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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匪我思存]冷月如霜(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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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發表於 2015-3-4 11:13:5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冷月如霜 作者:匪我思存

十六歲前,她,是首輔的掌上明珠,滿門權貴。
十六歲後,她,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憑藉帝王最後一絲憫愛,慕如霜終於站在了六宮之上。
陰謀、猜忌、離間,她除去後宮朝野之中一個一個的敵人。
機關算盡,卻沒有最後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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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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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15-3-4 11:14:23 |只看該作者
冷月如霜 第一部分

楔子

  前來傳旨的內官聲音並不大,尖細的喉嚨,彷彿含著極利的一根尖刺,把每一個字都鑿到人耳膜上去:「十四歲以上男丁處斬,十四歲以下男丁流徙三千里,十六歲以上女眷賜自縊,十六歲以下女眷官賣為奴……」

  獄中只是死一般的寂靜,烏壓壓跪滿了人,左側監中關押的是男丁,右側監中則關押的是女眷,一共然而大都活不了了。狹窄陰暗的過道裡不知為何竟有嗖嗖的冷風迴旋,女眷中終於有人哭起來,壓抑著,低聲的抽泣,這聲音如同水底冰層的破裂,帶著一種冷徹心腑的寒意。而慕大鈞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隔著鐵柵怒喝:「哭什麼?我慕家的女兒,難道怕死麼?」

  如霜緊緊抓住那粗疏的鐵柵,彷彿用盡了力氣才可以抑制住那眼淚,她終究是等不到了,從前的一切都轟然倒塌,十六年錦衣玉食的人生,十六年掌上明珠的呵愛,她一度以為,往後的歲月會像十六年前一般,甚至比過去更美更好,可是沒有了,再沒有了。一切都在帝王的權力下灰飛煙滅。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直咬出血來,和著那血,她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那句話:「爹爹,我不怕死。」

  她並不怕死,她只是懼怕活著,她只是害怕獨自活下去,她是父親最小的一個女兒,除了她,滿門的女眷只怕沒有幾個可以活下來。她只是害怕那樣活著。

  可是她要活著,她一定要活著,活著殺了他,活著用血來償還血!

  即使他是九五至尊,她也一定會為慕氏滿門報仇雪恨,她會活下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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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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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15-3-4 11:14:4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玉樹瓊枝作煙羅(1)

  四更時分,如霜凍得醒來,外頭颯颯的一片輕響,窗欞泛起白光,原來是下雪了。如霜腳上原本就生了凍瘡,又痛又癢,忍不住輕輕的在被子裡摩挲,這下小環也醒了,迷迷糊糊叫了聲:「小姐。」抱住了她的腳,擱在自己胸口:「我替您暖暖。」

  她的心一酸,小時候奶娘也常常這樣替自己暖腳,如今奶娘的白骨,早就化為西林山下一抔黃土,只餘了一個小環和自己相依為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風嗚咽著一絲絲從破裂窗紙隙裡鑽進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大雪,她想,西林山下那幾堆孤墳,被這雪一蓋,孤伶伶的像幾隻白饅頭,撒在曠野裡。

  想到饅頭,不由越發餓了,昨天整日只吃了一個冷飯糰子,省下一個窩窩給了小環,她還是小孩子,捱不得餓,現在天尚未亮,就腹饑如火,一想到饅頭,胃裡就像被人掏空了似的難受。

  沒想到餓的時候,一個饅頭也可以將自己饞成這樣子。

  以前的好日子,真像夢一樣。昔年遇上這樣下雪,母親定然會命上房裡幾個手腳伶俐的丫頭,收了梅花上的雪烹茶。滿京城裡的女眷,誰不知道慕府的好茶?茶是極品的銀山雪芽,跟了貢鮮的漕船送進西長京,千里的水路,尋常的三桅帆船吃足了風,也得十天半月。貢鮮的漕船一路都是嚴限著時辰,遇風則用帆,無風則用纖,每日需行兩百里水路,不過六七日即趕至西長京。所以那舉世無雙的銀山雪芽,送至京師時仍可新鮮如初。錫制茶箱精巧珵亮,上頭鏤花細密,點著翠藍,一打開茶箱,清新的茶香似水銀一般,無孔不入,直浸到人的每一個毛孔裡去。開過茶的屋子,好幾日不散那種幽幽的香氣。

  窗紙有一處破裂開了,北風吹得那糊窗的棉紙瑟瑟有聲,太冷了,實在睡不著,腳上的凍瘡又癢起來,她歎了口氣,想起過去又有什麼用,還不如不想,不如想想明天如何熬過。原先見書上寫「度日如年」,其實原來一日比一年竟還難熬,不過三四個月,她幾乎已經覺得有三四十年,偶爾在洗臉盆中照見自己的面容,幾乎連自己都不認得了——更蒼涼的是心境,只怕再過三四個月,自己也會生了滿頭華髮。

  每次苦到幾乎再也熬不下去的時候,她想過死,想過不如一死了之,可是轉瞬就會想起娘親最後的囑咐:「霜兒,好生照應允兒……」

  允兒是她最小的一個弟弟,今年虛歲才十三,而上諭是十四歲以上男丁處斬,十四歲以下男丁流徙三千里,慕允幼習弓馬,八歲即隨父出征,在軍營中長大,雖然年少,可是性情剛毅,無論如何不願苟且偷生,決意同父兄共死。最後還是慕大鈞搧了他一掌:「不孝!」

  慕允挨了老父這重重一記耳括子,頓時明白過來,家中十四歲以下男丁只自己一人,自己若一意赴死,慕家從此便是絕後。老父這句:「不孝!」,如同三九冰雪,從脊背上一澆而下。他瞪大了血紅的眼睛,一言不發,跪下來給父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只說了四個字:

  「兒子遵命。」

  曾經出將入相,率領過數十萬大軍踏平定蘭山缺的慕大將軍,見到幼子如此,終於禁不住老淚縱橫。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掉眼淚……也是最後一次,父親一哭,母親自然哭了……她哭得更傷心……再後來,家中全部的女人,死的死,官賣的官賣,她和小環被發賣到這裡來為奴……

  有一顆極大的眼淚掛在腮邊,冰冷冰冷的……一直冷到心裡去……那樣的冷……就像永遠不能夠再重新獲得一絲暖意……她將身子蜷成一團,迷迷糊糊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雪停了,天也放晴了。亭台樓榭宛若裝在水晶盆裡,玲瓏剔透。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如霜卻沒有絲毫賞雪的興致,喝過一碗薄粥,就得幹活了。小環穿了一件舊襖,越發顯得縮頭拱背。實在太冷,鞋踏在雪裡,叫雪水浸透了,雙腳已經凍得麻木。如霜執著掃帚的手也凍得紅腫青紫,只是木膚膚的掃著,雪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小環拿木鍬在前面鏟了,她仍舊掃得無比吃力。可是只能埋頭苦幹,因為辰時之前必要打掃完,做不完活,連累她們這一班十二個人,都要被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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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15-3-4 11:15:1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玉樹瓊枝作煙羅(2)

  因為使力掃雪,身上漸漸暖和起來,露在外頭的手腳依舊麻木得沒有半分知覺。緊趕慢趕,眼看著辰時之前應該可以掃完,如霜在心裡微微鬆了口氣。她身子最弱,兼之從前沒做過粗活,做起事來總是不夠利索,每每連累大家被罰,她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極遠處傳來隱約的蹄聲,領著她們掃雪的帶管聽見了,連忙打了個招呼。她們這十餘人忙收拾了掃帚木鍬,由帶管牽頭,恭敬的順著牆根兒一溜兒跪下,將頭深深低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答答的直如踏在人心上一樣。如霜將頭埋得低低的,只覺得 「忽」一聲,一陣疾風從面前刮過,馬蹄踏起雪水飛濺,有幾滴濺到了她額上,已經冷得麻木了,更不能伸手去拭。她正待將頭垂得更深些,忽聽唏律律一聲長嘶。因低著頭,只能看到四蹄兜轉,那馬不知何被生生勒住,可以看清紫金鐙子上踏著的鹿皮靴,杏黃綾裡的紫貂斗篷一直垂到靴下,斗篷溫軟絨密的風毛在風中巍巍顫動,如小兒最溫柔的觸拂。

  馬上的男子嗓音低沉,因為近,如霜覺得一震,彷彿就在頭頂響起,透著幾分慵懶的不耐:「是誰叫你們將雪都掃了?」

  帶管嚇得渾身發顫,哆哆嗦嗦的連連磕頭,只會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馬上的人微微挑起眉,用馬鞭輕輕打著手心,不遠處響起雜沓的步聲,大隊的侍從都追了上來,領頭的總管太監夏進侯一把抓住馬韁,喘吁吁地躬身:「王……王爺……您可不能……可不能……再要奴婢的老命了。」

  睿親王隨手用馬鞭一指:「往後這園裡的雪都不許掃。」夏進侯連連應「是」,所有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儀仗護衛的內官侍從皆恭眉順目,連跪在牆下的那十餘名做粗活的雜役,都木偶似的屏息靜氣,紋絲不動。

  都是畢恭畢敬的臉,睿親王忽然覺得意興闌珊,轉過臉去,看到跪得離他最近的小環,心裡忽然一動。問:「本王的弓呢?」

  昔年太祖皇帝以弓矢奪得天下,所以天朝祖訓,宗室子弟必隨身攜弓,以示子孫不忘開國之艱辛,連御駕之側都歷來有一名內官專司背著御弓,稱為「掌弓」,與皇帝須彌不離。逢有大朝,則置御弓於朝儀門,於是亦稱大朝為「置弓」,宗室親貴,更是弓矢不離左右。

  睿親王這麼一問,掌弓的內官連忙上前一步,從背上解下黃綾包裹的長弓。睿親王隨手從箭壺裡拈了枝白翎箭,指了指跪得離自己最近的小環,漫不經心的說:「你,起來。」小環猝然一驚,嚇得連規矩都忘了,倉促抬起臉來,瞪著一雙眼睛,直愣愣的看著馬上錦衣貂裘的親王。

  睿親王彷彿帶著一縷微笑:「起來,起來。」

  小環怯怯的站起來,如霜突然想起入府伊始聽說過的可怕傳聞,只覺得轟然如晴天霹靂,頭皮上驟然發麻,她大張著嘴,連舌頭都幾乎不聽使喚,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喊出一句:「小環!快跑!」

  小環嚇得一個哆嗦,突然也明白過來,刷一下臉色煞白,如霜的聲音又尖又利,幾乎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快跑!快跑!」管帶已經嚇得傻了,只是愣愣的看著如霜,幾名內官上前來推攘喝斥:「大膽!竟敢在王爺面前大呼小叫!」

  小環終於反應過來,拔腿就往月洞門奔去,睿親王坐在馬上,臉色鎮定安詳。如霜拚命掙扎,更多的內官湧上來,想要捺住她。她眼睜睜看著小環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已經跑到了月洞門前,只要再有十餘步,只要再有十餘步,小環就可以穿過院門,只要穿過院門拐過彎,只要拐過彎……睿親王緩緩將弓開滿,漫不經心的微瞇起雙眼,如已明知獵物的在劫難逃。如霜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任由眼淚在臉上奔流肆虐。電光火石般,只聽「嗖」一聲,疾箭去勢如風,她眼睜睜看著那枝白翎箭沒入小環的背心,「哧」得透胸而出。

  殷紅的血在雪地上濺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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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15:2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玉樹瓊枝作煙羅(3)

  小環趔趄了兩步,終於向前仆倒。

  淋漓的血跡在殘雪上如同一幅淒厲的狂草,點點滴滴蘸滿驚人的駭痛。如霜淚流滿面,全身的氣力都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光,內官們將她牢牢按在地上,她的臉被按在積雪中,滾燙的熱淚融入冰冷的積雪,她想起那個酷熱的早晨,自己緊緊拽著母親的手,死也不肯放開,獄卒拿皮鞭拚命的抽打,火辣辣的鞭子抽在她胳膊上,疼得她身子一跳,死也不肯放開,怎麼也不肯放。只會歇斯底里的哭叫:「娘!娘!」

  手指一根一根的被掰開,更多的人上來將她拖開去,按在鋪滿腥濕稻草的石板地上,拿稻草塞住她的嘴……獄中的稻草從來沒有更換過,一到夜裡許多老鼠鑽來鑽去,甚至會爬到她的腳上,她尖叫著醒來,而娘總是摟著她……摟著她……淚光模糊了視野,錐心刺骨的痛楚從胸口迸發……她從來沒有這樣絕望。他們奪去了她的一切,她的父親,她的娘親,她的兄長,她的乳母……她全部曾有的幸福,與疼她愛她的家人,現在又是小環!她的小環!她在這個世上身邊的最後一個親人,就這樣眼睜睜的再次失去。

  眼淚滾滾的落下來,她原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落淚了,她曾以為自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天意像是最殘忍的玩笑,從無憂無慮的錦衣玉食,轉瞬間竟是晴天霹靂一無所有,她失去了一切,於是她以為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了。可是小環,他們竟還是奪走了她唯一僅剩的小環。眼淚變得冰涼,就像她臉側骯髒的積雪,她的心裡也只有冰涼,她的身體劇烈抽搐著,胸中氣血翻滾,就像有洶湧的浪頭一浪高過一浪拍打著理智的堤岸。

  她如同負傷的禽獸,帶著最後的絕望掙扎,哪怕是死,她也不要這樣屈辱的死去。

  睿親王看著雪地中被內官們死死按住的孱弱女子,突然起了意興:「放開她。」

  按住她身體的內官忙忙撒開手,她立刻掙扎著站起,他於鞍上俯下腰,用粗礪的馬鞭托起她的下巴,在見到她容顏的那一剎那,他不由微微瞇起雙眸,彷彿是反射到琉璃瓦上的眩目雪光,令他睜不開眼晴。

  她有一雙令人眩目的眼睛,就像是兩把淬閃寒光的利刃,帶著凌利淒楚的恨意,彷彿想在他身上剜出兩個透明窟窿。她的頭臉上全是狼籍骯髒的雪水,髮辮已經掙得鬆散,幾縷碎發凌亂的粘在臉頰上,因為極度的仇恨憤怒,臉上洇著不健康的潮紅。可是那被迫抬起的下頷,有著柔美姣好到不可意議的弧線。

  他幾乎有一剎那失神。

  睿親王身側的夏進侯彷彿也吃了一驚。

  睿親王終於抽回馬鞭,聲音已經平淡如朔風初靜:「你姓慕?」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腥甜的氣息氤氳在口腔,胸腔有更無法抑制的澎湃血氣,她不言不語,恍若未聞。睿親王的眼鋒漸漸凌厲,彷彿是動怒於她無動於衷的面容。夏進侯十分不安,瞪了一眼縮在一旁的帶管,那帶管戰戰兢兢的答:「啟稟王爺,她確實是姓慕。」

  果然,夏進侯的心忽然一沉,睿親王沒有再說話,只是移開了目光,望向遠處松針上漱漱落下的殘雪。親王俸祿最厚,昔年興宗又最私愛這位皇子,分府之時賞賜有無數的莊園田地。睿親王雅擅書畫,精於冶遊,偌大的王府西園,處處皆是精心構築,一步一景,美倫美奐。放眼望去,在皚皚的積雪中,一切樓台亭閣宛若水晶雕琢,煥發出不真實的明亮光澤。夏進侯一瞬間在心裡轉了無數個念頭,正因為知曉,所以更沒有把握。但這句話不得不由他來說,他躬身道:「請王爺示下。」

  彷彿是問糟了,因為睿親王瞧了他一眼,夏進侯不敢再吱聲,硬著頭皮等待著睿親王的發作。

  過了片刻,才聽見睿親王說:「賞她個全屍。」

  夏進侯鬆了口氣,躬身道:「遵旨。」吩咐左右:「拖到西場子去。」西場子在西角門外,是府中專門焚燒垃圾之處,場外有七八楹低矮的屋子,原為停置拉垃圾車的庫房,睿親王素來待下人苛嚴暴虐,此地漸漸用作處死犯了重罪的使女內侍的刑場。府裡當差的人只要一聽到「西場子」三個字,就會不由自主的打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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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15: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玉樹瓊枝作煙羅(4)

  兩旁的內侍上來拖了如霜就走,她也沒有掙扎。從後園門到西角門並不遠,她被內侍拖得踉踉蹌蹌,出了西角門,就可以聞到一股焦糊味。從高高的灰牆深巷中穿出去,便是岑寂空曠的西場子,這裡的雪並沒有人掃,積年的黑灰燼掩在皚皚的積雪下。兩個內侍拖著她穿過場子,一直走到場邊最西處,幾楹孤伶伶的屋子門窗洞開,黑洞洞似噬人的怪獸。

  內侍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她跌跌撞撞絆進了屋子。

  生無可戀,死又何懼?

  死,真是溫暖的字眼,娘親在那裡等她,還有父親、兄長、乳母……那樣多的家人……還有小環,自幼同她一起長大的小環……她有什麼好怕的,如今那是她最渴望的歸宿。便如遊子渴望歸家,嬰兒渴望母親,她如今只渴望著這一死。只是允兒……她有負娘親臨終所托……允兒徙邊苦役,三千里流放……她還曾一念尚存,希圖今生有幸,還能知曉他的平安,沒想到如今再無機緣,但他是堂堂慕家男兒,定不會墮了家聲!

  內侍將繩索結好死結,扶她站上凳子套好了索子,沒等她站穩,就將凳子一抽。

  脖子間驟然一緊,全身的重量頓時令人窒息,她本能的掙了幾掙,徒勞的想要抓住什麼,手足在空中亂揮。有輕微的風聲在耳畔,極遠處響起雜沓急促的步聲,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小環與她在桃花樹下打鞦韆,高高的蕩起,仰面看見灼灼花枝在頭頂盛放,彷彿是最絢爛的晚霞,無數的花瓣紛紛跌下,落在她的髮間衣上,像是一場最絢爛最綺麗的花雨,小環咯咯笑著,用力將她推向更高更遠的天空……隱約聽見最後的聲音,是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夾雜氣吁吁的喘息,內官特有的尖細嗓子:「快!快!放她下來,王爺有令!放她下來……」柔軟的黑暗包圍上來,如同甜美酣醇的夢境,溫存的將她包圍。

  她再也不會覺得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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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15:5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零落成泥碾作塵(1)

  一場雪後,挹華台的梅花疏疏的開了兩三枝。遠遠的經過迴廊,都可以聞見那幽遠清冽的寒香。辜大娘手裡捧著只小小的填漆盤子,盤中一隻青花碗,釅釅的濃黑藥汁,還冒著一縷縷熱氣。鸝兒見她端著藥過來,忙替她掀開簾子。辜大娘本是魯州一名醫官的女兒,後來選入宮中做宮女,昇平二十五年諸皇子分府時,被指派來侍候睿親王,因為略知些藥理,所以一直分在藥房裡管煎藥。她性情隨和,為人謹慎,按例二十五歲即可放出府回家,她到年紀時本也該出府去,誰知那一年正遇上魯州大疫,她家裡人全都染了時疫,相繼亡故,她無依無靠,求了府中管事的將她留了下來。這一留就是二十餘年,如今上了年紀,所以府中僕役都叫她一聲「辜大娘」。

  鸝兒一面掀開簾子,一面悄悄的說:「今天還是沒有吃飯,我看這藥,大娘你又是白煎了。」辜大娘走到內間屋子裡去。果然看到如霜坐在那裡,眼皮微垂,一動不動,就如一尊木像似的。辜大娘知道她這樣常常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眼神盯著空中某個地方,沒有焦點,沒有生氣,一雙眸子空茫無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辜大娘放下盤子,端了那碗藥,說道:「姑娘,吃藥了,這藥得趁熱喝下去才不苦。」如霜亦恍若未聞,並不理睬。辜大娘這兩天來已經見怪不怪,歎了口氣,說:「姑娘,世上最要緊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憑它是什麼天大的事,活著才有盼頭。」

  如霜紋絲未動,連眼睫毛都不曾有些微顫動。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半隻腳已經踏入鬼門關,又生生被拖了回來。她的頸間已經被勒了深深一道瘀痕,至今未褪,喉間時時發作的灼痛火燒般難耐,彷彿喉管早已經生生碎掉。若不是這樣時時發作的焦痛,她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吊死鬼,偶然還魂才回到陽間。她並不明白,為何他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留下她這條性命。

  她甦醒後就是在這裡,聽說是夏公公讓她在此養病。挹華台地處僻遠,向來無人居住,幾楹樓台館閣盡皆鎖閉。她住的地方就在後院西廂,原是使役當值的值房,三明兩暗,陳設雖然簡單,可是有火炕薰籠,比起她原先的住處,那自然是天壤之別。

  她不知將來會怎麼樣,可笑,她還有什麼將來?連死都不讓她痛快去死,他們還想將她怎麼樣?

  辜大娘見如霜仍如木胎泥塑一般,只得將藥先擱下,便如閒話家常般,對她說起話來。鸝兒知道辜大娘總要勸上大半個時辰,可是每回如霜都是恍若未聞,無動於衷。起初鸝兒還在一旁搭話幫忙勸解,這兩日見百計無施,便也遂作罷,只在外頭做著針指,任由辜大娘在裡屋開解她。果然大半個時辰後進去一看,辜大娘已經口乾舌燥,如霜仍舊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

  辜大娘見鸝兒進來,向她搖了搖頭,伸手摸摸藥碗已經冰冷,道:「我再給姑娘重新煎付藥去。」

  她出了挹華台,回到藥房裡,正巧夏進侯遣了內官來尋她,她便去見了夏進侯,將如霜的情形一五一十對他講了,見夏進侯聽得若有所思,便道:「夏公公,這事您要趕緊拿個主張,這麼下去,只怕那位姑娘快不成了。」

  夏進侯想了一想,答她:「你先回去,回頭我自有主意。」

  辜大娘便逕自去了,夏進侯回到圭壁堂,此處原是睿親王的書齋,平日睿親王起居亦在此處。見他進來,小廝悄悄上來告訴他:「王爺贏了孟先生的棋,正高興呢。」

  小廝口中的孟先生,乃是睿親王待若上賓的清客孟行之。夏進侯聽小廝這樣一說,念頭一轉,接過小廝手裡的茶盤,親自奉茶進了堂中東側暖閣。

  果然內官正收拾棋枰上的殘局,睿親王伸手接了茶,見是夏進侯,隨口問:「你往哪兒去了?」

  夏進侯躬身答:「挹華台來了人,說是慕姑娘這幾日來滴水未進,怕是不大好了。」

  睿親王眉頭微微一皺,彷彿被茶燙到了,隨手放下茶盞:「你這東西,真是越來越有眼色。」夏進侯嚇得忙跪倒在地,連聲道:「奴婢該死」。孟行之見了這情形,只是微微一哂:「這老猴兒,動輒該死該活,我瞧著都膩歪,怨不得王爺煩他。」睿親王嘿得笑出聲來,說:「咱們再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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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16: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零落成泥碾作塵(2)

  依舊是睿親王執黑先行,本來他們二人的棋力在伯仲之間,數十子後,枰上黑白兩勢糾纏,睿親王執棋於手,沉吟良久卻不曾落子。孟行之道:「王爺明明有奇謀在胸,為何舉棋不定?難道王爺不怕坐失良機,就此前功盡棄?」

  睿親王道:「這幾日來,我心中所思所想,先生必已瞭然。只是這一個劫,不見得能打過,如果打草驚蛇,反受其害。」

  孟行之不動聲色:「王爺這是謹慎持成之道。老朽妄言,但請王爺不妨以己之心,度人之心。」

  閣中靜到了極處,地下的百合大鼎裡焚著瑞腦香,幽幽不絕如縷,散入暖閣深處。過了良久,睿親王方笑起來:「先生說的是。」伸手拂亂棋局,對夏進侯說:「走吧。」

  夏進侯眨了眨眼睛:「王爺要去哪裡?」

  睿親王冷笑了一聲,提腿就重重踹了他一腳,夏進侯疼得齜牙咧嘴,不敢再裝糊塗,只得侍候睿親王乘了暖轎去挹華台。

  甫入挹華台院門,便聞到淡幽的梅香。睿親王不由止住腳步,望了望著庭中初綻的早梅:「這裡梅花已經開了。」夏進侯適才挨了窩心腳,不敢再亂答話,只應個「是」。忽覺頰上一涼,原來又開始下雪了。他並不敢囉嗦,忙命人張開了油紙大傘,替睿親王遮蔽著風雪。

  雪不一會兒就下大了,如扯絮飛棉,綿綿無聲的落著。鸝兒聽說王爺來了,早迎了出來,夏進侯這幾日來過挹華台兩次,熟門熟路的引了睿親王往後走,外頭雪光刺眼,睿親王進了屋子,只覺得兩眼發暗,過了片刻才看清屋中的陳設。

  夏進侯道:「慕姑娘在裡面。」搶先一步打起簾子,這屋裡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紙透進青白的天光,反倒比外屋要明亮。屋子裡靜悄悄的,聽得見薰籠裡的紅蘿炭,偶然「嗶剝」一聲,連外頭漱漱的雪聲幾乎都纖微可聞。一進去便看見如霜坐在那裡,剪影如紙。

  睿親王乍一看見她的側影,彷彿覺得有幾分熟悉,可是又覺得很模糊,就像記憶裡並不曾經真切的有過。其實,她長得並不甚像慕妃。這麼一想,自己猛覺得吃了一驚,思緒頓時有一剎那凝滯,彷彿不能再想下去。夏進侯見如霜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慕姑娘,王爺看你來了。」

  如霜眼皮低垂,就如未曾聽到一樣。

  夏進侯無可奈何,睿親王不以為忤,緩步走上前,聲音倒平和安定得無波無瀾:「慕姑娘,今日刑部接到書報,你的幼弟慕允,已經患傷寒死在了流放途中。如今慕氏滿門血脈俱沒,唯剩你一個人還活在這個世上了。」他的話一字一字的鑽入耳中,像是無數只有翅的小蟲,在耳中嗡嗡的響著。響得她恍惚沒有聽得真切……慕允……活蹦亂跳的允兒……打小就在軍中長大,跟著父兄馳騁塞外,定蘭山常年寒苦,都沒聽說他打一個噴嚏,如今……如今卻患傷寒……死了?

  睿親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眉目間更見峻峭:「斬草需除根,慕允當然活不了,押送他的解官乃是豫親王的心腹。我這位七弟,心思縝密,辦事牢靠,斷不會讓我的皇兄有半分後顧之憂,慕姑娘,你可明白了?」如霜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黑澄靜明的眸子,眸光寒砭入骨,令人見而生畏。睿親王鏘一聲從袖底撥出那柄精光湛然的短劍,往如霜腳下一扔,短劍不過長一尺二寸,白光一泓湛入眉目,令人肌膚生寒,顯是鋒利過人的利器。

  如霜的瞳仁裡反射著利刃的寒光,彷彿木偶點了睛,有一點璨然的光火從眸底點燃,她沉重的呼吸著,瞳孔極劇收縮,望向這把短劍。他是誰?他怎麼會知道?他到底是誰?夏進侯大氣也不敢出,只眼睜睜望著睿親王。他的嘴角卻含著一抹譏誚的淺笑,彷彿已看透一切的生靈掙扎。如霜緩緩伸出手去,握住短劍,冰冷的劍柄熨貼著她滾燙的掌心,帶來異樣的觸感。

  這柄短劍,如何會在他手裡?

  她終於抬起眼睛,望著面前的人,壓蓄已久的仇恨如同熊熊的烈火,從內到外驟然爆發。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兄長死了,奶娘死了,小環死了,連允兒也死了!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這一生,她早已經是等不到了。她早已經是死去,殺了他!殺了他!狂亂的積憤令她幾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撲了上去,直刺向他。睿親王身子微微一側,她收勢不住,整個人向前仆去,她本就數日未飲未食,這一撲已經是油盡燈枯,頓時虛脫的栽倒在地,「叮」一聲短劍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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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16:2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零落成泥碾作塵(3)

  睿親王冷笑:「慕大鈞一世英武,竟然生了你這樣愚不可及的一個女兒。」

  如霜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過了許久,才有力氣掙扎著支起胳膊。適才使力過猛,肘上在金磚地上蹭掉了一大片油皮,疼得火燒火燎,這樣的疼痛反倒令她覺得好過許多——他提醒了她,她有血海深仇未報,她要報仇,她要報仇。這樣的念頭,隨著澎湃的血脈,在胸口氣海中翻滾,如同洶湧的潮頭,一波高過一波,狠狠如同驚濤駭浪,再也無法壓制。她是慕家的女兒,她的血脈裡有慕氏剛猛的洶烈,她不應如此儒弱的等死,她要報仇!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縮成一團。睿親王微一示意,夏進侯忙取了只銀匣出來,打開倒出顆丸藥,塞入在她口中。她沒有反抗,藥並不苦,在舌底漸漸濡化,一顆狂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週身的血脈也慢慢流暢。

  她掙扎著抬起頭來,一時間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有眸底依稀有微弱的光芒跳動,她應該用血去清洗慕家的鮮血,用仇恨去報復那位素未謀面的兇手。

  睿親王踱回炕前坐下,他在離她那樣近的咫尺,聲音卻遙遠得如同從天際飄來:「你最恨的那個人,用一紙詔書就奪去了慕氏百餘年來的榮華,奪去了你父兄族人的性命,奪去了你的一切,他卻安然端坐在金鑾殿中,你難道不想報仇麼?」

  她嘴角微顫,眼睛一瞬不瞬,直直的盯著眼前人。因在府邸,睿親王只穿了家常的便服,福字如意錦緞袍子,襯得面若冠玉,彷彿尋常富貴人家公子,唯有腰際的明黃織錦白玉扣帶,顯出尊貴無匹的近宗親王身份。舉手投足之際,袍袖間隱隱有瑞腦香氣,微苦的香味甘冽醇正,往日……往日家中上房裡總是焚著上好的瑞腦香,她的眼神漸漸淒厲無助。而他含著微微一縷笑意,彷彿只是在端詳一枝凌雪綻芳的梅花,在躊躇從何處下剪,好將這一枝春色插入瓶中。

  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怖人:「你待如何?」

  睿親王斜憑几榻,神色閒適:「慕姑娘,眼下應是你待如何?」

  呼吸間還有椎心的焦痛,每一口空氣都艱難得像是最後一縷生機,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每一個字吐出時,都帶著心裡最深切的仇恨:「殺了他。」

  睿親王似笑非笑,拈起瓶中的一枝梅花:「慕姑娘,那是天子,萬乘之尊,若想謀逆行刺,談何容易。」

  她的心智漸漸清明,眼中也漸漸有了神采,彷彿炭火將熄未熄前最後一分亮光,爆發出駭人的熱力:「但請王爺指教。」

  睿親王漫不經心,捻碎瓣瓣寒香,縷縷清幽自他指間碾轉破碎,零落紅茵:「假如本王能給姑娘一個報仇的好機會,不知姑娘願以何報答本王?」

  她慢慢抬起頭來,聲音依舊嘶啞難聽:「到了彼時,天下萬物盡皆王爺唾手可得,只怕王爺不再稀罕小女子的些微之報。」

  睿親王放聲大笑,連聲道:「好,好,好。」上下打量她,道:「終不愧是慕家的女兒。」如霜喉間巨痛又作,似是再發不出半點聲息,臉上卻浮起一抹迷離的微笑。睿親王說道:「一應事宜,自有人替你安排,往後的日子,你好生調養,靜侯佳音即可。」

  她斂衽為禮,艱難吐字:「如霜謝過王爺。」

  睿親王微哂:「如雙——如雙如對,倒是個好名字。」

  他聽得錯了,應是如霜,冷月如霜,因娘親生她那晚正是十六,父親抱起襁褓中粉妝玉琢的嬰兒,望見窗外月華清明,滿地如霜,於是她便有了這個乳名。窗紙隱隱透進青灰的白光,並不是月光,而是雪泛起的寒光。雪越下越大,漱漱的敲在窗上,案几上放著那只扁銀盒子,盒上鏤著精巧的花紋,她慢慢伸出手去,盒內皆是碧綠色的藥丸,氣味芳冽。她緊緊將銀盒握在掌心,翠鈿的酸涼沁入掌心。她想起適才他譏誚的冷笑,她會好生記得他今天所說的話,她得活著,好好活著,活著等待機會。

  她是慕家的女兒,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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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16:4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長庚入夢曉窗明(1)

  彷彿是春風的輕輕一噓,上苑的桃花就漸次綻放開來。東西雙堤十里丹雲彤霞似的桃花,夾著嫩黃垂柳,沿著兩岸敷水盛開,映得玉清湖中倒影亦是波光流灩,便是上苑四十六景之一的「雙堤知春」。上苑舊址本是前朝大學士趙密的私邸花園,佔地極廣,後毀於兵燹,成了一片瓦礫斷垣。到了本朝永慶年間,天下靖平國力富強,景宗皇帝便選中此地修建行苑,陸續營建亭台館閣,歷三代五十餘載,直到天祐初年,終成四十六景,成為規模最盛的皇家御苑。

  上苑行宮距西長京不過六十餘里,車駕一日可至,所以自景宗皇帝始,每年的春祭與秋狩,皆在此舉行。今年皇帝亦循例率了后妃百官,浩浩蕩蕩的大駕出了西長京,駐蹕上苑行宮。立春日行了春祭大典之後,一連數日,賜宴春覲的異姓藩王,射柳擊鞠,君臣日日盡歡,極是熱鬧。

  「玉宸連波」是如霜眼下當差的地方,這一處館院是上苑四十六景之一,乃是一處避暑佳地,背山面湖,松林環抱,地處幽靜。因皇帝素來喜寒畏熱,每年六月便移蹕東華京避暑,所以上苑幾處避暑佳境形同虛設,只由直殿監安排數名宮女內監負責灑掃。如霜來了月餘,每日不過抹灰拭塵,到了下午便已無事,十分輕閒。

  這日做完了差事,相伴的宮女皆折花斗草,聚攏來玩耍。如霜因素日不愛說話,所以獨個兒坐在一旁,看她們斗草。時值春盛,上苑遍植奇花異草,這個尋了紫珠草,那個折了白玉蘭,七嘴八舌,正講得熱鬧,直殿監的小太監小余送新掃帚來了,宮女們玩樂興頭上,無人理會,如霜便起身接了領牌,在上頭畫了押,又領小余去開庫房。待鎖了庫房出來,小余見四下裡無人,忽然低聲如同蠅語:「聽說皇上要賜十二名宮女給達爾汗王,請姑娘早做打算。」

  如霜輕輕點一點頭,輕得幾乎連耳上米珠墜子也並未搖動半分,小余自去了。過不得幾日,果然司禮監頒詔,從後宮中挑選十二名宮女,賜與即將回藩的達爾汗王。如霜聽到自己名字赫然在冊,正是意料中的事,自然無動於衷。

  她們這十二個人一經選出,便被送往一處別苑,由司禮監調教禮儀,只待過得大半個月,達爾汗王起身回藩,便攜她們同往。達爾汗王年過六旬,年老體衰,又是異姓藩王,循例非奉詔不得入京。關外黃沙漫漫,極為寒苦,她們這一去只怕今生再無機會重踏關內,所以雖然每日好飲好食,又有專人侍候,被選中的這十餘宮女仍舊黯然神傷,背地彈淚。

  這天晚上,如霜一覺醒來,隱約又聽到啜泣聲,她們本來兩人住一間屋子,便知又是同屋的宮女在哭。夜裡安靜,如霜本來睡眠極輕,這一醒再也睡不著了,只得睜大了眼睛躺在那裡,聽她嚶嚶嚀嚀哭得傷心,一顆心卻木然沒有半分哀慟。還哭得出來,多好,她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兩眼早已乾涸如枯潭。自從小環死後,她最後一次嚎啕大哭,便將此生的淚都流盡了。她從此再沒有淚可流,要流唯有流血。

  心底如同有陰柔的小火苗,燎得五腑六髒都刺痛如焚,她不能想到小環,不能想到過往,十六歲前的那些日子,只要稍稍想起半分,心底就會有翻滾的氣血,洶湧得彷彿再也壓制不住。她的手心滾燙,從枕下摸索出一隻小小的扁銀盒,打開來裡頭皆是蠶豆大的丸藥,散發著一縷幽冷香氣,觸鼻即生奇異的鎮定之感,吞了一丸下去,彷彿一口氣終於緩了過來。她因上次被縊窒息過久,心脈常常不勝負荷,睿親王所延名醫開出了這個秘方丸藥,自她入宮之後,睿親王的人想方設法才將這匣藥送到她手上。發作之時必要吃上一粒,方才能夠平復。

  如果哪天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此死去,不知是幸抑或還是不幸。丸藥漸漸生了效力,全身的寒苦與心悸終於漸漸平復。她憶起睿親王散漫慵懶的眼神,有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會給她一種錯覺,彷彿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柄鋒利無雙的利刃,即將無聲的穿透骨血,插入對手最緊要的心脈。那眸中閃爍的神光,便突然掠過一縷根本無法捉摸的輕傲與得意,他嘴角輕抿,浮起天高雲淡的些微笑意,重又是翩然如玉的貴胄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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