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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匪我思存]冷月如霜(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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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4:38 |只看該作者
  冷月如霜 第五部分

  第十七章,芙蓉向臉兩邊開(1)

  歌聲清涼如風,傳入耳中,令人心神俱爽,皇帝心口堵著的一氣漸漸平了,趙有智進來,見他臉色稍緩,笑嘻嘻的請了個安:「萬歲爺,是名應選的秀女,方入了宮,還不懂規矩,並不知御駕在此,所以才肆意喧嘩。奴婢已經將她帶過來了,皇上要不要見一見?」

  皇帝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你又弄什麼鬼?」

  趙有智笑道:「奴婢不敢。」

  皇帝懶得與他多說,只將臉一揚,趙有智會意,雙掌輕擊。

  重簾層層揭起,彷彿有風,吹入淡淡的荷香,但見蓮步姍姍,竟並非宮人妝束,而只是一件薄綃紗衣,衣綠如萍,髮束雙鬟,十分清雅可愛。娉娉婷婷穿簾而來,行至皇帝面前盈盈下拜。

  皇帝的神色忽然有一絲恍惚:「抬起頭來。」

  明眸清澈得幾乎可以倒映出人影,皇帝似是輕輕吸了口氣,那雙眸子卻如含著水意,只是定定的瞧著皇帝。

  趙有智輕聲道:「見著皇上,怎麼這樣沒規矩?」

  「逐霞見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問:「你叫逐霞?」

  「是。」

  皇帝又問:「你是誰家的女兒?」

  「奴婢的父親是戶部侍郎吳縉。」

  皇帝想起來,吳縉的妻子慕氏,乃是慕氏的遠支旁脈,親緣在五服之外,所以抄斬時免於獲罪。竟然會這樣的像,如霜的相似,不過在眉目間稍令人覺知,而眼前的人,則像水中的倒影,幻彩流離,處處靈動。彷彿時光的手,一下子就拉回了許久之前。

  皇帝終於說:「起來,讓朕看一看你。」

  逐霞應了一聲,起身向皇帝慢慢走去。

  趙有智躡著步子退了出去,吩咐小太監們好生聽著傳喚,自己順著廓下的蔭涼,一路繞過假山,便是皇貴妃平素起居的清華殿。暑日正烈,殿前一列老槐,綠槐如雲,濃蔭匝地,卻靜悄悄的,連半聲蟬聲也聽不見——如霜病中喜靜,命宮監每日梭巡。將蟬盡捕了去。如霜的心腹侍兒正在槐蔭底下立著,見著了他,迎上來笑嘻嘻叫了聲:「趙公公。」引著他入殿中去。

  如霜剛換了衣裳,正在梳頭,烏黑如流雲的長髮,順著煙霞色的裳裙逶迤垂下。趙有智躬身行禮:「娘娘。」

  大病初癒,鏡中人臉色蒼白,彷彿白玉雕琢的人像,如霜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皇上對敬親王,倒是真好。」

  趙有智陪笑:「萬歲爺只有這麼一個同母胞弟,其實在心裡頭是很疼十一爺的。」

  如霜面無表情,過了片刻方才一笑:「他這個人,對人真好起來,可叫人受不了。」

  趙有智不敢再搭腔,如霜問道:「皇上的意思,是打算留下十一爺了?」

  趙有智道:「奴婢不敢妄自猜測,不過皇上說要交給七爺去管教。」

  侍兒替如霜綰起長髮,堆烏砌雲,金釵珠簪一一插帶。她雖只封妃,但早有過特旨,位同皇貴妃例,享半後服制。累絲金鳳上垂著沉重的瓔珞,每一搖動,便蘇蘇作響。她似有倦色:「你去吧,這幾日皇上偌若問起我來,只說我倦了,已經睡了。」

  趙有智答應了一聲,剛退至門側,如霜忽又一笑,叫住了他:「若是皇上忘了問起我,公公可莫也忘記了。」

  趙有智笑嘻嘻道:「娘娘這話說的,奴婢萬萬不敢。」

  如霜原本寵擅六宮,自從這日以後,倒一連數日未嘗奉召。這日在天秀宮的選秀,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來主持。皇帝對選秀之事並不熱衷,亦未移駕天秀宮親自挑選。選秀是大典,循例應是皇后率諸妃主持,但後位空缺,淑妃慕氏暫攝六宮事,這樣的大典,連晴妃亦抱病而來,如霜向來很少見著這位晴妃,所以格外客氣,兩人並席而坐。下面另設一座,乃是皇帝新冊的昭儀吳氏。

  晴妃久在病中,早就看淡了榮寵,見著吳昭儀,只覺得艷光四射,不由注目良久。如霜含笑道:「晴妃姐姐這樣看著吳妹妹,叫吳妹妹笑話咱們姐妹沒見過世面。」

  第十七章,芙蓉向臉兩邊開(2)

  晴妃不由赧然,道:「吳昭儀與妹妹你容貌相似,倒似一對雙生,所以我才一時看住了。」

  是相似麼?

  如霜微含興味的抿起櫻唇,輪廓身影是十分相似,但吳昭儀彷彿是一顆水銀,流滾不定,閃閃爍爍,而如霜自己,倒似是一顆冰珠——縱然有水光,也是冷得凝了冰的。

  如霜無限慵懶的微笑,因為主持大典,所以穿了大紅翟衣,金絲刺繡的霞帔上垂下華麗的流蘇,極長的鳳尾圖案,一直迤邐至裙。袖口亦有繁複的金絲刺繡,兩寸來闊的堆繡花邊,微微露出十指尖尖,指甲上鳳仙花染出的紅痕被翟衣的紅一襯,淡得像是片極薄極脆的淡紅琉璃瓦。

  靜宏深遠的大殿中,只聽得見衣聲窸窣,內監拖長了聲音報著各人姓氏,父兄官職,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顏從眼前一晃而過,遵照典儀,無限恭敬的行下禮去。如霜有一句沒一句的與晴妃說著話,漫不經心決定著這些女子的去留。

  逐霞有些茫然的俯視著那些亭亭玉立的少女,坐在這樣高遠的殿堂深處,彷彿跟她們隔著很遠很遠。咫尺宮門深似海,如霜伸出扇柄,調著架上的鸚鵡,嘴角依舊含著那縷似笑非笑:「他讓你來——你自己可曾想好了?」金籠架上的鸚鵡「呱」得怪叫了一聲,撲撲地扇起翅膀來。微風帶起她鬢側的碎發,那一剎那逐霞看到她描畫精緻的眉峰,彷彿春山般淡逸悠遠,微微蹙起。

  如今她已經高高在上,俯瞰著眾生繁華。但一切都隔著這樣遠,像她自己的聲音,曾經遙遠的、模糊的,彷彿是從另一個人的口中發出:「王爺於吳氏有大恩,逐霞不能忘恩負義。」

  彷彿過了許久,才聽見如霜笑了一聲,笑聲極輕,倒彷彿是歎息:「癡女子——」

  她耳廓發熱,彷彿是在發燒,誰也不曾知道她心底真正的心思,但在這一刻,她真的以為她被人看穿了。這位淑妃娘娘有亮得幾乎令人不敢逼視的眼眸,但就在她凝望的時侯,這雙眸子已經灰下去,暗下去,就像是炭,燃盡了最後一分光和熱,於是只剩了一點餘燼。

  她的聲音亦是,不帶一絲溫度:「那你等著吧。」

  一切都像是精心排好的折子戲,起承轉合,唱念打做,連一步也錯不得,她順順當當成為了昭儀吳氏,極盡恩寵,皇帝凝望她的目光,總是溫和平靜,彷彿許久之前,就已經與她相知相守。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深深隱藏在心底的秘密,皇帝偶然轉過臉去,微低的側影,會重疊在那個驚人的秘密上,令她心悸,然後胸口就會牽出一種深切的痛楚。

  入宮只短短數日,已經有竊竊私語的流言,她與淑妃慕氏在容貌上有著驚人的相似,彷彿妖嬈的兩生花,各自明媚鮮妍。但她並非淑妃,這位後宮中地位最尊貴的女子彷彿是一尊玉像,完美無瑕,楚楚動人,卻絲毫沒有生氣,連笑起來眸底也是暗的,沒有一絲笑意。

  一共挑中八名女子,留在宮中待年,或是封赦成為嬪御,或是賜給王公為妻妾,端看她們各自的造化了。晴妃道:「添了新人,宮裡可又要熱鬧些了。」如霜依舊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樣子:「姐姐說得是。」

  皇帝其實並不好女色,此次選秀亦是閣臣的意思,而催促立後的奏折本來如雪片一般,自從華妃暴卒、涵妃重病之後,便突然盡無聲息。據說太傅程溥曾經鬚髮戟張,怒不可抑在私下起誓:「若是皇上執意立那妖孽為後,老臣便先一頭碰死在太廟階下。」如此一來,閣臣們催促著皇帝選秀,大約意圖在名門閨秀間挑出位大虞皇后來。

  皇帝卻沒有選納美人的興致,臨了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妖孽,端坐在寶頂之下,受著一眾名門美人的禮拜。

  此次選出的八名女子,一直到了七夕領受賜宴,方才見著君王御容。

  宮中的七夕其實十分熱鬧,除了「乞巧」,循例在清暢閣賜宴諸親王、公主。宮中飲宴,自然是羅列奇珍,歌舞昇平。這日皇帝似頗有興致,特命昭儀吳氏鼓瑟,唱了一曲新詞,贏得采聲一片。如霜的性子素不耐久坐,起身更衣。不想入得後殿去,程遠卻悄然上前稟報:「娘娘,承毓宮派人來說晴妃娘娘不大好,娘娘要不要去看一看?」

  第十七章,芙蓉向臉兩邊開(3)

  晴妃素來體弱,一年裡頭,倒有大半年病著。後殿中極靜,只聽前殿歌吹隱約,如同仙樂一般飄緲傳來,絲竹之中夾雜笑語之聲,熱鬧繁華到了極處。如霜想到晴妃此時孤寂一人,委實可憐,便道:「我去瞧瞧她。」

  當下如霜便乘了步輦,內臣們提著一溜八盞宮燈,簇擁著輦駕前去。晴妃所居富春宮亦甚為遠僻,此時闔宮皆在歡宴,道路僻靜無人,只聽秋蟲唧唧,令人倍覺秋意漸濃。富春宮外冷冷清清,坐更的宮女們正斗巧作耍,嘻嘻哈哈,渾若無事,見著燈來,猶以為是頒賜——這樣的節下,總會循例賞賜宮人的。待看清是淑妃來了,一下子猝不防及,手忙腳亂行禮不迭。

  如霜本欲發作,又恐驚了晴妃,只狠狠望了程遠一眼。程遠會意,道:「娘娘放心。」如霜知他自會命人處置,於是逕自踏進殿門,遠遠已聞到一股濃烈的藥香。只見重幔層層,殿中本只燃著兩盞燈,燈光晦暗,越發顯得殿中岑寂。如霜放輕了腳步,但見晴妃睡在榻上,朦朦朧朧,像是已經睡著了。唯有一個年長些的宮女,還守在榻前侍候她吃藥,一邊垂淚,一邊吹著那碗滾燙的藥汁。那宮女陡然見著她,又驚又喜,叫了聲:「娘娘。」哽咽難語。如霜問:「怎麼病成這樣,也不傳御醫來?」那宮女拭著淚,道:「早就想傳,可娘娘說是節下,怕皇上心裡不痛快,只說自己平日就這樣子,熬一熬就過去了。攔著不讓人知道。」如霜便吩咐內官:「傳我的話,開永濟門傳御醫進來。」早有人答應著去了。燈下看去,榻上的晴妃秀眉半蹙,臉色蒼白無一絲血色,如霜趨前,輕輕喚了聲:「姐姐。」晴妃呻吟了一聲,也不知聽見了沒有。過了許久,晴妃終於睜開眼睛,茫茫然看了她一眼。如霜又喚了聲:「晴妃姐姐。」

  晴妃似是聽見了,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只是喘息著,過了好半晌,彷彿緩過來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是……是……皇……皇貴妃……」

  如霜微微一怔,便含笑低首,輕聲道:「姐姐也太糊塗了,病成這樣也不讓人知道。」晴妃微微搖了搖頭,便閉上了眼睛,像是再沒力氣說話。如霜本以為她又已睡去,不想她掙扎著又睜開眼來,只是聲音斷斷續續:「我怕是要先走了……那日……那日……我跟你說的話……你就忘了吧……」

  如霜心中奇怪,俯下身去握住她的手:「晴妃姐姐?」

  晴妃只是喘息:「我們姐妹一場……臨月……那日我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如霜不知她所指何意,但輕聲安慰道:「你放心,我都明白。」晴妃像是舒了口氣,呢喃道:「那就……那就……好……」眼角已經滲出晶瑩的淚:「只是他自己也不曉得,原來並不是你……可是我真是羨慕……」如霜握著她的手,只覺得指尖冰涼,也不知是晴妃的手冷,還是自己的手發冷。晴妃卻是朦朧無意識的輾轉,話語模糊斷續。

  御醫終於傳了來,請完脈後,如霜在偏殿召見,道:「前幾日精神都還好,突然怎麼就又病成這樣。」御醫道:「娘娘的病已經不是一日兩日,說句大不敬的話,就好比一塊木頭,中間早已經朽得空了,好在娘娘洪福過人,慢慢調養,總可以好起來。」如霜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事已至此,只是無可奈何,看著晴妃用了藥,沉沉睡去,方才回去。

  夜已深了,宮中甬道為露水浸潤,在月色下似水銀鋪就一般。如霜心思重重,卻聽內官們的腳步聲驚起枝上的宿鳥,唧一聲飛往月影深處去了。不覺抬頭一望,只見宮牆深深,幾株梧桐樹高過牆頭,枝葉疏疏,映著一鉤秋月。這一帶宮室規制極是宏偉,月色下只見一重重金色的獸脊,冷冷映著月色,四下寂然無聲,連燈火都沒有一星半點,格外叫人覺得疏冷淒靜。如霜於是問:「這是什麼地方?」

  扶輦的程遠吱吱唔唔,如霜知道宮中有許多犯忌諱的地方,但她的性子,素來執意,程遠只得答:「回稟娘娘,這裡是景秀宮。」

  第十七章,芙蓉向臉兩邊開(4)

  景秀宮?

  心中像是被極細極薄的鋸片劃過,起先不覺得痛,然後猝不及明白過來,原來這裡就是景秀宮。

  高高的宮牆下,疏桐月影,這裡竟然就是景秀宮。

  她吩咐:「住輦。」

  步輦徐徐自輦夫肩頭降下,程遠上來扶住她的手臂,苦愁眉臉:「娘娘,還是回去吧,更深露重,萬一受了涼寒,奴婢可就罪該萬死了。」

  如霜冷冷道:「你再多說一句,本宮就立時成全你。」

  程遠嚇得打了個哆嗦,如霜自顧自抬起頭來,凝睇月色中沉沉的宮殿。

  循例歷代皇貴妃皆賜居清華殿,但臨月入宮之初便居住在景秀宮,後來雖冊為皇貴妃,但一直未曾搬離。自慕氏歿後,景秀宮再無人居住,皇帝亦下令不必灑掃,宮人更不會往此間隨意走動,於是形同荒棄。

  如霜見垂華門上銅鎖已經生了青綠色的銅銹,便道:「取鑰匙來。」

  程遠直驚出了一身冷汗:「娘娘!」

  如霜蹙起眉頭,程遠急道:「娘娘,此時夜已深了,此宮封閉已久,還是待明日令人灑掃乾淨,娘娘再移駕前來。」

  如霜不語,程遠直挺挺的跪在那裡,道:「娘娘若是此刻要進去,奴婢也不敢攔阻,請娘娘三思。」

  如霜面無表情,只是凝視著簷角那一鉤明月,月華清冷,照在森森排列的鴟吻之上,過得許久,方才從唇中吐出兩個字:「回去。」

  程遠只覺如蒙大赦,忙侍候她上輦。夜中風冷,吹得那梧桐枝葉漱漱有聲,內官們手中的燈籠被風吹得忽明明暗,搖曳不明。如霜的衣袖亦被風吹得張揚而起,在夜色中如黑色的蝶,展開碩大華麗的雙翅。

  她想起適才晴妃的囈語,那些模糊的,支離破碎的字句,拼湊出她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秘密,那個她絕不能去想起的驚駭。

  步輦行得極快,她回過頭去,景秀宮已經漸漸湮沒在濃重的夜色裡,月光朦朧,勾勒出連綿宮殿的輪廓,彷彿小山的影,一重重,疊疊幢幢在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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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5:05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誰念西風獨自涼(1)

  敬親王已經微有酒意,他心下不悅,只是悶頭喝酒,只是宮中之酒酒勁綿長,不似塞外的燒刀子爽利辛辣。宴樂正是到了熱鬧極處,急鼓繁弦響在耳畔,只覺得繁擾不堪,他又喝了兩杯酒,覺得酒意突沉,於是起身去更衣。走至後殿,才覺得夜涼如水,寒氣浸衣,窗紗之外點點秋螢,彷彿微明的星子流過。

  他一時被那秋蟲唧唧之聲所引,走下台階去,唯見宮闕重重,靜夜如思。

  「王爺。」

  他回過頭去,只見一名內官,不過十餘歲年紀,笑嘻嘻的行禮:「奴婢見過十一爺。」不待他說什麼,便走近前來,敬親王向來不待見內臣,並不答理。那內官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道:「夜裡風涼,還望王爺珍重。」敬親王只覺掌心一硬,彷彿被塞入什麼東西,錯愕間那內官已經施了一禮,垂手退走。

  敬親王四顧無人,這才舉起手來,原來掌心裡是一枚折疊精巧的方勝。方勝折得極細,曲曲折折的如意頭,拆開來竟是張薄薄的梅花箋,中間裹著一顆蓮子。藉著後殿窗中漏出的燈光,卻見箋上寫著是:「雨擺風搖金蕊碎,合歡枝上香房翠」,筆跡柔弱,彷彿是女子所書。他心突的一跳,怦怦作響,忽然想到那日採蓮舟上的綠衣女子,掩袖含笑,顧盼生輝,一顆心不由幾乎要蹦出嗓眼來。果然底下還有一行細字:「既見君子,雲胡不喜。侯君於長庚夾道,唯願君心似我心。」

  他心下凌亂,只不知道那綠衫女子是何身份。那日見她倒是少女裝束,但宮闈之中,哪怕是尋常宮女,自己身為親王,私約密盟,也是極不合時宜的。夜風溫軟,帶著些微涼意,那箋上幽香脈脈,似能透人心肺。不由想到那雙眸子,水光盈盈,攝魂奪魄,令人怦然心動。其時歌吹隱隱,前殿笑語之聲隱約傳來,想是那吳昭儀又於簾後彈奏了一曲,所以引得采聲雷動笑語喧嘩——這樣的熱鬧,庭中卻只有疏星淡月,自己孤伶伶一個影子,映在光亮如鏡的青磚地上。他心頭一熱,便見一面又何妨。

  這麼一想,便順著台階走下去,四下裡悄然無聲,他腳步本來就輕,垂花門本有兩名內官值守,見他出來,躬身行禮,亦被他擺手止住了。彷彿是步月閒散的樣子,順著高高的宮牆,一路向西。不知走出了多遠,轉過宮牆,只見一條甬道,這裡一側是高高的宮牆,另一側則是長庚宮,所以這條又狹又長的甬道被稱為長庚夾道。其實夜色已深,唯聞秋蟲唧唧,滿天星斗燦然如銀,星輝下只看到連綿的琉璃重簷歇頂,遠處雖有星星點點的燈光,但萬籟俱靜,不聞半點人語。

  他等候了良久,終於見著一燈如星,漸行漸近,心中不由一喜。挑燈而來的卻是一名垂髫少女,並不發一語,只向他微微點頭示意,便挑燈在前引路。他跟著她走過夾道,又沿著宮牆走了良久。黑暗之中不辨方向,只覺得穿過數重角門,最後又經過曲折復道,終於見著殿宇幢幢,一角飛簷斜斜挑破夜色。跨入窄門轉入屏風之後,而屋中並未點燈,似是一間偏殿的廡房。這種廡房素來為內監或是宮人值宿所用,那少女將他引入屋中,施禮後便提燈悄然退去,隨著最後一縷朦朧光線消失在門後,他心中忽然覺得不安,鼻端已經隱隱聞見一股幽香襲來,正是宮中常用的提爐所焚瑞腦香,耳畔聽得腳步雜沓,卻是有人進了前面的偏殿,但聞衣聲窸窣,竟似不止一人。

  他不由覺得訝異,但聞有女子在走動說話,隔了遠了聽不甚清楚,忽得隱約聽見說到「娘娘」,他竦然一驚,眼前忽然一亮,原是有人執燈挑簾進來,那盞明燈驟然挑入,十分刺目,不由用手遮住眼睛,已經聽到人急聲驚斥:「哪裡來的大膽狂徒,竟敢擅闖娘娘的內寢?」

  他的心忽的一沉,只得極力睜大眼睛,但見宮燈雪亮,提燈之人乃是女官裝束,燈下照見一位麗姝,因晚妝已卸,只披了一件素白鶴氅,長髮如墨玉瀉雲,披散委地,整個人便如冰雕玉琢,隱隱似有華彩。那提燈的女官已經上前一步,似是意欲阻攔。

  第十八章,誰念西風獨自涼(2)

  他驚的幾欲叫起來:「是你……」但立時覺察,此麗姝與那日所見採蓮女子氣質迥異。採蓮女子雖與她容貌幾乎一模一樣,但行動舉止彷彿似花影搖曳,動態意逸,面前此人卻靜如秋水深潭,咫尺澄寒,一時間只覺得恍惚,眼前人亦真亦幻,會否那採蓮女。

  那麗姝黛眉輕顰,猶未及說話,門外擊掌聲已經清晰可聞,那女官倉惶只及道:「娘娘,皇上來了!」

  來得真是快,她嘴角不由得微噙一縷冷笑,皇帝已經進了殿門,內官所持的璨璨燈火越來越近,團團明亮的燈光簇擁著皇帝步入後殿,為首的內官趙有智終於覺察到不對,機警的停住了腳步,皇帝亦停了下來,但轉過屏風,一切皆是無遮無攔,皇帝一時似有些困惑,望著他們兩個人。

  隱約有人倒抽了一口氣,皇帝的臉色在燈光下似有點發青,像是覺得眼前這一幕難以置信,所以問:「你怎麼在這裡?這是怎麼回事?」

  敬親王只得跪下來,卻不作一聲,如霜卻紋絲不動,站在那裡,竟是似笑非笑。

  「你說!」皇帝終於勃然大怒:「這是怎麼回事?」

  敬親王早已經冷汗涔涔,知道今日性命堪虞,只重重磕了一個頭,勉強道:「臣弟……」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皇帝氣得發抖,轉過臉來,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只瞧著如霜,而如霜竟似毫不在意,道:「不論臣妾說什麼,皇上都不會信了。臣妾今日為人所害,無話可說。」

  皇帝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呼吸急促,趙有智見勢不妙,只叫了一聲:「皇上!」皇帝已經驟然發作:「來人!傳掖庭令!」

  趙有智又叫了聲:「皇上!」

  這是宮闈醜聞,體面相關,皇帝雖然在盛怒中,但仍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這樣的事絕不能傳揚出去。不管如何處置,萬萬不能被外間知曉,否則將淪為朝野的笑柄。開朝三百餘年來,宮禁中從未嘗出過這樣的醜事——皇帝惡狠狠的瞪了敬親王一眼,殺意頓生,但幾乎是立刻,已經硬生生壓制下去:「敬親王酒後無狀,御前失儀,口出穢言欺君,著閉禁北苑,從此不許奉旨不許踏出苑門一步!」

  這是圈禁,趙有智不由鬆了一口氣,提醒敬親王:「快快謝恩!」

  敬親王僵在那裡不動,皇帝死死的盯著他,就像是想用眼光將他剜出兩個窟窿似的。趙有智一使眼色,早有內官上來,捺著敬親王磕了個頭,然後架起走了。殿中本就靜默無聲,此時唯聞前殿深處的銅漏,一滴,嗒的一聲輕響,隔了久久又是一滴,彷彿是雨聲。

  皇帝終於開口:「淑妃慕氏素行不端,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幽閉永清宮。」

  她烏沉沉的眸子凝視著他,竟然平靜如水,皇帝怒道:「還不拉出去!」內官們這才鼓著勇氣上來拉她,她淡淡的道:「我自己會走。」

  她仍穿著寢衣,赤足散發就隨著內官步下台階,不顧而去。

  翌日清晨豫親王才得知消息,禁中被瞞得滴水不漏,他亦只知敬親王昨日酒後失儀,衝撞了皇帝,所以大遭貶斥,於是趕在早朝之前單獨請見,意欲為敬親王求情。但在儀門外苦侯良久,不見傳召,一直過了辰末時分,皇帝亦未叫起早朝。又過得片刻,才有小黃門傳旨輟早朝,才知原來晴妃昨晚病薨了。

  晴妃沉痾數載,所以病薨之事並不讓人覺得意外,循例宮內下了一道諭旨給禮部,命議謚禮,這亦是意料中之事,奇的是午後又有一道旨意,斥責淑妃慕氏素行不端、「雖攝六宮事,然平庸善妒」,對久病中的晴妃「未能多加照拂」,且動輒「忤上意」,所以褫奪封號,貶為庶人,幽閉永清宮。

  這下子大出意料,因為皇帝自得如霜,寵愛逾制,為其冊妃之事與內閣頗多爭執,氣得程溥還大病了一場。而晴妃久病無寵,為了她竟然廢黜淑妃慕氏,實是意外之舉。所以未過幾日,朝野之中漸漸起了一種流言,傳說晴妃之死,乃是被淑妃慕氏所害,所以皇帝終於將「妖妃」慕氏逐入了冷宮。

  第十八章,誰念西風獨自涼(3)

  豫親王起初對此流言並未放在心上,因清流對淑妃慕氏素來不屑,所以幸災樂禍,借晴妃之事造出此等謠言。未嘗想過得數日,流言卻漸漸變了,俱言道淑妃被廢,竟是因為與皇帝的同母胞弟敬親王定泳有私情,而晴妃撞破二人私會,所以被淑妃慕氏密遣人投毒滅口,皇帝震怒之下廢黜淑妃,幽禁敬親王。

  一時市間坊中言之鑿鑿,更有茶樓瓦肆,傳得更是繪聲繪色。常常三五人坐定,待堂倌倒上茶來,不過數語,主客總會有人提及這樁「天下第一大笑話」,言道敬親王與淑妃如何密盟私約,晴妃如何親送宮花卻無意撞見二人私會,淑妃如何惱羞成怒,如何派遣心腹內官於粥中下毒謀害晴妃,而皇帝如何在晴妃臨終探視,終於知曉真相雷霆震怒,連夜宣召掖庭令……種種細節如同親見,這等宮闈密辛自然最引人好奇,講者口沫橫飛,聽者嘖嘖稱奇。

  豫親王月餘之後才知道,因為他體位尊貴,且與皇帝關係親近,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這樣的事。但最後物議如沸,委實瞞不住了,豫親王才知曉外間竟有這樣的「笑話」,頓時大為憂憤。

  本來閔河秋汛,決堤不下四十處,淹沒三州十五縣良田萬頃,數萬災民流離失所,乃至疫病漸生,急調糧食、藥材賑災。而秋高馬肥,屺爾戊諸部趁勢南下,滋擾定蘭關,因年年此刻必有游騎來犯,守軍一時大意,竟容細作混入定蘭關內,數十細作於半夜同時縱火,滿城軍民撲救不及,一夜間將定蘭城燒成遍地焦土。定蘭關乃是朝廷最為倚重的西北門戶,遇此之變,急調關內鶴州、繁州的駐軍北上赴援,與屺爾戊的騎兵激戰日久,竟相持不下。眼看不得不抽調北營赴援,所謂內憂外患,皇帝連例行的秋狩都罷而未舉。而身為總攘國是的豫親王已經忙得一連數日未曾闔眼,聽到這樣的「笑話」,頓時一陣頭暈目眩,勉強扶著桌子站起來,只說:「換衣裳,」已經神色如常:「去上苑。」

  因時氣不好,皇帝感染風寒,於數日前已經由宮中移駕到上苑靜養。而內閣諸臣皆未扈從,好在快馬疾馳只需要半日,遠遠已經望見一片楓紅似火,如燃著半邊天際,掩映著玄色琉璃連綿起伏,正是上苑的秋色醉人。西長京地氣潤厚,秋深楓紅總要在九月間,但上苑火楓之樹異於常種,七月便紅葉如燒,所以上苑觀楓乃是一奇景,歷來隨駕秋狩的文臣博儒,頗多歌詠之詞。

  皇帝精神還好,看著只是形容略為清減,披著件裌衣坐在聽波榭上,看小太監們搭菊花架子。身後侍立的正是司禮監太監趙有智,見程遠引了豫親王進來,皇帝還是很高興:「聽說你忙地不得了,怎麼得閒到這裡來看我?」

  豫親王不作聲行了見駕的禮,皇帝命程遠攙起來,又笑道:「看看你瘦的這樣子,倒真叫朕心裡頭打不過去。有些小事,交給底下人做就行了,要知道保養自己。」

  豫親王這才道:「臣弟有個不情之請,懇請皇上准允。」

  皇帝問:「什麼事?」

  「北營馳援定蘭關,卻沒有合適的良將,臣弟請皇上赦免十一弟的罪,放他出來帶兵。」

  皇帝臉色微變,但瞬間又笑了:「滿朝的武將,為什麼偏要讓他去。」

  「十一弟雖然犯了大錯,但總是皇上的一母同胞,皇上看在孝怡皇太后的份上,饒過他這遭吧。」

  皇帝不作聲,一時間水榭裡外靜下來,只聞殘荷底下「咚」的一聲,或許是遲遲未入泥休眠的蛙,躍入水中。皇帝看著那漸漸擴散的漣漪出神:「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你說吧。」

  那樣的「笑話」,如何能講給皇帝聽?豫親王隱忍的微皺起眉,含糊其詞:「其實十一弟性子粗疏,皇上亦知其人……況且處置十一弟,外間不免有所議論。」

  皇帝問:「什麼議論?」

  豫親王見瞞不住,且這普天之下,只怕除了自己,親貴中絕無一人會告之皇帝。於是將傳言略加引敘,饒是他避重就輕的輕描淡寫,猶氣得皇帝渾身發抖,一下子站起來,步下御座,在水榭中踱了兩個來回。豫親王見他急躁,忙道:「四哥,這定是別有用心的小人散播出來,以污四哥的聖譽,皇上不用放在心上。臣已命九城兵馬司暗中密查,想法子止息流言。」

  第十八章,誰念西風獨自涼(4)

  皇帝怒極反笑:「好,甚好。」他抬起眼睛,望向一池蕭瑟的殘荷:「竟教人傳這種話來,真是聰明,想用這個法子迫我放定泳出來,恢復王爵且委以重任,或交與兵權,以示天下我兄弟間並無嫌隙。哼,可惜,朕偏不讓他如願。」

  「老七,你先回京去。」皇帝嘴角微揚:「至於誰領兵去定蘭關,朕有了一個好人選——睿親王定湛自幼熟知兵法,驍勇善武,便由他領北營去赴援定蘭關吧。」

  「四哥。」

  皇帝微微冷笑:「他以為我不會將兵權輕易給他,所以才想著從定泳下手,好一著『聲東擊西』。嘿,以為朕不敢麼,朕偏來個『請君入甕。』」

  北營是豫親王一手組建,所有軍官,極是忠誠可靠,且西北皆是荒漠,朝廷只要攥緊了糧草供給,便不怕大軍會生變。聽聞皇帝此言,豫親王心下亦明白了幾分。皇帝微微瞇起眼睛,又是那種似是漫不經心的神色:「至於定泳,放他出來就放他出來,讓他戴罪辦差,替睿王的大軍徵糧去。」

  徵糧是件燙手山芋的苦差,因為水患,「賀戩一熟,天下富足」的賀戩兩州,今年突遭百年不遇的大災,竟致顆粒無收,災民紛紛北逃,顛沛流離,一路病喪無數,將瘟疫之症傳入北地數州。北地數州忙著防瘟救疫,又兼要調糧入南方賑災,官紳百姓皆覺得苦不堪言。而定蘭關戰事日緊,大軍開撥在即,錢糧徵收迫在眉睫,更如百上加斤。而敬親王定泳性格粗疏莽撞,派他去徵糧,只怕他要將封疆大吏們得罪盡了。

  一時商議已罷,豫親王便行禮辭出,皇帝忽又叫住他:「老七。」,見豫親王停步,皇帝又頓了一下,才從薄薄的唇中吐出一句話:「永清宮裡,你著人多加留意,不能讓她死了。」

  流言之下,如果廢為庶人的如霜再有什麼意外,定會被傳說成是皇帝惱羞成怒而「殺人滅口」,這一著睿王或許已然部署良久,所以皇帝故有此叮囑。

  豫親王道:「臣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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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5:2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清歌莫送秋聲去(1)

  天色已晚,但豫親王仍是連夜行路,趕回京城。扈從衛士高持明炬,但聞蹄聲隆隆,一彎新月如鉤掛在林梢,月光似水,照在甲冑兵器之上,清泠泠如有冰意。而而林間草木皆生霜氣,西風吹面生寒。

  隨在豫親王馬後的遲晉然被風吹得一哆嗦,見豫親王只是疾馳趕路,風吹起他肩上所繫披風,漫卷如旗。侍從所執火炬的火苗被風吹得呼啦啦直響,映得豫親王一張臉龐,亦是忽明忽暗。

  「王爺!」

  遲晉然見他身子猛然一歪,不由驚得叫了一聲,豫親王本能帶緊了韁繩,挺直了身子,有幾分歉然:「差點睡著了。」

  遲晉然道:「王爺這是太累了,回京之後要好好歇一歇才好。」

  豫親王強打著精神,迎著凜然生寒的西風,睜大了困乏的眼睛,吁了口氣:「回到京裡事情更多,只怕更沒得歇。」遲晉然忍不住道:「王爺,差事是辦不完的,這樣拚命又是何苦。」

  豫親王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虧你還讀過幾年私塾,不知聖賢書都念到哪裡去了。」

  遲晉然笑嘻嘻的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種大道理我當然知道。可我也得吃飽睡好,才好替皇上辦差啊,不然我餓著肚子,或是睡得不夠,精神不濟,一樣會弄砸了差事。」

  豫親王終於笑了一聲,遲晉然又道:「王爺身繫重任,所以更要保重自己。」

  豫親王道:「你倒還真囉嗦起來了。」

  他抬頭望滿天清輝如霜,只覺曉寒浸骨,而數十騎緊相拱衛,隆隆蹄聲裡唯聞道側草叢中,蟲聲唧唧,秋意深重。忍不住長嘯一聲,朗聲吟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做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吟到此處聲音不由一低:「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最後一句,卻輕如喟歎了。

  入城時天已微曦,豫親王回到府前下馬,府中早已有官員屬吏等候,等處治完了公事,日已過午。只覺得腹饑如火,這才傳了午膳,猶未吃畢,門上通傳戶部與工部侍郎前來拜訪。此二人原為賑災之事而來,戶部管著天下三十二州糧倉,存糧多少,所缺多少,猶可征多少;而工部則管漕運,南下漕運每日運力多少,何處調糧何處起運,皆是瑣碎操心之事。議罷日已西斜,豫親王親自送了兩位侍郎至滴水簷下,兩人俱道:「不敢!請王爺留步。」拱手為禮,豫親王目送他們回轉,一轉臉看到侍候自己的內官多順,想起自己一早就遣他入宮打聽廢淑妃慕氏的近況,於是問:「怎麼此時才回來?」

  多順忙扶了他的手肘,回到殿中方才苦著臉道:「王爺挑剔奴婢的好差事——您想啊,永清宮那樣的地方,像奴婢這種人豈是輕易能進得去的?托熟人找門路,好容易才見著淑妃,哦不,慕氏一面。」

  豫親王覺得疲意漸生,皺著眉道:「揀要緊的講。」

  「是。」多順想了一想,道:「依奴婢看,奴婢大膽——只怕那慕氏活不了多久了。」

  豫親王端著茶碗的手不由一頓,過了片刻才呷了一口茶,淡淡的問:「怎麼說?」多順道:「聽說一進永清宮就病了,如今已病了一個來月,奴婢瞧那樣子病得厲害,躺在那裡人事不知,又沒人過問,更不許大夫瞧,只怕不過是捱日子罷了。」

  豫親王沉默未語,多順忽道:「王爺,要不……」

  豫親王抬起頭來:「這事交你去辦,該打點的打點,想法子找大夫,務必多照應些。如若有什麼事,只管來回我。」

  多順沒想到自己原來會錯了意,大感意外:「王爺,這個不合宮規,而且……」

  豫親王道:「叫你去就去,如有所花費,一率到賬房上去支。」

  多順只好垂手道:「是。」

  多順既得他之命,想盡法子安插人進了永清宮,悄悄著人延醫問藥,如霜的情形卻是好一日,壞一日,總沒有起色罷了。豫親王因著皇帝的囑咐,在百忙中還叫了濟春榮過府來,親自問了一遍,那濟春榮雖然堪稱杏林國手,但亦不是神仙,只老老實實的據實向豫親王回奏:「臣是盡了力,但娘娘——」說到這裡有點吃力的改口:「庶人慕氏……自從上回小產,一直是氣血兩虛,虧了底子,後來雖然加以調養,總不見起色。臣才疏學淺……」

  第十九章,清歌莫送秋聲去(2)

  豫親王道:「罷了,我知道了。」就岔開話去,問他關於時疫的事情。

  時疫已非一日兩日的事情,江南大水,逃難的災民一路向北,水土不服,途中便有很多人病倒。起先只是低燒腹瀉,過得三五日,便是發高熱,藥石無效,倒斃途中,漸成疫症。慢慢由南至北,隨著逃難的人傳染開來,雖然數省官民百姓極力防措,但疫症來勢洶洶,前不久均州之南的陳安郡已經有發病,而均州距離西長京,只不過百里之遙了。所以豫親王極是擔憂,因為西長京人居密集,且為皇城所在,一旦傳入疫症,後果堪虞。

  濟春榮道:「疫症來勢兇猛,唯今之計,只有閉西長京九城,除急足軍報外,禁止一切人等出入。而後設善堂,收容患病的流民,定要將他們與常人隔離開來。臣還有一策,城中以杏林堂、妙春堂、素問館、千金堂為首,共有三十餘家極大的醫館藥肆,王爺可下令行會出面,聯絡其間,預備藥材防疫。」

  頭一條便令豫親王搖了頭:「閉九城萬萬不可。」至於後兩條,倒是可以籌措辦到,所以立時便安排在城外人煙稀少處設立善堂,凡是患病的流民都送去善堂將養,然後又聯絡數十家醫館藥肆,在九城中派發避邪之藥,以防疫症流傳。饒是如此,京城裡卻慢慢有了病人,起初是三五例,立時遣人送到善堂去。但病人明知送進了善堂便是一死,不由嚎哭掙扎,亦家有病人而親友瞞不報者。

  西長京秋季多雨,沛雨陰霾連綿不絕,城東所居皆是貧民,逃難入京投靠親友的災民,多居於此。搭的窩棚屋子十分矮小,平日裡更是垃圾遍地,雨水一沖,污穢流得到處皆是。吃的雖是井水,但西長京地氣深蘊,打井非得十數丈乃至數十丈方得甘泉,貧民家打不起深井,便湊錢打口淺井澄水吃,連日陰雨,井水早就成了污水,於是一家有了病人,立時便能傳十家。這樣一來,疫病終於慢慢傳染開來,乃至有整條巷中數戶人家一齊病死,整個西長京籠在瘟疫的驚恐中,人人自危。

  這日又是大雨如注,豫親王在府中聽得雨聲嘩然,不由歎了口氣。起身來隨手推開窗望去,只見天黑如墨,便如天上破了個大窟窿一般,嘩嘩的雨直傾下來。庭中雖是青磚漫地,但已經騰起一層細白的水霧,那雨打在地上,激起水泡,倒似是沸騰一般。

  他憂心政務,心中倒似這雨地一般,只覺得不能寧靜。皇帝數日前便欲迴鑾,被他專折諫阻——因為城中疫病漫延,為著聖躬著想,還是留在上苑周全些。而九城中交通幾乎斷絕,而百姓間連婚喪嫁娶都一併禁了,誰也不相互來往,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上懸著香草蒲包,稱為「避疫」。

  百官同僚之間,若無要緊公事亦不來往,朝議暫時停了,因皇帝不在京中,內閣每日便在豫親王府上相聚,商議要緊的政務。程溥年紀大了,操心不了太多,但南方賑災,北方用兵,事無鉅細,豫親王還是得樣樣過問。這倒還罷了,最要緊的是錢,國庫裡的銀子每日流水介的花出去,仍維持不了局面。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戶部侍郎李緒喟然長歎:「王爺也知道,早就是寅吃卯糧,去年雖有一筆大的進項,但河工與軍費兩頭開銷,還有陵工與定州開鑿的商渠,四個鍋兒三個蓋,如何掩得住?」

  去年的進項其實是抄沒慕氏家產,慕家百年望族,擁有良田、地契、房屋、金銀、私稟無計數,折銀達兩百四十餘萬兩,讓朝廷足足過了一年的好日子。

  豫親王覺得秋涼生襟,望著窗外大雨如注,不由得又皺起眉來。

  邊關亦無好信,由鶴州守備裴靖所領的援軍與屺爾戊騎兵在憫月山下激戰數日,裴靖敗走黑水,兩萬人馬折損餘下不足五千,非但沒有解定蘭關之圍,反倒將自己困在了黑水之畔。兵部侍郎憂心仲仲,言道:「裴靖十餘年來鎮守邊隘,與屺爾戊交戰多年,這次竟一敗如斯。那屺爾戊的主帥,委實不能小覷。」

  屺爾戊此次南征的主帥,竟然前所未名,卻被屺爾戊人呼之為「坦雅澤金」,意為「日光之神」,生得並非高大威猛,身材甚至比常人還來得瘦小纖細。然無人見過其真面目,上陣必戴黃金面具,面具鑄眉目猙獰,跨駿馬,執長矛,一身燦然金甲,映著朝陽下如日之升,真隱隱有神威之感。其人用兵極詭,數月來與天朝交戰數次,屢戰屢勝,一時之間,頗令邊關三軍忌憚。

  第十九章,清歌莫送秋聲去(3)

  派出去的探子打聽回來,皆道此人乃是屺爾戊大汗查哥爾與巫女阿曼的私生子,年方十六,生得娟然如好女,所以才戴黃金面具上陣,以助威嚴。更有離奇傳言,說道此人並非查哥爾汗的私生子,實是大汗最幼的一位公主,因自幼尚武好戰,精通兵法,所以這次屺爾戊南征,查哥爾竟委她為帥。其實屺爾戊風俗,女子素來與男子平等相待,如果真有此事,倒也不算意外。

  統率北營三軍的睿親王接獲這樣的諜報,仰面大笑:「妙極,待我大軍俘獲了公主,兩國還有望結一段大好姻緣。」

  在一側侍立的文書李據聽了並未動聲色,卻在當晚給豫親王的修書密報中詳述其情,甚為憂慮:「張狂大意,口齒輕薄,只恐敗跡已露。」

  豫親王對皇帝派遣睿王統軍亦持異議,因為睿王從未曾上過戰場,且恃才傲物,只怕大軍取勝不易。而皇帝漫不經心道:「勝了就罷了,若是敗了,朕正好治他的罪。」

  但定蘭關是西北鎖鑰,若是失了定蘭關,西北六州將無險可守,屺爾戊鐵騎可以徑直南下,輕取中原。豫親王道:「到了那時,只怕會誤了天下大事。」

  皇帝微微瞇起眼,彷彿是笑意:「若誤了天下大事,祖宗社稷面前,殺一個親王,總交待得過去了。」

  這是豫親王第一次聽到皇帝口中吐出那個「殺」字,彷彿是輕描淡寫,卻令人在心底微生寒意,但他素來敬慕皇帝,也就從此不提。而睿王領著大軍,不斷遣人回來催糧催餉,一路又滋擾地方,沿途各級官員稍有供奉不及,便一本參到。而皇帝素來縱容這位手足,凡有所奏,無有不准。一時之間,兵部、戶部、吏部皆被這位驕矜跋扈的王爺,左一本右一本雪片似的奏折逼得苦不堪言。

  這還不是最令豫親王頭痛的事情,最迫在眉睫的大事還是防疫,因為瘟疫橫行,整座京城便如同一座空城,死氣沉沉。九城早已經禁絕出入,商舖囤積居奇,雖然兵馬司每日巡城,但民心惶恐動搖不定。幾日之後,最令豫親王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宮中亦有人染上了疫症。

  雖然皇帝不在宮中,病死的內官也立刻送到郊外火化,但不過數日,又有一名宮人病倒,症狀與疫症無異,豫親王立時下令將凡是染病的宮人送到城外西覺山中的大佛寺,籍此隔離。

  而豫親王自己也病倒了,起初只以為是操勞過度,後來發覺低燒不退,雖無腹瀉之症,但幾天之後,仍舊藥石無靈。他心下明白,只怕自己也是疫症,所以當機立斷,一面遣人知會程溥,一面預備孤身移居大佛寺。只是唯恐皇帝擔憂,所以只是瞞著。多順苦勸不得,忍不住抱住他的腿放聲大哭,豫親王道:「你哭什麼?」

  多順一邊拭淚一邊道:「王爺到哪裡,奴婢就到哪裡。王爺打小就是奴婢抱大的,奴婢侍侯王爺這麼多年,一天也沒離了王爺,王爺要是嫌棄奴婢,奴婢只有往這柱子上一頭碰死了。」

  豫親王仍發著熱,自覺渾身無力,見他糾纏不清,唯有哭笑不得:「我只去三五日,等病好了就回來,你做出這種窩囊樣子作甚?」

  多順涕淚交加,說什麼就是不肯放手,豫親王無奈,只得答應讓他同去大佛寺。

  大佛寺原是仁宗皇帝禪位後的修行之處,歷年來為皇家禮佛之地。百餘年來又歷經擴建,樓台佛閣愈見宏偉壯麗,寺中更有一尊白檀大佛,高達八丈,頂天立地,寶相尊嚴,號稱天下奇觀,寺亦因此而得名大佛寺。

  豫親王帶著多順,輕騎簡從出了城,待至西覺山下寺門,但見雲台高聳,石階如梯。就此上山去,黃昏時分天氣陰霾欲雨,而大殿佛閣巍峨,寺中處處點著藥草熏香,飄渺的淡白煙霧繚繞在殿角,飛簷上所懸著銅鈴,被風吹得泠泠有聲,宛然如磬。

  主持智光法師親自率著小沙彌將豫親王迎進寺中,大佛寺素以秋景最盛,有西京三奇之譽,「三奇」便是指寺中楓濃、桂香、竹海。寺後山上原是數頃竹林,碧篁影裡,風聲細細,纖葉脈脈,中間刳竹引得溪流宛轉,水亦沁翠如碧。雖以甬石為道,但蒼苔漫漫,只聞溪聲淙淙,其聲似在道左,又忽在道右,一路伴人迤邐而行,過了一道竹橋,才見著碧桿森森,掩著一帶青石矮牆,似是數重院落。

  第十九章,清歌莫送秋聲去(4)

  豫親王雖然數次來過寺中贍佛,卻從未曾到過寺後,見此幽靜之境,不由覺得肌膚生涼:「西長京內竟還有如此境地,若是於此閉門靜坐,可令人頓生禪意。」

  風吹過竹葉漱漱如急雨,智光法師微笑道:「王爺果是有緣人。」遙遙指點院門之上,但見一方匾額,字極拙雅,卻正是「此靜坐」三字,兩人不禁相視而笑。

  豫親王注目那字跡片刻,道:「這彷彿是勝武先皇帝的手澤。」

  智光法師道:「正是。勝武先皇帝為皇子時,因生母敬慧太后崩,停柩本寺,勝武先皇帝曾在此結廬守孝三年。」

  因是先祖帝手澤,豫親王整理衣襟,方才恭敬入內。待進得院中,但見木窗如洗,几案映碧,滿院翠色蒼冷,一洗繁華景象。院中不過數莖梧桐,倒落了遍地的黃葉,堆積砌下。砌下雖仍是磚地,但蒼苔點點,如生霜花。而舉目望去,唯見修篁如海,仰望才見一角天空淨如琉璃澄碧。豫親王不由道:「居此讀書甚佳。」智光法師但笑不語,命小沙彌在廓下煎了藥茶,他頗知藥理,親自替豫親王把脈,沉吟道:「王爺這病倒不似疫症。」

  豫親王道:「是與不是,眼下滿城大疫,總不能連累了旁人,所以我就來了。」

  智光不由合什道:「王爺此為大慈悲心,必有果報。」

  此處地僻幽靜,西牆之外忽傳來女子嚶嚶泣聲,清晰可聞,豫親王不由大覺意外。僧家禪地,如何會有女子哭泣之聲,況且幽篁深處,露苔泠泠,更令人疑是耳誤。

  智光道:「西側修篁館內住的是幾位宮裡的女居士,亦是因病移入此間來。因王爺今日前來,故而貧僧命人替她們另覓下處,想是因為挪動不願,故此哭泣。」

  豫親王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在此養病的宮女。聽那女子哭得悲切,心中不忍,道:「罷了,由她們住在這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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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初聽中夜入梧桐(1)

  豫親王雖然如此說,多順卻老大不願意:「住得這麼近,過了病氣給王爺可怎麼得了?」

  豫親王道:「我也是病人,怕什麼病氣?」

  多順不敢回嘴,見小沙彌煎了藥茶來,忙接過去斟妥,又晾得微涼,方才奉與豫親王。智光法師道:「寺中只有齋飯,每日遣小徒為王爺送來,只是要委屈王爺了。」

  豫親王道:「哪裡,入此方外勝境,打擾禪修,已經是大大的不該了。」

  因為已近晚課時分,智光便告辭先去。豫親王送他出簷下,但見暮色蒼茫,翠煙如湧,萬千深竹如波如海,而遠處前寺鐘聲悠遠,隱約可聞,一時竟有不似人間之感。唯覺得清氣滌襟,風露涼爽沁人心肺。

  待得掌燈時分,果然有小沙彌送來飯菜。禪房簡陋,點著一盞豆油燈,昏黃的燈下看去,不過白飯豆腐,另有一碟豆芽炒青菜,雖然清湯寡水,豫親王倒吃了一碗糙米飯。反倒是多順苦愁眉臉:「這飯裡頭不知道是米多還是沙多,吃一口硌一口沙子。」

  豫親王笑道:「心中有沙,口中便有沙,心中無沙,口中自然沒沙子了。」

  多順哭笑不得:「王爺,您還有閒情逸致打禪。奴婢雖然是個沒見識的,但也跟太妃娘娘們來過幾回大佛寺,也在這廟裡吃過幾次齋,哪次的齋菜不是三菇六耳、瓜果蔬茹?甭說是香蕈、草蕈、金針、雲耳,就是猴頭菇、牛肝蕈也不算什麼稀罕。今日咱們來,竟然給咱們吃這種東西。」

  豫親王道:「九城內外禁絕交通,米價漲騰十倍不止,智光大師月前就開倉稟放糧,施與貧家,寺中只怕餘糧已經無多。你不在外間行走,不曾得知倒也罷了。今日有一碗飯吃,便要知足。」

  多順唯唯喏喏,侍候豫親王吃完了飯,只聽急風穿林,竹葉漱漱,豫親王問:「是不是下雨了?」一語未了,只聽窗外梧桐有嘀嗒之聲,果然是下雨了。

  本來秋夜風雨便易生蕭蕭之意,何況幽寺僻院,屋中一燈如豆,映在窗紙上,搖動竹影森森,而梧桐葉上淅淅瀝瀝,點滴不絕,更覺夜寒侵骨。多順不由打了個寒噤,取了袍子來替豫親王披上,道:「王爺還是早些睡吧,這夜裡比府裡冷得多。」

  豫親王每每晚間必發作低燒,此時覺得身上又滾燙起來,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發熱,方點了點頭,忽聞有人推開院門,「咿呀」一聲,腳步踏在滿院落葉間,窸窸窣窣。

  多順不由喝問:「是誰?」

  「是奴婢,張悅。」

  多順這才出來外間屋子,挑起竹簾一望,只見一名青衣內官已經跪在階下:「給王爺請安。」

  豫親王這才想起來,這張悅是安插在永清宮中的人,因為疫病橫行,宮中所有病人皆挪到大佛寺來,如霜亦不例外。不待他開口,多順已經呵斥道:「你不好好侍候著慕氏,到這裡來作甚。」

  張悅叩頭道:「奴婢正要來向王爺回稟,奴婢下午聽說王爺來了寺中,慕氏似乎不大好,奴婢一時情急便斗膽擅自前來,望王爺恕罪。」

  豫親王道:「罷了,到底怎麼樣?」

  張悅道:「奴婢不敢說。慕氏就住在修篁館裡,奴婢斗膽,請王爺做主。」

  豫親王知道必是病勢危急,所以張悅才會冒險前來。只是沒想到如霜就住在修篁館中,與自己近在咫尺。他想起皇帝的叮囑,微一躊躇,吩咐多順:「掌燈,本王去看看。」

  張悅在前面挑了燈籠,多順替豫親王打了傘,沿著漫石甬路一路向西,夜黑如漆,燈籠一點橙黃的光,只能照亮不過丈許徑圓,竹聲似海,風過滔然如波,嘩嘩的似要湧倒在三人身上。雖不過短短數十步路,倒似格外漫長一般。

  修篁館原是竹海深處一重院落,一帶青磚矮垣,進了黑漆剝落的小門,才看出館樓精巧,只是近看便知失於修補,雕鏤漆畫皆剝落殆盡。而院中山石點綴,石畔植極大兩株老梅。繞過山石,才見著山房燈光微明,張悅挑了燈接引豫親王進了屋子,進了雕花隔扇,隱約聞見一股濃烈的藥氣,而屋中几案皆是舊物,燈下只見湖水色的簾幕落著微塵,更顯屋中靜得寂廖。

  第二十章,初聽中夜入梧桐(2)

  有宮人迎出來,張悅問道:「慕氏醒了麼?王爺來了。」

  那宮人忙行禮不迭,豫親王道:「罷了。」那宮人這才回身揭起帳子,輕聲喚道:「娘娘,娘娘,七爺來了。」

  宮中家常都喚豫親王為七爺,只不過這宮人想必是侍候如霜的舊人,如霜雖被廢為庶人,她仍是喚為「娘娘」。若在禮法森嚴的宮中,被人聽到只怕要吃板子的,而此時在寺中,豫親王為人又寬厚,只留意看帳內躺著的如霜,依舊容顏似玉,而呼吸微弱,似是人事不知。於是問:「濟春榮來看過沒有?」

  那宮人道:「濟院正日前奉差去了上苑,張公公請何御醫每日來看,今日原開了一個方子,只是如今九城戒嚴……」豫親王便命取了方子來看,亦只兩味藥,只其中一味是參。因為疫病四起,傳聞唯服參膏可防疫,所以京中參價奇貴,雖手持黃金亦求購不得。於是對多順道:「我記得你帶了幾支參來,取來煎藥吧。」

  多順不敢反駁,只得提燈去取了參來,交給張悅。立時煎了藥來,宮人吹得稍涼,張悅便扶起如霜,意欲餵藥。而如霜雙唇緊閉,宮人雖然拿著銀匙,卻怎麼也撬不開牙關,直急了一頭大汗。

  豫親王道:「我來。」趨身向前,一手捏住如霜頰上頰車穴,頰車穴專司人咬嚼之肌肉,如霜果然雙唇微張,宮人便將藥一口口灌了進去,豫親王見她還能吞嚥藥汁,心下略微放心。看吃完了藥,多順道:「王爺,娘娘此病,已非物力可及,乃是天命。王爺還是先回去歇著吧,娘娘或有厚福,明日便好了也不一定。」

  豫親王本來病中精神不濟,見如霜情勢稍緩,此夜理應無恙,於是長長歎了口氣,道:「唉……看她的運氣罷……」自覺渾身無力,知道發熱越發厲害了,只得扶了多順,回去歇下。

  智光大師素擅藥理,每日過來替豫親王看脈開方,於是豫親王又請智光替如霜診治,誰知智光大師診脈之後,一臉凝重,緩緩道:「這位女居士從脈象上看,彷彿是氣血兩虛,但細細看來,竟有蹊蹺之處,倒彷彿是中毒。」

  豫親王甚為意外:「中毒?」

  「女居士因傷了心肺二脈,似是常年服食寒郁之藥,只不知是何種藥物。只是此藥甚為霸道,只怕毒性日久,難以撥除。」

  豫親王猛然憶起那日護送她前去行宮,途中她舊疾發作,曾經吃過一顆丸藥。其香極異,不由道:「我倒見過一次那種藥丸,通體碧色,不過蠶豆大小,有異香,彷彿像是麝香,又不太像。」

  智光於杏林之學見識極為弘博,聽他如此形容,不由道:「莫不是寒硃丸?」雙掌合什,默誦佛號,才道:「先師曾見前人散帙中記載此藥,道是用硃麝等數十味奇藥合成,雖可暫舒心肺,實乃飲鳩止渴,且久服成癮,禍及後代,唉,實實陰毒不可用。」

  豫親王沒想到那藥竟如此大的毒性,問道:「可有解法?」

  智光搖首道:「先師亦未曾見過此藥,貧僧更未見過,實無半分把握解毒,不過勉力一試罷了。」他酌斟良久,才提筆寫下一個藥方。寺中本來就有藥庫,張悅按方去向掌藥庫的沙彌取了藥來,但因為疫病橫行,藥庫之中的藥材,其十之八九散捨給了滿城百姓,所餘不過一二,亦不甚全。而所缺藥材,亦無處買去——所以一連十數日,並無多少實效。

  而豫親王自己亦是病人,智光法師雖每日前來依脈換方,豫親王覺得精神稍復,只是依舊每晚低燒,至天明時方退。而皇帝終於知悉他的病,十分擔憂,每日遣人來問。智光大師雖覺其並非疫症,但豫親王為防萬一,總是隔門就打發走了使者,又請為婉轉代奏,請皇帝萬勿派人前來,以免傳染病疫。

  他病情反覆,如霜卻略有些起色。這日張悅來報:「娘娘可算是醒了,雖然不過只是片時,好歹睜開了眼睛,還問了一句:『這是在哪兒?』可見人是明白過來了。」

  豫親王亦覺得欣慰:「好好侍候著。」

  第二十章,初聽中夜入梧桐(3)

  不知不覺,在寺中已過了十來日,豫親王居於寺中,只覺人生在世,從未嘗像如今這般清靜過。每日唯聞梵音靜唱,竹聲如雨,雖然吃的是粗茶淡飯,然後滌風飲露,胸懷為之一洗。這日清晨天方微明,竹林前群鳥已經噪唱。他在院中負手而立,聽鳥啼清音宛轉,不禁面帶微笑。多順從外頭進來,一瞧見了,恨得頓足道:「我的爺!這樣冷的早上,連件袍子都不穿就站在這風口,真真是想要奴婢的命了。」

  豫親王新近又添了嗽疾,咳嗽了兩聲,問:「你從哪裡來?」

  多順道:「奴婢去瞧了瞧慕娘娘,聽張悅說,昨天娘娘還吃進去了幾勺薄粥,嗓子說話也跟尋常人一樣了,瞧這樣子,真的是漸漸大好了。」

  豫親王不由微笑道:「智光大師乃杏林國手,有妙手回春之實。」

  多順道:「什麼妙手回春,王爺病了這麼久,他天天左一個藥方,右一個藥方,怎麼就拖拖拉拉,治不好王爺的病。」

  豫親王道:「你懂什麼,藥石諸物,亦不過借天之運氣,好與不好,與大夫有何相干。」

  多順笑道:「不過住在這裡,奴婢倒覺得王爺比在府裡精神些,從前積年累月的,只見王爺皺著眉頭,這幾日王爺倒時時常笑了。」

  寺中歲月倏忽,原是最易度日,豫親王既在病中,無事喜靜坐。偶爾借向智光大師借幾卷佛經,亦不過靜坐默讀。多順偶爾煎了藥來,總見他在窗下讀經,便嘀嘀咕咕:「好容易說是來養病,卻不肯有一日歇著,只曉得看書勞神。」

  豫親王聽見,不過一笑罷了。

  這日晚間豫親王依舊在燈下看佛經,忽聞腳步聲急促,猶未起身,已經聽到張悅的聲音,十分張惶:「王爺!王爺……」多順忙迎出去,呵斥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張悅吃力的吞了口口水,道:「慕娘娘突然不好了。智光大師又不在寺中,奴婢真怕……」

  如霜的病本來漸漸見好,見張悅這般驚惶失措,豫親王不由問:「怎麼回事?」

  誰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待豫親王進了修篁館,只看見宮人狼籍萬分的躲在屋角,被褥、枕頭凌亂扔了一地,而如霜縮在床角瑟瑟發抖。豫親王見她嘴唇烏紫,牙齒輕戰,似是覺得十分寒冷。張悅大著膽子拾起被子替她圍上,她仍渾身發抖,如小獸般蜷縮成一團。豫親王猜測她這是寒毒發作,而智光大師偏又去了城東為貧民懺經散藥,不在寺中。所以只得另想辦法,於是命人又取來幾床被子,如霜仍是冷得發抖,最後在屋中生起火盆來,剛剛將火盆抬進來,誰知如霜忽然一笑,她本來久病,瘦骨嶙峋,更兼散發凌亂,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當真形如瘋魅。「忽」一下突然推開宮人,眾人攔阻不及,只聽「砰」一聲,她已經撞在柱子上,頓時鮮血長流。

  張悅諸人皆嚇得面無人色,豫親王搶上去按住她額上傷口,血順著他五指間湧漫而出,他伸手試探如霜鼻息,道:「還有氣息。」張悅早嚇得傻了,還是多順反應快,忙忙到香爐中抓了一把香灰來,用力按在如霜額上傷口。豫親王又遣多順去藥庫取外用傷藥來,如霜早就昏闕過去。

  張悅早嚇得涕淚交加,哆嗦著跪下道:「王爺開恩……」

  豫親王道:「罷了,誰也沒想到她會一意尋死。別自責過甚,況且我站在這裡亦不及阻止,你又何罪之有?快起來吧。」

  張悅一邊拭淚一邊道:「日間娘娘還好好的,誰知道……」

  豫親王想到如霜適才神色恍惚,形如瘋魅,似是被寒毒折磨得失了心智,不由得又歎了口氣。待得第二日,智光大師回到寺中,又去診視了如霜傷勢,親來向豫親王道:「女居士本來中氣不足,此次外傷甚重,傷口紅腫,又有發熱之勢,怕是大有凶險。」

  如霜自那日後,一直昏迷未醒。每日高熱不退,如此一連數日,連藥汁都灌不下去了,眼睜睜看著無救,張悅諸人只得悄悄預備後事。誰知又過了幾日,如霜竟奇跡般退了高燒。智光大師甚是意外,試著開了幾個方子,果然漸漸調養起來。只是如霜自昏迷中甦醒後,竟似喪了心智一般,只道:「這是何處?你們快快送我回家去。」

  第二十章,初聽中夜入梧桐(4)

  宮人見她如此,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在這裡養病,等病好了,就可以回宮去了。」

  如霜道:「娘娘?你如何這般稱呼我?讓我去宮中作甚?」

  如此顛三倒四,說是神智全失,卻又知道自己身世來歷,但對這年來種種事故,慕氏抄家滅族、她自己入宮、冊妃、廢妃……皆像是抹去的乾乾淨淨,只知道自己乃是慕家的女兒,所以時常吵鬧,要回家去。

  張悅不敢造次,稟明了豫親王再請了智光大師來診視,智光大師向如霜問了半晌話,方才去向豫親王道:「王爺,娘娘是頭部外傷過重,怕是患了失魂症。」

  「失魂症?」

  「前朝藥書上有載,濟州庶民王某,伐木時頭部為樹枝重擊,雖然醒來,但數十年間記憶全無,只記得幼時種種事。人皆怪之曰『失魂』。這失魂症的症狀,與女居士目前的症狀,倒是甚為相似。」

  豫親王聽得此言,雖是前所未聞的罕見之症,只問:「可有法可醫?」

  智光大師道:「此症貧僧亦是首見,此病非經脈之症,若非神力,凡藥只怕無靈。」

  豫親王歎息道:「所謂天命如此。」

  智光大師合什念佛號:「前世因,今世果。女居士業障重重,得此結果,亦非不幸。」

  豫親王想著此事,應該遣人稟告皇帝,種種細微之處,還得由自己執筆,於是先行去修篁館探視。

  初進館門,只見幽篁遍地,透過竹影,只見如霜獨坐窗下,托腮望著山石間出神,她病體漸復,容貌雖遠不及從前美艷,仍帶了幾分憔悴之色。卻素顏青鬢,作女兒家妝束。豫親王想起數次見如霜,在宮中時皆是濃妝盛容,後來幾次又是困病掙扎,形容失常。現在她這般素衣淨容,如尋常大家世族的小女兒,倒似換了個人似的。

  宮人捧得藥來,遠遠看見豫親王帶著多順進了院中,忙忙道:「小姐,豫王爺來了。」

  如霜自甦醒後,只准人稱呼自己為「慕小姐」,張悅諸人怕忤了她的意思,又惹得她犯病,於是只好稱她「小姐」。如霜聽見宮人如此說,抬起眼來,果然看見滿庭翠竹間,有一青衫男子負手而立,丰采俊朗,其神如玉。她站起來隔窗襝衽為禮,聲音猶帶幾分怯意:「見過王爺。」自病後她嗓音已癒,聽起來溫婉柔美,然後依著未嫁女子的規矩,隨手執起白紈扇,遮去自己的半邊面容。只是靜默垂首,如同見著父兄的模樣。

  豫親王見她施禮,嬌怯怯一種女兒行態,彷彿仍是數年前那慕氏的掌中明珠,想起智光大師所言,這年來記憶全失,於她而言,亦非不幸。心下不由得唏噓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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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6:12 |只看該作者
  冷月如霜 第六部分

  第二十一章,沈水煙消深院悄(1)

  豫親王將如霜的病症細細寫了一封疏折,遣人送到上苑皇帝處。旋即皇帝亦有書信回復,信中並未提及慕氏,只是囑他好好養病,更附送了幾道折子,御批只是「與豫王細覽」。

  原來睿王率著大軍,一路擾民,終於在本月初六到了繁州,大軍駐紮下來,繁州都督李延前往大帳謁見睿王,不知因何事惹怒了睿王,竟被睿王命人拖出帳外一頓軍棍打殺。繁州本地駐軍差點激起了嘩變,幸得睿王帳下一名副將接獲諜報,密稟了睿王,睿王便命三軍合圍,將本地駐軍一萬五千人全都繳了兵械。還沒有見著屺爾戊大軍的面,反倒先把自己人俘虜了一萬五千之眾。

  豫王將這幾道奏折看得數遍,每看一遍,眉頭便皺得更深一分。早已經是夜深,多順數次進來,不敢催他安歇,只是端茶遞水,豫親王最後終於闔上奏折,命多順熄了燈,這才睡了。

  雖然睡下了,但還惦記著朝中偌多政務,心思冗雜,一時倒也睡不著。耳畔是風雨之聲,只覺萬籟俱寂,唯有雨滴梧桐,清冷蕭瑟。正是前人詞中所言:「夜深風竹敲秋韻。」這樣半睡半醒,他每到夜間總是低燒不退,睡在榻上漸漸又發起燒來,朦朧只覺案上那盞油燈火苗飄搖,終究是夜不成寐。

  既睡不著,聽見睡在外間的多順呼吸均停,鼻息間微有鼾聲,知他睡得沉了,亦不驚動,自顧自披衣而起,趿了鞋子踱到窗前,推開了窗子。雨竟已經停了,疏疏一點殘月從梧桐葉底漏下來,滿院月色如殘雪,清冷逼人,一時竟然看得呆住。

  正出神間,忽聞「嘟聿」一聲,似笛而非笛,似簫亦非簫,聲音幽暗清雅,穿竹度月而來。曲調十分簡單,一疊三折,他傾聽良久,方才聽出是前朝名曲《幽篁》。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此詩由前朝名士譜為琴曲,一詠三歎,極是風雅。他素嘗聽人以琴奏,未料改為笛吹,亦如此幽咽動人。而曲聲斷續,吹奏一遍之後,又從頭吹起。他不由出來簷下傾聽,砌下萱草叢叢,流繭點點,而曲聲卻漸漸又起,院中殘月疏桐,晚涼浸骨,他循聲而去,那曲聲聽著分明,似是不遠,但走過竹橋,溪聲淙淙裡再聽,仍在前方。於是一路行去,幸而微有月色,照見溪水如銀,漫石甬路如帶。

  轉過一角矮牆,只見溪畔青石之上,有一素衣女子倚石而坐,月色下但見她衣白勝雪,長髮披散肩頭,便如墨玉一般,宛轉垂落至足。溪水生裊裊霧氣,一時風過,滿林竹葉蕭蕭如雨,吹起她素袖青絲,這才見手膩如玉,而唇中銜竹葉薄如翡翠,那曲子正是她銜葉而吹。隔溪相望,竟不知此情此境,是夢是幻,而眼前人是仙是鬼,是狐是妖。

  那女子微抬螓首,見著豫親王,舉手掠起長髮,這才露出面頰蒼白,並無半分血色,烏沉沉的一雙眼睛,似映著溪光流銀,躍動碎月萬點,光華不定。

  他恍惚的道:「原來是你。」

  她起身,取下口中竹葉,隨手一拂,那片竹葉便落入溪水中,溪水在月光下如同水銀,蜿蜒向前。那片竹葉,亦隨波逐流,順著渦流旋轉,繞過溪石嶙峋,緩緩漂向他面前。葉尖輕勾石側,不過剎那,重又被溪水挾帶,終於漸流漸遠,望不見了。

  她依舊立在那裡,姿態仍是娉婷如仙,殘月如紗微籠在她身上,便如生輕煙淡霞。

  最後還是她施了一禮,彷彿猶帶著幾分怯意:「王爺。」

  豫親王倒有幾分生硬,道:「不必這樣多禮。」

  一時無言。

  豫親王自忖身份尷尬,夜深僻靜之處,孤男寡女有無盡嫌疑,便道:「夜深風涼,你病也才好,還是快回去吧。」說罷便要轉身,誰知如霜急急又叫了聲:「王爺。」

  他停住腳,如霜似是鼓足勇氣,道:「請問王爺,為何不讓如霜回家去。」

  月影清輝,遍地如霜。他恍惚的想,原來如此。

  原來她叫如霜。

  第二十一章,沈水煙消深院悄(2)

  他道:「城中疫病橫行,所以才送了你來寺中養病。」

  「只是,」她微顰了眉頭,月下望去,眉疏疏如遠黛,越發襯得星眸似水:「過了這麼些日子,家裡怎麼沒差人來看我?」

  「說是疫症,自然不便差人來探視。」

  「但奶娘和小環,這兩個人無論如何,不會拋下我不管的。不管我得了什麼病,她們一定會跟著我的。」

  豫親王不禁默然,因為她眸中浮光碎影,已經是泫然欲泣:「王爺,你別騙我,我家裡——我家裡人——都死了是不是?」見他依舊不答,她的眼淚漱漱而落:「是不是他們都染了疫症病死了,是不是?所以才不讓我回家去,所以我才一個人住在這裡,是不是?」

  月光之下只見她淚灑落在衣襟上,點點晶瑩如珠,豫親王忽然極乾脆的道:「是。」緩了一口氣,才說:「你猜的不錯,他們都病死了。」他本來想說出慕氏已經被抄家滅族,但一想如霜久病初癒,怕她驟然受了刺激,也不知為何,話一出口又改了主意。饒是如此,她的臉「唰」一下全白了,月光下看去,更無半分人色。緊接著身子就晃了一晃,軟軟的就倒下去了。

  只聞一聲悶響,水花四濺,她大半個身子已經僕在溪水中,長髮如藻,便似一朵墜入溪中的輕花,旋即便被溪水沖得飄散開來。豫親王遲疑了一下,只怕她被水嗆得窒息而死,於是躍入溪中,伸開雙臂將她抱了起來,但如霜身上已經全浸得濕了,頓時涼意浸透他襟前衣衫,一直濕到透心。

  她身子極輕,抱在懷中似個嬰兒,雙目緊閉,顯然早已昏了過去。豫親王抱著這樣濕淋淋一個女子,一時大大的為難起來。想了又想,還是覺得送她回修篁館去比較妥當。於是抱著她疾步回到修篁館外,只見青垣無聲,館中一片漆黑,下人們早就睡得酣沉。於是輕提一口氣,無聲躍過磚牆,月色下辨明方向,轉過山石,逕往如霜所居之處去。

  屋子是虛掩的門,外間一名宮人在榻上睡得正香,他抱著人進了內間寢居,月光漏過窗隙透進來,照在床前那兩枚勾起帳子的銀鉤上,反射著清冷光輝。他將如霜放在床上,展開被子蓋在她身上,正待要轉身離去,誰知腳步微動,衣袖卻被如霜壓在身下,他待要抽扯出來,手上用力,身子微傾,不知撞到床前掛的什麼,「啪」一聲響,心中一沉,外間那宮人已經驚醒,叫道:「小姐!」

  他不能作聲,那宮人不見如霜應答,怕有變故,便要下榻進屋來看視,豫親王聽到她窸窸窣窣在地上摸索鞋子,心中一急,偏偏如霜將他袖幅壓住大半,一時抽不出來,破窗而出已經來不及了,如果被宮人冒然進來撞見,那可如何是好?聽她已經趿鞋而起,腳步聲漸近,不及多想,翻身躍入床內,拉過錦被蓋在自己身上,左手一揮,雙鉤被他掌上勁風所激,蕩漾而起,青色紗帳無聲垂落而下。那宮人已經轉過隔扇,又輕輕叫了聲:「小姐?」

  豫親王十分擔憂,隔著帳子見她遲疑並未向前,這才稍覺放心,忽然之間,只聞近在耳下,有人幽幽歎了口氣。豫親王不由大吃一驚,目光微垂,只見如霜明眸流光,正定定的望著自己。這一驚非同小可,只差要驚得跳起來,但身形微動,她已經伸出雙臂抱住他,雖未十分用力,但咫尺之間,她髮際衣間幽香細細,沁人肺腑,如能蝕骨,他瞬間力氣全失,一動也不能動。她卻微微打了個呵欠,問:「如意,剛才是什麼響動?」聲音慵懶,似是剛剛從夢中驚醒。

  那宮人道:「不知是不是有耗子呢。」

  她「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似又重新睡去了,那宮人見她無話,也退出去自去睡了。過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只聽外間那宮人鼻息均勻,已經睡得沉了,他方才道:「你放手。」聲音壓得極低,只怕驚醒外間的人。

  她吐氣如蘭,吹拂在他臉上,聲音亦細如蠅語:「我偏偏不放。」語氣裡竟有三分小女兒家的狡黠頑意。

  第二十一章,沈水煙消深院悄(3)

  他額上全是冷汗,道:「你不想活了麼?我可要叫人了。」

  「王爺若是此時叫嚷起來,這院子裡沒一個人活得了。王爺素來是賢王,必不想連累無辜,更不想連累皇上的聖譽。我雖然是個廢妃,但如若傳揚出去,沒臉面的一樣是皇家。何況皇上視王爺您為至親手足,斷不能讓王爺您的清譽有損。」

  他腦中似電光火石:「原來這月餘,你的病都是假的,什麼失魂症全是假的,你是在作戲。」

  她輕輕嗤笑一聲,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這世上哪有那麼分明的真與假,說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說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

  一顆豆大的汗珠滑過他稜角分明的眉峰:「你在熏香裡加了什麼?」

  「沒有加什麼別的東西,只是加了一點點朱苓,王爺這兩日嗽疾總沒見好,所以吃的藥裡頭一直有川犄,這朱苓原本只是一種世間稀見的香料,但若是跟川犄遇見一塊兒,可就會有另一種奇效,咦,王爺,你熱得很麼?瞧你這一額頭的汗……」她嗓音甜婉如蜜,伸出手指慢慢撫去他額頭的細汗,屋中微有月色,帳中更是朦朧,雖看不清她容貌,但極盡妍態,豫親王只覺得身如熾炭,用盡最後的力氣,忽然伸手「啪」一下搧在她臉上,清清脆脆的一聲。如霜似被他這一掌打得怔住,一手撫頰,一手半撐著身子坐在那裡,並沒有作聲,只聽外間宮人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

  他藥性發作,這下子已經用盡全力,只是急促呼吸著,如霜卻慢慢傾下身子,溫柔的、纏綿的吻在他唇上。他只覺得她的雙唇微冷,但卻像是一尾魚,無聲的遊走,帶著一種清涼的芬芳,遊走在他滾燙的肌膚之上。他昏昏沉沉間還有最後一分理智,舉手想要推開她:「不可……」但甫出聲已經被她的雙唇堵上來,他伸手扶在她腰間,隔著薄薄濕冷的衣裳,掌心觸到她肌膚滑膩如脂,已經無力推開,胸中情慾似渴,而她輕吻如蝶,唇齒交纏間,她已經一顆一顆的解開他襟前衣扣,將手插入他衣內,她的掌心微冷,貼在他滾燙的胸口,頓時情慾洶湧,再難抵擋。她終於移開嘴唇,輕輕的咬在他肩頭,他猛然吸了口氣,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似要沸騰起來,幾欲衝破血脈,衝破皮肉,噴薄而出,變成獰猙的獸,雪森森的齒,彷彿要吞噬掉一切。

  月光漸漸西斜,漏進窗隙,瀉滿一地如水銀。

  清晨時分下起雨來,竹海漱然如濤,因著晚秋天涼,多順一覺睡得沉了,醒來只見窗外清光明亮,只想,壞了!可誤了時辰。起來連忙拾掇清爽了,去侍候豫親王。誰知進得內間,屋子裡寂然無聲,並沒有人在。

  外面的雨如銀亮細絲,多順打著傘順著小路向前,小溪裡漲了水,水流湍急,潺潺有聲。轉過牆角,竹林更顯茂密,遠遠已經望見溪畔山石之側立著一個人,心中一喜,忙上前去拿傘遮住了,喚了一聲:「王爺。」

  豫親王「嗯」了一聲,多順見他衣衫盡濕,連頭髮都往下在滴水,不知已在這裡站了有多久。於是絮絮叨叨:「王爺身子才好了一些,又不愛惜自己,這樣的天氣,站在這冷雨底下,可不是自己折騰自己麼?」

  豫親王似不耐聽他的囉嗦,說:「回去吧。」多順替他撐著傘,走了幾步,豫親王忽然問:「皇上今日有沒有遣人來?」

  多順道:「這還早呢,皇上若打發人來,也必是晌午後了。」

  因為上苑至此,快馬須得兩個時辰。

  豫親王便不再言語,一直到了晌午,多順才覺得似有異樣。豫親王繕完了折子,神色似是十分疲倦,多順捧盞茶來,無意觸到他的手,只覺得滾燙,不由驚道:「王爺,您這是怎麼了?」

  豫親王道:「不過是發熱,歇一歇就好了。」

  話雖這樣說,但吃了藥後,久久不見退熱,一直拖了三四日,仍無起色。他的病本來已經漸漸好轉,這下子卻突然又反覆起來,只是那藥一碗碗吃下去,並不見多大效力,多順不由心中著急。這日黃昏時分,又下起雨來,只聞雨打竹葉,沙沙有聲,蕭瑟秋意更濃。多順在簷下煎藥,忽見宮人打著傘,扶著如霜進院中來。忙放下扇子,迎上去叫了聲「慕姑娘。」

  第二十一章,沈水煙消深院悄(4)

  如霜久病初癒,多順見她不過穿了件杏色裌衣,下頭繫著月白綾子裙,裙角已經被雨濡得半濕,素衣淨顏,倒有一種楚楚風致,只問:「王爺還好麼?」

  多順愁眉不展,微微搖了搖頭,道:「還是老樣子。」

  引了如霜進屋子,隔著簾子道:「王爺,慕姑娘來了。」

  豫親王本來正躺著合目養神,如霜自己伸手掀開了簾子,多順忙替豫親王披上件袍子,他在病中,且禪室簡陋,披衣於榻上坐了,只是神色微倦。

  如霜娉婷為禮:「王爺。」

  豫親王默然揮一揮手,多順亦退了出去。

  屋中寂靜如空,唯聞簷外梧桐,在雨中沙沙有聲。過了好一會兒,豫親王才開口道:「你到底想怎樣?」

  她秀眉微顰:「我知道七爺的意思,我讓七爺放心就是了。」取過案頭豫親王的佩劍,「嗆」一聲抽出來,橫劍便向自己頸間抹去。豫親王大驚,想不到她竟會如此,未及多想,伸手去奪佩劍,誰知如霜握得極牢,一奪之下竟然不動,眼睜睜瞧著劍鋒寒光已離她喉頭不過半寸,他左手食指疾彈,他於重病之中,這連接兩下幾乎竭盡全力,終於盪開劍鋒,「啪」一下將劍震得落在地上。

  他適才拼盡全力動了內息,此時呼吸急促,伏身不住咳嗽,直咳得渾身顫抖。如霜卻慢慢走上前來,伸手似要扶他,他身形微閃,似想躲開她的手,咳得皺起眉來,只是說不出話。

  他只咳得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最後終於緩過一口氣來,用力推開她的手,聲音微啞,幾不可聞:「該死的人並不是你,該死的人是我。」

  一語未了,忽然嗓眼一甜,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來。

  耳畔似聽見如霜低低的驚呼了一聲,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站立不穩,終於陷入模糊而柔軟的黑暗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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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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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6:3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片雲盡卷清漏滴(1)

  他高熱不退,一直病了數日,昏昏沉沉,時醒時夢,夢裡彷彿清霜遍地,冷月如鉤。月色下但見她衣白勝雪,長髮披散肩頭,便如墨玉一般,宛轉垂落至足。溪水生裊裊霧氣……忽然又夢見極幼的時候,很冷很冷的天氣,四哥教他習字,寫一筆,替他呵一呵手……但殿中有如冰窟一般……冷得他渾身發抖……

  他從亂夢中醒來,多順說了句什麼,他並沒有聽清楚,因為渾身發熱,昏昏沉沉重又睡去。

  很遠處有人喚他的名字,定灤……定灤……彷彿是父皇……但父皇從未嘗如此溫和的喚過他的名字……一定是四哥,小時候,舉凡闔宮同慶的時刻,獨獨他躲起來不願見人,四哥總是遣人四處尋他,他不願應聲,那聲音卻一直不依不饒:定灤……他終於重又醒來,在極度的疲倦裡睜開眼來,室中一燈如豆,火苗飄搖,而窗外瀟瀟冷雨聲,秋寒如許。勉強睜大了眼睛,卻見著朦朧的光暈下,極熟悉的一張臉龐,悚然一驚:「四哥!」

  皇帝是微服前來,身後只侍立著趙有智,見他醒來,皇帝伸手來按住他,溫言道:「躺著,別動。」他掙扎著仍想要起來,皇帝手上用了一點力氣:「老七!」

  其實倦到了極處,用盡了力卻被皇帝攔阻了,他頹然倒回枕上:「四哥……你怎麼來了……」

  「我實在不放心,所以來看看。」皇帝笑容恬淡,眉宇平和溫然,彷彿仍是十年前,那個一力回護他的少年兄長:「你怎麼就病成這樣了。」

  窗外淅淅瀝瀝,彷彿風吹竹葉,豫親王喃喃道:「下雨了……」

  「是下雨了,夜裡天涼……」皇帝替他掖好被角,溫言道:「你這病都是累出來的,且好好歇幾日,就將養過來了。」

  豫親王心頭一顫,喚了一聲:「四哥」。

  皇帝握著他的手,問:「什麼?」

  他欲語又止,終於只道:「定湛其志不小,四哥萬事要當心。」

  「我知道。」皇帝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冷笑:「他是拼了半壁江山送給胡虜,也想要謀反作亂。」

  「屺爾戊人生性冷酷狡猾,鐵騎縱橫,天朝屢次征戰鮮能以勝。」豫親王喘了一口氣:「定湛只怕是要引狼入室,宏、顏二州要緊。」

  鎮守宏、顏二州的乃是定國大將軍華凜,因華妃之故鬱鬱已久,皇帝雖多方安慰,華老將軍仍鐵了心似的,隔不多久便遞個折子要辭官歸田,皇帝想起來便覺得頭痛,但眼下只安慰豫親王道:「華凜雖然上了年紀,人可沒老糊塗,這些都不要緊,你只管安心養病就是了。」

  豫親王本來高熱未退,神智倦怠到了極點,強自掙扎著與皇帝說了些話,過不片刻,終究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皇帝是微服前來,除了內官,只帶了御營中的錦衣衛士扈駕,但見夜深雨急,秋風秋雨寒氣侵人,刷刷的雨聲打在竹林間,更添蕭瑟之感,卻是不得不留在寺中過夜了。

  好在大佛寺歷來為皇家禮佛之地,潔淨的僧捨禪房並不少,智光大師早命人收拾出來。趙有智督著小太監又將床榻內外掃了一遍,理得乾乾淨淨,方親自侍候皇帝換了衣裳,皇帝卻沒有多少睡意,坐在窗下,聽著窗外風雨之聲,彷彿一時出了神。趙有智知他憂心豫親王的病情,不敢多嘴相勸,只剔亮了燈,道:「已經快四更天了,萬歲爺還是先安置吧。」

  皇帝嗯了一聲,聽窗外風雨之聲大作,竹林間瀟瀟有聲,倒彷彿湧波起浪一般。

  他睡得既不好,早晨極早就醒了,那雨淅淅瀝瀝下了大半夜,到天明時分猶自點點滴滴,簷頭鐵馬叮噹,更添清冷之意。心中記掛豫王的病情,起身後便遣人去問,回道豫親王仍未醒來。皇帝不免憂心,趙有智於是勸道:「萬歲爺還是起駕回上苑,這寺中起居十分不便,且京中疫病橫行,皇上又是微服前來,七爺心裡只會不安。」

  皇帝望了望窗外的雨勢,道:「朕出去走走。」

  趙有智無可奈何,只好喚小太監取過青油大傘,自己撐了,亦步亦趨的跟著皇帝。皇帝似是隨意而行,沿著漫石甬路一直向南,方轉過一帶竹林,遠遠望見一座青磚舊塔,塔影如筆,掩映著幾簇如火殷紅——卻是塔後兩株槭樹,葉子倒似紅得快要燃起來一般。

  第二十二章,片雲盡卷清漏滴(2)

  皇帝負手立在那裡,凝睇那塔影下的紅葉,不知在想些什麼,佇立良久。趙有智也不敢動彈,只是撐傘的胳膊又酸又痛,又不敢出聲,正無奈時,忽見竹林那端轉出個人,不禁猛吃了一驚。皇帝似也若有所覺,亦回過頭來,只見那人素衣烏鬟,挽著小小一隻竹籃,提籃中盛滿黃菊,漸漸行得近了,蓮步姍姍,姿容竟比那菊花更見清冷,皇帝忽然微有炫目之感。

  她見皇帝立在那裡,回眸凝眄,忽然笑生雙靨,並未攜扇,便挽了菊花障面,嫣然一顧,重又垂首向前。皇帝既驚且疑,脫口道:「且慢。」

  她烏沉沉一雙眼睛望著他,滿是疑惑。皇帝終於喚了一聲:「如霜。」她眉峰微蹙,過了半晌方才赧然一笑,皇帝心中一震,而她笑顏溫柔,素衣微濕,愈發顯得身形單薄,只是神色舉止安詳恬淡,彷彿許久之間在哪裡見過一般。他恍惚的想,難道是她?不,不會是她,不可能是她。只是不能多想,亦不願多想。

  他抬起眼來望見塔後那兩樹紅葉,終於低聲喃喃:「長恨此身良己,莫如知。」

  她隨口吟出下句:「何時並枝連葉、共風雨。」

  這兩句出自先勝武皇帝的《題葉集》。十餘載前,皇帝仍是皇子時,少年人心性好奇,曾瞞著太傅悄悄讀過這卷詞集,今日忽然聽她隨口吟出,心頭一震,幾難自恃,只是怔怔的看著她。

  而她恍若未知,嘴角淺淺笑意:「傳說這兩株槭樹,為勝武帝手植,京中秋色,年年以此樹為先。」

  他問:「你到底——你到底是誰?」

  她輕輕「嗯」了一聲,卻並沒有答話。

  趙有智手心裡早就攥了一手心的冷汗,此時只覺得背裡涼嗖嗖的,原來連中衣都已經汗濕透了。如霜倒似無知無覺,皇帝見她立在雨中,絨絨的細雨濡濕了她的鬢髮,而她纖指如玉,掠過鴉鬢,抬起眼眸,又是一笑。

  皇帝也禁不住微笑,接過趙有智手中的傘,向她招了招手,道:「來,隨我去折紅葉。」如霜欣然應允,趙有智欲語又止,但見皇帝擺手不令他相隨,只好站在原處,眼睜睜看著皇帝親自執了傘,而如霜伴著他,兩人並肩而行,漸去漸遠,雨氣清涼如霧,終於轉過塔影,再看不見了。

  塔後兩株槭樹的葉子,紅得彷彿要燃起來一般,如霜本作女兒家打扮,一襲月白衣裳,立在紅葉之下,更顯得身姿娉婷,她仰面折了一枝紅葉在手,殷紅如血的葉子簇在臉側,更襯得臉頰隱隱如玉色一般白晰。皇帝道:「倒不曾見你穿過這樣的衣裳。」

  她嘴角微揚,彷彿笑容,皇帝見她額頭新傷未癒,淡淡一道紅痕,想起豫王的奏報,心裡倒是若有所動。如霜忽然轉開臉去,輕輕歎了口氣,皇帝亦不相問,過了好久,凝視著那瀟瀟細雨中的紅葉,方才道:「原來你也讀過《題葉集》。」

  她垂首細撫手中的紅葉,長長的睫毛闔下來,彷彿如蝶翼般輕顫,聲音亦是低低的,倒彷彿是歎息:「並沒有讀完。」

  他忽然問:「你知道這詞集為何叫《題葉集》?」

  葉上落了雨水,凝然如露,她拭去紅葉上的水珠,抬起頭來微微淺笑:「先勝武帝題葉為詞,是為《題葉集》。」

  皇帝望著她,就像從前從未見過她似的,嘴角微抿,那神色瞧不出什麼,只是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臉去,慢慢道:「這紅葉——若是題在這紅葉之上,倒真的是一件雅事。」

  如霜輕輕「嗯」了一聲,道:「那女子姓葉。」

  這是宮裡數十年來的禁忌,皇帝聽她忽然提及,只聞雨聲唰唰輕響,雨卻下得越來越大了,如霜低聲細語,一如雨聲:「只是國恨家仇,總叫她如何自處。縱然是兩心相許,情深似海,最後亦不過割袍斷義,不顧而去。」她半個身子在傘外,肩頭已經濡濕了,皇帝不由伸手握住她的手,令她靠近自己,只覺得她掌心微涼。

  皇帝語氣悵然如歎息:「憶昔西覺山中日,竹深如海,葉葉有情,方知恍然如夢。」他所吟乃是先勝武帝《題葉集》跋中文字,兩人立在傘下,望著那兩樹紅葉,一時盡皆無言。

  第二十二章,片雲盡卷清漏滴(3)

  兩人皆知葉氏最後自刎而死,而先勝武帝在位二十餘年,再未嘗踏入大佛寺半步。自至暮年病重,方命人於寺中建此塔,然後親幸大佛寺,手植兩株槭樹於塔側。

  每值秋天,這兩株槭樹總率先紅了秋葉,點燃西長京滿城的秋色。因此二樹葉紅殷然,比旁的楓槭之類更顯色濃,所以又被稱為血槭。

  「這裡原是葉氏自刎之地,宮中傳說,槭樹得了血色,所以才這樣紅。」皇帝仰面望著塔角的銅鈴,叮叮的在風中響著:「便為此建一座塔,又有何用?」回頭見如霜一雙燦然如星的眸子望著自己,忽然意興闌珊:「這樣掃興的話,原也不必說了。」

  雨絲微涼,偶爾被風吹著打在臉上,如霜只是望著他,目光中無慟無哀,亦無任何喜怒之色,只是望著他,就那樣望著他。他想起那個雷雨夜裡,閃電似乎將天空一次次撕裂,轟轟烈烈的雷聲劈開無窮無盡的黑暗,獨自佇立在城樓之上,高高的城牆內外,一切都是被噬盡的暗夜,只是如此,卻原來竟是如此。而世事如棋,翻雲覆雨,誰知曉冥冥中竟注定如此。只是覺得累了,深重的倦意從心底裡泛起來,他淡淡的道:「跟朕回宮去吧,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朕都希望你呆在朕身邊。」

  如霜仍未說話,一雙眸子如水一般,流動著光與影,她轉頭看紅葉,在綿綿細雨中,彷彿兩樹火炬,點燃人的視線。

  如霜似乎真的將前事盡皆忘卻了,回上苑之後,對諸人諸事皆盡不記得了,性情亦不似從前那般桀驁,變得溫和許多。趙有智雖然憂心仲仲,但皇帝倒似淡下來了,並未復冊如霜嬪妃名份。她日日出入正清宮,倒不似嬪妃,卻如女官一般,宮中諸人對她稱呼尷尬,只好喚作「慕姑娘」,漸漸叫了走了,便稱「慕娘」。皇帝待她雖不如從前一般無端寵愛,卻也迥異於後宮諸人,時常相伴左右。

  「昭儀娘娘如果不計較,眼看那妖孽又要禍害後宮,娘娘原先不知道,那慕氏昔日裡設毒計逼死華妃、逼瘋涵妃,氣死晴妃,然後獨霸六宮,闔宮之中,誰不知道她的蛇蠍心腸?」說話的人漸漸傾過了身子,竊竊如耳語:「娘娘如果不趁其立足未穩,一舉清除,否則後患無窮。」

  昭儀吳氏半依半靠在熏籠之上,一頭墨玉似的長髮低低的挽成墮馬髻,橫綰著十二枝錯金鏤步搖,細密的黃金流蘇漱然搖動,泛起細碎的金色漣漪。聽人說得如此岌岌可危,她也不過伸出手來,青蔥玉指半掩著櫻唇打個呵欠,神色慵懶:「還有呢?」

  「還有?」說話人的彷彿有點意外,遲疑道:「娘娘,她是妖孽。」

  「妖孽?」『逐霞似笑非笑:「我倒聽人說,這宮裡的人也稱我是妖孽。」

  說話的人臉色蒼白,勉強喚了聲:「娘娘……」

  逐霞櫻唇微啟,漫不經心般呼了一聲:「來人啊!」

  兩名內官應聲而入,她隨手一指:「此人挑撥離間,留不得了,拖出去。」兩名內官上前來就架人,那人急得叫:「娘娘!娘娘開恩……娘娘……」終於被拖了出去,立時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嘴,再不聞一點聲息,殿中轉瞬就安靜下來,只有銷金獸口,吐出縷縷淡白煙霧,逐霞伸出手指,慢慢磨挲著那香爐上的垂環,花紋細膩精緻,觸手微涼。

  出了恁會神,她又喚:「惠兒,侍候更衣。」

  惠兒扶她起來,陪笑道:「娘娘可是想去園子裡走走?」

  「咱們瞧瞧慕娘去。」

  惠兒道:「娘娘,王爺有吩咐,未得輕舉妄動。」

  逐霞道:「我自有分寸。」

  如霜是廢妃,如此亦未復冊,所以住的地方只是一間廡房,雖然收拾的乾淨,室中不過一榻一幾,逐霞一進門便見如霜坐在窗下繡花,一張繃架橫在窗下,屋子裡便沒有多少多餘的地方,聽見腳步聲,她回頭望了一望,見逐霞扶著惠兒進來,如霜並未起身,轉過頭去又接著再繡。

  逐霞見她繡的是梅花,墨梅,白緞底子黑絲線,黑白分明,彷彿水墨畫一般,斜斜幾枝,上方疏疏一鉤冷月,那月也是淡墨色的,鐫然如畫。針法極為靈巧,其實京中世族女兒都有一手好繡活,慕氏的女兒,自然也不會遜於旁人。如霜自顧自垂首繡著,逐霞便在榻上坐下,微一示意,惠兒便帶上門,自去守住了院門。

  第二十二章,片雲盡卷清漏滴(4)

  室中極靜,幾乎能聽見針尖刺透緞面的聲音,過了半晌,逐霞方才一笑:「慕娘真是好巧手,怨不得皇上喜歡。」

  如霜微微一笑:「昭儀是如今後宮之中名位最高之人,皇上當然更喜歡吳昭儀。」

  逐霞道:「罷了,這裡又沒有旁人,你我二人不至生分到如此地步吧?」

  如霜恍若未聞,垂首又繼續刺繡。

  「當日確是王爺授意我陷害你與敬親王,不過是因為敬王是皇上的同胞弟弟,若無這樣的事情,動他不得。你心裡也該有數,不能怨王爺。況且如今你不也好端端的在這裡,皇上待你,也並未生嫌隙。」

  花蕊太細,針更細,一根絲劈成了四份,若是太過用力,便會扯得斷了,如霜拈著針,微微抿著嘴,專心致意極輕極慢抽出線來。

  「王爺想讓我傳句話,你若是沒改了主意,王爺自然也會像從前一般,全心全意助你。」

  如霜終於抬起頭來,淡淡的道:「數月未見,昭儀娘娘真教人刮目相看。」她眸子極黑,所謂的剪水雙眸,倒映著逐霞一身絢麗的錦袍,那黑底波光中便似添了一抹烏金流轉,彷彿微睞:「我並不惱恨王爺,更不會惱恨你。」

  逐霞微笑:「我便知道你心中明白。」

  「皇上其實是最聰明的一個,為省力氣,常常借刀殺人。」如霜低首繡花,神色恬靜而專注,彷彿端坐於自己閨中一般自在:「王爺如今雖有兵權在手,仍須防著一步錯,步步錯,不可妄動。」

  逐霞手中一條織金海棠春色的手絹,絞緊了在指尖:「大事已經佈置好了,萬無一失。」

  如霜端詳著剛剛繡好的一瓣梅花,輕輕呵了口氣,彷彿那不是繡出來,而是畫出來的一般,緞面上墨色彷彿煙雲渲染,她眸中微含了一點笑意:「這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事,況且,如今娘娘真的就忍心麼?」

  逐霞微微吸了口涼氣,不及說什麼,忽然聽見外間惠兒的聲音咳嗽了兩聲,知道有人來了,便不再作聲,只聽腳步聲雜沓,漸漸走近,她叫了聲:「惠兒」亦不聞人應,推門一看,卻是內官簇擁著皇帝,已經走到了院中,倉促間未及多想,只好盈盈下拜,巧笑倩兮:「皇上。」

  她已經數日未曾見著皇帝,皇帝臉色倒還和藹,示意左右扶她起身,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臣妾來瞧瞧慕娘,她一個人獨居在這裡,只怕缺了照應。」

  皇帝笑了一笑:「你行事倒周全。」轉臉向如霜:「你竟然真的躲在屋子繡花,朕不過一句玩笑話,這樣勞神的事,天氣這樣冷,你身子又不好,別又弄出病來。」

  如霜展顏一笑:「臣妾答應了皇上,況且左右無事,繡著它也是消磨時光。」

  逐霞道:「這繡法臣妾倒從未見過,倒不想慕娘還有這樣的手藝,往後臣妾還要嚮慕娘多學著些才好。」

  皇帝見她二人並肩而立,於窗下盈盈含笑,一般花容月貌,真彷彿雙生一樣,不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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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6:5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玉殿無塵玉甃寒(1)

  待得豫王病癒,已經是隆冬時分。

  幾場大雪之後,京城裡的疫病終於在天寒地凍中漸漸銷聲匿跡,大疫過後,連宮中都顯得蕭寂。寬闊筆直的禁中天街,只有一騎蹄聲清脆,彷彿踏碎了無際的肅靜。掃雪的小太監們早早避在了一旁,因為冷,風吹著雪霰子直打到臉上來,微微生疼。

  在定和門外下了馬,內官早早迎上來,見著他像是鬆了一口氣:「王爺,皇上在東暖閣裡。」

  小太監打起簾子,暖流拂面,夾雜著彷彿有花香,暖閣裡置著晚菊與早梅,都是香氣宜人。因閣中暖和,皇帝只穿了一件夾袍,看上去彷彿清減了幾分,那樣子並沒有生氣,見他進來,還笑了一笑,說道:「老六倒還真有點本事。

  折子上還有星星點點的黑斑,豫親王接在手中,才瞧出來原來是血跡,早就乾涸,紫色的凝血早就變成了黑色。字跡潦草零亂,可見具折上奏的李據最後所處情勢危急——豫親王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後又翻過來,重新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讀過,這才默不作聲,將折子放回御案之上。

  皇帝道:「亂軍已經過了盤州,再往南,就是忞河了,定湛……」他冷笑數聲:「嘿嘿,來得倒真快。」臉色陰鬱:「老七,朕終究算錯了一步,朕以為他不過與屺爾戊有所勾結,大不了私放胡虜入定蘭關,但沒算到他竟連祖宗都不要了,竟許諾割定北六郡給屺爾戊,以此借兵借糧作亂,他也不怕萬世罵名!」

  「臣弟請旨,」豫親王道:「請皇上允定灤領兵迎敵,以平叛亂。」

  皇帝眉頭微皺,道:「京營我不放心交到別人手裡,也只有你了。」

  豫親王道:「臣必竭盡所能。」

  皇帝道:「京營只有十萬,亂軍數倍於此,此仗必然凶險。」他歎了口氣,語氣中頗有悔意:「是朕大意,此番引蛇出洞用得太過,方才被他將計就計。」

  豫親王只道:「皇上沒有做錯,他早存了反意,既引胡虜入關,那他就是我大虞的千古罪人。皇上伐之有道,必勝無疑。」

  皇帝點點頭,說道:「屺爾戊主帥總是戴著個面具,其中必有古怪。每回探子諜報回來,都沒有一句實在話,朕覺得實實可慮,況且如今定湛與他勾結,須打起萬分精神來應對。」

  豫王道:「臣弟明白。」

  因情勢危急,所以禮部選了最近的吉日,拜了帥印,皇帝親送三軍出撫勝門,十萬京營浩浩蕩蕩的開拔而去,京畿的駐防幾乎空了大半,豫王恐京中有變,臨行前再三婉轉勸說,皇帝終於將同胞手足敬親王召回來,命他統領御林軍。

  敬王自從上次的事後,倒變得老成了許多,奉詔回京後十分謹慎,規行矩步。更兼如今戰事已起,京中人心浮動,他每日便親自率了九城提轄巡城。這日已是臘月二十八,京裡各衙門已經放了假,百姓們都忙著預備過年,這日清晨便開始下雪,街頭踐踏的雪水泥濘,敬親王巡城回到公署中,一雙靴子早就濕透了。方脫下來換了,忽見徐長治進來,一身青色油衣,凍得呵著氣行禮:「王爺。」

  「你怎麼回來了?」敬親王不由得問:「今日不是該你當值麼?」

  徐長治道:「皇上傳王爺進宮去。」又道:「聽說前頭有軍報來,怕不是什麼好消息。」

  敬親王沖風冒雪的進了宮城,皇帝並不在正清宮暖閣裡,而是在正清門外,敬親王遠遠望見濛濛的雪花中,輅傘飄拂,十餘步內儀仗佇立,持著禮器的內官們帽子上、肩頭都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花,也不知皇帝站在這裡有多久了。於是走得近些,再行了禮,皇帝臉色倒還如常,說:「起來。」

  語氣溫和,眼晴卻望著正清門外一望無際的落雪,又過了片刻才對敬親王道:「四十萬亂軍圍了普蘭。」

  而豫王所率京營不過十萬人,敬親王只覺得臉上一涼,原來是片雪花,輕柔無聲的落在他的臉頰,他伸手拂去那雪,說道:「豫親王素擅用兵,雖然敵眾我寡,但也未見得便落下風。」

  第二十三章,玉殿無塵玉甃寒(2)

  皇帝笑了一聲:「難得聽到你誇他。」

  敬親王道:「臣只是實話實說。」

  皇帝忽然道:「陪朕走一走吧,這樣好的雪。」

  敬親王只好領命,皇帝命趙有智等人皆留在原處,自己信步沿著天街往東,敬親王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雪下得越來越大,不一會兒,遠處的殿宇皆成了白茫茫一片瓊樓玉宇。皇帝足上是一雙鹿皮靴子,踩著積雪吱吱微響,走了好一陣子,一直走到雙泰門前,皇帝這才住了腳,說道:「定泳,這些年來,你心中怨朕是不是?」

  敬親王本來兀自出神,乍聞此言,只道:「臣弟不敢。」

  皇帝歎了口氣,說:「我大虞開朝三百餘載,歷經大小十餘次內亂,每一次都是血流飄杵。兄弟鬩牆,手足相殘的例子太多了,你不明白。」

  敬親王默然不語。

  皇帝道:「這些年來,我待你不冷不熱的,甚至還不如對老七親密,其實是想給你,也給朕自己,留條後路。」

  敬親王這才抬起頭來,有些迷惘的望著皇帝。

  皇帝微微一笑,指著雙泰門外那一排水缸,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小的時候,我帶你到這裡來捉蟋蟀?」

  那時敬親王不過五歲,皇帝亦只有十二歲,每日皆要往景泰宮給母妃請安,定淳年長些,下午偶爾沒有講學,便帶了定泳出雙泰門外玩耍,那幾乎是兄弟最親密的一段時光了,後來年紀漸長,兩人漸漸疏遠,再不復從前。

  此時立在雙泰門前,雪花無聲飄落,放眼望去,綿延的琉璃頂盡成白色,連水缸的銅環上都落上了薄薄一層雪花。風吹得兩人襟袍下擺微微鼓起,西邊半邊天上,卻是低低厚厚的黃雲,雪意更深。

  「黑雲壓城城欲摧,」皇帝終於呼出一口氣,說:「要下大雪了,咱們喝酒去。」

  皇帝於臘八賜親貴避寒酒,原是有成例的,這日敬親王卻多喝了兩杯,他本來就不勝酒力,更兼連日來辛苦,出宮回府之後便倒頭大睡,方睡得香甜,忽被左右親隨喚醒,言道:「王爺,李將軍遣人來,說有急事求見王爺。」

  因為封了印,只有緊急軍務才會這樣處置,敬親王心中一沉,只怕是普蘭城來了什麼壞消息,連忙傳見。來使是兩人,一色的石青斗篷,當先那人並未掀去風帽,而是躬身行禮:「請王爺摒退左右。」聲音尖細,倒彷彿是內官。

  敬親王微一示意,身邊的人盡皆退了出去,當先那人這才退了一步,而一言不發的另一人,此時方才揭去了風帽,但見一雙明眸燦然流光,幾乎如同窗外的雪色一般清冷生輝,而大氅掩不住身姿,明明是妙齡女子。

  敬親王不由得倒吸口涼氣,好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僵,只問:「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並不要緊,」她盈然淺笑:「我知道王爺心中一直有樁疑惑,今日我便是來替王爺解惑的。」

  敬親王默然片刻,忽然將臉一抬:「不管你是誰,你快快離了這裡,本王只當沒見過你就是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便如春風乍起般動人心弦,聲音更是溫柔好聽:「王爺難道真的不想知道,孝怡皇太后到底是怎麼死的?」

  敬親王身子微微一震,連臉色都變了,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休得在這裡妖言惑眾,挑撥我們兄弟的手足之情。」

  她笑道:「原來王爺也多少猜到了一點,並非完全沒有疑心,不然,也不會知道我想說什麼。」

  敬親王道:「不管你要說什麼,反正不會是真的。」

  她微哂:「王爺又何必自欺欺人。就算我全都是胡說八道,可有一樣東西,是假不了的。」從袖底取出一卷黃帛,遞至敬親王面前,但見她纖指白膩,握著那帛書玉軸,手上膚色竟似與玉軸無二:「王爺,這樣東西,你可以慢慢看,是真是假,你自己仔細辨認便是了。」

  敬親王臉色煞白,彷彿明明知道她手中握的是什麼,只是不能伸手去接,過了好半晌,才咬一咬牙:「我不看!」

  第二十三章,玉殿無塵玉甃寒(3)

  她「哧」得一聲終於笑出聲來:「原來常常聽人誇讚王爺,皆道王爺年少英雄,才幹膽識皆不在豫親王之下。可惜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說到此處,語氣已經幾近譏誚:「竟然連先皇的遺詔都不敢看一眼,真真是枉為大虞皇氏的子孫。」

  敬親王臉色越發蒼白:「這定是矯詔,先皇暴病而崩,根本沒有遺詔。」

  「這不是穆宗先皇帝的遺詔,這是興宗先皇帝的遺詔。」她的雙眸盈然如水晶般,注視著他,幾乎一字一句:「當今皇帝不惜逼死親生母親孝怡皇太后,就是為了奪取這份遺詔,難道王爺你,如今連看一眼這詔書的勇氣都沒有?」

  敬親王只覺得嘴角發抖,雖然想怒聲相斥,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忽然間伸出手去,奪過詔書,定了定神,終於緩緩展開,只見熟悉的字跡一句一句出現在眼前,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因諸皇子幼時皆習書,興宗皇帝曾親自寫過法貼,以便眾皇子臨摹,此時見那一筆一劃骨肉均停,字跡光大飽滿,卻是再熟悉不過。

  她的聲音清涼如雪:「王爺仔細辨認,這可是矯詔?」

  敬親王只覺詔書上的字一個個浮動起來,扭曲起來,彷彿那不是字跡,而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想要將一切都吸進去。他只覺頭暈目眩,不由問:「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道:「如今不是妾身想要做什麼,而是王爺該當如何。奉詔還是不奉詔,難道王爺連先皇的遺命都打算抗旨了?」

  敬親王咬一咬牙,過了好一會子才說:「他是我兄長。」

  她嗤得一笑:「六爺將這樣東西交給我的時候,就曾說:『我那十一弟雖然耿直,卻是個最婦人心軟的。』果然如此。」放緩了聲音道:「王爺心軟,可惜那個人派人毒死自己親生母后的時候,可不曾心軟過。」

  敬親王腮邊肌肉微微跳動,雙眼圓睜,那樣子頗有幾分駭人,最後聲音卻低沉冷靜得有幾分可怕:「你胡說。」

  「侍候太后的內官、宮女已經全都殉葬,這事原也該天衣無縫。只有替太后配藥的小趙,出事之前就得了傷寒,早早被挪到積余堂去等死。算他命大,竟然活了下來。」她回頭招了招手,那內官便上前一步,躬身領命。

  「王爺如若不信,細細問過小趙便知。」

  那內官誠惶誠恐,低低叫了聲「十一爺」,敬親王只覺得胸中似湧動驚濤駭浪,煩悶難言。想起今日下午在正清門前,皇帝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分明是別有用意。莫非他真的負疚於心?還是有意拉攏,想欺瞞自己一世?他本來性子直率,今日當了這樣的大事,只覺得思潮起伏,再難平復,而如今千鈞一髮,自己身不由己已經被捲入漩渦暗流,粉身碎骨亦不足惜,而這一切太突兀太可怖,手中緊緊攥著那遺詔,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屋子裡唯聞火盆裡的銀骨炭,嗶剝微響,她彷彿不經意,掠了掠鬢髮,道:「妾身也該走了,再遲宮門便該下鑰了。」

  敬親王終於下了決心:「有樁事情我要問你——那日在城外,車裡的人可是你麼?」說罷緊緊盯著她,彷彿想從她臉上瞧出什麼端倪。

  她但笑不答,隨手從幾上花瓶中抽了枝梅花,遙遙擲向他,花落懷中,剎那間寒香滿懷,而她嫣然一笑,不顧而去,室中唯余幽香脈脈,似有若無。炭火微曦的一點火光,映在十二扇泥金山水人物屏風上,屏上碧金山水螺鈿花樣流光溢彩,而風吹過窗紙撲撲輕響,他只覺得像作夢一般。

  雪卻是越下越大,待得天黑透得,只聞北風陣陣如吼,挾著雪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雖有地龍火炕,室中又生著好幾個白銅火盆,所以屋子裡暖洋洋的,逐霞只披了一件百蓮如意織金的錦袍,斜倚在熏籠上端詳針工局新進的花樣,她近來形容總是懶懶的,無事喜靜靜歪著,脾氣又愈見古怪,每每便無理發作,前幾日連最親信的內官都一件小事挨了杖刑,所以內官宮女們皆屏息靜氣,不敢擾她。

  第二十三章,玉殿無塵玉甃寒(4)

  皇帝本來穿了一雙鹿皮靴子,他走路又輕,一直到近前來,才說道:「也不怕凍著。」

  逐霞似被嚇了一跳,身側捧著茶盤的宮女早就跪下去了,她卻懶怠動,只說:「這樣大的雪,天又晚了,你到我這裡來做什麼,我這裡人手不夠,你一來,他們又夠手忙腳亂的,哪裡還顧得上我。」

  皇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燭台上灩灩明光映著,更顯得膚若凝脂,他卻擰了她一把:「你如今真是反了,這宮裡人人都巴望著朕,只有你上趕著把我往外頭攆。」

  逐霞斜倚在熏籠上,似笑非笑:「你不過哄我罷了,今日慕娘可以去大佛寺還願,我就沒那福份,枯守在這深宮裡頭,哪裡也去不得。」

  皇帝亦是似笑非笑:「你要是想出去逛逛,等上元節的時候,咱們一塊兒偷偷出宮去看燈。」

  逐霞歎了一聲,道:「偷偷摸摸的有什麼意思,人家可以正大光明的去還願,我卻要偷偷摸摸才能去瞧熱鬧。」

  皇帝見她攥著那花樣子,卻是越攥越緊,越攥越緊,幾乎就要生生攥破了,瞧那樣子倒真有幾分像是在生氣,於是道:「你這幾日動輒這樣子,倒是真的嫌棄我了?」

  逐霞嫣然一笑:「我可不敢。」又說:「只是你隨口哄我罷了,上元還早,就算等到了那一日,你又指不定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撇下我一個人。」

  皇帝忽然興起:「倒也不必等那一日了,今天晚上我們出去逛逛就是了。」

  逐霞卻怔了一下,皇帝催促道:「快換了大衣裳,外頭冷,又在下雪,穿得暖和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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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1)

  雖沒有宵禁,但入了夜,又下著雪,街頭冷冷清清,已經沒有幾個行人,只聽到車輪轔轔,碾得積雪吱吱作響。

  皇帝卻甚有興致:「早就聽說伴香閣的臘八粥好,咱們今天去嘗嘗。」

  伴香閣在城東大斜巷口,轉過大路,遠遠就見著樓前兩盞大紅燈籠,映得雪光裡,滿樓的燈火通明,喧嘩聲說笑聲,遙遙可聞。聽見車聲,夥計老早搶出來迎了,牽了綹頭,掇了凳子來侍候下車。而皇帝下車來,轉過身來伸了手,逐霞倒不妨他這樣體貼,怔了一會兒才將手交到他手中,小心翼翼的下了車。那夥計最是眼尖,老早見著這車子雖只是尋常油幕大車,而拉車的馬通身毛皮漆黑發亮,唯四蹄皆白,極為神駿。更見皇帝一伸手之間,露出大氅底下錦袍袖口的大毛出鋒,黑貂皮色油亮如緞,便知道這對男女非富即貴,滿臉堆笑:「二位,可對不住了,樓上的雅座都滿了。您二位要是有訂座兒,先提一提牌子號。」

  皇帝倒想不著有這一著,不由怔了一下,那夥計瞧見他這種神色,連忙又道:「二位要是先前沒打發管家來訂座兒,也不要緊,後頭二樓上還留著一個齊楚閣兒,最是乾淨清靜,而且對著後院的梅花,喝酒賞雪再好不過,就是價錢比尋常雅間貴一點兒,得五兩銀子。」

  皇帝又怔了一下,道:「那就是那間吧。」

  夥計滿臉笑意,「哎」了一聲,挑了燈籠在前頭引路,並不進正樓,沿著青磚路一直往後,繞過假山障子,進了月洞門,方見著一座小樓,翹角飛簷,朱漆紅欄,此時被大雪掩著,廊下懸了一溜四盞水晶燈,照得整座小樓更如瓊樓玉宇一般。

  夥計引到這裡便垂手退下,另有人迎出來,引著他們上樓,早有茶房夥計挑起了簾子,那暖氣往臉上一撲,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原來窗外就是數株梅花,花正怒放,可惜在夜裡,清冷的一點雪光朦朧映著,看不真切。

  待得二人坐下來,流水介上了熱手巾、乾濕果碟,又沏上茶。皇帝隨意點了幾個菜,夥計道:「客官們稍等,菜一會兒就得。」退了出去,倒拽了門。

  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只聽到火盆裡的炭,燒得嗶嗶剝剝。皇帝因見果碟裡有風乾栗子,隨手揀了一個來剝。逐霞忽然覺得胃裡難受,彷彿是餓了,可是又並不覺得餓,只是胃底有一種灼痛,而屋子裡太暖和,叫人透不過來氣。於是站起來走到窗前去,將窗子推開一些,風頓時吹進來,吹得桌子上的紗燈搖搖欲滅。滿屋子的光影搖動,逐霞見燈光搖搖欲滅,本想關上窗子,誰知他卻「噗」一聲吹滅了燈,頓時滿室清寒雪光,彷彿是月色,而天地間一片靜謐無聲,只有窗外雪聲輕微,而滿牆的疏影橫斜,卻是雪色映進來梅花的影子,枝椏花盞都歷歷分明,而寒香浸骨,彷彿滿天滿地都是梅花。

  她本穿了一件月白銀狐裡子的大氅,滿牆的梅花有幾枝映在她的衣裙上,彷彿是白色底子上的暗花,她手指無意識的撫著銀狐那長而軟的毛皮,一點暖意在指端,但總也滑不留手,握不到。

  皇帝坐在那裡,亦彷彿出了神,並不作聲。天地間萬籟俱寂,只有風聲雪聲,蕭蕭如泣。

  彷彿是過了半生之久,才聽到腳步聲,原來是送菜的夥計回來了:「喲,燈怎麼被風吹滅了?」回身去取了火來,重新點上燈。屋中頓時光亮如昔,菜一樣樣送上來,各色羹餚擺了一桌子,與宮中素日飲食大有不同。其中一味脆醃新鮮小黃瓜,粗僅指許,僅婦人簪子一般長短。夥計道:「這是本樓的招牌菜,黃金簪,別瞧這黃瓜小,每根就值這麼粗一根黃金簪子的價,大雪天的,拿火窯培了幾個月才培出來的,九城裡獨一份兒,連皇上他老人家在宮裡也吃不著這味菜。」

  皇帝笑了一笑,對逐霞道:「聽見沒有,連皇帝都吃不到。」

  逐霞挾了一嘗,酸甜脆鮮可口,不由得多吃了兩塊,見夥計送上烏銀壺溫的黃酒,便自斟了一杯來飲。一口喝進去,只覺得又辛又辣,禁不住別過臉咳嗽了幾聲。皇帝道:「你別喝急酒,對身子不好。」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2)

  她不知為何,只覺得氣往上衝,脫口道:「你這是心疼我呢,還是心疼旁的?」

  這句話一出口,自己也彷彿呆住了,見皇帝只是慢慢的笑了一笑,那樣子倒真的瞭然於胸似的,她終於心中一酸,撂下了筷子。

  皇帝岔開話問那夥計:「你們郭師傅不在麼?這菜做得有點走味。」

  那夥計陪笑道:「原來客官是老熟客,知道這黃金簪是老郭師傅的拿手菜——老郭師傅病了有一年多了,如今廚房裡是他侄子小郭師傅掌勺呢。」說著又替皇帝斟上一杯酒,皇帝便不再多問,揮手命他退去,自己慢慢的將杯中的酒飲乾了。

  二人對著一大桌子菜,都只是默默飲酒,喝到最後,皇帝只覺得酒酣耳熱,忽然道:「沒想到你竟然也會喝酒。」

  逐霞心中難過,笑了笑:「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會,只有什麼事情是不能。」

  皇帝靜默片刻,說道:「說得好,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會,只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又喝了一杯酒,自己拿過壺來,沒想到壺卻空了,於是叫道:「小二,添酒!」

  叫了半晌,不知為何並沒有人應,他一時興起,拿筷子擊著碟子,和著那窗外的風雪之聲:「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仰面大笑,一雙眸子炯炯,燈光下似乎未央的夜,黑得深不可測,流動著碎的光,彷彿是什麼東西破碎了。

  逐霞的手在微微發抖,卻終於微笑:「皇上,你喝醉了。」

  他頹然道:「是醉了。」

  她的手指輕而暖,輕輕的按在他的臉上,他捉住了她的手,帶著頹然的醉意:「有了孩子,為什麼不告訴朕?」

  她慢慢的說:「我不敢。」

  他並沒有問為什麼,她心中忽然生了一種絕望:「她連自己的孩子都忍心算計,我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皇帝眼中一閃而過,那神色她看不清楚,只道:「皇上,慕娘真的留不得了——」

  他忽然揚手就給了她一掌,清清脆脆,直打得她怔住。而他道:「我帶你到這裡來,你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她撫著自己的臉頰,半跪半坐在地毯上,彷彿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皇帝雙眼微紅,怒意正盛,忽然簾櫳聲響,已經聽見熟悉的聲音:「我的爺,真叫奴婢好找。」進來的人滿頭滿身的雪都沒有撣,正是趙有智,他一張白胖的臉凍得發青,連行禮都不利索了,哆嗦著道:「萬歲爺,出大事了,豫王中伏了。」

  普蘭一役極為艱難,豫親王以少敵多,苦戰了十餘日,一直等到顏州的華凜、平州的樂世榮率部趕至,方才迂迴合圍,卻不想華凜突然臨陣倒戈,與屺爾戊大軍反過來倒圍了王師,樂世榮諸部猝不防及,立時便被殲擊殆盡,而豫王的中軍且戰且退,在岷河邊遭了埋伏,如今情勢未明。

  情形變得很壞,屺爾戊不日便可渡過岷河,而睿王親率的三萬輕騎已經繞道中川,直撲京城而來。開朝三百餘年來,除了承乾八年的四府之亂,京城再不曾受過這樣的威脅。

  皇帝還非常沉得住氣,連發數道急詔,調遣撫州與晉州的駐軍北上,但此二地駐軍不過萬餘人,且計算時日已然是萬萬來不及了。京中諸臣力勸皇帝「西狩」,結果皇帝斷然拒絕。

  「就算只剩了一兵一卒,朕也不會將京城拱手讓給定湛。」

  首輔程溥老淚縱橫,伏在地上只是磕頭:「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等無能,始有今日之大禍。」

  「起來!」皇帝略略有些不耐,仰面望著鎏金寶頂,帶著一種莫名的輕蔑與狂熱:「朕還沒死,你們哭什麼?」冷笑一聲:「他以為他贏定了麼?早著呢,朕就在這裡等著,等著看他有沒有那個命踏進正清門半步!」

  那年冬天很冷,因為軍情緊急,宮中連新年都過得潦草,一連數日,大雪時下時停,正清殿簷下掛著尺許長的冰柱,程遠督著小太監拿鐵釬去敲碎,忽聽得身後有人道:「別敲。」程遠轉身一看,原來正是昭儀吳氏。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3)

  一尺來長的冰凌,在晦暗的冬日晨光裡折射著奇異的光芒,映在逐霞雪白的面孔上,她穿著玄狐斗篷,墨黑的狐皮毛領圍著她的臉,越發顯得蒼白幾乎無血色,她微微瞇起眼,彷彿覺得雪光刺目。宮中紅牆碧瓦盡皆掩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下,素白如一座雪城,更寂靜如同一座空城。

  而她靜靜的佇立在那裡,彷彿雪中的一點墨玉。

  「就讓它們掛著好了。」

  聽見皇帝的聲音,程遠忙率著人躬下了身子,近侍們日常見駕都不必行大禮,皇帝又素來不耐這種繁文縟節,程遠低著頭,已經看見皇帝石青繡回紋如意的靴子從金磚地上走過去。

  「過幾日便要立春了,還下這樣的雪。」

  逐霞並沒有作聲,皇帝凝視著一片素白的殿宇。她被冷風嗆在喉嚨裡,不禁咳嗽了兩聲,皇帝道:「你別站在這風口上。」

  逐霞並不答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真安靜。」

  皇帝望著密密的雪簾,淡淡的道:「安靜不了幾日了。」

  雪仍在綿綿下著,聽得見漱漱的雪聲。而睿王的三萬輕騎已逼近百里之外的畿州府,近得幾乎已經可以隱約聽見鐵蹄錚錚。

  那一日是庚申日,後世便稱為「庚申之變」。

  變故初起的時候是半夜,逐霞本已經睡著了,忽然隱約聽見風中遠遠挾著幾聲呼喝。她自從有身孕,睡得就淺了,一下子就驚醒了,坐起來抱膝靜靜聽著,那如吼的北風聲中,不僅有短促的叫喊聲,偶爾還有叮鐺作響,明明是兵器相交的聲音。她心一沉,立時披上外衣,外間的宮女也已經醒了,倉促進來侍候她穿上衣裳。逐霞的手指微微發抖,她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可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她住的地方離毓清宮不遠,來不及傳步輦,宮女挑著羊角燈,她自己打著傘,雪下得密密實實,如一道簾幕,將眼前的一切都隔在了簾外,而宮女手中一盞燈,朦朧的一團光,只照見腳下,雪積得已經深了,一腳陷下去極深,她心下一片茫然,自己亦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著。

  半道上遠遠看見一點光,她心裡想,如若亂軍已經進了後宮,這樣迎面遇上,終免不了一死。宮女的手已經抖得厲害,幾乎連那燈都要執不住了。她接過那盞燈去,問:「是誰?」

  「奴婢程遠。」

  程遠見著她,亦彷彿鬆了一口氣:「萬歲爺打發奴婢正要去接娘娘呢。」

  「可是亂軍進了城?」

  程遠搖一搖頭,只催她:「請娘娘快些。」一面說,一面就在前面引路:「娘娘仔細腳下。」

  毓清殿裡還很安靜,皇帝已經換了輕甲,逐霞從來不曾見他著甲冑,黃金軟甲底下襯出錦袍的朱紅,織金團花龍紋,玉螭帶勾,顯得越發長身玉立,因為高,逐霞又覺得離著太遠,只覺得陌生得彷彿不認得。皇帝從掌弓的內官手裡接過御弓,回頭望見了她,並沒有放下弓,逕直走到她面前,說:「我叫程遠帶人,護送你先去上苑。」

  「定泳定是想要朕的命,」皇帝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講敘不相干的事:「九城兵馬都在他手裡,他竟然按兵不動,眼下亂軍入城,只怕神銳營撐不到兩個時辰。」他笑了一笑:「同父同母的手足,這麼些年來,朕也曾費盡心機想過保全他,沒想到還是走到這一步。」

  「是敬王?」逐霞似吃了一驚:「怎麼會?」

  皇帝倒笑了一笑:「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會,只有什麼事情是不能。」

  逐霞又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走。」

  皇帝皺著眉,轉臉叫人:「程遠!」

  「奴婢在。」忽明忽暗的燈光,照著程遠的臉,仍舊是恭謹的神色。

  「送她走。」皇帝指了指逐霞:「如若半道上吳昭儀有什麼差池,你也不必來見朕。」

  「奴婢遵旨。」程遠磕了一個頭,逐霞卻仰起臉來:「我不走,我就要在這裡。」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4)

  皇帝並不理會她,命掌弓的內官抱了箭壺就往外走,忽覺得衣袖一緊,原來被逐霞抓住了他的手臂,她一雙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只不放手。

  皇帝心下一軟,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忽然有溫熱的淚,落在他的手背上,皇帝從來不曾見她哭過——他嘴角恍惚是笑著,卻一分一分用力,掰開她的手指,一點一點,硬生生掰開去。

  「皇上……」她淚流滿面,只說不出話來。

  他指尖微涼,他的手一直這樣冷,拭去她的淚痕:「別說了,快走吧。」

  「陛下!」

  皇帝已經走到了殿門外,遠遠只回頭望了她一眼,程遠上前來連攙帶扶:「娘娘,奴婢這就侍候娘娘出宮,再遲只怕就來不及了。」

  那一夜過得極其混亂,漫長得彷彿如同一生。

  當睿親王終於勒馬立於天街中央,灰濛濛的雪簾從天至地,將氣勢恢宏的連綿整個皇城,皆籠罩在一片清寒的雪光中。

  二十餘年來,縱然生於斯長於斯,他卻從未見過這樣寂靜的皇城,彷彿所有的人一夕死去,只有點點燈光,勾勒出模糊的宮殿輪廓,而那光亦是冷的,在風雪中飄搖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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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如霜 第七部分

  第二十五章,夜寒劍光透銀闕(1)

  他忽然歎了一口氣。

  彷彿一枝利箭射破岑寂,潮水般的吶喊聲驟然湧起,瞬息便充斥佔據天地之間,風雪尖嘯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箭芒脫弦聲、甲冑叮噹聲,利刃斬入骨肉聲、鮮血飛濺聲……沸騰如海,將人湮沒在這驚天動地的聲音海洋中,將整個皇城湮滅在這場屠殺之戰中。

  神銳營銀白色的輕甲在雪光下透出森冷的寒氣,這是皇帝自將的親兵,除了每年春秋兩季與京營演練,從未嘗上陣殺敵,更未嘗經歷過這樣的血戰。然而萬中選一的神銳營只倚著平日操練,縱然敵人數倍於己,仍舊奮勇無比。慘淡的雪光下兵器相交反射寒光,一堵堵銀色的盔甲倒下去,一層層銀色盔甲又迎上來,睿王的大軍耐著性子,一層層剝去那銀色的方陣。兩陣中間堆積著越來越多的屍首,終於迫得神銳營往後退了十來丈——便在此時,突然彷彿所有的人倒抽了一口氣,旋即「萬歲」聲如潮水般漫捲開來——原是皇帝親立在高高的丹墀之上,扶弓而立,冷峻的眉目間彷彿映著微寒的雪光,而紫貂斗篷被風吹得飛揚,露出裡面的明黃綾裡,彷彿碩大的翼,神銳營頓時大振,勇猛萬分的反撲回去。

  利刃沉悶的刺破甲冑,再刺入皮肉,那聲音彷彿能刺透人的耳膜。而神銳營竟然始終陣腳不亂,縱然陣勢越來越薄,卻終究橫垣在敵軍與正清門之間,阻止著睿王身側那面在風雪中烈烈作響的玄色纛旗,竟不能往前移動半分。

  「王爺?」身側清亮的嗓子,探詢般的喚問一聲。

  睿親王微微頷首。

  那人便從懷中取出一隻鳴鏑,只聽嘯聲短促,在沸騰的殺聲震天中,仍尖利入耳。

  火光騰一聲明亮,幾乎所有的人在瞬間都被耀盲了雙眼。萬點火星似流星亂雨,又似億萬金色飛蝗,金色的弧跡劃破夜空,盛開無碩大無比的金色花朵,只聽篷篷如悶雷震動大地,碩大的火龍已經蜿蜒燃燒起來。

  神銳營頓時被四五條火龍衝散割裂開來,銀甲在烈火的灼燒下變成可怕的酷刑,許多人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然後更多的人在火光中仍洶湧上來,沉默的向前擁進,終於從燃燒的火龍中斬出一條血路,十餘騎迅疾如電般從狹窄的陣隙間硬生生擠了過去,神銳營早已拚命將陣勢合攏,重新廝殺開來。

  天一直沒有亮,漆黑的夜裡,只聽得到北風的呼嘯,睿親王想,這樣大的雪,難道會下整整一夜?

  正清殿門外到處都是鮮血,殷紅的血滲到積雪中,橫七豎八的屍首,熱血融化了積雪,化成紅色的血漿,然後又重新冰凍成冰霜,台階上粘膩著這種霜漿,踩上去彷彿踩在膠上,黏著靴底。血腥氣直衝人嗓眼,令人作嘔。而他一步一步,拾階而上。而宏偉軒麗的皇城中最大的一座殿宇,正一步一步,被他踏於足下。

  一枝冷箭從身後飛到,「嗖」得擦過他耳畔,斜斜的射在他面前半闔的門扇上。

  正殿十六扇赤檀飛金,九龍盤旋的門扇有幾扇洞開著,彷彿缺齒的猙獰猛獸,依舊可以將人一口吞滅。門中金磚地下,密密麻麻落滿箭簇,如同用箭羽鋪成甬道,而他一步一步,就踏著那箭的甬道走進去。

  皇帝只受了一處輕傷,是箭傷,傷在左臂之上,並沒有包紮,反而任由那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金磚地上。很輕微的「嗒」一響,彷彿是銅漏。

  趙有智跪在一旁,那樣子彷彿是要哭了。

  見到睿親王進殿來,侍衛們一湧而上,堵在了皇帝面前。而緊緊相隨睿親王的十餘人,亦執了盾,護在睿親王面前。

  睿親王恍若未見,抬手拭了拭臉頰上被濺上的血污,隔著那樣多的人,皇帝嘴角微微上揚,竟似笑了。

  外面成千上萬的人在拚命,在廝殺,在吶喊,在纏鬥,在死去,而大殿中燭火輕搖,竟似將那沸騰如海的血戰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之外。

  皇帝微哂:「你來得倒真快。」

  睿親王道:「我已經錯過一次,這次自然再不能錯。」

  第二十五章,夜寒劍光透銀闕(2)

  兩人都有片刻的沉默,皇帝冷冷的面對睿親王:「朕知道,你等這日已經等了很久了。」

  「你等這日也已經等了很久了。」睿親王不無譏誚:「很早以前,你就惦著想要一劍殺了我。」

  皇帝突然縱聲大笑,撥出佩劍:「來吧!」一泓秋水般的劍身,反射著殿中點點燈燭,彷彿游龍得了火,倒映在霜天中冽然生寒。劍鋒劃出半個弧圈,眉宇間隱然一種傲意,侍從諸人皆慢慢退散,睿王亦緩緩撥劍。

  自太祖皇帝於弓馬得天下,皇子們皆是幼習騎射,同在文華殿聽太傅講經筵不一樣的是,每位皇子都有自己的騎射師傅。開國三百餘年來,屢有皇子領兵,中間亦有名將倍出,固然是因為外虜強悍,歷朝歷代征戰不息,亦是因為大虞歷來重武輕文,凡是皇子,沒一個不習武的。

  數十招後,皇帝的呼吸漸漸沉重,手中的劍式亦緩了下來,畢竟臂上有傷,而睿親王劍勢輕靈,不焦不躁,倒顯得攻少守多。趙有智心中惶急,但見燭火下兩人的身影倏忽來去,劍氣吞吐,閃閃爍爍,衣裳帶起疾風捲動氣流,拂得燭火忽明忽暗。

  突然聽得一聲低喝,燭光被勁風所激,齊齊一黯,近處更有幾枝紅燭瞬間熄滅。趙有智心中驟然一緊,果然皇帝被睿王一劍刺傷左胸,但見鮮血緩緩從袍底繡紋間滲出,皇帝卻終究站直了身子,眾侍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只恐他傷重。

  睿親王劍鋒低垂,薄唇微抿:「這一劍,是為臨月。」

  皇帝身子微微一震,旋即口氣譏誚:「你別提她——你不配提她。」

  「我為什麼不能提?」睿親王冷笑:「你知道她為什麼肯嫁你?」

  「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是因為你。」在那一剎那,他的眸子在燈光下彷彿籠上一層什麼,隔得看不清:「可是到最後,她都不曾負我,是我虧欠了她。」他語氣忽然溫柔:「可是我與她的一切,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睿親王從不曾在他臉上見過那樣的神色,不覺微微錯愕。

  「當年我第一次在伴香閣見到她,正是一個下著大雪的晚上……」他抬起頭來,望著窗紙上反射的微曦火光,唇畔不禁有了一抹微笑:「那夜是上元,火樹銀花不夜天,滿城的人都湧去東坊看燈,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對著梅花喝酒,雖然穿著男裝,但我一眼就認出她原是女子。大家閨秀,竟然會穿著男裝在酒肆裡喝酒,我於是有意上前去攀談,她年紀雖幼,可是談吐大方,與我談天說地,言辭間大有見識,毫不輸與鬚眉。從那一刻起,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一種女子,可以是知音知己。而與她在一起那短短兩個時辰,更讓我明白,什麼叫意氣相投,心心相印。我所喜的,皆為她所喜,而她所喜的,正是我所喜。這世上再無一人會那樣明白我,正如這世上再無一人會是她。」

  他目中無喜無悲,凝視著睿親王:「後來我知道她是慕氏的女兒,慕大鈞必不願嫁愛女為我側室。我拉下面子去求了父皇,那麼多年,我第一次為了私事求了父皇,終究如意。能娶到她,是我此生莫大的福氣,哪怕她起初是因為你嫁給我,但最後她終究還是將心許了我。而朕富有天下,在她棄世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失去,再沒有人可以替代她。」

  睿親王似是恍若未聞,殿中靜得聽得到外面呼呼的風聲,窗隙本用棉紙糊得嚴嚴實實,但有一扇窗紙被亂箭射出了幾個窟窿,殿中燃著幾枝巨燭,忽然箭窟裡透進來一陣風,一枝巨燭的光焰搖了搖,終於一黯,空餘了一縷青煙,裊裊散開——他的臉半隱在黑暗中,似乎也是一黯,看不清了。

  過得許久許久之後,他才道:「是你害死了她。」他眼中透著攝人的寒光:「你是皇帝,天下萬物任你予取予求!你口口聲聲說什麼心心相印,你卻連她都不放過!」

  「朕不能不為。如果不是你勾結慕氏,如果不是你逼著朕不能不先下手為強,臨月不會死。」他微微冷笑:「你當年雙手將臨月奉與我,又安得什麼心思?」

  第二十五章,夜寒劍光透銀闕(3)

  白芒一閃,睿親王一劍狠狠刺到,皇帝舉劍相格,「噌」一聲兩劍相交。皇帝微微喘息著:「你從來沒有失去過,你從不知道失去是什麼滋味,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深刻,所以朕發過誓,絕不容自己再失去。你逼迫朕,朕絕不會讓你得逞。」

  「所以你篡位!」因為用力,睿親王的手背上隱隱墳起青筋,但聲音還是清朗鎮定:「父皇本有遺詔,如若先帝無嗣,立為我皇儲。」

  皇帝腕上用力,終於將睿親王的劍震開,他仰面大笑:「遺詔?原來你就是用那件東西說服了老十一替你大開城門。」他眉頭輕佻:「費了那些周折,原來終究還是落在了你手中,這兩年來,你裝得倒挺嚴實。」

  睿親王冷笑:「你不惜毒弒自己的親生母親,又查抄慕氏滿門,就是為了這樣東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這樣東西早被慕大鈞送去了關外,慕允逃得一條性命取回了遺詔,坐實了你就是篡位的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皇帝輕笑:「你是父皇的兒子,我也是,為什麼你做得皇帝,朕就是篡位?朕偏要將這天下爭到手裡來,朕就要讓你看著,讓死去的父皇也看著——如今你起兵作亂,你才是謀逆的亂臣賊子!」皇帝微微瞇起眼睛:「依律當處以極刑,朕要慢慢活剮了你。」

  睿親王哈哈大笑:「今日殺了你,我就是順承天命的帝王,而你才是篡位的逆賊!」劍鋒斜指,向皇帝胸口刺去,皇帝舉劍格開,睿親王變招極快,劍鋒上挑,皇帝終究有傷在身,招架稍慢,睿親王一劍已經重重刺在皇帝右肩上,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夾雜著女人短促的吸氣聲,睿親王回手一劍「唰」得削斷了垂簾,簾後的華服女子似猝不防及,一雙烏沉沉的眼睛看著他,竟不驚不駭,眸中似千尺澄潭,寒如窗外雪。

  睿親王本待要一劍取了她性命,被她眸中寒氣所奪,劍下緩了一緩,就這麼一緩,她已經飛身撲向皇帝身前,皇帝以為她是驚恐害怕,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想要擁抱她。而她雙臂微張,彷彿一隻蝶,長長的翟衣裙裾拖拂過光亮如鏡的金磚地,如同雲霞流捲過天際,翩然撲入他懷中。

  「嗤!」

  低微幾不可聞的一聲輕響,皇帝像是沒有覺察到,仍用手臂環著她,過了片刻,他手裡的劍才「鐺」一聲落在地上。她慢慢的從他懷裡溜下去,最後半跪半坐在了地上,血汩汩的湧出來,她仰面看著他,所有的侍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連睿親王與其親衛都皆愣在了當地。皇帝踉蹌往前一步,用力將自己胸口的短劍拔出來,血濺在她的衣裙上、臉上、髮絲上……他看著短劍柄上鏤錯金花紋,鮮血從指間溢出,他只看到「契闊」二字,彷彿看到了什麼最可怖的東西,難以置信,卻不能不信。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怎麼會是她?

  他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才能發出聲音:「是你?」

  她伸出雙臂環抱,慢慢的,小心的,將臉貼到他的袍子下擺,血順著他的袍子流下來,流到她臉頰上,滾燙的血,彷彿是淚,那樣燙,她是再也沒有淚了,聲音裡透著無法言喻的哀涼,卻溫柔得似乎一切從來不曾發生:「是我,我一直等,卻沒有等到你。」

  他伸出手來,彷彿想要觸碰她的臉,血污玷染了她的大半臉頰,可是她的面容仍舊清麗如斯,彷彿他記憶中的模樣。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就像再也不能放開。她說:「我出生的那天,月色滿地如清霜,所以我的名字叫做如霜。」

  他嘴角上揚,彷彿是想笑,牽動傷口,更多的血噴湧而出,他抓著她的手,那般用力,就像再也不能放開,他輕輕的喚她的名字:「如霜……」他還握著那短劍,血瀰漫過劍柄上的字跡:「死生契闊」……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她的眼淚終於滾滾的落下去,和著血與淚,她眼前一片模糊,再也說不出話來,到了今日,一切都成了枉然。他彷彿還想說什麼,但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抓著她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有一顆很大的眼淚,緩緩湧出眼中,他以為自己是再不會哭了,那眼淚滾落,滴在了她的烏髮上,他慢慢的鬆開手指,她徒勞的想要抓住什麼,卻只來得及抓著他的衣角,而他緩慢而沉重的仰面,就那樣仰面倒下去,倒在了血泊裡。

  第二十五章,夜寒劍光透銀闕(4)

  趙有智發出一聲絕望而短促的低吼,拾起地上皇帝的佩劍,便狠狠向如霜背心刺去,如霜伏在那裡,不閃亦不避,眼見他這一劍便要將如霜生生釘死在當地,只聽「哧」一聲,卻是睿親王身邊一名近侍引弓相射,一箭穿透了他的後背。他重重的摔在了金磚地上,手腳抽搐,一時不得氣絕。如霜仍舊伏在那裡,一動不動,殿中一片死寂,只聞外面吶喊聲、廝殺聲和著兵刃交加聲響成一片。

  睿親王望著血泊中的如霜,她還緊緊抓著皇帝的衣角,像只小獸,蜷縮在那裡,又像是失了支持的偶人,毫無生氣的任由自己浸在暗紅的血中,皇帝臉上很乾淨,彷彿只是睡著了,而她不曾發出任何聲音。在他們身後,便是重重垂幕拱圍的金鑾寶座。

  九五至尊,輝煌御極,朱紅的丹墀,而他一步一步踏上去,那金鑾寶座彷彿極高極遠,而他一步一步,朝著它走去。

  終於站在這萬人之上,九龍璧金的寶座,彷彿神龕一樣,他慢慢的轉身,面向南方,殿外的萬點火光都幻化成朦朧的海,微漾著淺暖的光,殿內諸人皆跪了下去,終於有人呼出一聲:「萬歲!」便有紛揚的呼聲:「萬歲!」更多的人紛紛磕下頭去,幾個不肯跪拜的內官、侍從瞬間便被斬殺得乾淨。

  從此後,天下臣服,御極海內,他心裡膨脹著無以倫比的滿足,還有難以言喻的痛快,俯瞰著遙遠的那端。再沒有,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忤逆,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奪去,這天下的一切,都皆成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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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8:1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章,霜風雪月忍思量(1)

  殿中瀰漫著血腥的氣息。而殿外的鏊戰仍舊激烈,偶爾有數枝冷箭射入殿中,因隔得太遠,疏疏就失了準頭,跌落在了金磚地上。

  睿親王視若無睹,指了指皇帝的屍首:「把這個扔到殿外去,看他們還拚命什麼。」

  立時便有人上來拖開如霜,她仍舊緊緊抓著皇帝的袍衣不放手,那人便撥出佩刀,正待要一刀斬下,她卻慢慢直起了身子,聲音清冷如雪:「六爺,你難道不趁此時逃命?」

  睿親王一愕,旋即大笑:「我為什麼要逃?」

  她終於轉過身來直視他,紫晶碎瑛的步搖,在鬢畔漱漱作響,她眸光流轉,竟似有說不出的嫵媚:「十一爺確實不聰明,六爺遲遲不攻城,就是忌諱史筆下「弒兄」兩個字,十一爺這一反,六爺只需趁亂攻進城來,誰也不會知道陛下是怎麼死的,到時自有敬親王擔了弒兄的惡名,六爺坐收這漁翁之利,只是六爺難道不覺得,這一切都太順當了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皇上根本還有一著絕殺。」她一字一句慢慢道出:「豫王詐敗而走,他壓根就沒中伏,而是率著京營的大隊人馬,正將這京師慢慢圍成鐵桶,不管是六爺的三萬精銳,還是十一爺能調遣的九城兵馬,最後都是甕中之鱉。因為兩位王爺都是皇上的兄弟,如無謀逆大罪,是不能斬草除根取你們性命的。皇上忍常人所不能忍,甘冒奇險,等的就是這一天。」

  如霜淡然一笑,說道:「如今豫王的大軍只怕已經進了城,六爺若是想活命,此時逃走還來得及。」

  睿親王突然仰面大笑,笑了好一會兒,方才道:「就憑你?空口白牙的讓我相信豫親王能重兵圍城?皇帝如果早佈置了這一手,最後怎麼會讓我坐在這裡?」

  「六爺可以不信,」如霜慢條斯理的道:「敬王不會殺皇上,他心腸軟,縱有先皇遺詔在手,也不過想逼皇上退位,這就是皇上敢冒奇險,置諸死地而後生,親自以身作餌,誘得六爺你孤軍輕進的原因。六爺本來也殺不了皇上,因為不等你進宮來,豫王的大軍本應該早已將你的三萬騎圍了個滴水不漏。皇上真是算無遺策,但只算漏了一點——那就是臣妾的弟弟,慕允。」

  睿親王眼中閃爍著莫測的神光,彷彿在驟然間明白了什麼:「原來他就是屺爾戊的主帥?難為他帶著面具裝神弄鬼。」

  如霜輕笑如歎息:「是,所以豫親王遲遲進不了城,因為屺爾戊人的一萬輕騎纏住了他,豫親王素擅用兵,只怕這時已經擺脫了舍弟的糾纏,馬上就要進宮來了。」

  彷彿是驗證她的話,正清門外忽然響起潮水般的吶喊聲,號角的聲音響徹霜天,冰雪似乎都被這清洌的聲音震動,然後是更沉悶更遙遠的聲音——那是豫親王的大軍在用巨木撞擊正清門。

  睿親王騰得站起來,似乎想要步下丹墀,但又凝住了身形。最後,他狠狠的問:「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如霜恬靜的立在那裡:「你們呢?你們做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睿親王呼吸粗嘎,而如霜竟然笑了:「六爺,如果說今日這一切,只是為了六姐,你恐怕也不會信。你為了皇位,出賣六姐,出賣慕家,六爺,這就是報應。天不作為,我來作。」

  「瘋子。」

  「你們才是瘋子,你們這些男人,」她笑著遙遙一指:「為了這個位置,什麼都肯做,什麼都捨得。你把六姐送給皇帝,你把最心愛的人送給敵人,只是因為想當皇帝。六姐死後,你又把我送進宮來,你費盡心思,將我們當成棋子,將我們當成玩物送人,好,那我替六姐把這位置送給你,但你沒有那個命坐得一時半刻,今時今日這一切,都是報應!報應!」

  她尖利的笑聲迴盪在殿中,旋即被轟然的巨響湮滅,正清門終於被撞開來,潮水般的聲音直深處湧過來,鋪天蓋地的湧過來。她站在大殿正中,娉婷而立,彷彿弱不禁風,隨時隨地就會被那聲音的狂潮吞沒,他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而她只是靜靜的立在那裡,彷彿激流中的一方青石,怒瀾狂濤之後,仍舊巋然不動。

  第二十六章,霜風雪月忍思量(2)

  睿親王冷笑一聲:「你想以此來折辱我,沒那麼便宜!」他傲然道:「我乃興宗愛子,焉能死於那捨鶻雜碎之手!」橫劍往頸中一抹,最後一縷氣息噎在了喉中,他跌坐在鑾座上,沉重地垂下了頭。

  血順著丹墀蜿蜒流下,將朱紅的丹墀染得更加赤艷,如霜靜靜的立在那裡,天地間只是一片寂靜,如鴻蒙未開,而雪光映在窗紙上,濡白晨光,終於越來越淺,東方透出明亮的霞光,大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時分終於晴了。

  豫王是在天亮後率軍進的城,一場苦戰後,敵人的血染紅了他的戰袍,而他憂心如焚,只是策馬狂奔。永吉門、太清門,正清門……巍峨輝煌的重重宮殿逐一呈現在眼前,馬蹄聲疾,而整個皇城寂靜如同一座空城,雪已經停了,四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似要掩蓋住一切,金色的琉璃瓦頂都成了連綿的雪線。

  偌大的正清殿前,空闊的天街連積雪都被染成了殷紅,無數屍首被積雪半掩半埋,空氣裡只有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一夕之間,這座人間最繁華的皇城彷彿成為佛經中的修羅場,更像是屠殺場,斷肢殘骸凍得硬了,被奔馬疾雷般的蹄足踏碎裂開來,卡嚓卡嚓作響。豫王幾乎是滾下了馬鞍,一路向著正清殿奔去。漢白玉丹墀之上覆著紅色的薄冰,隱隱透出底下的浮雲龍紋,而廓下橫七豎八倒著內官們的屍首,整座大殿宛如九重深下的地獄,一片死寂。

  「皇上!四哥!」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進正清宮,殿中空無一人,金鑾寶座上似乎落了一層細灰,朱漆鎏金的龍椅,顏色黯淡而晦暗,深深的殿宇中迴盪著他的聲音:「四哥……四哥……」

  殿中仍瀰漫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殿內死的人更多,因為地炕溫暖,血還沒有凝固,整座殿中全是血海一般,一直沒到足踝。他一眼看見趙有智微張著嘴坐在那裡,胸口深深透入一枝長箭,早已經死得透了。豫親王只覺得天旋地轉,只是發狂一般找尋:「四哥!」

  重重簾幕後,似乎有人,他猝然止步站在那裡,本能的扶住腰間的長劍,隨著他蜂擁而至的侍衛簇擁在他身畔,拱衛著他。無數長槍弓箭,對準了那帳幔後緩緩走出的人影。

  她盛妝華服,裙裾迤邐,彷彿從血海中蹚出來,臉色蒼白得驚人,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挪動步子,而一雙正紅鴉金的鞋子,早就被血浸得透了。

  「謝天謝地……」她輕聲道:「原來是王爺回來了。」

  然後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

  她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夢見那年上元夜,她才滿了十四歲,闔府的女眷都出去東城看燈,而她因為犯了家誡,被爹爹責罰不能去看燈。關在家裡那般氣悶,外頭焰火滿天,滿城都是看燈皆看燈人,她一時耐不住,終於同小環一道騙過了奶娘,換了男裝溜出府去。

  那是她頭一回私自出府,在街頭與小環擠得散了,也不曉得害怕。隨步而入的偌大酒樓,名叫伴香閣,本已經沒有座位了,但她塞給茶房十兩銀子,茶房也想到辦法:「後院二樓還有一間齊楚閣兒,原是一位貴人府上累月包下,今日王公大臣們都進宮陪皇上看燈去了,必是不會來了,悄悄兒的讓與你吧。」

  那間齊楚閣兒,真是伴香閣中最雅靜的一間,正對著後院數株紅梅,樓頭更遙遙可望東城火樹銀花,無數條弧光,散落漫天繁華如星,劃破夜色岑寂。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古人的詞,背誦了千遍,此時此刻,方才知道其意繁華旖旎至此,她初次飲酒,微醺中禁不住以筷擊壺,朗聲而吟。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簾外有人應聲而接,她心裡突得一跳,茶房挑起簾櫳,緩步踱入的卻是青衣素服的俊朗公子,劍眉星目,翩然如玉,一雙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第二十六章,霜風雪月忍思量(3)

  那是她生平第一回與陌生男子說話,卻不知為何出其的鎮定,或許是因為穿著男裝,或許是因為他言語之間甚有妙趣,或許是因為他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眸。

  那天他們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她將童年的趣事講與他聽,他亦聽得津津有味。她與他鬥酒,背不出詩詞的人便要罰酒,她從未嘗見過那般博學多才的男子,無論是何典籍,他都能隨口道出。

  他們說了太久的話,屋子裡突然一下子暗下去,才知道原來蠟燭燃盡了。

  頓時滿室清寒雪光,彷彿是月色,而天地間一片靜謐無聲,只有窗外雪聲輕微,而滿牆的疏影橫斜,卻是雪色映進來梅花的影子,枝椏花盞都歷歷分明,而寒香浸骨,彷彿滿天滿地都是梅花。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他於遙遙的那一端,就在滿天滿地的梅花影底,低低呢喃。

  且插梅花醉洛陽……那一日她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人,可以與自己知音知己,原來這世上會有人,與她意氣相投,喜她所喜,心心相印。

  臨別之前,他終於問:「敢問小姐,貴姓芳名?」

  是唐突,是詫異,是膽怯,是既喜且亂,原來他早就知道,知道她是女子。

  而她在瞬間明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會來娶她,他問她的名字,因為他要上門來求親,鼓曲書詞裡都這樣唱,才子佳人,一見鍾情,她才只十四歲,一顆心中如揣了小鹿,撲撲亂跳。她沒有想過,會遇上這樣一個人,她年紀甚幼,她沒有想過,會早早遇上這樣一個人。

  終其一生,原來可以遇上這樣一個人。

  她聲如蚊蚋,終究還是告訴了他:「我姓慕。」慕氏百年望族,族中多人在朝為官,怕他弄錯了,又補上一句:「家嚴名諱,上大下鈞。」終究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小字,因為太羞人了,所以聲音更低,低不可聞:「我出生的那天,月色滿地如清霜,所以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只這麼婉轉一句,他眼中驟然明亮,彷彿有異樣的光彩:「我知道了。」

  旋即,他將隨身所佩的短劍贈予她,那柄短劍十分精美,劍柄上鑲嵌著數顆明珠,正面鏤金錯玉四個篆字:「死生契闊」翻過來亦有四字:「與子成說」。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羞得滿面通紅,匆匆而去,走過了街頭一回首,他還立在伴香閣的燈下,青衣素服,翩然如玉,望著她,滿臉的微笑。她不敢再看,只匆匆往前走,滿天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她走得極快,一顆心也跳得極快,臉上滾燙,心裡卻是暖的,因為知道他會來,他一定會來。

  她終究沒有等到他,他沒有來,而她竟忘了問他姓氏。

  就在那年春天,六姐嫁給了皇四子定淳,因是側妃,父親起初頗不樂意。但據說皇四子在毓清宮前跪求了整整半日,皇帝終究答應下來,父親也不能不鬆了口。所以家中人皆道皇四子如此癡心,必不會虧待了六姐。

  第二年也有人上門向她提親,可她躲在屏風後偷偷張望,並不是他。

  母親也曾問過她的意思,她只是垂首向壁不語,逼得急了,才道:「娘,我還小……」

  母親便知道她不中意,況且她也才十五歲,所以隨便尋個因由婉轉推脫了那門親事。

  而她終究沒有等到他,一直到最後抄家滅族,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她也沒有等到他。

  她一直沒有問過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定淳。

  而他也不知道她的小字。

  他不知道,她叫如霜,冷月清輝,遍地如霜。

  他只以為月色遍地,是臨月。

  她的六姐,小字臨月。

  她說的時候不曾想過,會這樣誤會,會這樣錯過。

  她一直等,原以為可以等到他,直到最後抄家滅族,在監牢中,她還曾經想過,不知道此生此世,可否有機會再見一見他。


  她一直以為,他真的會來,一定會來,因為明明知道,他是真心相許,他一定會來。

  而她並不知道原來是他,他更不知道原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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