目之間唯有慣常的漠然疏冷。皇帝發作的雷霆萬鈞,她皆恍若不聞不問。

  她在心裡漠然的想,這樣子對她,難道真的是因為六姐。

  這麼久以來,她竟沒有一次想起過六姐,六姐是另一位狄夫人所出,家裡姊妹多,各人都有乳母丫頭侍候。雖然年紀相仿,昔年六姐未嫁之前,她在家中與她也並不親近,仔細想一想,甚至連她的眉目都模糊成一團柔軟的光暈。

  六姐的死訊傳到獄中的時候,父親的臉色震了一震,然而一句話也沒有說。

  皇帝發落完宮女,又轉過臉來狠狠的望住她,還沒有說話,她忽然將臉微微一低,整個人已經傾入他懷中。

  雖然這二十餘日來日常相見,但總是病榻之上,並未嘗交一言。偶爾離得近些時,她身上清涼淡泊的氣息總令他微微怔仲,下意識便想躲開去,可是又不忍躲開去。她身子單薄溫軟,孱弱無助,皇帝的心忽然一軟,就像是堅冰遇上熾熱的利刃,無聲無息就被切化出一道深痕。手臂慢慢抬起,終於攬住了她的腰。明知這是蠱,是毒,哪怕穿腸蝕骨,亦無法抵受,就那樣飲鳩止渴的吞下去。過了良久方輕輕歎了口氣,對她道:「既然不願在這裡住,命人另挑個地方就是了,何苦如此。」

  語氣出奇溫和,帶著一點點悵然的無奈。

  如霜道:「我要你在這裡。」

  我要你在這裡……有浩然的風從耳畔掠過,許久以前那個風雨交加的深夜,他獨自徘徊在承平門樓之上。無星無月,夜色濃稠如汁,嘩嘩的雨聲激在城樓屋瓦之上,濕而重的寒氣浸潤透過衣裳。身後是禁城連綿沉寂的殿宇琉璃,腳下則是西長京的萬家燈火,紛爍雜亂,就像天上傾下百斛明珠,在風雨搖曳中朦朧成一片珠海。

  宮中的柝聲響過了三更,有一盞微黃的燈漸漸近來,提燈的人穿著黑色油衣,無數條水痕順著油衣淌下,趙有智全身濕淋淋的,就像剛從水中撈出來一般,行禮見駕,他默然無聲。

  「是位小皇子……」淡白的暖氣從趙有智嘴中呵出,瞬間便被寒風冷雨奪去了最後一絲溫度:「生下來就沒了氣息……皇貴妃去的極安靜,最後神智漸漸不清了,方才叫了幾聲皇上的名諱,最後一句話說的是:『我要你在這裡』。」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匿名
狀態︰ 離線
16
匿名  發表於 2015-3-4 11:18:08
  第四章,風生玉指晚寒清(4)

  他手攥著冰冷的城堞,生硬的石角深深的硌入掌心,無數雨水順著手腕流向肘底,不是痛,而是遲鈍的麻木,極細的一線線,繞上來,繞上來,麻痺的纏繞著,連心都像是裹上一層厚厚的繭。可是那貌似厚重的繭內,一切其實都在瞬間碎為齏粉,放肆的冷風掀起他的明黃大氅,寒氣穿透了他整個身軀,大氅撲撲的翻飛在夜色裡,整個人都被風雨澆得冷透了,冷得像是浸在嚴冬深潭的寒冰裡,再也期望不到融化的那一日——她從未向他要求過什麼,直到此生的最後一刻,她才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卻不在那裡。

  腳下的萬頃燈火繁華,漸漸模糊為無數的流星,每一顆都在眼中劃過迷離的弧跡,終於凝成淡薄的水氣,風雨冷漠,瞬間已經吹得盡了。

  眼前的容顏漸漸清晰,彷彿有盞小小的燈,隔著無數重風雨之夜,終於照在了人臉上。蒼白贏弱的臉龐上有雙亮得驚人的眸子,眸光如凝著冰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進人心底去。而往昔的一切,終究是分崩離析。他轉開臉去,淡淡的說:「你歇著吧,朕明日再來看你。」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7
發表於 2015-3-4 11:18:42 |只看該作者
  冷月如霜 第二部分

  第五章,疏香滿地東風老(1)

  下雨了。

  暮春四月,疏疏幾陣雨過,滿目的綠肥紅瘦,眼見著春光漸老。

  如冰似玉的蓋碗裡碧綠的一泓新茶,茶香裊裊,正是今年新貢的豐山碧玉尖。太燙,華妃輕輕吹了吹,又重新放下,漫不經心的說道:「怕不是妖孽吧。」

  涵妃生得嬌小甜美,一笑更是靨生雙頰,話語裡卻有閒閒的譏誚:「姐姐說的是,保不齊真是個妖孽呢,不然怎麼就落到湖裡也死不了,撈上來之後,皇上只看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華妃道:「說到底就是個罪臣之女,操賤役的奴婢,成不了什麼氣侯。皇上大約是因著皇貴妃的緣故,才另眼相看罷。」

  涵妃道:「我倒不怕別的,只是慕家剛壞了事,就怕她萬一存著異心,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眼下竟容她在『方內晏安』住著,放這樣一個人在皇上身邊,想想就叫人心裡發毛。不如請七爺勸勸皇上,如今也只有七爺說話,皇上才聽得進去。」豫親王在興宗諸皇子中行七,是皇帝自幼最相與的一位手足,宮中家常都稱呼他一聲「七爺」。華妃搖了搖頭,說:「怎麼勸?如今皇上連個名份都沒有給她,甚至不曾記檔召幸,七爺雖不是外人,總不能請他去勸皇上,說不能留一個宮人在身邊。」

  涵妃脫口道:「原本是挑了賞給達爾汗王的啊,不如請七爺勸勸皇上,依舊將她賞給汗王得了。」華妃笑了一聲,道:「既留下了,怎麼還會再放出去。」悠悠歎了口氣:「我勸妹妹一句,還是稍安勿躁,息事寧人吧。」

  涵妃本還有一肚子的話,被華妃這樣不冷不熱的擋了回來,只得陪笑了一聲,隨口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了。她住的地方離華妃所居不遠,所以並未乘轎輦,內官撐了油紙大傘,她扶了宮女的肩,一路穿花度柳緩緩而行。待上了雙鏡橋,才瞧見廊橋裡有人,想是幾名避雨的宮女,心下也未在意。待走得近了,幾名宮人都慌忙拜下去見禮,卻有一人獨坐在美人靠上,望著碧綠的湖水出神,連頭也未嘗轉過來。

  涵妃身側的內官開聲呵斥:「大膽的奴婢,見了娘娘還大模大樣的坐著,可是活膩了?」那人這才轉過頭來,涵妃驟然心頭一震——並不是出奇美艷,可是姿容似雪,眸光如冰,竟有一種令人無法逼視的神光離合,總教人也移不開目光去。涵妃在心裡想,這樣一雙眸子,倒真的好似已故的慕妃。跪在下頭的宮女殊兒已經陪笑道:「請娘娘恕罪,慕姑娘有病在身,未便行禮。」涵妃聽到「慕姑娘」三個字,不覺冷笑,她是皇長子的生母,素日在宮中連華妃都禮讓她三分,不由又冷笑了一聲,道:「既然有病,下著雨還出來逛,我看這病也沒什麼大病。我入宮這麼多年,也沒聽說病了就可以不守規矩,連尊卑上下都不必講究了不成?」

  殊兒陪笑道:「娘娘且息怒,今日皇上特旨,讓慕姑娘出來散散心,原說走走就回去,誰知遇上雨,便耽在了這裡,並非有意衝撞娘娘。慕姑娘素來是這種性子,入宮又不久,對宮規不甚了了,連皇上平日都並不怪罪。」最後一句話說得雲淡風清,涵妃卻覺得格外刺耳,不由大怒:「少口口聲聲拿皇上來壓我。見了本宮,她還坐在那裡紋絲不動,這是什麼規矩?一個亂臣賊子的餘孽,容她活到今日就是格外的恩典,再不安守本份,拉下去一頓打殺,叫她去陪慕家那群孤鬼才叫便宜。」

  聽她辱及慕氏,如霜眸中寒光一閃,旋即懶懶回過頭去,望向湖上十里煙波翠寒。她聲音本來嘶啞粗嘎,音調聲量也不大,吐字卻清清楚楚,正好讓橋上的上下人等全都聽見,漫不經心般道出三個字:「你不敢。」涵妃勃然大怒,如霜恍若無事,自揀了拂過橋欄的碧綠長柳垂枝,折手把玩,隨手揉搓了嫩葉落入水中,引得紅魚喁喁。

  涵妃氣得渾身發顫:「我不敢?竟敢說我不敢?難道我還治不了你這妖孽?」回頭命隨侍的內官:「去傳杖!將這賤婢拖下去用心打,給我打得教她認得尊卑。」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8
發表於 2015-3-4 11:18:5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疏香滿地東風老(2)

  隨侍的女官聽說要傳仗,急急暗中輕拽涵妃的衣袖,涵妃一句話脫口而出,殊兒卻磕了一個頭,神色恭謹如故:「請涵妃娘娘三思,慕姑娘不同別人。」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更如火上澆油。涵妃心一橫,發狠道:「給我傳杖!連這個賤婢一塊兒打!」

  殊兒見動了真格,連使眼色,命一名宮女悄悄退去報信。偏生被涵妃看見,點名叫住:「都給老老實實給我呆在這裡,誰敢邁下這橋一步,我先打折了她的腿,看誰是長腿快嘴的。」喝令內官們上來拖了兩人,另有人立時去取刑杖。如霜亦不掙扎反抗,任由人扯拽了自己去。涵妃轉念一想,叫道:「慢著。」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就在這裡打。」

  宮中所用的廷杖和外廷所用並不相同,長不過一丈二,粗亦不過七分,卻是棗木所製,著肉不潰,一杖下去極易傷及筋骨。殊兒跪著道:「娘娘素來菩薩樣的心腸,求娘娘念在慕姑娘病著,只教訓奴婢就是了。」涵妃笑了一聲,說:「好個忠心的丫頭,你且放心,你們兩個,一個也少不了。」她存心想令如霜驚懼求饒,指了指殊兒,說:「先打這丫頭。給我著實打。」 廷杖分為兩種,所謂的「用心打」或者還有活路,所謂的「著實打」就是打死算完。行刑的內官們動作最是麻利,立刻將殊兒按倒在地,拿麻核桃塞住了嘴,高高舉起了廷杖,十成用力「篤」一聲悶響重重擊下,殊兒痛得滿頭大汗,嗚嗚哀哭,如霜被押在一側,恍若未見。

  只聽監刑的太監唱著計數:「一杖……兩杖……三杖……」方數到第五杖,殊兒已經痛得昏闕過去,再無聲息。涵妃見如霜臉上波瀾不興,暗自吒異,猶以為她被嚇傻了。將臉一揚,內官們便上前來按倒了如霜,待要將麻核桃塞入她口中,她本能樣將臉一側,滿臉厭憎之色。涵妃心裡這才覺得痛快了些,微笑道:「原來你也知道怕。」

  如霜並不言語,目光輕慢傲然,逕直望向她的身後。涵妃猶不自知,正欲再說話,身側的宮女內官已經紛紛跪了下去。涵妃心中一沉,驀然回首,果然,但見明黃九龍輅傘迎風吹揚,皇帝負手而立,趙有智隨侍,金壁輝煌的鑾駕儀仗拱衛身後,連綿十數步內,警靜無聲。這麼些人,竟悄悄的沒有聲息,不知是何時已經近前來。

  事出倉促,涵妃只得行禮見駕:「臣妾請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冷笑:「萬福?朕的人還沒被生生你打死,可真算是萬福。」

  趙有智連使眼色,早有人搶上去扶了如霜起來。皇帝見她髮鬢微鬆,神色冷漠,雖瞧不出什麼傷處來,足旁卻有個殊兒已經昏死在杖下,自己如若遲來一步,後果堪虞。心中不由一凜,眉頭微微皺起:「叫好生養著,又出來作甚?」如霜輕輕抿一抿嘴,依舊是那種冷漠神情:「不是你叫我出來逛逛?」

  語氣極是輕薄無禮,亦不是御前奏對該有的口氣。皇帝正在氣頭上,心下大怒,轉臉看到涵妃,目光冰利寒冷。

  涵妃既驚且懼,萬萬想不到為了一個宮女,皇帝竟會如此動怒。心下害怕,語中已帶了哭音:「皇上,此宮女無禮在先,臣妾才依宮規教訓,望皇上明察。臣妾雖然無知,亦不過遵照祖宗家法行事。」

  皇帝長眸微睞,俊美的臉龐上忽然微蘊笑意:「祖宗家法?你還有膽量抬出祖宗家法來壓朕,什麼叫祖宗家法,任由你們算計了朕,難道就是祖宗家法?」笑容頓斂,已經驟然發作,語氣森冷嚴厲:「立時送涵妃回京。長寧宮她定是不樂意住了,日後就在萬佛堂跟著太妃們好生修煉修煉品性。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她邁出儀門半步。誰要是前去探望,只准進,不准出,就在裡頭陪她一輩子才好。」

  萬佛堂原是宮中太妃們吃齋念佛的地方,孤苦冷寂,青燈古佛,涵妃萬萬沒想到皇帝竟會震怒如斯,頓時花顏失色,全身簌簌發抖。趙有智躬身低語相勸:「萬歲爺,涵妃娘娘行事縱有不妥,還請皇上瞧在皇長子的份上……」皇帝冷笑一聲:「這樣陰柔狠毒的女人,哪裡配作母親,沒得帶壞朕的皇子。趁早關她在萬佛堂裡,讓她好生懺一懺她的罪孽。」氣猶未消,補上一句:「皇長子亦不准前去。」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9
發表於 2015-3-4 11:19:1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疏香滿地東風老(3)

  涵妃掩面「哇」一聲哭出聲來,皇帝素來最厭惡女人哭泣,轉開了臉凝望如霜,但見她目光迷離,視著遠處煙波淡渺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麼。身畔的這些紛雜話語,彷彿半分也未聽見,哪怕是聽見了,也絲毫未聽到心中去,樣子如常冷漠疏離。

  皇帝本來在「方內晏安」歇午覺,被趙有智叫醒,匆忙前來,又發了一頓脾氣,午覺自然是睡不成了,依舊起駕回去。「方內晏安」為上苑四十六景之一,為皇帝在上苑所居正寢,規制一如宮中的正清殿。正殿向例用來召見親近的王公大臣,即俗稱為「內朝」之地。皇帝素居於東側殿,殿中有景宗手書匾額「靜虛」二字,於是又被稱為靜虛室——此方是正經御寢內殿。靜虛室雖稱為室,亦比尋常殿宇更為深廣恢宏。皇帝素來喜靜,遍室皆鋪厚達數寸的地毯,只揮一揮手,宮女內官瞬間悄無聲息退得乾乾淨淨。

  窗下本有軟榻,如霜此時彷彿累了,微露疲態,逕直走過去伏在榻上,旋即已經闔起眼睛,渾不顧皇帝在側,似是絲毫不覺自己大違宮規禮制。殿中錯金大鼎裡焚著蘇合香,淡白輕煙如縷,一絲絲散入殿宇深處。紫檀錦紅海棠的軟榻,如霜伏在那裡,長袖逶迤,層層疊疊依著裙裾直垂到地上的紅氆氌之上,如西天燦霞般絢麗流光。正是暮春遲遲,窗外雨聲淅淅,窗紗是新換的煙霞色貢紗,朦朧透出階下萱蘭芳草,一點綠意盈人映在她的臉龐上,越發顯得面頰如玉。皇帝眉頭漸漸展開來,過了片刻,嗤得一笑:「下次可不許再這樣無禮。」

  如霜慢慢睜開眼來,定定的瞧了他一會兒。皇帝道:「宮中多是非,後宮各妃嬪都不是好相與的……」如霜轉開臉去,恍若未聞,皇帝漸漸收斂了笑容:「那個殊兒只怕已經被打成了廢人,朕若是遲了一步,你待如何?」如霜嘴角微抿,終於開口:「她活該。」皇帝目光如炬,直直的望向她,如霜口氣卻依舊疏離冷漠:「她是華妃的人,今日她從中有意挑釁。」

  皇帝有幾分意外,不由道:「原來你也知道——可朕若是真的去遲了呢?」

  如霜懨懨的不願再說話,被皇帝目光逼視著,方不得不吐出了三個字:「不會遲。」

  如何會去得遲了?趙有智雖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實際上亦是所謂「宮殿監」的督領侍,總領宮內全部宮人內臣。上苑行宮裡一花一木,風吹葉落,如何瞞得過他?他必會叫醒了御駕去給她解圍,況且……

  懶得再想下去,因為皇帝伸出手來,他的指尖向來很涼,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瑞腦香甘苦的氣息,幽幽沁人。他用食指輕輕摩挲她並無血色的面頰,輕聲道:「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委屈?她在心中冷笑,血海深仇豈是可以用「委屈」兩個字來一筆勾銷?但身子微傾,已經依在他的肩頭,呼吸間滿是他的氣息,她微微有些失神。來得這樣容易,反倒令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下樓一步踏空,心裡無端端發虛。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怦怦怦怦直擊著心臟,胸口像是有什麼即將要迸發開來,她微微沁出冷汗。皇帝也覺出她的異樣,問:「怎麼了?」

  她幾乎壓制不住那氣血的翻滾,一張口就彷彿會有血箭淒厲的噴出。她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嚥下喉中的腥甜,維持住面容上的淡泊,只說了兩個字:「累了。」

  皇帝習慣了她的寡言少語,手指撫過她濡濕冰冷的額角,語氣溫和的說:「看出了這些冷汗,下去歇著吧。」

  她退了下去,她本來住靜虛室後的廊房,退出殿後穿過長廊即是,就這麼幾十步路,她出了一身冷汗,幾乎是掙扎著回到屋子。一關上門,急急的取出枕下的藥匣,吞了一顆丸藥下去,整個人已經虛軟的掙不到床上去,只得坐在腳榻上,半伏半跪在床弦,半晌藥力才發作,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簷下兀自點點滴滴,稀稀疏疏的落著,遠處高處殿角上掛的銅鈴,被風吹著叮啷作響,偶爾一聲半聲,遠遠的傳來,聽在耳裡,彷彿是荒郊古寺般的靜謐。她有些虛軟的伏在床畔,額頭上都是冰冷的虛汗,她還不能死,萬里遙迢的未來,她連第一步都還未及邁出,她絕對不能死。她想起殊兒死樣慘白的臉色,如花似玉的一個人,此時只怕已經拖到積余堂去等死了。這就是行差踏錯的下場,在自己身邊不過十天半月,就這樣急不可待的想要借刀殺人,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在心中漠然的想,涵妃視自己為妖孽,華妃亦是,可是她們竟然都不能明白根本——只要有皇帝在的一日,她們就奈何不了自己。

  第五章,疏香滿地東風老(4)

  今日皇帝重責了皇長子的生母涵妃,將其遣回宮中幽閉,只怕會有更多的人,將她視作妖孽了吧。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發帖狂人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星座之星勳章 旅遊玩家勳章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0
發表於 2015-3-4 11:19:3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猶為離人照落花(1)

  妖孽!

  華妃抄起案上的茶碗,便欲向地上摜去,手已經高高舉起,忽然又慢慢的放了下來。若無其事的端著茶碗,怔怔出了會神,終於呷了口茶。放下了茶碗,喚自己的貼身宮女:「阿息。」

  阿息躬身向前:「娘娘。」

  「叫人預備,我去送一送涵妃。」華妃的聲調平靜如水:「畢竟是這麼些年的姐妹。」

  阿息悄悄的退下去安排,華妃換過了衣裳,望向窗外,但見暮色四起,雨氣蒼茫,上苑無數樓台,盡融入迷濛的煙水間。

  涵妃行裝已經收拾畢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不外衣物箱籠,因為事出倉促,她所居「雲容水態」殿中一片愁雲慘霧,宮女臉上皆帶了戚容。華妃見涵妃臉上猶有淚痕,也不禁生了兔死狐悲之心,安慰她道:「皇上只是一時震怒,所以才送妹妹回去。待過得兩天皇上氣消了,看在皇長子的面子上,自會再接妹妹回來。」

  涵妃本來十分傷心氣惱,見了她來,反倒像是平靜了。淡淡的施涵妃本來十分傷心氣惱,見了她來,反倒像是平靜了。淡淡的施了一禮:「多謝姐姐吉言。」華妃彷彿十分傷感,道:「妹妹此去多多保重。自從皇貴妃薨後,只剩了咱們姐兒三個,晴妃病成那樣,前天宮裡遣人來,說是十分不好,只怕要到六月裡才不妨事。我當時聽了,心裡就難過得什麼似的。原先咱們在府裡的時候,那樣有說有笑,該是多麼熱鬧。」涵妃冷笑道:「姐姐這話說錯了,這宮裡哪一日不熱鬧了?依我看,此時就熱鬧著呢,有人來看熱鬧,更有人來湊熱鬧。」

  華妃只裝作不懂,笑道:「妹妹說話越發有機鋒了,此去萬佛堂跟著太妃多多參悟,必定大有結果。」

  涵妃大怒,轉念一想,反倒笑了:「我是個俗人,沒有慧根,怕是參悟不了了。倒是姐姐素來聰慧,做事更是明白,怕只怕姐姐聰明反被聰明誤,這麼些年來苦心經營,反倒為她人做了嫁衣裳。」

  華妃抿嘴一笑,轉開話題:「妹妹去了萬佛堂,若是缺了什麼,吃的穿的,儘管叫人來問我要,我保管替妹妹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涵妃笑道:「姐姐放心,多謝你來看我,我不會跟姐姐客氣的。」

  華妃為三妃之首,涵妃依禮送出垂花門,華妃十分客氣的道:「不必送了,就要動身了,原應該我送你才是。」涵妃道:「多謝姐姐素日的照拂。」 宮女內官本來都隨在遠處,不過是阿息扶著華妃的手,涵妃面帶微笑,忽爾悄聲道:「我這一去,也不知幾時有福才得重見姐姐金面,也請姐姐千萬多加保重。只是那妖孽是皇貴妃的嫡親妹子,姐姐看著她,難道心裡不覺得害怕麼?」

  華妃心中一跳,脫口道:「本宮為什麼要怕她?」

  涵妃笑道:「姐姐說的是,姐姐如今是後宮主事,或許明年皇上就會晉封姐姐為貴妃,皇后之位指日可望。姐姐怕什麼,姐姐什麼也不必怕。」

  回到自己宮中,華妃才覺得手心裡冰涼全是冷汗,她心神不寧,坐下之後,捧著一盞茶,沉吟不語。阿息連喚了數聲「娘娘」,她才抬起眼來:「阿息,涵妃那句話,你也聽見了,你說,她是什麼意思?」

  阿息神色恭謹的答:「娘娘,不管涵妃娘娘是什麼意思,她都是在信口開河。殊兒那妮子沉不住氣,壞了娘娘的大事,反倒陷娘娘於危局。涵妃此去,於娘娘有利有弊,所謂利,涵妃不除,他日終究是娘娘的絆腳石。所謂弊,是涵妃性情急躁,可以用作卒子,她這一去,娘娘未免失了一步好棋。眼下最要緊的是,娘娘該好生打起精神來,應對那位慕姑娘。」

  華妃出了會神,才道:「不怪殊兒,是我們低估了那妖孽。皇上素來在男女之情上看得極淡,皇貴妃在時,皇上待她雖好,亦不過爾爾。怎麼這個妖孽反倒能有今天,我真是想不明白。」

  阿息道:「娘娘,經此一事,她已經是心腹大患。涵妃乃是皇長子生母,皇上尚且如此不顧情面,娘娘可要早作打算。」華妃長長歎了口氣:「我原想借涵妃的手除了她,沒想到反倒弄巧成拙,涵妃這一去,晴妃又病得起不來——她不病也不中用,宮中連個可掣肘的人都沒有,難道真要由著她去翻天了。」

  第六章,猶為離人照落花(2)

  阿息道:「娘娘放心,天翻不了。」聲音極輕:「皇上睿智英明,從不耽於美色,以皇貴妃與皇上的情份,萬歲爺尚能下得決斷,她一介罪臣孤女,又能翻起什麼大浪來?即使皇上眼下為那妖孽所惑,那也不過是一時。」

  華妃凝望她片刻,緩緩頷首。

  因皇帝的口諭是即刻動身,雖天色已晚,亦不可耽擱。涵妃的鸞轎出了上苑,扈從簇擁行至西門已是酉時,城門已閉。城守不敢擅啟,只得一層層稟報上去,待報至豫親王行轅時,已經是戌時三刻過了。豫親王總領蹕警事宜,每日必親自巡看駐防,此時方從行苑駐防大營中回來,聽說涵妃奉諭夤夜回京,心下奇怪,不由問:「為什麼?」

  前來稟報的人自然不知,豫親王行事最是縝密,想了一想,命人去喚了當值的宮殿監來。因他兼領內務大臣,正是宮殿監的頂頭上司。當值的內官不敢隱瞞,源源本本的講了事情的始未。豫親王不動聲色的聽了,當下並未說什麼。

  因駐蹕行苑,所以並沒有所謂「大朝」,但豫親王所轄事甚多,所以每日必入宮見駕,這日照例遞牌子請見,豫親王便隨小太監入麗正門,方轉過落花橋,逕旁遍植槐樹,槐花初放,綠蔭如雲,花香似蜜。但見十數名青衣小監執了鉤鐮提籃之物,正扶了梯子採摘槐花。領頭摘花的正是「方內晏安」的內官吳升,見著豫親王,忙滿臉堆笑打了個千兒:「王爺鈞安。」豫親王便問:「這是在做什麼?」

  吳升陪笑道:「皇上忽然想吃槐花餅,嫌御膳房弄得不新鮮,慕姑娘命咱們摘了槐花,自己蒸呢。」

  豫親王見籃中一捧捧雪白槐花,香氣馥郁,甜香醉人。不由道:「已經摘了這些,還不夠麼?」吳升道:「王爺不曉得,這些哪裡夠使——這些槐花,只取半開極嫩者,有一些兒黑點黃斑的都不要,一朵朵揀得乾淨了,方入甑蒸之,滴取其露,用乾淨雪綃紗濾過,澄成槐露,並不摻半滴水,只用這槐露和了面做成餅。您說說,這得多少槐花才夠?只怕行宮裡這幾千株槐樹,禁不住這一蒸。真難為慕姑娘,這樣繁巧的法子,可是怎麼想出來的。」

  豫親王隨口道:「這樣的食譜方子,只有窮奢極欲的河工上才想得出來。慕中平外放做過多年的河督,她既是慕中平的侄女兒,知道也並不稀奇。」

  吳升陪笑道:「王爺說的是。」

  豫親王轉臉對引路的小太監說:「走吧。」

  至方內晏安殿外,趙有智已經親自迎了上來,笑吟吟施禮道:「給王爺請安,適才萬歲爺還在惦記,說今年新貢的雪山銀芽極好,要賞給王爺嘗嘗。」豫親王心中有事,隨口答應著,便徑直往東走。趙有智卻並不像往日那樣轉身去通報,反倒緊上前一步,躬身又叫了聲:「王爺。」

  豫親王這才悟過來,望著他問:「怎麼?華妃娘娘的鳳駕在裡頭?」

  皇帝並不好色,中宮雖虛,後宮中亦不過封敕四妃。皇貴妃慕氏已薨,所餘華、涵、晴三妃。涵妃昨日被遣,晴妃病重留在宮中,並未隨扈來上苑,所以豫親王以為是華妃在內,有所不便。

  趙有智笑嘻嘻的答:「今日新貢的雪山銀芽呈上來,慕姑娘一時有興致親自開了茶,這會兒烹茶給萬歲爺嘗呢,皇上正高興,說烹茶是雅事,不許人圍著,說是沒得熏壞了茶,命奴婢們都退下來了。請王爺到直房裡略坐一坐,等萬歲爺喝完這盞茶,奴婢馬上替王爺去回奏。」

  豫親王想了一想,隨他進了直房。趙有智最是殷情小意,親自拂拭了椅子,服侍豫親王坐下,又親自捧上茶來。笑著說:「王爺素來是品茶的高手,奴婢這裡雖沒有好茶,也不敢拿旁的來敷衍王爺。這個雖不是什麼名茶,倒是今年谷雨前摘的,請王爺嘗個新鮮罷了。」

  豫親王一掀碗蓋,只覺得清香撲鼻,其香雅逸,竟不在雪山銀芽之下。他心不在焉,隨口誇了句好,便問:「下月便是萬壽節了,皇上的意思,是在上苑過節,還是回宮去?」

  第六章,猶為離人照落花(3)

  趙有智滿臉堆笑道:「奴婢不敢妄測聖意,不過……」說到這裡,停了片刻,躊躇道:「以奴婢的愚見,或許皇上會留在上苑過萬壽節。」豫親王拿左手兩隻手指轉著碗蓋,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趙有智笑道:「奴婢也是聽皇上那日隨口對慕姑娘說,萬歲爺說,回了宮規矩多,可沒眼下這樣自在了。」

  豫親王正等著他這句話,抬起頭來,目光炯炯的望著他:「罪臣之女,依祖訓是不能冊妃的。」

  趙有智道:「王爺說的是,可是在景宗爺手裡有過特例的,景宗爺的皇五子康親王,便是罪臣豐逸的女兒所出。景宗爺有過特諭,因誕育皇子冊其為福妃。」

  豫親王眉頭微微一皺,皇帝年輕,涵妃所出皇長子今年不過三歲,晴妃曾經誕過一子,但未及滿月旋又夭折,華妃並無所出。皇長子年幼,看不出資質如何,將來儲位大勢還很難言定。趙有智見他神色莫測,亦不多說,提起那和闐白玉如意壺,替豫親王續水,隨口道:「這雖是祖宗成例,可最要緊的一點是,那福妃娘娘是皇子生母,所以才殊為特例。依奴婢想,只怕旁人不一定有那個福分,能夠誕育皇子。」

  豫親王望著趙有智,但見他低眉順目,神色極是恭謹,心中忽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嫌惡。將茶碗輕輕一推,說道:「四哥其實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凡人凡事他若真心以待,必會罔顧一切。誰要是敢背著他玩花樣,只怕不是掉腦袋那樣便宜。」趙有智神色依舊恭謹,只說:「王爺教訓的是。」

  豫親王幾乎是無聲的歎了口氣。他永遠不能忘記那一個天寒地凍的冬日。大雪已經綿綿的下了數日,天氣冷得幾乎連腦子都已經被凍住了。惜薪司的內官們連份例的柴炭亦敢苛扣,殿中只生了兩隻小小的火盆,偌大的永泰宮就像冰窖一樣,他穿了那樣多的衣服,可是依舊冷得只呵白氣。母妃病得一日重過一日,已經起不來床,服侍母妃的宮女內官們都躲了懶,只剩了七歲的他陪在母親床前。母妃有時昏沉沉睡著,有時清醒一些,窗外的雪花打在窗紙上,發出些微的響聲,母妃喃喃的問:「是下雪了麼?」

  母妃說的是捨鶻語,在這闔宮裡,亦不過只有一個七歲的他可以聽得懂。他捧住母親的手,用捨鶻語輕輕的喚了一聲:「阿娘。」母妃曾經如月亮般皎潔的臉上,只餘了一種灰暗的憔悴之色,曾經有珠光流轉的眸中,亦只是一片黯然,囈語般喃喃道:「若是在咱們回坦的草原上,下雪的時候,你的外婆就會叫奴隸們蒸羊羹酪,那香氣我現在做夢都常常聞得到。」他心中難過到了極點,反倒笑起來:「阿娘想吃,灤兒命膳房去做就得了。」母妃輕輕搖一搖頭,說:「我並不想吃。」

  可是他知道,他知道阿娘為什麼這樣說。宮中上下皆是一雙勢利眼睛,御膳房連一日三餐的份例都不過敷衍,哪裡還能去添新花樣命他們蒸羊羹酪。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母妃的手心是滾燙的,彷彿烙鐵一樣,烙在他的臉上。母妃的聲音就像是雪花一樣,輕而無力:「好孩子,別難過了,是阿娘連累了你,這都是命啊。」

  剎那有淚洶湧的湧出,他並不是難過,而是憤怒,再也無法壓抑的憤怒。他霍然立起,大聲道:「阿娘!這不是命,他們不能這樣對待咱們。」不待母妃再說什麼,便奪門而出。

  無數雪花漫天漫地捲上來,北風呼嘯著拍在臉上,像是成千上萬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臉上。他一路狂奔,兩側高高的宮牆彷彿連綿亙靜的山脈,永遠也望不到盡頭。他聽得到雪水在腳下四濺開來的聲音,聽得到自己一顆心狂亂的跳著,聽得到自己粗嘎的呼吸。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去御膳房,他要給母親要一碗蒸羊羹酪,他是皇子,是當今天子的兒子。母妃病得如斯,他不能連她想吃一碗酪也辦不到。

  正和門、經泰門、永福門……一重重的琉璃宮闕被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奔跑甩在後面,突然腳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膝上的疼痛剎那椎心刺骨,他半晌掙扎爬不起來。雜沓的步聲漸行漸近,忽然聽到「哧」得一笑。

  第六章,猶為離人照落花(4)

  他抬起頭來,在高高的步輦之上是皇二子定溏。一身錦衣貂裘,風兜上濃密水滑的貂毛,將他一張圓圓的臉遮去了大半。定溏看到他全身雪水狼籍的模樣,樂得前俯後仰,拍手大笑:「捨鶻小雜碎,摔得真是美,四腳朝天去,像只小烏龜。」

  他腦中轟得一響,滿腔的熱血似乎頓時湧入腦中,他幾乎想都沒想,已經撲上去拼盡全身的力氣,抓住定溏的胳膊用力一拖。定溏猝不防及,竟然被他從步輦上拖了下來,頓時摔得鼻青臉腫,哇哇大叫。內官們搶上來可是拉不開他們,他牢牢抱住定溏,定溏又哭又叫,兩個人翻滾在雪泥裡,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的捶下。定溏拚命掙扎,拳打腳踢,定溏本來比他大上好幾歲,可是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蠻力,就是不肯撒手。定溏著了慌,口中又哭又罵又叫:「你這個捨鶻雜碎,快放開我,我叫母后殺了你!殺了你!」

  熊熊的怒火燃起,燎過枯謝已久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轟然而至。他讓這心裡的怒火燒得雙眼血紅,他騎在定溏身上,死死掐住定溏的脖子,定溏頓時喘不過氣來。內官們也慌了手腳,拉不動他的手,只得去掰他的手指。他死命的不肯放手,定溏漸漸雙眼翻白,內官們著了慌,手上也使全力。只聽「啪」一聲,他的右手食指頓時被巨痛襲去了知覺,他痛得幾乎昏闕過去,內官們終於將他拖開了,扶起定溏。

  食指綿綿的垂下,他從未那樣痛過,手指的疼痛漸漸泛入心間,內官都忙著檢視定溏有無受傷,他跌在雪水中,並無人多看一眼。雪白森森的指骨從薄薄的皮肉下戳了出來,血順著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綻開的一朵朵嫣紅。他不要哭,他絕不要哭,哪怕今日他們打折了他的雙手,他亦不要哭。母妃說過,在回坦草原上,捨鶻的兒郎從來都流血不流淚。他拚命的抬起臉,天上無數雪花紛紛向他眼中跌落下來,每一朵潔白晶瑩都像是母親溫柔的眼晴。
系統通知:簽名被屏蔽。請速依下列順序辦理更新,1.退出系統;2.重新登入;3.更新資料。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8-29 20:49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