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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匪我思存]冷月如霜(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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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0:03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若使當時身不遇(1)

  忽然有一股猛力向他襲來,他本能的一偏臉,還是沒來及讓過去。定溏一腳重重踹在他臉上,厚重的小牛皮靴尖踢在他眼角,頓時踢出血來。迸發的血珠並沒有讓定溏住手,他又叫又罵:「你這個小雜碎竟敢想殺我?我今天非要你這條狗命不可。」內官們哄著勸著,卻並不出手阻攔。他護著受傷的左手,竭盡全力閃避著定溏的拳打腳踢。他本來年幼力薄,手上的巨痛令他身形也遲緩下來,內官們裝作是勸架的樣子,卻時不時將他推攘一把,踹上兩腳,他漸漸落了下風。

  當雨點般的拳頭落在頭上臉上,皮肉的痛楚漸漸變成無法抵受的麻木,心中終於泛起一縷絕望,哪怕是死,他也不願這樣窩囊的死去。

  忽然斜剌裡伸出只手來,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頭來,原來是皇四子定淳。他並沒有乘步輦,身後亦只跟隨了兩名內官,十二歲的少年生得形容單薄,彷彿只是個靜弱斯文的半大孩子,但他的手那樣有力,一下子就將他拉了起來。然後躬身對定溏行了半禮:「見過二哥。」定溏嘴角一撇,從鼻中哼了一聲,輕蔑的問:「你做什麼?」

  定淳冷峻的眉目間瞧不出什麼端倪,逕直望向隨在定溏身後的內官靳傳安:「懿欽皇太后曾於乾裕門立鐵牌,上鐫宮規二十六條,其第十三為何?」

  靳傳安不防他有此一問,那鐵牌上的宮規皆是自幼背得熟溜,猝然間脫口答:「挑唆主上不和者,杖六十,逐入積善堂永不再用。」定淳點一點頭:「來人,傳杖,替二哥好生教訓這挑拔主子的奴婢!」

  靳傳安嚇得一激靈,定溏哪裡還忍得住,他是皇后嫡子,而定淳的生母夏妃原是皇后的侍女,定溏素來瞧不起定淳,傲然道:「你少管閒事。」

  定淳眉峰微揚:「二哥,七弟是我們手足兄弟,這不是閒事。」

  定溏嘻嘻一笑,說道:「我才不認這捨鶻小雜碎是我弟弟,他娘是捨鶻的蠻子,你娘是侍候我母后更衣的奴婢,你們兩個倒是天生一對的好手足。」

  定淳緊緊抿住雙唇,眸中竟有咄人的晶亮光華,定溏嗤笑一聲:「怎麼?瞧你這模樣,難道還敢攔著我不成?」突然出手,「忽」得重重一拳揮向定灤,定淳本能般將定灤一推,舉手已經格住他這一拳。定溏大怒,撲上去又撕又打,定淳將定灤護在身後,三人已經在雪水中滾成一團,哪裡還拉扯得開來。待得聞訊趕來的眾內官七手八腳將他們分開來,三人早已是鼻青臉腫,這下子事情已然鬧大,瞞不住了。

  皇帝聽說此事自然震怒,立時傳了三人前去。

  許多年後,已經是豫親王的皇七子定灤,依舊能夠清晰的記起那日初入清華殿的情形。清華殿歷來為皇貴妃所居,形制僅次於皇后的坤元宮。宮人打起厚重的錦簾,定灤頓時覺得熱氣往臉上一拂,裹挾著上好檀香幽淡的暖意,整個殿中暖洋如春。宮人引著他們進入暖閣前,輕攏起簾子,那重簾竟全系珍珠串成,每一顆同樣渾圓大小,淡淡的珠輝流轉,隱約如有煙霞籠罩。暖閣之中疏疏朗朗,置有數品茶花——這時節原不是花季,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然後以裝了暖爐的快船貢入京中。

  定灤看著那些花,他並不認得這些花兒的名目,只覺得紅紅白白開得十分好看。閣中地炕籠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心裡漸漸的泛起酸楚,他想起母妃所居的永泰宮,那冰窖一樣的永泰宮,便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咯」得碎了,聲音雖微,可他知道此生再也無法重新彌合起來。

  那名眉目姣好的宮女已經回奏轉來,恭聲道:「傳三位皇子。」

  隨著引路的宮女,三人轉過十八扇烏檀描金屏風,連一向驕縱的皇二子定溏也畏畏縮縮起來,三人行了見駕的大禮,一一磕下頭去:「給父皇請安。」過了半晌並沒有聽到回音,定灤素來膽大,悄悄抬起頭來,忽然正對上雙明亮濃黑的眸子,不由微微一怔。書案那頭的一雙眸中淺蘊著頑皮的笑意,帶著幾分好奇正望向他們。定灤心中狠狠一抽。雖然日常素少見面,但他認得這雙眼晴,那是比他年長一歲的皇六子定湛。皇帝此時正親自教他臨貼,握著小小的手,一筆一劃,淡然道:「習字如習箭,須專心致意,心無旁騖,在亂瞧什麼?」八歲少年的面孔,在嚴父面前有著一種他們皆沒有從容,嘴角綻開一抹笑容:「父皇,兒臣是在瞧兩位哥哥和七弟,並沒有亂瞧。」

  第七章,若使當時身不遇(2)

  皇帝鬆開了手,笑道:「倒會貧嘴。」語氣是他們從來未嘗聽過的寵溺,定灤不由低下頭去,皇帝這才轉過臉來對他們說:「都起來吧。」稍停一停,又道:「去見過母妃。」皇貴妃冒氏自生了皇六子定湛,月子裡受寒落下頭痛的毛病。一年裡頭倒病著大半年,三位皇子平素都難得見到她,於是三人又行了請安禮。

  冒貴妃生得並不出奇美艷,但一笑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柔婉溫存,話語亦是溫和:「快起來。」見定灤眉下有傷,不由伸出手去:「疼麼?」定灤將臉一偏躲閃了去,冒貴妃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皇帝本來就在生氣,見他如此,臉色不由一沉:「定灤,誰教你對母妃這樣無禮?」

  定灤將臉一揚:「她不是定灤的母妃,定灤只有一位母親。」

  皇帝大怒,氣極反倒笑了:「好,好,如今你們都出息了,除了學會打架,更學會頂撞朕了。」冒貴妃見他發怒,已經扶著榻案站了起來,道:「皇上息怒,小孩子說話沒分寸,皇上不必和他一般見識。」一邊說,一邊向定灤使眼色。誰知定灤並不領情,大聲道:「我不是小孩子。」回頭狠狠瞪了冒貴妃一眼:「用不著你假惺惺!」

  皇帝氣得連聲調都變了:「這個逆子!」轉頭四顧,見書案上皆是文墨用具,並無稱手的東西,盛怒之下未及多想,隨手抄起白玉紙鎮,便要向他頭上砸去。閣中人皆未見過他如此盛怒,一時都驚得呆了。冒貴妃嚇得花容失色,她本來距書案甚遠,眼見著攔阻不及,皇帝狠狠的已經一手摜下,定淳忽然搶出來,並不敢阻擋,一下子撲在定灤身上,皇帝這一下便重重的落在他背上,那紙鎮極沉,疼得他渾身一搐。書案前的定湛失聲叫道:「父皇。」

  定淳半晌才緩過氣來,背上疼得火辣辣的鑽心,卻牢牢將定灤護在身後,定灤臉色煞白,皇帝本來怒極了,見幾個兒子都嚇得木頭似的了,連定湛都惶然瞧著自己,而冒貴妃早已經含淚跪下去,她這麼一跪,暖閣內外的宮女內官頓時黑壓壓的跪了一地。到底是親生骨肉,皇帝心下一軟,但仍舊沉著臉色,只將足一頓:「都給朕滾!」

  定灤定定的瞧著父親,如同從來不識得他,七歲孩子的目光,皇帝竟覺得有些刺目。定淳拉著定灤,躬身行禮:「兒子們告退。」硬是將定灤拉扯了出去,定溏也臉色如土跟著退了出去。

  那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嚎啕大哭吧,在四哥定淳單薄的肩頭。他想起父皇那一刻猙獰的面容,他根本是痛恨著自己,痛恨自己為什麼要到這世間來。他恨自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也勝過這樣活著。活在這多餘的世間,活在父親的漠視與母親的悲憫間。定淳削瘦的肩頭似乎化為垣古的石牆,他就那樣無助那樣絕望的牴觸在上頭,將全部的滾滾熱淚化為撕心裂肺的傷悲。

  定淳放任在他哭了許久許久,最後御醫替他們檢視傷勢,他右手食指骨折,雖扶正了指骨用了藥,可是再也使不得力。皇子們皆是五歲學箭矢,他今年本已經可以引開一石的小弓,從此後卻廢了,他的右手連筆都握不穩,拿起筷子時,笨拙無力的叫他生出一身的冷汗。

  他再也不會哭了,當看到四哥定淳背上那烏紫的深凹瘀痕——這一記如果砸在他的頭上,只怕他已經不再活在這世間。從此他沒有了父親,或者他一直不曾有過父親,過往的最後一分希翼成了幻像,如今夢境醒來,只餘了一個四哥,默然無聲的不離不棄。

  他慢慢學會用左手握筆、舉箸,從每一個清霜滿地的早晨,到每一個柝聲初起的黃昏,弓弦絞在指上,勒進了皮肉,勒進了骨髓。那種痛楚清晰明瞭的烙在記憶的深處,慢慢的結了痂,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的鮮血淋漓。他發狂一樣練箭,每日胳膊都似灌了千鈞重的鐵鉛,痛沉得連筷子都舉不起來。左手的拇指上,永遠有扳指留下的深深勒痕。

  他停不下來,如果有稍微的停頓,腦海中總是閃現那一幕,那令他無比驚痛的一幕。只有引開弓弦,搭上箭翎,屏息靜氣瞄準的那一剎那,他的腦海中才會是一片空白,才會有暫時的安寧。他渴求著這種安寧,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飲水一樣,他一箭復一箭,一日復一日,不停的追遂著,永遠也不能停息。

  第七章,若使當時身不遇(3)

  「咄」得一聲,羽箭射在鵠上,深深的透過鵠心,尖利的箭鏃猶沾有鵠心上的幾屑紅漆,在日光下閃爍著白銳的寒光。

  滿場采聲如雷,內官高唱:「皇七子大勝魁元!」少年傲然勒馬,眉目間已依稀有幾分四哥定淳貫有的那種淡泊,他的武藝已是皇室貴胄子弟中公認的第一,連大將軍慕大鈞親自調教的皇六子定湛亦不是他的對手。新科的武狀元與他比試騎射,最後也敗下陣來。皇帝誇讚他是「吾家千里駒也。」

  這一切都來得太遲了,十五歲的少年對滾滾而來的讚譽和名利,懶怠得不願略有回顧。

  「天天跟著定淳,也和定淳一樣陰陽怪氣。」皇二子定溏沒好氣的挖苦:「瞧他那幅樣子,不僅從來沒笑過,估計連哭都不會哭。」

  他確實不會哭了,許多年後,當母妃終於寂寞的死去,他也並沒有哭泣。母親身體早就垮了,能拖那麼多年全然是一種奇跡。彼時他率著大軍出征祁駝關北,大漠滾滾的風沙如刀劍般割過他年輕的臉龐,手中的六百里加急是一道敕令,謚贈他剛剛崩逝的母妃為敬賢貴妃。

  那也不過因為戰勢緊急,捨鶻回坦部的騰爾格可汗是他的嫡親舅舅,朝廷兩處用兵,不得不對捨鶻虛與委蛇這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當一年後他親率二十萬鐵騎踏過茫茫的回坦草原,母親惦記了一生,他卻十九年來從未嘗踏足過的回坦草原……金戈鐵馬,潮水般的大軍洶湧席捲,勢如破竹,捨鶻的回坦、朝朝、斡爾韓三部俱滅,從此北疆平定,再無邊境之憂。

  班師之日,皇帝命太子代自己迎出得勝門,太子歡欣萬分的執著他的手道:「七弟辛苦。」

  甲冑鏗鏹作響,他跪下行禮,語氣恭謹的答:「此乃父皇洪福,非臣弟之力也。」

  太子賜宴,犒賞三軍。歡呼雷動中太子含笑對他道:「七弟英武,王師終定捨鶻,父皇與我皆可安心了。」他謹聲只答了個「是」。他們似乎都忘了,他的血脈裡頭流著有一半的捨鶻血脈,在祁駝關北茫茫千里的草原上,他被稱為「初初咯則」,捨鶻話是「狼崽子」的意思。據說騰爾格可汗兵敗之後橫刀自刎,曾經仰天長歎:「既生此初初咯則,誠天滅回坦也。」

  皇二子定溏也私下裡說:「這捨鶻雜碎,遲早有日是頭能咬死人的白眼狼。」

  那已經是天祐四十三年,皇帝纏綿病榻已經半載有餘,皇太子奉旨監國,睿親王卻領著內閣的差事,朝中群臣隱約也分為兩派,一派擁嫡,一派擁睿。他雖身在關外,亦隱約聽聞一二。

  是日毅親王定淳在府中設宴替他洗塵,兩人大醉同榻而眠。半夜他渴極醒來,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一盞涼茶,卻見四哥定淳在燈下擬著奏折。見他醒來,定淳淡淡的對他說道:「這個折子你繕一繕,明天一早遞進去。」

  是辭兵權的奏折,定淳的眼神一如十餘年前那般淡定:「如今局勢將亂,咱們只能先圖自保。」

  他的神色在朦朧的燈下警醒如初,只說:「四哥,我都聽你的。」

  狡兔死,走狗烹。他雖然是皇子,亦不過只是朝局間一枚棋子。捨鶻已滅,而他武勳功高,從此便是那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釘。

  果然最後還是中了皇太子的圈套,他永遠也不能忘記那段日子。被關押在黑暗無天日的天牢裡,飢餓、羞辱,還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懣。心底彷彿有一把火,灼烤著他,將一切都焚焚的燃起來,這麼多年,隔了這麼多年,彷彿又重新回到童年,那般無助,那般羞辱,而他竟再次失去了一切。

  他們用這種方式來折辱他,用這種方式來陷害他,而他竟然絲毫沒有辦法,就這樣被困在了獄中,從每一個清晨,到每一個黃昏,日日夜夜,任由那憤懣啃噬著殘存的最後一分尊嚴。

  定淳想盡辦法才終於見著他一面,隔著天牢粗糙發黑的木柵,定淳伸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而他只是緊閉雙唇,不願多說一字。

  「七弟,我必會為你洗清冤屈。」

  第七章,若使當時身不遇(4)

  冤?

  天下皆知他冤又如何?難道父皇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是他的父親,可就是他一道旨意將他關進這種地方來,就是他一句話就抹殺他十餘年來的努力,他用了十餘年時間才重新站起來,而他輕輕一推,便將一切重新打翻在地。

  他是再也沒有父親了,九五至尊寶座上的那個人,並沒有給他帶來過任何生命中的歡愉,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拋棄,無窮無盡的折辱。

  最後是幽禁,閉於王府中漫漫長年,一日復一日,直將萬丈的壯志雄心,一一消磨殆盡。直將風發的少年意氣,熬成兩鬢灰白。

  他並沒有老,只是冷了心,從此後一顆心已如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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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0:3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同來望月人何在(1)

  「王爺。」

  趙有智恭敬的一聲低喚,將他從悠遠的回憶中拉了回來。豫親王抬起眼來,趙有智道:「皇上傳王爺進去。」

  這「方內晏安」他每日必來,一路烏亮如鏡的金磚地走得熟了,廊外白玉欄下剛換上一溜景泰藍大缸栽的石榴樹,綠油油的葉子襯著百千點殷紅花骨朵,如潑似濺。花雖還未開,已經讓人覺得那顏色明烈如火,艷碎似綢,幾乎在視線裡一觸就要燃起來。方跨過靜虛室的門檻,已經聽到皇帝的聲音:「老七,你來的正好,有好茶喝。」

  他規規矩矩行了見駕的禮,方才道:「謝皇兄賞賜。」

  立刻有宮人捧了一盞茶來,接過去理應還要謝賞,皇帝已經叫住了:「別鬧那些虛文了,你也坐。」

  和平常一樣,內官移過凳子讓他坐下來,皇帝素來畏熱,才四月裡,已經換了夾紗衣裳。半倚半坐在胡床上,倒是很閒適的樣子:「你嘗嘗這茶,是收了花上的露水烹的,倒是別有一番風雅。」

  豫親王只得嘗了一口,頭微微一低,忽然瞧見皇帝手旁的矮几上,隨便撂著一把女子用的紈扇,白玉扇柄下垂著數寸長的杏色流蘇,極是醒目。還未過端陽節,天氣亦未到用扇的時候,但世宦人家的未嫁女子,既便是在冬日裡,手上總是執著一柄紈扇,以作障面之用。扇是極好的白紈素,雙面刺繡著蘭花蝴蝶,繡功精巧細緻,那只淡黃粉蝶便似欲振翅飛去般。花樣底下空白處卻突兀有道紅痕,既非蝶亦非花,顏色亦不對——豫親王瞧那樣子不像是繡出來的,忽然悟過來那是一抹胭脂,想是障面的時候不經意蹭落在上頭,耳廓忽然一熱,那茶在齒間一轉就吞下去了,根本辨不出什麼滋味。

  他來自然是有事,先揀要緊的回奏:「陳密的折子遞上來了,果然話說得不中聽,但軍餉素來大半還得著力在肆、鈞兩州。河工的虧空還有一百八十萬兩,再得一兩個月就是汛期,不得不想法子先挪三四十萬兩銀子給他。另外工部請旨,陵工所需石材不敷用,就近亦得從橫水採石,這麼一來工費運費都得加倍。」

  皇帝微哂:「除了要錢,就沒旁的事?」

  豫親王見他心境甚好,於是也笑了:「還有一樁事雖不是要錢,倒是要人,賀戩總制王鼎之丁憂出缺了。」

  王鼎之是睿親王的人,賀戩總制督賀、戩兩州,富庶天下。皇帝目光閃動,他是一種沉著的性子,瞧不出喜怒。豫親王正待要說話,一抬頭忽然哽在了那裡,半晌作不得聲。皇帝這才覺得不對,回過頭去,因為地上悉鋪厚毯,她走路又輕,蜜色透紗銀閃福字緞長裙卻是波瀾不興,連腰帶上垂的一對玉玲瓏都寂然無聲。這樣蓮步姍姍,唯有出身富貴巨家的閨秀自幼調教得成。皇帝不由問:「你出來做甚麼?」豫親王早已經垂下眼去,倉促間只思忖她仍是宮人妝束,倒不必起立見禮——事實上亦無親王見妃嬪的禮儀。

  如霜亦並不答話,拿了案几上的扇子轉身欲走,皇帝倒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叫住她:「慢著,七弟不是外人,去見過豫親王。」

  如霜黑白冽然的眸子終於移向豫親王,便襝衽施禮,依舊不發一言,不顧豫親王正遲疑要不要還禮,亦不顧理應先向皇帝請退,轉身就自顧自去了。

  因為避嫌,豫親王一直不便正視。待見她迤邐曳地的裙角在屏風後一轉,終於不見了,方才微鬆了口氣,抬起頭來,卻恰好正瞧見皇帝唇角一縷笑意:「這種性子,朕也拿她沒轍。」

  豫親王欠了欠身,道:「臣弟正有一事要稟奏,宮中還是天祐十年的時候大修過,如今亦有四十多年了,有些殿宇漏得厲害,好比擷安殿、長寧宮,恐怕得好生拾掇一番。如果要修整,只怕要請居於殿中的娘娘們先挪到別處。」

  話說得突兀,皇帝卻聽懂了,這話是豫親王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他在震怒之下將涵妃逐去萬佛堂,豫親王大約怕他眼下失悔,故而有這麼一著。其實亦是一種變相的婉轉相勸,雖然沒有明詔廢妃,但宮闈中出了這種事,總不算佳話。他眼下這樣一說,到時便可以名正言順的說,是因為修整長寧宮而將涵妃挪出,待過得十天半月,工程一完,便可依舊將涵妃接回長寧宮去,息事寧人。

  第八章,同來望月人何在(2)

  皇帝搖了搖頭,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況且六月裡就要上東華京去,何必再多事。」

  豫親王道:「皇兄,涵妃並沒有犯大錯,旁的不看,皇兄就當心疼皇長子。」

  皇帝索性將話挑明了:「老七,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事我主意已定,你也不必勸我。當年父皇妃嬪有數十人,每日裡明爭暗鬥,生出多少事來?連累咱們兩個小時候受得齷齪氣還不夠麼?朕是不讓朕的兒子們再過那種日子,所以朕後宮中只有那幾個人,可就這麼幾個人,還是一天舒心日子都不讓朕過。平日裡她們做的那些事,只要不太出格,朕就睜隻眼閉只眼算了,朕一忍再忍,忍無可忍,方才給她個教訓,亦是為了她好,由得她張狂下去,沒得帶壞了朕的皇子。」

  話已經說到這種地步,可見沒了挽回的餘地,豫親王心裡的隱憂不由從臉上透出來,這種話只能由他來講,因為太后已崩,皇帝與同母胞弟敬親王早就勢成水火。親支近貴中,再沒有旁人能置嘴皇帝的家事。他改了稱謂:「四哥,涵妃是受過金冊的,且是皇長子的生母。」

  受過冊封的妃嬪,為了杖責一個宮女被貶黜,不符禮制。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過了許久才歎了口氣,語氣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惆悵:「你不明白。」

  豫親王默然無聲,並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

  那天夜裡下著極大的雨,已經是近四更時分,門上突然通報說宮裡來了人,立等要見。他與皇帝極為親近,領的差事又多,夤夜急召亦是有過的。於是一邊起身穿衣,一邊命宮裡差來的人先進來。來人亦不是外人,是總管太監趙有智最得意的一個徒弟程遠,雖然不過十六七歲,還沒有品秩,但在皇帝的正清殿,亦是非常得用的內官。外頭雨勢實在太大,程遠脫下了油衣,裡頭的衣裳亦濡濕了大半,燈下照見臉上凍得青一塊白一塊,氣色十分不好,先行了禮,只說:「趙師傅請王爺務必進宮一趟。」

  豫親王原以為他是來傳旨的,聽得這麼一句,方覺得意外。但旋即想到,趙有智如此遣人來,必定是皇帝那裡有事情。心下一沉,再不遲疑,立刻換好了衣裳,隨程遠進宮去。

  雨潑天潑地的下著,轎子想快也快不了,他心中焦躁,幾回掀起轎簾來看,只見轎前高挑的一對羊角燈,在黑雨夜中發出朦朧的兩團光暈,照得那急雨如箭,白刷刷落著。待在宮門前下了轎子,雨仍沒有半分減小的意思,豫親王是早賞過禁內騎馬的,可是下這樣大的雨,又是在半夜裡,如果一騎直入,只怕會驚擾得六宮不寧。趙有智卻早有安排,兩個內官早侯在那裡,一見面就行禮:「委屈王爺先上車。」

  車是宮人們日常往來用的大車,豫親王便坐了進去,天黑辨不出方向,走了許久車子才停下來,帷幕一掀,只覺得眼前一亮,是一盞精巧的鎏金琉璃燈,替他照亮了腳下,但見大雨如注,激落在地上無數水泡泛起,便如銚中水沸一般。豫親王識得挑燈之人是正清殿的另一名內官,默不作聲扶了他下車,早有人張傘相侯,豫親王抬頭四顧,只見簷角高飛,峻牆宏偉,這才認出是在承平門前。

  走到城樓底下,才見著趙有智,先行了禮,因為冷,聲音都有幾分發僵:「王爺,奴婢自作主張請了您來,請王爺恕罪。」豫親王道:「這樣的客套話不必說了,皇上呢?」

  趙有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在城樓上。」

  豫親王怔了一怔,問:「出了什麼事?」

  「皇貴妃薨了。」

  四面風燈圍著,樓洞中極是明亮,照見豫親王的臉色微微一動,並不是十分意外。慕家滿門被查抄下獄,因為慕妃身懷六甲,所以一直瞞著她慕家的消息。趙有智苦笑道:「王爺,您想想,這種事情怎麼瞞得住。一個小宮女說走了嘴,貴妃娘娘當時一口氣上不來,人就發昏死過去了。等傳了御醫和穩婆進來,已經動了大紅,從申末拖到亥時,貴妃娘娘和皇子都沒能保住。」

  第八章,同來望月人何在(3)

  風燈明暗,豫親王臉上神色亦是莫測,趙有智道:「皇上不肯起駕回正清殿,雨下得這麼大,王爺,總得想點法子。」

  豫親王略一沉吟,便對他說:「有沒有油衣,找兩件來,再要一盞不怕雨的燈。」

  「有,有,都有。」趙有智一迭聲的答,早有內官去取了來,服侍豫親王穿上油衣,豫親王接了那盞燈在手裡,吩咐道:「我獨自上去,你們都不必跟著。」

  趙有智早料定他會如此囑咐,於是只行了一禮,道:「奴婢們遵命。」

  一上城樓,狂風挾著雨打在身上微微生疼,無數水順著油衣風帽的縫隙直灌進來,城樓上栲栳大的數盞燈早就叫雨水澆熄了,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只聞風雨一片唰唰聲,吹得人搖搖欲墜。豫親王往前走了數十步,方見著皇帝立在城堞之前,大氅的風帽早吹得脫在肩頭,雨水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淌,豫親王見了這情形,只得叫了聲:「四哥」,搶上去將油衣替他披上。皇帝倒是很順從,任由他擺佈,瞧了他許久,方才問:「你怎麼來了?」

  豫親王道:「雨下得這麼大,天氣又冷,皇上先起駕回正清殿吧。」

  皇帝神色冷淡,回頭望了望城樓外風雨交加的漆黑夜色,忽然說了一句:「定灤,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們在這裡,我說過什麼話?」豫親王只得道:「怎麼不記得,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跟著四哥,無論四哥做什麼,我都是要跟著四哥的。」

  皇帝抬起頭來,滿臉的雨水縱橫,瞧不出眉目間是什麼神色:「那日我就起過誓,這天下應是我的!我要一樣一樣的討還回來,無論他們奪去我什麼,我都要一樣樣的討還回來。我要誰也不敢輕視,誰也不敢再奪去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朕如今已經是皇帝,是天子,富有四海,萬民臣服。可是憑什麼朕就什麼也留不住?」

  「四哥。」豫親王攙住他的胳膊:「皇貴妃福薄,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皇帝用力一掙,力氣極大,將豫親王幾乎摔了個趔趄。他的聲音在風雨侵逼中透著無窮無盡的痛楚:「不是她福薄,是我。自幼父皇不喜歡我,那也罷了,反正十幾個兒子,能在他眼裡的也只有一個定湛。可是母妃為什麼不喜歡我?她是我的親生母親,為什麼連她也不待見我?定灤,你雖然苦,可是你的母妃總是盡了全力去照拂你。可是我呢?這麼多年來,這二十餘年來,父母眼中,我皆是可有可無之人。」

  豫親王默然無聲,皇帝語意淒涼:「只有她,從來只有她明白——可是連她我也保不住,我下旨抄沒慕家的時候,寫朱諭的手都在發抖,可我不能不為。蹚著那麼多的人熱血,踩著那麼多人的屍骨,朕站到這萬人上頭來,沒人知道朕心裡的滋味,朕有這天下,可是什麼也沒有!」

  「四哥」豫親王低低的喚了一聲:「你要是心裡難過,大哭一場也好。」

  「朕不會哭。」皇帝仰起臉龐,任由大雨澆在臉上,雨水順著下頜淌著,滴落在他早已濕透的明黃氅衣上。他的聲音透著森冷的寒意:「朕早就說過,朕要一樣樣討還,不論他們曾奪去過什麼,朕要一樣一樣全都討還回來。」

  許多時日過去了,豫親王依舊會想起那一刻皇帝的面容,冷峻如刀刻斧斫,從泛著血絲的雙眼裡透出一種可怕的神氣。一如他當日被定溏按在雪地裡踢打,他自己的那種憤懣與暴怒,帶著猙獰的絕望,將一切最深重的痛楚都化作仇恨,最終無可抑制的爆發開來。

  眼下這位在皇帝身邊的慕氏遺孤,倒成了一樁可大可小的心病。依情形看來,皇帝對慕妃的愧疚與憐惜,全都移愛在了她的身上。從上苑回賜邸的路上,豫親王在鞍上思慮重重,連替他拉著馬韁的多順都瞧出來了,帶著韁繩,讓馬兒走得又穩又快。親王儀仗極是宣赫,一對對的前導、親衛、扈從蹄聲得得,開道的金鑼聲音宏亮悠遠,卻不聞一個人說話或是咳嗽半聲。偶爾一聲馬嘶,豫親王方回過神來,只見已經過了十字路口,再走過一條街,就應該到自己的賜邸了。

  第八章,同來望月人何在(4)

  豫親王忽然改了主意,說:「去邇園。」

  先皇時候,諸皇子向來在上苑附近皆有賜邸,睿親王的『邇園』便是其中最為宏麗的一座,不僅遠超過諸皇子的賜邸,比起賜太子居的「明苑」亦有過之而無不及。睿親王性好奢華,多年經營,這一處園林更是精緻華美到了極點,雖然比不得上苑的宏偉壯麗,可是樓台亭榭美不勝收,遍植奇花異草無數,幾乎園中每一寸土都價等黃金。

  此時天氣漸熱,睿親王與幾位相與的貴胄子弟,在園中知月湖畔的「雲天勝境」品評新樂,正對著一湖新荷嫩綠,風涼似玉,美人歌喉如珠,正是說不盡的風光旖旎。聽僕從奏報豫親王來拜訪,睿親王不由眉頭輕佻,嘴角微蘊笑意:「他倒是位稀客,快快請進來。」

  「彩袖慇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觥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唱到夢字,聲音已經極低,如夢似幻,舞姿極柔,便如隨風之柳,在漫天花雨間低迴而下,隨著餘音裊裊,旋得定了,臂間輕縷緩紗如雲,紛揚鋪展開去,終於鋪成一朵極艷的花朵,盛放在紅氆氌上。盈盈一張秀臉,便如花中之蕊,襯得一雙明眸善睞,目光流轉,顧盼之間,好幾人已經喝起彩來。

  豫親王一路進來,只見到這般絲竹歌吹,脂香粉艷,睿親王興致勃勃攜了他的手:「你難得來一趟,來來,來聽聽錦歸的新曲,『錦歸之歌,紫府之舞,碧珊之簫,吟緋之琴。』並稱『長京四絕』,今日本王府中已有雙絕,絕不能錯過。來人啊,叫他們將梅花樹底下埋的那罈好酒取出來,今日咱們哥倆不醉不歸。」

  豫親王微微一笑:「六哥盛情,卻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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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如霜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若非群玉山頭見(1)

  豫親王的酒量極好,睿親王府埋在梅花樹底下那壇鈞州陳釀,喝去了十之五六,依舊看不出半分醉意來。酒宴對著一池新荷,涼風徐徐,醺然欲醉。睿親王漫口與豫親王談些風月之事,議論誰家王公調教的歌伎,誰家的絲絃班子,豫親王素來在這上頭是不留心的,聽他漫無邊際的講著,不過偶然搭話。

  睿親王打量了豫親王兩眼,忽然道:「老七,不如我來替你做個媒吧。」豫親王正巧一杯酒入喉,聞言差些被嗆住,連聲大咳,半晌才緩過氣來。睿親王大笑道:「你倒是個正經人,一聽到這個就立時亂了方寸。」

  「六哥說笑了。」豫親王望著一湖嫩葉如卷的新荷,時值黃昏,半天綺霞如潑,映在碧水綠荷之上,便如飛金點翠,動人心神。他淡然道:「我實在沒有那種心境。」

  睿親王點頭道:「你也是忙——不過家裡沒個人,總不成個家的樣子。唉,可惜了阮家的小姐,竟沒了下落。」

  一說就說到心裡的隱痛上去,豫親王的臉色不禁有幾分鬱鬱,睿親王忽然興致勃勃起來:「京裡王公大臣,合適的女兒家並不少,只要你相中了誰,我保管去替你說和。」

  「六哥。」語氣間已經有了蕭冷的意味:「我來是有事想說與六哥知曉。」

  睿親王揮一揮手,閣中歌伎諸人瞬時退得乾乾淨淨,豫親王端起杯來,忽然喟歎:「六哥,咱們兩個人,總有四五年未在一塊喝酒了吧。」睿親王眉頭不覺微向上挑起,一雙深遂的眸中幾乎看不清稍縱即逝的是何種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四年。」

  上次聚飲,還是豫親王征捨鶻歸來,太子作東,邀了幾位皇子替他洗塵,如今世事更迭,那種情形卻是再也不會有了。

  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沉默,他們雖是手足,但同父異母,在宮中自幼更是並不親密,但那些風華正茂的時光,總是同時鐫刻在記憶中,成為一抹朦朧的暈彩,彷彿月下捲起風荷的輕盈,帶著清涼芬芳的水汽,剎那間浸潤無聲。但這溫軟亦如月華易散,隔著數載光陰,那些過往終於在歲月猙獰中漸漸分崩離析,往事的陳渣泛滓,大浪淘盡,只餘了尖利無奪的碎屑,終涸成銅牆鐵壁般的堅忍。

  湖上初升的下弦月,如半塊殘玦,浴在墨藍綢海似的夜空,輝光清冷,隱隱透出青白的玉色,一湖新荷亦借得了月意,荷葉的影彷彿輕而薄脆的琉璃,倒映在銀光粼粼的湖面上,將湖割裂成無數細小的水銀,瞬息萬變,流淌不定。

  睿親王眼中彷彿映入這萬點細碎的銀光,愈加變幻莫測,聲音已如常般慵懶散漫:「你適才說有事說與我聽,卻是何事?」

  豫親王手指摩挲著酒杯,上好的和闐白玉,膩如羊脂觸手生溫,杯中酒色如蜜,隱約帶著芬冽的香氣。他的聲音如湖上初升的淡淡霧靄,猶帶著水意的清潤:「慕氏有一種家傳的釀酒法,稱為『蜜釀』,六哥可還記得?」

  那酒據說是以尋咫花蜜入釀,入口極醇,一旦入喉,卻火辣灼人,彷彿有把鋒利無比的小刀,從喉間一路直剖入腸。慕氏百年富貴,精於饌飲之道,家釀獨家秘製,頗有聲名,歷年常窖百壇,藩王百官平日多得贈饗。睿親王淺啜一口酒,道:「自然記得,慕氏蜜釀之法據說傳子不傳女,如今慕氏絕後,這蜜釀日後估計是喝不到了。」

  豫親王淡淡的道:「慕允還活著,已經逃入屺爾戊境內。」天家皇子最講究修為,睿親王自幼得皇父調教,更是氣質沉著,雖然十分意外,但並未顯出驚異之色,只是若有所思的道:「定蘭關雄奇高險,號稱天下第一,城牆皆逾十丈,除是飛鳥,無法逾越。

  「那慕允有人接應,殺死解差後逃離。接應他的人,一路護衛,在供州被東營的人發覺行蹤,攔截交手,六死三傷,此三人受傷雖重,但不待逼問口供,立時嚙毒自盡。這些人,全是受過精心訓練的死士。供州的諜報是初六日傳來,初七日又接獲一封,東營在豎河與其交手,這次對方死了五個,其中假扮慕允的死士,身中三箭,猶伏騎二十餘里,引開追兵。初九日、十一日、十二日皆有交手,東營調了伏州的重兵圍剿,竟無一次成功。對方死士共二十五人,能隨慕允行至定蘭關前的,不過三人。此四人一路換騎急馳至定蘭關前,慕允換裝假扮諜差,以金牌令箭賺開城門,越關而去。那三人引開追兵,在密羅山亂石陣間與東營對峙了一天兩夜,最後連箭都射光了,投石以抗。等東營終於殺上山去,原來那三人早就服了毒,毒入血脈,一劍下去,那血稠得就像這杯中的蜜酒一般,順著劍鋒緩緩腐蝕劍身。」豫親王不緊不慢的道:「若非對方謀逆大罪,我倒還真佩服這些死士。」

  第九章, 若非群玉山頭見(2)

  睿親王像是被那血淋淋的場面所影響,微皺起眉,抿下一口酒去。

  豫親王無聲的透了口氣:「以二十五條性命換得那慕允逃脫,只不知這主使的人居心如何,慕氏多年統兵,兵法精要盡在一門,屺爾戊為患天朝邊界多年,慕允逃入其境內,若與其勾結,終有一日會成我朝社稷心腹大患。

  睿親王輕描淡寫的道:「既然連七弟一手調教出的東營精銳都攔不住此人,此人大約是命不該絕。」

  豫親王淡然一笑,反問:「難道六哥居然是信天命之人?」

  睿親王哈哈一笑,道:「天命如此,不信奈何?」漫不經心伸手執壺,揚聲喚人:「來呀,酒冷了,重新溫過,換大杯來,今日我要與七弟痛飲一回。」

  豫親王起身道:「謝六哥的好酒,愚弟不勝酒力,已經醉了。唯有改日再領六哥所賜,今日向六哥告罪,愚弟還有些雜事,要先向六哥請退。」

  睿親王亦不甚挽留,送了他出去。

  睿親王回轉水閣中後,摒退眾人,自己提了壺,將那冷酒斟上一杯,慢慢飲盡,過了良久,方才似自言自語:「老七這招敲山震虎,所為何意?」

  孟行之悄沒聲息,落足無聲的從那架紅檀描金繪山水人物的紫紗屏後踱出來,說道:「王爺這『敲山震虎』四字說得極妙,依在下淺見,這豫親王所來就是為了敲山震虎,他明明疑心是王爺派人救脫了慕允,所以源源本本將事情講與王爺聽,意思是,他已經知曉了王爺的舉止,警告王爺不得輕舉妄動。」

  睿親王沉吟不語,孟行之卻道:「在下要恭喜王爺。」睿親王目光閃動,孟行之道:「豫親王意在震懾王爺,好令王爺有所收斂。他既忽然有此舉,便說明王爺那招殺著,可算走對了。」睿親王道:「此人對老四忠心耿耿,他必是有所顧忌,所以才來警告我,看來他應該也知道那招殺著,是出於我的佈置。」

  孟行之微笑道:「知道又有何用?殺著之所以為之殺著,便是明知是柄鋒利無比的利刃,對方卻無可奈何,只得眼睜睜以身相迎。」他聲音極輕,卻字字入耳:「王爺,終不枉慕妃之死。」

  夜深露重,月色越發分明,清華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被雪。睿親王飲多了,覺得酒意突沉。玉欄杆外是一圍芍葯,人間四月芳菲盡,欄外的花已經開得半凋,有一瓣被夜風吹拂,正好落在他衣袖間,他伸手拈了起來。她總是愛簪芍葯,有一種芍葯花叫「金線銀雪」,潔白花瓣上撒著金絲,簪在堆烏砌雲般的髮間,極是嬌艷。

  「六哥。」她自幼便是如此稱呼他,臉上幾乎沒了半絲血色,只道:「我去。」極輕的兩個字,從她唇中吐出,卻似有千鈞重,剎那間壓得他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本能的側過臉去,只見她蟬翼鬢側一朵芍葯,怒放似她曾經的笑顏。

  那一句那樣殘忍,卻不得不問:「你去?你知道將來是什麼?」

  她臉上恍惚是笑意:「我知道,可是為了六哥,我願意。我知道毅親王身邊,六哥一直沒有得力的人,如今他來求親,正是難逢的機會。」

  還是十五歲的時候,她不過十二歲,自己帶了她溜出慕府,去大明寺看芍葯花會。她青衣束髮,扮作是自己小廝的模樣,混出中門來,那一顆心,彭彭跳得又急又快,直到上了馬,她忽然伏鞍放聲大笑,自己又惱又怒,叫了她的乳名,問:「臨月,你笑什麼?」她策馬兜轉過來,離得那樣近,癢癢的就在耳下,呵氣如蘭,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清亮悅耳:「六哥,原來你比我還害怕。」

  他哼了一聲,轉開臉去,其實他並不是害怕,而是擔心。慕氏世家巨族,家教最嚴,自己雖對慕大鈞執弟子禮,畢竟是皇子,一旦出了紕漏,慕大鈞並不會過份責罰自己,可是只怕她會受父親嚴飭。半大的少年,這種話不願對人明言,只是板著一張臉,做出一種老成的樣子,說:「反正我不是害怕。」

  慕臨月扮個鬼臉,她眉目間猶有稚氣未脫,已經隱約可以看出少女甜美的風華,回眸一笑,那眼波盈盈,如能醉人。他脫口說:「你可不能再笑了。」她一雙長睫似蝶翼般忽閃忽閃,問:「為什麼呀?」他說:「你一笑,人家就會看出你是個女孩子。」她說:「那我不笑了。」一語未了,又禁不住盈盈一笑,左頰上淺淺一個梨渦,無限嬌俏。他無可奈何,只得板著面孔說:「人家若是看出你是個女孩子,會連累我的,我可不帶你去了。」說著作勢欲舉手策馬揚鞭,她急急抓住他衣袖,連聲道:「六哥,六哥,我不笑了便是。」

  第九章, 若非群玉山頭見(3)

  大明寺香客如湧,人山人海,趕會的、燒香的、賣香表的、賣吃食的、雇轎的、趕驢的……鬧轟轟就如同炸鍋一樣,她一雙眸子明若點漆,新奇的顧盼不己。他怕與她被人潮擠散,再三叮囑她拉著自己的衣袖,他們擠進寺去,擠出了一身大汗。殿中人更多,金身寶像尊嚴,無數的人匍匐下去,虔誠下拜。佛前的鼎中香表堆積如山,烈焰焚焚,騰起無數香煙,熏得人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隔著香火繚繞,她好奇的問:「六哥,他們都在求什麼?」

  他其實也不知道,隨口答她:「求財求福,總是求他們沒有的東西吧。」

  她的眼睛那樣亮,彷彿有星光璀璨:「那我不用求了,我什麼都有。我有疼我的爹爹,還有哥哥們,還有你。」

  聽她將自己與她的親人們並提,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觸,口中卻說:「若是我不帶你來,你準不會說得這樣好聽。」對她道:「咱們去看芍葯。」

  大明寺的芍葯久負盛名,歷年的芍葯花會,更是西長京一盛。通城的人不過借看花之名,到寺中遊玩,其實是趕廟會的意思。真正去看芍葯的,除了秀才文人,便是些讀過幾卷書、一心附庸風雅的富沽之流。他們徑往寺後去,一路行去,遊人果然漸稀,誰知到了芍葯圃外,卻被寺中的和尚給攔住了。言道是城中首富陸家的女眷今日前來賞花,故而摒盡一切閒雜人等。

  定湛九歲即封親王,自幼皇父寵愛無比,十餘年來,從來未嘗被人稱為「閒雜人等」,吃過這等閉門羹,見那幾個和尚嘴臉勢利,神色無比倨傲,心中頓時大惱。但轉念一想,這些和尚蠢頭蠢腦,如果動起手來,自己雖不一定吃虧,可是也難護得臨月周全。何況自己與她是偷偷溜出來的,如果一旦真鬧起來,被人識破身份,總不是好事。

  慕臨月亦怕他生氣,輕輕扯扯他的衣袖,道:「六哥,咱們還是別硬闖了。」

  隔著花牆上的檳榔眼,可見圃中花盛似海,如錦如繡。就此回去,可真讓人不甘心,他心念一轉,當下便有了計較,順從的答應了一聲,同她轉身就走。走出了許遠,環顧左右,見無人注意,便道:「跟我來!」兩個人順著那牆七拐八彎,一直走到山房之後僻靜處。這裡已經是花圃盡頭,甚少人來,牆外有一株極大的老榆樹,足有和抱粗,枝椏橫斜,綠葉如茵。他轉頭問慕臨月:「你會不會爬樹?要不然我背你上去。」

  慕臨月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此事十分有趣,早就躍躍欲試:「可別小瞧了人,慕大將軍的女兒,別說爬樹,一樣可以上戰場殺敵。」說著便捲起衣袖來,露出一截凝霜皓腕,那腕上籠著一隻白玉釧,膚色與玉色皆白瑩無比,幾乎辨不出哪是腕,哪是玉釧。她改了男裝,可忘了取這只釧子下來,此時捋起袖子才發覺。「哎呀」了一聲,說:「這還是外祖母給的,可別碰碎了它。」將釧子捋下來,掖入了腰帶中。她體態輕盈靈巧,果然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槐樹,坐在橫枝上,招手叫定湛:「六哥!」

  定湛動作更是利落,左足在槐樹上輕輕一蹬,右手已經拉住一根樹枝,借力彈起,輕輕巧巧落在橫枝之上。慕臨月不由拍手叫好:「六哥這招『小起手』比大哥使得還要漂亮。」定湛豎起中指在唇邊,噓了一聲。慕臨月方覺自己忘情,幸得並無人聽見。定湛先躍下牆頭,站穩了便向回身向她張開雙臂,慕臨月笑道:「可要接住了,不許摔到我。」便如一隻燕子般,從牆頭上翩然落下,誰知樹枝掛住了她的帽子,她一躍之下,在風中散開長髮如瀑。她雖膽大,從那樣高的牆頭上躍下,最後還是有絲害怕,不由一下子閉上了眼睛。定湛只覺大力衝撞,卻緊緊抱住了不放手,往後連退數步,最後還是「咕咚」一聲抱著她坐倒在芍葯叢中,只覺柔香滿懷,四周紅的、粉的、紫的、黃的芍葯花,絢麗得像堆錦刺繡,團團簇簇,無數的花與葉轟然湧上,將他們深陷在柔軟的花海中。眼中在一片絢爛奪目的顏色裡,只能看見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就像一朵怒放的白芍葯,那樣清麗皎美,發流如雲。她的呼吸香而甜,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她眸子那樣晶瑩透亮,就像最飽滿的兩丸黑水銀,極遠極高處是湛藍的天,一朵雲緩緩流過,她的眼中也彷彿有了雲意,泛著難以描述的朦朧,他竟然不知道應該放手,她的頭髮掃在臉上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兩個極響的噴嚏。

  第九章, 若非群玉山頭見(4)

  這兩個噴嚏卻打壞了,立時便有人喝問:「什麼人在那裡?」

  兩個人本來就心虛,養尊處優的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情形。慕臨月慌道:「快走!快走!」定湛亦怕被人捉住,忙道:「我頂你上牆,你先走。」蹲身讓她踩在自己膝上,再上到自己肩頭,將她頂上牆頭。慕臨月在牆頭上遠遠看見三四個僧人往這邊來,心下大急,連嚷:「六哥快走!」定湛萬忙中還俯身折了兩大朵芍葯花,銜在口中,衝上前去,借勢在牆上連蹬兩步,躍上牆頭。兩個人順著那株大樹,一溜而下,定湛牽了她的手,一路疾奔。

  兩個人一口氣跑出寺門,但見寺前人山人海,推攘不動的人潮如湧,方才住腳,慕臨月被他拉著一路狂奔,到了此時只是大口大口喘氣,連腰都已經直不起來。定湛又累又氣又好笑,將兩朵芍葯交到她手中,說:「就為這兩朵花,可真不值得。」見她長髮散亂,回頭見那幾名追趕出來的僧人仍在不斷四處張望,心中一動,抽出袖中錦帕,道:「你快將頭髮束好。」慕臨月接過錦帕去,將長髮重新束好,拈著那兩朵花,嗅了嗅花蕊,悵然歎了口氣:「這樣好看的花,竟然一點也不香,可見世上事不如意十居八九。」定湛道:「真是小孩子,有的花香,有的花不香,這又和世事如意不如意扯得上什麼干係?」慕臨月嫣然一笑,笑顏竟比她指間的花更美。定湛不敢再看,說:「走吧。」與她出來尋著了馬,上馬回慕府去。

  歸去已是黃昏時分,她悄悄溜進二門,接應她的丫頭近香早急得團團轉,見她進來,忙忙攙住了她,說:「夫人問了幾遍,都要瞞不住了。」臨月正欲隨她走,忽想起一事來,伸手摸了摸腰帶,失聲道:「我的釧子不見了。」定湛本來已經走出好幾步開外了,聽見她這樣說,轉身見她臉色煞白,猜想只怕是落在大明寺了,忙安慰她:「不要緊,我替你去尋。」

  過了幾日,終於有機會見著她,趁人不備告訴她:「我親自去花圃尋了兩遍都沒找見,說不定是落在路上,被人拾去了也不一定。」

  她低聲答:「沒找到——也就罷了。」可是眼裡有種小女孩罕見的神色,讓人覺得無限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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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1:33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會向瑤台月下逢(1)

  是什麼時候,扯住他衣袖的小女孩就長大了?

  那一日他與慕元在後園裡比試射圃,遠遠望見她由近香陪著打橋上過,一襲鵝黃單衫,像二月柔柳上那最溫柔的一抹春色,撞進眼簾時,嬌嫩得令人微微心疼。及笄之後與他相見的機會就幾乎已經沒有了,這樣偶然撞見,亦是規規矩矩行禮:「見過六哥。」

  她手裡照例執著一柄水墨繪山水的白紈扇,遮去了大半面容,露出鬢側斜簪的一朵芍葯,花瓣嬌艷,在春風中微微顫抖,襯得一雙明眸依舊如記憶中靈動剔透,眼波盈盈一繞,彷彿春風乍起吹起無限漣漪。他只覺得心中「怦」得一跳,天地間湧起無盡心潮,盡融在她這一雙眸中。

  他再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的飲得盡了,滿天月華如水,照見閣中自己身影映在紅氆氌上,孤伶伶無限淒清。

  他轉過臉去,臉上浮起一抹微笑,對孟行之道:「既然老七已經忌憚那招殺著,本王索性成全他。」

  孟行之道:「王爺亦不必急在一時,失了沉著反倒不好。」

  他臉上仍是那種散漫慵懶的笑意:「咱們沉得住氣,有人可不一定沉得住氣。」

  皇帝的萬壽節是五月十五,因為還在守制,所以一切慶典從簡。饒是如此,還在四月裡司禮監就已經大忙特忙,預備賜宴游治等諸項事宜,偌大的行宮之中,何處領宴,何處歌舞,何處游幸,都要一一佈置起來,直忙得人仰馬翻。誰知一進五月,皇帝突然改了主意,要提前巡幸東華京,去東華京過萬壽節。

  因京中夏日暑熱,歷代皇帝每年六月,皆幸東華京的行宮避暑,至初秋方迴鑾西長京。皇帝素來喜寒畏熱,想是怕六月裡路上褥熱,故而將避暑的日子提前了一個月,這下該豫親王著急了,因為他統領駐蹕。此去東華京十來日路程,向來大駕走蹕道,宮眷則乘舟順著東江迤邐而下,文武百官,內衛御營,這浩浩蕩蕩的數千扈從,一路上的驛館行宮,蹕路橋樑,各處起坐,統統要勘察佈置,還要安排蹕警。

  「時間太倉促,只怕難以預備,臣弟請皇上三思。」御前奏對的時候豫親王說道:「大駕總要萬安無虞。」

  皇帝不知為何十分固執,他說:「朕騎馬走,這樣快些。」停了停又道:「宮眷們坐船,慢些無妨。」

  豫親王遲疑了一下,皇帝又道:「朕意已決。」

  豫親王只得躬身領旨,待得退出來後,立時便命人去尋程遠。程遠平日當差最是小意,見著他遠遠就行下禮去,口中道:「王爺萬安。」

  親藩體位尊貴,在百官之上,連首輔亦得下拜,何況御前一名小小內官。豫親王吩咐一聲:「起來」,程遠忙道:「謝王爺恩典。」就手攙了豫親王的肘,扶他在樹下石凳上坐下,又道:「王爺有什麼事情,只管叫人來吩咐奴婢就是了。」又命人去新沏來一盞茶,親手奉與豫親王。

  豫親王適才在御前奏對的事情既多,繁雜冗煩,此時坐在翠郁濃蔭之下,迎著微風吹在袍襟之間,十分涼快,不覺神色一爽,又嘗了一口那茶,只覺得滿口生津,不由道:「果然會侍候人,不枉是老趙調教出來的人。」程遠陪笑道:「是王爺素日栽培。」豫親王道:「我倒也沒什麼事,只問問你,皇上身邊這陣子可還安靜?」程遠是何等的人物,立時就笑了:「王爺這話可叫奴婢聽不懂了。」豫親王笑容一斂,冷冷道:「連你師傅都不敢在我面前裝樣,你倒敢試試看?」

  程遠急道:「奴婢不敢,奴婢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糊弄王爺。是師傅不讓往外頭說,可王爺面前奴婢絕不敢隱瞞——」他聲音低了低:「萬歲爺這幾天和慕姑娘,彷彿不大對勁。」

  豫親王「哦」了一聲,問:「是為了什麼?」

  程遠想了一想,說:「奴婢也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說句大不敬的話,倒像是慕姑娘不大高興,所以給萬歲爺瞧臉色。」這句話匪夷所思,只怕開朝以來,從無一個妃嬪敢給皇帝瞧臉色,何況一個身份曖昧的宮女。不過豫親王憶起那日驚鴻一瞥,她整個人便如冰玉琢成,隱隱有一種傲意凌人,分明不將世間萬事萬物放在眼中。說她敢倨傲至尊,他倒是有幾分信的。

  第十章, 會向瑤台月下逢(2)

  程遠道:「萬歲爺對慕姑娘,那是沒得說的了,要什麼給什麼。可惜慕姑娘性子不太好,這幾天鬧上彆扭,萬歲爺慪氣,見著她就發脾氣,見不著更發脾氣。」他苦愁眉臉的說:「別說奴婢們幾個,連師傅都跟著發愁。」

  原來如此,豫親王心中憂慮,面上卻不露出來,只問:「那這次巡幸東華京,她是否隨扈?」

  程遠道:「奴婢不知。」又補上一句:「一提慕姑娘,皇上就沒好臉色,師傅吩咐,叫不許惹萬歲爺生氣,所以奴婢們誰也沒敢問。」

  這樣挨到了五月初三,第二日便要動身了,趙有智眼見實在拖不過去,晚間侍候皇帝更衣的時候,方硬著頭皮問了一句:「明天就要起駕了,奴婢們是不是都跟著去侍候萬歲爺?」皇帝近來脾氣暴躁,淡淡瞧了他一眼,說道:「我瞧你這差事是當得膩了。」

  趙有智這幾日亦是動輒得咎,但他是從小抱大皇帝的內官,吃透了皇帝的性子,連忙恭聲道:「奴婢該死。」卻緊著追問了一句:「那就是奴婢們都跟著大駕?」皇帝說:「無關緊要的人讓她坐船。」明明還有幾分賭氣的意思,趙有智心中暗自好笑,恭敬應了個「是。」

  皇帝起駕已經半日,宮眷的船隊才從上苑碼頭起錨。浩浩蕩盪舟楫相接,無數錦帆樓船,首尾相接,夾雜著大大小小內官及御營護衛的船隻,迤邐達十數里,緩緩沿著東河順流而下,蔚為壯觀。初夏時分水勢飽滿,河道寬闊,船行得十分平穩。兩岸綠堤上垂柳依依,遠處的墟裡人家,近處的綠楊村廓,如一卷無窮無盡的圖軸,在艙窗外緩緩鋪陳開來。

  如霜既非妃嬪,本無資格獨用一船,但內府總管還是另眼相待,撥了一座樓船與她乘坐。她用慣的兩名宮女原是御前的人,今日一早皆隨大駕走了,於是華妃臨時指派了兩名宮女到這邊船上照應。如霜今日起得甚早,待得上船來,舟行極平穩,午後日長人倦,於是在艙中好生沉沉睡了一覺,待得醒來日已西斜。

  她亦不喚人,自取了障面的泥金芍葯花樣紈扇,用繫著杏色流蘇的象牙起稜扇柄,撥開艙窗上的綃紗簾幕,向窗外眺望。但見江面上倒映餘暉,如萬條金蛇狂舞,粼粼耀眼欲盲。首尾皆是依次而下的樓船,無數幅斜欹錦帆迎著夕陽,絢麗奪目。堤岸如蜿蜒的翡翠衣帶,垂楊依依,便是帶上堆繡的茵茵花樣,緩緩從眼前往後退卻,望得久了直叫人眼暈。

  「原來姑娘醒了。」

  很清脆的嗓音,如霜懶懶回首一看,原是那兩名臨時指派到船上的宮女其中的一人,名喚撿兒。撿兒十分慇勤的道:「我去打盆水來,讓姑娘重新勻面。」精心描畫的眉目,在妝鏡中漸漸清晰起來,撿兒替她重新梳過了頭,拿柄手鏡替她前後交映,誇道:「姑娘頭髮真好,這樣黑,又這樣濃。」在家的時候,梳頭例來是小環的差事,每次梳完了,總要這樣舉著手鏡,倒映在妝鏡中讓她自己看。

  鏡中倒映著一點水光離合,濃如烏雲的髮間插戴赤金鳳釵,鳳作九尾,每一尾上皆綴明珠,下綴金珠為絡,細密的金珠絡沙沙的在鬢側搖曳。端詳的久了,彷彿適才暈船一樣,亦覺得眼暈。手邊擱著兩隻紅檀木羅鈿大匣,裡頭滿滿的全是珠翠,自入宮後,她一度甚是喜歡這些東西,皇帝曾命內庫盡搜所貯精華,送到她那裡去。此時她打開匣子,隨手拈了桂圓大的一顆珍珠,就著黃昏時分艙中晦暗的光線看了一看。撿兒誇道:「這顆珠子真是好,奴婢雖是侍候過皇貴妃的人,都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這麼渾圓的珍珠。」

  如霜並不言語,舉手輕揚,不待撿兒驚呼出口,眼睜睜瞧著她已將那顆珍珠擲出窗口,撿兒和身去搶,哪裡還搶得到。只聽「咚」一聲輕響,珍珠已經落入江中,但見碧波滔滔,白色的一點珠光迅速沉下去,轉瞬就不見了。這樣的稀世珍寶,宮中亦不多見,誰知她就這樣隨手如拋廢物,毫不惜之。撿兒一時驚駭得連話都不敢多說。如霜漫不經心,撿點匣中那些珠光熠熠,又隨手拈起塊玉珮來,那玉色膩白無瑕,鏤刻精美,下頭還結著同心雙絛。撿兒怕她又要往江中擲去,忙關上窗子。如霜見她關窗,亦不言語,將那塊玉珮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忽然伸手說:「這個賞你。」

  第十章, 會向瑤台月下逢(3)

  撿兒自從登船以來,還是第一次聽見她說話,聲音粗嘎難聽,將撿兒唬了一跳,半響才忙陪笑道:「謝謝姑娘賞,這樣貴重的東西,奴婢不敢受。」

  如霜定定的瞧了她一會兒,唇中終於吐出兩個字:「開窗。」

  撿兒又嚇了一跳,忙道:「姑娘,姑娘,奴婢收下便是。」接了過去,又施了一禮:「謝慕姑娘賞。」

  如霜亦是可有可無的樣子,起身走到窗畔,隔著綃紗簾幕,可以遠遠望見堤岸上有馬隊疾馳,那是扈從大駕的御營軍,從蹕道奔馳來往至此互傳訊息。撿兒見她望著江岸上的御營騎隊出神,陪笑道:「不知道大駕行的快慢,已經走到第幾站?不過宮眷都在船上。」

  如霜懶得答理她,尤其最後一句畫蛇添足,拿著扇子抵在下顎上,只是默默的計算著路程。蹕道皆是十二里為一站,每站都預備有打尖的地方,每隔五十里,便又是一座行宮。簇擁大駕而行的有隨扈的文武百官、御營官兵數千人,浩浩蕩蕩全副儀杖,每日亦只能行數十里。只怕今晚天黑前只能趕到樂昌行宮駐蹕。

  船行雖是順水,但江流宛轉,比蹕路要繞得遠許多。好在樓船舒適,晚間各船泊下,首尾相聯即成行宮,宮眷們皆是宿在船上。眼見天黑漸漸晦暗下來,起首的領船率先降了帆,在桅上升掛起一串明燈,旋即吹起號角來,聲音極悶但傳遠,可達數里。跟著後面一艘船亦吹起號角來,這樣一聲遞一聲往後傳去,便有御營的小舟划向後方去照應——這號角即是下錨泊宿的訊息。

  無數鐵索扔了出去,船首的鐵索套住前船船尾的柱銷,再搭上跳板,每條船就這樣被聯在一起。夜色漸濃,各船上艙中的燈火漸次明亮起來,像一條燈的巨龍,靜靜臥在水面上。遠遠望見樓船裡燈火通明,便如剔透的瓊樓玉宇一般,一層一層都是璀璨的光,倒在水中倒映在江面上,像無數流星劃過水中,流光斂灩,有宮女內官提著燈籠從跳板上姍姍而過,那星便是極大的一顆,嘎然劃過繚亂的星幕,風吹來碎成更細微的萬點星子,在波浪尖上躍躍流動。

  如霜晌午後睡得久了,此時並無倦意,夾堤兩岸亦是無數點星光漸漸散開去,有些蜿蜒成一條火把的長龍,那是巡夜的御營,與往來的蹕道傳訊兵卒,蹄聲隆隆裡夾雜著清脆的鸞鈴聲聲,在曠野靜夜中聽得格外分明。

  撿兒與另一名宮女栗兒收拾了床榻,展開薄羅被,替她放下其色如煙的鮫紗帳,取扇將帳中細細趕了一遍,確無小蟲蚊子,方掖好帳子,出來對如霜道:「姑娘今天一定倦了,況且已經起更了,江上夜涼風大,姑娘還是早些歇著吧。」

  如霜正極力從雜沓的蹄聲中分辨那鸞鈴聲聲,兀自出神,撿兒素聞她性子有些古怪,不敢再多說,替她剔亮了燈,就和栗兒默默退到外艙去了。如霜聽那鸞鈴聲漸馳漸近,鈴聲清脆悠遠,隔得再遠亦能聽得清清楚楚,唯有紫金所鑄鸞鈴方才有這樣的脆響。她心如輪轉,一剎那翻過好幾個念頭,聽那鸞鈴漸行漸近,分明已經就在堤岸上離自己的座船不遠處,她拿定了主意,「哧」一聲吹滅了燈,卻也並不動彈,靜靜坐在桌畔。

  這晚沒有月亮,倒是滿天的好星,隔著窗上的綃紗,星光黯淡映入艙中,一切都在朦朧的黑暗裡勾出個邊廓。高的是櫃子,矮的是案幾,手邊桌上擱著一隻細白瓷花瓶,裡頭拿清水供著的是數枝翠柳,還是登舟前她隨手在碼頭畔折的。那柳葉清雅的一點氣息,和著自己衣袖間的熏香,幾乎淡得嗅不出來。但浴在這樣的夜色裡,一切都柔和而分明起來,連同心底那些敏感不能觸及的思緒,一一都清晰得浮了上來。何去何從,並不是她能做得了主,但曠野星空萬里,舷下浪聲輕吞入耳,一切的人語人聲都成了遙不可及,江風清涼鬱鬱,帶著水意的微冷,吹拂垂著的綃紗簾幕,一重重的紗簾在風中忽而鼓揚,像翻飛著輕薄蝶翼。往事那些慘痛而血漓的驚悸,終於有了片刻的退卻。

  第十章, 會向瑤台月下逢(4)

  就在她失神的這一剎那,窗外忽然有高大的人影一晃,分明是個男人的身影。內官應該有冠帶,外間那人影倒映在窗紙上清清楚楚,此人並無冠帶,她一個念頭轉完,立刻張口大叫:「快來人,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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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1:5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人生悵惘隔滄溟(1)

  那個「刺」字還未出口,舷窗之外忽然炬火大明,前後船上數十盞燈籠火把瞬間燃起,頓時映得江上江下火光一片,岸上亦有燈籠火把驟然亮起,燈籠太多太亮,隔著窗子如霜都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聽窗外「撲通」一聲水響,內官的嗓子既尖且細,在寂靜夜中分外刺耳:「刺客跳江了!抓刺客!快來人啊!刺客跳江了,快抓刺客……」跳板上步聲雜沓,舷板下為中空,腳步聲聽上去更多更亂,岸上人馬喧嘶,無數燈籠火炬向這方湧來,只聽得「撲通!撲通」連聲水響,想是御營的官兵跳下江去追捕刺客。

  外頭人語喧雜,緊接著響起倉惶的叩門聲:「慕姑娘!慕姑娘!」正是宮女栗兒的聲音,不聞她答話,外頭的人似是著了急,用力踹開艙門,十餘盞燈籠一擁而入,艙中頓時明亮如白晝。見她好端端的坐在那裡,為首的內官似是鬆了口氣,說道:「姑娘受驚了。船上鬧刺客,御營的人已經下水去追捕了,請姑娘放心。」

  如霜識得此人是華妃宮中的首領太監廖存忠,當下並不答理,栗兒道:「真真嚇煞人了,好在姑娘還沒睡。」

  如霜命撿兒取了蠟釬來,重新點燃桌上的燈,執了那小銀燭剪,親自剪亮了燈芯,方才慢條斯理的道:「這樣熱鬧的晚上,我可捨不得睡覺。」

  廖存忠素聞她性情古怪,躊躕一下正打算請退,外頭已經通傳華妃來了。廖存忠迎了出去,只見前導的四盞鎏銀八寶明燈漸行漸近,夜間風大,華妃繫了件大紅斗篷,更顯風姿綽約,由宮女內官簇擁著款款而至。華妃扶著廖存忠的手肘進得艙來,如霜素來不理會宮規禮儀,端然坐在那裡,無動於衷。華妃倒若無其事,說道:「真沒想到出了這種事,我一聽見說就趕過來了,好在沒有傷到人,這刺客實在是膽大包天,也不怕凌遲處死,誅連九族。」

  如霜素來不愛說話,手中執著那柄泥金紈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華妃見她不理不睬,雖然生氣,但不願與她計較。正在此時,外頭進來名內官,跪下稟奏:「啟稟娘娘,刺客抓到了。」

  刺客因嗆水太多已經淹死了,御營的人撈起的只是屍首。無數火把照著那濕淋淋蜷曲的身軀,有人將刺客的臉扳過來,炬上火焰被風吹得呼呼直響,那光也忽明忽暗。華妃雖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人,卻猶是一陣噁心。這樣身份不明的男子是如何混上宮眷所乘的樓船,實在令人費解,所以遍搜刺客全身,結果只找到一塊玉珮,內官忙呈與華妃。

  華妃見那玉珮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膩白無瑕,鏤刻一片傾卷荷葉,葉下覆一雙鴛鴦,雕工極其精美,底下結著同心雙穗。那絲穗雖早被江水浸濕透了,亦並未褪色,端端正正一雙萬年如意同心結,這種結法極有講究,民間是不許用這種「萬年」花樣的。華妃見那玉珮底下繫著這樣一個結子,更兼那玉質雕工精美無匹,這樣東西出自內府無疑。便叫廖存忠:「去查檔,看這是哪個宮裡的東西。」

  如霜此時方閒閒的道:「不必了,這是我的東西。」

  華妃道:「慕姑娘的東西,為何在刺客身上搜了出來。」

  如霜漫不經心的道:「這就要問撿兒了,這玉珮我下午賞給她了。」臉上微帶譏誚之色,華妃見她神色鎮定,便喚過撿兒來盤問。

  撿兒早就面無人色,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磕頭。華妃道:「你就是撿兒?這東西如何到了刺客手中?你老老實實告訴本宮。」撿兒嚇得渾身瑟瑟,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華妃道:「你不願說也不要緊,我自然有讓你說的法子。」立刻命人去取簽子來。

  撿兒早聽說過竹籤釘指之刑,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哭道:「娘娘饒命,娘娘饒命,這玉珮是慕姑娘給我,叫我交給張勝寶,說張勝寶自然知道給誰。」

  華妃問:「誰是張勝寶?」

  撿兒道:「是御膳房裡打雜的一個內官,他每日要買菜,我們總托他往行宮外捎東西。眼下在船上,也只有他們廚船上的小艇可以靠岸。」

  第十一章,人生悵惘隔滄溟(2)

  華妃轉臉望向如霜,見她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置若罔聞。於是吩咐廖存忠:「去傳張勝寶來。」

  張勝寶沒能傳來,廖存忠旋去即返,臉色十分難看:「娘娘,張勝寶適才畏罪跳江自盡了。」

  華妃似是十分意外,又望了如霜一眼,道:「如今人證物證皆在,只能先委屈慕姑娘了。」吩咐將撿兒與栗兒都帶走,另換人來陪伴如霜,又命將如霜的樓船嚴加守衛,不許任何人進出。華妃道:「先委屈姑娘一夜,明日一早,本宮就派人去稟告皇上,如何處置,但憑聖意聖裁。」說著起身道:「姑娘先歇著吧,橫豎明天皇上就知道了。」

  如霜此時方才開口道:「我只怕我活不過今夜。」

  華妃臉色一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霜站起來,以扇柄拔開綃紗簾幕,眺望窗外不遠處岸上的點點火炬:「我今晚若是死了,明日皇上問起來,你們只要說我是因姦情敗露羞愧自盡,便可推得一乾二淨。這一套連環計,先是誣我與人有奸,再來從容取我性命,最後一步當然是殺人滅口,永絕後患。」回首凝視撿兒:「三個人證已經死了兩個,你難道不害怕麼?」

  撿兒本來跪在那裡猶未起來,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在地上。

  華妃急怒交加,冷冷道:「你這話含沙射影血口噴人,是說今夜之事乃是本宮誣陷於你了?」

  如霜並不答話,轉開臉去。華妃氣得滿臉脹紅,廖存忠見機不對,立刻道:「娘娘,不如即刻派人回奏皇上,恭請皇上聖裁。」華妃猶未說話,外頭一聲接一聲的通傳進來,內官清清楚楚的聲音回奏:「娘娘,豫親王請見。」

  華妃十分意外,豫親王本是隨在大駕左右,黃昏時分還有驛報來,知會眾人皇帝已駐蹕樂昌行宮,統領蹕警的豫親王自然應該在樂昌,如何會夤夜至此。何況雖在船上,亦為行宮,夜色已深,親王不便擅入有宮眷的樓船。華妃聽說他來了,料是奉旨前來的,只得事出從權,命人放下簾子,隔簾召見。

  隔著紗簾,影影綽綽見到豫親王行禮,聲音如常從容:「定灤失職,致有刺客驚動鳳駕,請華妃娘娘恕罪。」因為他統領御營,所以先作此語。華妃倒是家常的語氣,十分客氣的道:「請七爺坐。」又道:「七爺來的正好,這刺客身份可疑,本宮正要派人去請旨追查。」

  豫親王十分從容的道:「皇上放心不下宮眷的船隊,所以一到行宮,故命定灤過來看看,沒想到真出了事。」

  說是放心不下宮眷的船隊,只怕放心不下只是一個人罷了。華妃心中一酸,語氣還是極力的平靜:「七爺是奉旨來的,那更好了。我雖然暫理後宮,但此事牽涉到旁人,是非曲直,到了七爺手裡,一定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當下命廖存忠將刺客身上搜出鴛鴦佩及撿兒口供之事,皆向豫親王稟明。廖存忠口齒伶俐,說得活靈活現,豫親王很仔細的聽了一遍,直到最後廖存忠都說完了,方問了一句:「最先發現刺客的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過了半晌才有名內官回奏道:「是慕姑娘先叫起來,說有刺客……」

  如霜嗓音獨特,適才靜夜中大聲呼叫,聽到人並不少。華妃心裡一沉,豫親王道:「既然如此,玉珮之事定然另有隱情。事涉宮闈,本王明日請旨聖裁。」說完起身請退,一禮未畢,方抬起頭來,忽見簾後伸出一隻纖美白晰的素手,猶未反應過來,已見那手撥開簾櫳,重簾後有人翩然而出。向他斂衽為禮,一雙千尺寒潭似的眸子,既澄且淨,在燈光下流轉不定:「王爺,請王爺即刻帶如霜去見駕。」

  豫親王萬沒想到她會從簾後走出來,更兼第一次聽到她開口說話,只覺得心下一震,躊躇難答。

  如霜道:「王爺睿智,自然已經明白今夜之事,乃是旁人設計如霜的圈套。人心險惡莫測,如霜愛惜性命,自覺朝不保夕,斷不能再留在此地任人宰割。請王爺將如霜與宮女撿兒一同解往御前,恭請聖斷。」

  第十一章,人生悵惘隔滄溟(3)

  華妃亦被她的舉止駭了一大跳,待聽她說出這麼一番話來,急怒交加霍然起立,隔簾怒斥:「慕如霜,你此等言語乃是何意?」

  如霜不言不語,只是凝視著豫親王。豫親王從未被一名女子這樣逼視,不便與她目光相接,只得轉開臉去。便就在這一瞬間,跪在地下的撿兒忽然叫道:「華妃娘娘,我替你誣陷慕姑娘,沒想到你卻言而無信,意欲殺人滅口,橫豎是個死,我化為厲鬼也不放過你。」說完破窗撞出,「撲通」一聲投入江中。華妃驚恐萬分,幾乎要昏闕過去,簾後數名宮女連聲急呼:「娘娘,娘娘……」華妃顫聲道:「快!快抓住這賤人。」她心中清楚,若是撿兒一死,自己百口莫辯,隔簾望去,但見如霜淡然佇立,豫親王已經急步至艙外舷板之上,早有御營的官兵下水去撈救。

  華妃亦顧不得禮法,掀簾疾步而出,江面上御營小艇來去,舉著燈籠火炬撈人,江流湍急,那撿兒一入水中,卻再也不曾浮起。漸漸過得小半個時辰,華妃全身發冷,扶著宮女立在那裡,不言不語。如霜款步上前,望著黑沉沉的江面,漫然道:「看來又死了一個。」華妃回首望去,只見燈下她面色似玉,眉目如畫,姿容清麗難言。華妃卻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聲音裡透著恨意:「你這招好毒。你會有報應的——你終有一日會遭報應的。」

  如霜的聲音極輕,幾乎除了她自己,再無第二個人能聽見:「會遭報應的人不是我,該遭報應的人,一個也逃不過去。」言畢嫣然一笑,她自入宮來從未笑過,此時展顏一笑,如荷之初放,亭亭淨恬。剎那已橫過紈扇,遮去大半面容,華妃幾乎以為是自己恍惚看錯,她已經轉身緩步退開去。

  豫親王見撈救無望——縱撈上來定也是屍首了,於是折返艙中。如霜斂衽為禮:「請王爺為如霜作主。」華妃面色灰敗,幾欲落下淚來,道:「七爺,如今我百口莫辯,唯請皇上聖裁。」豫親王略一沉吟,道:「臣弟遵命。」他既用此稱謂,便是以皇弟身份處理家務事,雖在禮制上仍欠妥當,亦算勉強從權。

  夜已三更,如霜出得舷艙來,只覺得江風清寒,吹得她身上那件平金繡百蝶斗篷撲撲亂飛,如霜不覺攥緊了頸中系的閃金長絛。內官手中一盞琉璃明燈,替她照著腳下的跳板,如霜抬起頭來,見堤岸上御營簇擁著一輛青篷馬車——雖是宮人日常乘的車子,火把簇擁下看得分明,豫親王早已經上馬,等候在車側。

  江灘上碎石磷磷,走得自然極慢,好容易到了車前,內官俯下身去,她卻並沒有循例踩著內官的背上車,反倒輕聲道:「攙我一把就成了。」侍候車駕的內官誠惶誠恐,伏在那裡說:「奴婢不敢,奴婢應該侍候姑娘上車。」

  如霜淡淡的道:「你是侍候人的奴婢,我也是侍候人的奴婢,有什麼敢不敢的。」那內官方應了個「是」,起身來在她肘上用力托了一把,她體態輕盈,已經踏上車去,宮女高高掀起車帷,讓她在車中坐好,方放下了帷簾。

  車前本懸了一對明角風燈,碎石路上車聲轆轆,隔著薄錦車帷望去,那兩盞燈亦搖搖晃晃,彷彿一雙發著光的風鈴,幾乎可以聽見清脆的鈴聲搖曳——如霜定了定神,才知道並非幻覺。紫金鸞鈴的聲音脆而清亮,就在馬車左近,聲聲入耳。

  沒想到竟是他來,原是她自己料得錯了,御馬方許用紫金鸞鈴,她卻忘了豫親王早蒙恩旨,賜用紫韁紫金鸞鈴。御營鐵騎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兩側窗帷上,星星點點的火把向前延伸開去,像兩條巨大的火龍,將她的車子夾在中間。透過象眼窗上細密的方孔,可以望見前方不遠處控馬握韁的豫親王。

  他身邊親隨簇擁,無數的炬火照見他的身影面容,側影從容安詳,像這夜色一樣,有著一種寬廣到不可思議的突兀柔和,連於馬背之上握韁的姿勢,都與她記憶深處某個秘密的影像有著驚駭的類似。這樣靜的夜,只聽到火炬上火焰燃燒「呼呼」聲,馬蹄踏過碎石「的的」聲,還有鸞鈴清脆的「叮噹」聲……這些聲音裡夾著砰咚砰咚的異響,原來是她自己的心跳。

  第十一章,人生悵惘隔滄溟(4)

  她將頭靠在窗帷上,起伏不平的路像是一種刻意,每次輾過高低總有一種異樣的失落。隔著那麼遠,就像千尋的絕壁,明知永遠都不可能逾越,而彼岸亦只是一片暮藹蒼茫,那是她自己虛幻夢想的海市蜃樓,所以,此生永不可及。心中猛然一抽,就像心臟被人狠狠攥住一般,疼得那樣難過。

  陪車的宮女問:「姑娘困了麼,還是躺下來歇歇吧。」她不能答話,心跳紊亂,每一次都重重撞在胸口,直撞得發痛,痛得連呼吸都沒有辦法繼續。豆大的冷汗從額際滲出,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呻吟的聲音。陪車的宮女終於發覺了她的異常,急急的問:「姑娘,你怎麼了?」

  她想摸索荷包中的藥,卻連移動手臂的氣力都幾乎沒有,宮女惶然不知所措,一把掀開車帷,急聲道:「快停車!王爺,慕姑娘不好了。」

  耳中的一切聲音雜而亂,遠而輕,就像在夢中一樣。有明亮的光照進車裡來,有人在嗡嗡的說著話,她努力睜大眼睛,看到依稀熟悉的眼眸,心忽然往下一落,拼盡全力才發出細若游絲的聲音:「荷包……藥……」

  蠶豆大的綠色藥丸,散發著熟悉的淡淡寒香,塞入口中去,有水旋即灌入,她吃力的嚥下去。水甘甜清涼,彷彿一線冷泉,潺潺的自喉間流入體內。她漸漸的緩過氣來,心口的絞痛亦漸漸隱去,這才發覺自己大半個身子斜靠在宮女的肩上,一名千夫長手中捧著一隻緙金皮水袋,目不轉瞬的望著她,連豫親王都勒馬立在轅前,見她甦醒,只問:「還可以乘車嗎?」

  她輕輕的點了點頭,他便不再多說,兜轉馬首命令眾人:「繼續趕路。」

  宮女放下車帷,那高大的身影隨著火光一同被隔在了帷外,不能再被瞧見。鐵騎錚錚的蹄聲重又響起,她精疲力竭,在丸藥的效力下昏昏沉沉的睡去。

  跟隨在豫親王馬後的一名千夫長遲晉然,乃是曾隨豫親王出征捨鶻的親信侍衛,年紀雖不過二十歲,因軍功卓著已經升到了千夫長。他長著一張娃娃臉,脾性亦稚氣猶存,策馬追上了豫親王,躬身舒臂仍將水袋系回豫親王的鞍後,一笑露出口雪白的牙,說:「病怏怏一個人,真不曉得皇上喜歡她什麼?三更半夜的,咱們這趟差事可真窩囊。」

  豫親王回首望了他一眼,意在警告。

  遲晉然被他眼風這麼一掃,撓了撓頭,說道:「王爺,我曉得錯了,關雲長千里送皇嫂,王爺您和關帝爺一樣,此舉忠心赤膽,可昭日月。」

  豫親王回手一鞭抽在他馬上:「什麼風牛馬不相及的胡說,還不滾到前頭去探路。」

  遲晉然吐了吐舌頭,拍馬直奔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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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2:0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雲鬢花顏金步搖(1)

  還未到六月裡,清涼殿中已經用了冰。冬日徵用冰伕數千人至雲歌山上採下的巨大冰塊,沿驛道運至東華京冰窖中窖藏數月,此時起出來,由冰匠在其上雕琢出亭台樓閣,人物山水,栩栩如生,方用金盤供了,奉在殿中取其清涼之意。

  清涼殿築於水上,四面空廊迂迴,竹簾低垂,殿中極是蘊靜生涼。榻前金盤中的冰山亭台漸漸融化,人物面目一分分模糊,細小的水珠順著那些雕鏤精美的衣線沁滑下去,落在盤中,泠泠的一滴輕響。如霜自驚悸的夢中醒來,額頭涔涔的汗意,濡濕了幾縷頭髮,粘膩的貼在鬢側。

  簾外已經有新蟬聲,繼續的一聲半聲,傳到殿中,更顯得靜,她半闔上眼睛,朦朧間又欲睡去。

  是還在家中的時候,繡樓外的芭蕉舒展開新嫩的綠葉,簾影透進一條條極細淡的金色日光,烙在平滑如鏡的澄磚地上,繡架上繃著月白緞子,一針一線繡出葡萄鸚鵡,鸚鵡的毛色極是絢麗多彩,足足用了三十餘種絲線,針法亦極為煩瑣。偶然抬起頭去,隔簾望見火紅的榴花,紅得像一團火似的,烙在視線裡,既使閉上眼睛,猶似乎能看見那簇鮮跳的紅。那樣的長日寂寂,花影無聲,閨中唯一的煩惱,卻是如何為繡架上的鸚鵡配色。

  步子極輕,走到榻前又慢慢停下,躬下身去,拾起落在榻前地上的素白紈扇,她驀然睜開眼睛,反倒將皇帝嚇了一跳,含笑說:「醒了?」語氣憐惜:「看睡了一額頭的汗,我怕熱,你比我竟還怕熱。」如霜坐起來掠了掠髮鬢,薄綃袖子滑下去,直露出一截雪白手臂,臂上籠著金鑲玉跳脫,更顯得肌膚膩白似玉。她轉過臉去伏回榻上,似是仍要睡的樣子,皇帝說:「還是起來吧,傳過午膳就睡到現在,仔細停食。」他隨手握著她那柄素白紈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替她扇著,如霜卻忽然坐起,不由分說奪過扇去,「啪」一聲擲在地上。這一下猝起突然,將侍立在簾外的趙有智都唬了一跳。

  皇帝大怒,站起身來拂袖而去,急急走了數步,忽又停下來:「來人!」

  兩名內官應聲而入,躬身待命,皇帝回身指著如霜,額上青筋迸起:「給朕賜她……」方說了這幾個字,但見她渾若無事,重又伏回榻上,側影極美,眸上濃密烏黑的長睫,彷彿兩雙蝶翼微闔,無限慵懶之態。隔簾花影幢幢,映在她臉上。他忽然憶起最後一次往景秀宮去,宮女迎出來接駕,悄語回奏:「萬歲爺,皇貴妃睡著了。」他「哦」了一聲,放輕了腳步往隔中去,遠遠望見窗下榻上,她睡得正好,嘴角微噙著笑意,依稀讓人想見好夢成酣的一縷香甜。她永遠亦不會知曉他適才頒賜的朱諭,如果時光就此停佇,如果歲月剎那老去,如果可以在一瞬間即是白頭。他立在那裡,只不過數步之遙,咫尺間腳下卻如同無聲劃開一道千仞鴻溝,此生再也無法逾越。

  那是今生最後一次見到她,深秋澄靜的日影透過窗紗,映在她的臉上,溫暖而明晰的一點光,淡得像蝴蝶的觸鬚,卻無法觸手可及。風吹過花影搖曳,眼前的容顏依稀如同在夢中一般,那些迷離的光與影,都成了瞬息光華,流轉無聲。皇帝心中一軟,見兩名內官仍畢恭畢敬的立在當地,只得改口吩咐道:「賜淑妃吐爾魯新貢的葡萄一盤。」

  還未到六月,新鮮的葡萄罕為奇珍,吐爾魯一共不過貢來了兩小簍,除去青紫不均、路上壞爛,所剩已經無己。趙有智心中暗暗好笑,待葡萄取來,親自接了過去,吩咐送葡萄來的內官道:「回去吧,順便告訴外邊,皇上今兒不出去了。」

  午後有一次例行的廷議,因為天氣漸熱,朝廷又在兩處用兵,事情冗多,所以每日早朝不論,晌午後的這次廷議所議之事亦多。內閣諸臣都聚得齊了,在素日等候傳喚的照房裡,有的三三兩兩,喁喁而談,有的喫茶,有的閉目養神,有的還在斟酌奏本。豫親王性子十分沉靜,曲膝坐在榻上,只是將厚厚的一沓折子慢慢翻閱。天祐閣大學士程溥乃是三朝元老,在內閣中資歷、年紀都是最長的一位。此時負手在屋中踱了幾趟來回,看一看角落裡的滴漏,見已經是申末時分,方停了步子,若有所思的道:「今兒皇上怕是又不出來了吧。」

  第十二章,雲鬢花顏金步搖(2)

  話音還未落,已經瞧見簾子打起,一名內官進來,正是清涼殿執役的太監小東子,團團行了禮:「諸位王爺、大人,皇上今日不傳見了。」閣中靜了片刻,人人相顧,旋即響起輕微的嗡嗡聲,程溥見小東子施了一禮,便要退去,於是叫住他,問:「且慢,皇上是否聖躬違和?」

  小東子遲疑了一下,似不知如何作答,程溥道:「昨日的大朝,傳免,今日的早朝,又傳免,到了此時,廷議又傳免,皇上若不視朝,總得有個理由。」他授太子太傅,乃是興宗皇帝臨終前指定的顧命之臣,誰知穆宗短命,自己這個太傅未能報答興宗皇帝的知遇隆恩之萬一,自責於心,痛悔難當。及至當今皇帝即位,他以大學士總領內閣事務,更是抱了鞠躬盡瘁以報聖恩的決心,所以督促皇帝有一種義不容辭之感。自從月前皇帝與內閣就如霜冊妃之事起了爭執,內閣因循祖制,堅稱罪籍之女不能冊封,皇帝卻一意孤行,繞過內閣直接命禮部將冊詔頒行天下,程溥氣得數日稱病不朝。等他「病癒」,皇帝卻開始疏於朝政,起先的時候,只是免早朝。傳了趙有智來問,他道是:「萬歲爺素來體燥畏熱,諸位大人都知道,每天只有子時過了,夜裡靜下來,涼快一些才睡得著,所以早上未免起得遲。」程溥不能公然指責皇帝,只「哼」了一聲勉強接受。誰知皇帝漸漸更加疏懶,這幾日來,更是與閣臣們連個照面都不打了。

  此時程溥越想越怒,不由得驟然發作,小東子見他怒不可抑,嚇得說話都結結巴巴了:「程……程……大人……奴婢是粗使的人,內頭的差事,奴婢一概不知道。」

  程溥越發生氣,回過頭去望著豫親王,並不發一言,豫親王卻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此事終還是落在自己肩上,他無聲的歎出一口氣,事態如此急轉之下,實在出乎他的意料。送如霜至行宮的時候,皇帝將刺客一案揭過不提,亦未曾如何處置華妃。他心中還存了幾分指望,誰知一至東華京,皇帝便要冊如霜為妃,任內閣如何反對,連他亦私下裡諫阻了數次,亦是毫無用處,眼睜睜看著冊妃的詔書明頒天下。

  他招手叫過小東子,對他道:「你去和趙總管說一聲,請他回奏皇上,我今日有要事必得面見皇上。請他無論如何,想個法子。」

  小東子答應一聲,行禮告退,剛走到門口,豫親王又叫住他,想了一想,終於還是揮了揮手:「去吧。」

  小東子一溜小跑回到清涼殿,卻見殿外肅然一靜,內臣皆退往殿階下花蔭底,只有趙有智獨自坐在台階上,抱著犀拂垂著頭,似乎藉著一點涼風在打瞌睡。小東子不敢打擾,想到豫親王的話,遲疑再三,還是徘徊上前去。趙有智雖然看似朦朧欲睡,卻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小東子將豫親王的話附耳相告,趙有智眉頭微微一皺,掩口打了個哈欠,望了望湛藍的天色,喃喃道:「你去吧。」

  殿內陰涼如水,唯聞冰融之聲,隔不久便「嘀嗒」一響,像是數盞銅漏,卻參差不齊。如霜似是無知無覺,翻身又睡,皇帝說:「我昨日去見華妃,是因為皇長子生病,所以讓她去看看。不過說了幾句話,連她殿中的一盞茶都沒吃,立時就回來了。你這樣莫名其妙的與我鬧脾氣,也太不懂事了。」如霜伏在那裡一動未動,只道:「你現在就去懂事的人那裡,不就成了。」皇帝岔開話道:「別睡了,起來吃葡萄吧。」如霜半晌不答話,皇帝自己拈了顆,剝去薄皮,放入口中:「唔,好甜,你不起來嘗嘗麼?」如霜斜睨了他一眼,忽然仰起臉來,皇帝只覺蘭香馥郁直沁入鼻端,她一雙溫軟的雙臂已經攬在自己頸中,唇上馨香溫軟,輾轉間唇齒相依,皇帝只覺得呼吸一窒,唯覺她櫻唇柔美嫩滑,似是整個人便要在自己唇下融化開去,難捨難離,不過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卻已經放開手去,趿鞋下榻,走到鏡前去理一理鬢髮,若無其事的回頭嫣然一笑,道:「倒真是甜。」

  她執著象牙梳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長髮,唇角似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執著牙梳的一隻手,竟與象牙瑩白無二,更襯得發如烏瀑,光可鑒人。皇帝只覺得艷光迷離,竟讓人睜不開眼去,如霜卻忽然停手不梳,輕輕歎了口氣,螓首微垂。她側影極美,近來憔悴之容漸去,那種疏離莫測的氣質亦漸漸淡去,卻生出一種出奇的清麗婉轉。皇帝憶起慕妃初嫁,晨起時分看她梳妝,她嬌羞無限,回轉臉去,那容顏如芍葯初放。他猛然起身,幾步走上前去抱住如霜,打個旋將她扔在榻上,如霜低呼了一聲,那尾音卻湮沒在皇帝的吻中。他氣力極大,似要將她胸腔中全部的空氣擠出,那不是吻,簡直是一種惡狠狠的啃嚙。如霜閉上眼睛,卻胡亂的咬回去,兩個人都像是在發洩著什麼痛恨與怨怒,卻都不肯發出任何的聲音來,只是激烈而沉默的糾纏著。她的長髮繞在他指點,冷而膩,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蛇信,吞吐著冰涼的寒意。他聽得見自己的鼻息,粗嘎沉重,夾雜著她紊亂輕淺的呼吸,整個人卻像是失了控制,有一種無可救藥般的絕望。

  第十二章,雲鬢花顏金步搖(3)

  第一次亦如此般,有一種絕望般的自棄。

  那是在樂昌行宮,已經是快天亮時分,豫親王忽送了如霜前來。他十分意外,披衣而起,豫親王只隔窗稟奏了廖廖數句,來龍去脈令他皺起了眉頭。如霜入殿來,一見了他,掩面而泣,皇帝素來厭惡女人哭泣,誰知她一頭撲入自己懷中,便如孩子般放聲大哭,倒令得他手足無措,過了半晌,方才攬住了她。如霜哭得累了,只是蜷縮在皇帝懷中,過得良久方才抽噎一聲。皇帝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只得順嘴哄她:「好了好了,朕知是委屈了你。」如霜抬起臉來,瑩白如玉的臉上肌膚極薄,隱隱透出血脈纖細嫣紅,掛著淚珠,更顯得楚楚動人,她雖然瘦弱,力氣卻並不小,用力在皇帝胸口一推。皇帝早料到她會動手,手上加勁,反倒笑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總成了吧?」

  她緩緩低下頭去,下頷那樣熟悉而柔美的曲線,就是因為那一低頭吧,自己如中了蠱般吻了下去。她的呼吸輕而淺,有著熟悉淡泊的香氣,彷彿能引起最隱密處的驚悸,他不能再想,只能放肆自己吻下去,在迷離而恍惚的這一刻,哪怕只是一場夢境,他也不能放手。所有的渴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失去,那些乾涸已久記憶,那些龜裂成無數細而微的碎片,那些永遠不能再得到的馨軟,在這樣的唇齒纏綿間忽然寸寸鮮活,那是痛入骨髓的慘烈,亦是一種飲鴆止渴的絕望,他卻不能抵禦,只有絕望的陷進去,將一切都狠狠的撕裂開來,尖而痛的叫在耳畔響起,他在極度的痛恨與自棄中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只要心中不再那樣空落落虛無,只要不再有那種被掏空了似的難受,只要有這一瞬間的忘卻。

  哪怕是,毒藥也好。

  每當狂熱過後,總是更深更重的失落,倦得人睜不開眼來。他無比厭棄,可是卻又放不開。自從慕妃死後,漫漫長夜成了一種酷刑,如果她入夢來,如果她不入夢來,醒來時枕畔總是空的,帶著一種寒意徹骨。他曾將後宮視若無物,可是她終於回來了,活著回來了。但醒來變成了更殘忍的事情,夜裡朦朧的一切,到了早晨都成了清晰的殘酷。幸而如霜從不在天明之後依舊逗留,她總是比他起得早,在他還沒有清醒的時侯離去,只餘下滿榻若有若無的一縷香氣,讓他覺得恍惚如夢。

  只是早朝,早朝總得卯初起身,趙有智數次喚他醒來,他大發了一頓脾氣,趙有智便不再敢貿然。他疏懶的想,其實不上早朝亦不算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內閣嘩然了幾天,遞上來一大堆諫勸的奏折,看看他並不理會,只得妥協的在每日午後再舉一次廷議。

  萬事皆在帝王的權力下變得輕易,可是為什麼忘卻一個人,卻只能依靠記得,依靠那樣殘忍那樣無望的記得。

  最美好的一切都在指間被時光風化成沙,粒粒吹得散盡,再也無法追尋,他身心俱疲,闔上眼便沉沉睡去。

  窗外的落日一分分西斜下去,隔著窗紗,殿中的光線晦暗下來。大疊積下的奏折還放在案上,特急的軍報上粘著雉毛,那羽毛上泛著一層七彩亮澤,彷彿新貢瓷器的釉色,發出薄而脆的光。

  豫親王回首看看銅漏,眸中亦如半天的霞光般,一分一分的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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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2:48 |只看該作者
  冷月如霜 第四部分

  第十三章,水殿荷香綽約開(1)

  夜深了,四下裡寂靜無聲。極遠處傳來「太平更」,三長一短,已經是寅末時分了。殿中並沒有舉燭,西沉的月色透過窗紗照進來,如水銀般瀉了一地。如霜自驚悸的夢中醒來,涼而薄的錦被覆在身上,如同繭一般,纏得她透不過氣來。心狂跳如急鼓,她無聲的喘著氣,過了半晌方才摸索到藥瓶。她急切的將藥瓶倒過來,發抖的手指幾乎拿捏不住,好容易傾出一顆藥丸來,噙到口中去。呼吸漸漸平復,沉鬱的藥香在口中濡化開去,而背心涔涔的冷汗已經濡濕了衣裳,她虛弱的重新伏回枕上,掌心裡一點微冷的酸涼,無力的垂下手去,藥瓶已經空了。

  身後是皇帝平而穩的呼吸,如果不是夜這樣安靜,淺得幾乎聽不見。這種她最厭憎的聲音,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刻,就令她再也壓抑不住心底深處的煩惡,連帶著對自己亦恨之入骨,此時胃中泛起酸水來,只是覺得噁心作嘔,每次吃完藥後,總有這樣虛弱的一刻,彷彿四肢百骸都不再屬於自己,連身體都虛幻得輕軟。她靜靜的躺了片刻,終於有力氣無聲無息的離開床榻,藉著淡白的月色,可以看見自己平金繡花的鞋子,重重瓣瓣的金線繡蓮花,裸的足踏上去,足踝透出瓷一樣的細膩青色,那蓮花裡就盛開一朵青白來。她垂下眼去,這世上再也無皎皎的潔白無瑕,哪怕是月色,透過數重簾幕,那光也是灰的、淡淡像一支將熄未熄的燭,朦朧的連人影都只能勾勒出淺淺幾筆。她落足極輕,幾乎無聲的穿過重重的帳幔,守更的宮女還在外殿的燭台下打著盹,她立在那裡,隨手拿起案台上的燭剪剪去燭花。這樣悶熱的夜裡,連小小的燭光亦覺得灼人難忍。燭芯間一團明亮的光蕊,彷彿一朵玲瓏的花兒,不過一剎那,便紅到極處化為灰燼。

  燭光明亮起來,宮女一驚也醒了,並沒有言語,輕輕擊掌喚進人來。來接她的是清涼殿的宮女惠兒,取過斗篷欲替她披上,她伸手擋住。夜雖深了,仍悶熱得出奇,連一絲風都沒有。出得殿來,一名內官持燈相侯,見她們出來,躬身在前面引路。迴廊極長,雖然每日夜裡總要走上一趟,忽明忽暗的燈光朦朧在前,替她照見腳下澄青磚地,光亮烏潔如鏡。如霜突然覺得可笑起來,這樣靜的夜,這樣一盞燈,在廊間迤邐而行,真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飄泊來去,淒淡無聲。

  清涼殿中還點著燈,內官與宮女皆侯在那裡,她說:「都去睡吧。」扶著惠兒進閣中去,惠兒替她揭起珠羅帳子,她睏倦已極,只說了一句:「藥沒了,告訴他們再送一瓶來。」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竟然睡得極好,醒來時紅日滿窗,她剎那間有一絲恍惚,彷彿還是小女兒時分,繡樓閨房中,歇了晌午覺醒來,奶娘在後房裡揀佛米,四下裡寂然無聲。唯見窗隙日影靜移,照著案幾上瓶中一捧玉簪花,潔白挺直如玉,香遠宜清。她拈起一枝花來,柔軟的花瓣拂過臉側,令人神思迷離。窗上凸凹的花紋透過薄薄的衣衫,硌在手臂上,細而密的纏枝圖案,枝枝葉葉蔓宛生姿。翠蔭濃華深處隱約傳來蟬聲,彷彿還有笑語聲,或許是小環與旁的小丫頭,依舊在廊下淘氣,拿了粘竿捕蟬玩耍。過得片刻,小環自會喜孜孜拿進只通草編的小籠來,裡頭關了一隻蟬,替她擱在妝台上。

  蟬聲漸漸的低疏下去,長窗上雕著繁密精巧的花樣,朱紅底子鏤空龍鳳合璽施金粉漆,那樣富麗鮮亮的圖案,大紅金色,看久了顏色直刺人眼睛。她指尖微鬆,玉簪厚重的花苞落在地上,極輕的「啪」一響,終於還是驚動了人,惠兒進來:「娘娘醒了?」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洗盥諸物,她有些漫不經心的任由著人擺佈。最後梳頭的時候,只餘了惠兒在跟前,方問:「藥呢?」

  小小一隻青綠色瓷瓶擱在了銅鏡前,入手極輕,如霜立時拔開塞子,倒在掌心。她掌心膩白如玉,托著那幾粒藥丸,襯著如數粒明珠,秀眉微蹙,只問:「怎麼只有五顆?」

  惠兒聲音極低:「這藥如今不易配,外頭帶話進來,請娘娘先用,等配齊了藥,再給娘娘送來。」

  第十三章,水殿荷香綽約開(2)

  如霜慢慢的將藥一粒粒擱回瓶中,每粒落入瓶底,就是清脆的一聲:「嗒……嗒……」粒粒都彷彿落在人心上一般。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因她眉生得淡,眉頭微顰,所以用螺子黛描畫極長,更襯得橫波入鬢,流轉生輝。這種畫眉之法由她而始,如今連宮外的官眷都紛紛傚法,被稱為「顰眉」。據說經此一來,市面上的螺子黛已經每顆漲至十金之數,猶是供不應求。御史專為此事遞了洋洋灑灑一份諫折,力請勸禁,皇帝置之一哂,從此命宮中停用螺子黛,唯有她依舊賜用,僅此一項,銀作局每月便要單獨為如霜支用買黛銀千餘兩。華妃為此語帶譏誚,道是:「再怎麼畫,也畫不出第三條眉毛來。」此時如霜眉頭微蹙,那眉峰隱約,如同遠山橫黛,頭上赤金鳳釵珠珞瓔子,極長的流蘇直垂到眉間,沙沙作響。偶然流蘇搖動,閃出眉心所貼花鈿,殷紅如顆飽滿的血珠,瑩瑩欲墜。她隨手撂下藥瓶,以手托腮,彷彿小兒女困思倦倦,過了半晌,唇角方浮起一縷笑意:「他想怎麼樣?」

  惠兒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如耳語一般:「娘娘自然明白。」

  如霜漫然道:「此時辦這件事,不嫌太早了麼?」

  惠兒依舊是一幅恭敬的樣子:「王爺說,娘娘既然已經有了『護身符』,那件事早辦晚辦,總是要辦的,宜早不宜遲。」

  如霜依舊望著鏡中的自己,過了許久,方才淡淡的答:「好吧,但願他不後悔。」

  惠兒微微一笑:「娘娘聖慧,必不致令人失望。」

  如霜恍若未聞,形容慵懶的說道:「派人去問問,皇上那裡傳膳了沒有。」

  並沒有傳午膳,因為皇帝剛剛起床,內官便稟報豫親王要覲見,皇帝漫不經心的道:「那就說朕還沒起來,叫他午後再來吧。」話猶未落,已聽見豫親王的聲音,雖隔著窗子,但清朗中透著一貫的堅執:「既如此,臣定灤在此恭侯即是。」皇帝不覺一笑:「叫你堵個正著——進來吧。」豫親王穿著朝服,朱紅綴金蟒袍,白玉魚龍扣帶圍,越發顯得英氣翩然,跪下去行親王見駕的大禮。他是早有過特旨御前免跪的,皇帝見他如此鄭重其事,知道此來必有所為,不由覺得頭痛,笑道:「行了,行了,有話就說,不必這樣鬧意氣。」

  豫親王卻不肯起身:「臣弟愚鈍,自覺身不能荷此重任,諸事有待皇上聖裁。」皇帝笑道:「那幫老頭子一定囉嗦得你頭痛,我都知道,這幾日我也緩過勁來了——朕明日上早朝去應付他們就是了,你再這樣和四哥打官腔,我可真要和你翻臉了。」

  豫親王道:「謝皇兄。」皇帝笑道:「起來吧,再不起來,倒真像和我賭氣一樣。」豫親王不由一笑,站起來道:「兵部接獲諜報,屺爾戊人殺了伯礎的大首領蘭完,看來其志不小。」皇帝目光閃動,沉吟不語。豫親王道:「年來朝廷對南岷、悟術勒相繼用兵,一直騰不出手來。加之定蘭關天險易守難攻,所以才放任屺爾戊這麼些年,只怕今日已然養虎為患。」

  皇帝道:「既然已經養成了只猛虎,咱們只能等有了十成把握,方才能去敲碎它滿口的利齒。」豫親王欲語又止,終究只是揀要緊的公事回奏。積下的奏案甚多,一直到了未初時分仍未講完,皇帝傳膳,又命賜豫親王御膳一桌,內官程遠此時方趨前向低聲陳奏:「皇上,娘娘那邊也沒傳膳呢。」皇帝雖有四妃,但內官口中所稱「娘娘」,則是專指淑妃慕氏。華妃雖然暫攝六宮,卻因刺客之事失幸於皇帝,皇帝自得如霜,不僅賜她居於毓清宮最近的清涼殿,起居每攜身側,連傳膳亦是同飲同食——這是皇后的特權。後宮自然對此逾制之舉嘩然沸議,司禮監不得不諫阻,皇帝道:「朕貴為天子,難道每日和哪個女人一同吃飯,此等小事亦不能自抉?」既然發了這樣一頓脾氣,此事便從此因循,此刻程遠方此語,意在提醒皇帝淑妃還在等他。

  皇帝「哦」了一聲,說:「那就去告訴淑妃一聲,今日朕與七弟用膳,不必等朕了。」程遠剛退出數步,皇帝忽又叫住他:「淑妃這幾日胃口不好,只怕是貪涼傷胃所致,叮囑她別由著性子貪用瓜果涼蔬,那些東西傷脾胃。」程遠應了個「是」,皇帝又道:「還有,傳御醫請脈瞧瞧,別耽擱成大毛病了。」程遠頓時面有難色,皇帝知道如霜素來性情偏執,最是諱疾忌醫,聽說要傳御醫,便如小孩子聽到要吃藥一般,只怕會大鬧脾氣。皇帝道:「就說是朕的旨意,人不舒服,怎能不讓大夫瞧。」

  第十三章,水殿荷香綽約開(3)

  程遠領命而去,豫親王見皇帝叮囑諄諄,極是細心,心中默默思忖。那一頓御膳雖是山珍海味,但禮制相關,豫親王又不是貪口腹之慾的人,再加上皇帝畏熱,素來在暑天裡吃得少,兩個人都覺得索然無味。待撤下膳去,宮女方捧上茶來,程遠回來覆命,果然道:「萬歲爺,娘娘說她沒病,不讓御醫瞧。」這倒是在皇帝意料之中,不想程遠笑嘻嘻,吞吞吐吐的道:「還有句話——奴婢不知當將不當講。」皇帝悖然大怒:「什麼當講不當講,這是跟主子回話的規矩麼?平日朕寵你們太過,個個就只差造反了。再敢囉嗦,朕打斷你的一雙狗腿。」程遠素來十分得皇帝寵信,不想今日突然碰了這麼一個大釘子,嚇得連連磕頭,只道:「奴婢該死。」

  皇帝吁了一口氣,接過宮女捧上的茶,呷了一口。豫親王見程遠怏怏退下,忽道:「臣弟倒有一事,要向皇上求個情,論理此事不該臣弟過問,但定灤不說,亦不會有人對四哥說了。涵妃並無大錯,皇兄瞧著皇長子的份上,饒過她這遭吧。」

  皇帝問:「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來。」豫親王道:「臣弟是聽說前日皇長子中了暑,涵妃乃其生母,由她來照料皇長子飲食起居,總比旁人更恰當些。」

  皇長子永怡年方三歲,本來隨生母涵妃居住,自從涵妃被貶斥,便由四名乳母並六名內官,陪著皇長子依華妃而居。這幾日因天氣炎熱,永怡中了暑,每日哭鬧不休,皇帝正為此事煩惱,聽豫親王如是說,點了點頭:「也好。」便命人傳程遠進來,但見程遠垂頭喪氣行禮見駕,皇帝又氣又好笑,斥道:「瞧瞧這點出息。」程遠苦著臉道:「奴婢胡作非為,還請皇上責罰。」皇帝道:「朕也不罰你了,有樁差事就交你辦,你即刻回一趟西長京,去傳朕的旨意,命涵妃往東華京來。」

  這樣熱的天氣,馳騁百里,亦算得上一件苦差,程遠卻瞬間笑逐顏開,連忙行禮:「奴婢遵旨。」

  午膳後皇帝照例要歇午覺,豫親王告退出來,見小太監六福正在廊下替雀籠添水,見了他連忙行禮:「見過王爺。」豫親王知他亦是趙有智的弟子,機智可用。便問道:「你去看看程遠動身了沒有,若是還沒出宮,告訴他我在宮門口等他,有兩句話叮囑他。」六福忙答應一聲去了。豫親王出得宮來,命涼轎在乾坤門外暫侯,過得片刻,果見程遠由兩名內侍伴了出宮來。見到豫親王的涼轎,程遠便命那兩名內侍留在原處,只有自己走了過來,遠遠就行禮:「奴婢見過王爺。」豫親王道:「免禮。」程遠道:「是,聽說王爺傳喚,不知王爺有什麼吩咐。」豫親王問:「此次回京,是走陸路還是水路?」

  從東華京至西長京,一條陸路,一條水路。水路遠,舟行亦緩,程遠道:「奴婢打算走陸路,騎馬快些。」豫親王微微頷首,道:「涵妃奉旨往行宮來,你路上要謹慎當差,天氣太熱,車轎勞頓的,莫讓娘娘中了暑。」程遠揣磨他話中之意,不由道:「王爺,宮眷向例都是走水路的。」豫親王道:「我知道,但涵妃娘娘數月未見皇長子了,愛子心切,必然會走陸路。」程遠頓悟,不由汗出如漿,向豫親王行了一個禮:「奴婢明白了。」

  蟬聲陣陣入耳,天氣炎熱,宮門外絕無遮蔽,午後烈日如灼,程遠本汗濕了衣裳,此時又被烈日漸漸蒸乾,結成一層霜花,刺在背上又痛又癢。但聽豫親王道:「你此去辛苦,快去快回,不可誤事。」程遠恭聲道:「請王爺放心,奴婢必當盡力而為。」豫親王點一點頭,內府已經送來良駿三匹,程遠便向豫親王行禮辭行,攜那兩名內侍一同,牽馬走出百步之遠,一直走出禁道之外,方才上馬而去。

  豫親王目送三騎飛奔而去,漸行漸遠,方才吁了一口氣。

  程遠辦事果然妥當,到了第二日酉末時分,就侍候涵妃的車轎趕回行宮。這樣熱的天氣,風塵僕僕的兩日之內趕了一個來回,辛苦自不必說。涵妃素來未嘗在這樣的熱天行過遠道,她聽從了程遠的婉轉相勸,凌晨即動身,棄舟乘車,這一路極為辛苦。入行宮後草草沐浴更衣,便去向皇帝謝恩。

  第十三章,水殿荷香綽約開(4)

  因為天氣熱,黃昏時分暑氣未消,皇帝在清涼殿後水閣中與如霜乘涼。如霜近來胃口不開,晚膳亦不過敷衍,此時御膳房呈進冰碗,原是用鮮藕、甜瓜、蜜桃、蜂蜜拌了碎冰製成的甜食,如霜素來貪涼,皇帝怕她傷胃,總不讓她多吃此類涼寒之物,只命內官取了半碗與她。如霜吃完了半碗,因見皇帝案前碗中還有大半,玉色薄瓷碗隱隱透亮,碗中碎冰沉浮,蜂蜜稠淌,更襯得那瓜桃甜香冷幽,涼郁沁人。她拿了銀匙,隨手挑了塊蜜桃吃了。皇帝笑道:「噯,噯,哪有搶人家東西吃的。」如霜含著匙尖,回眸一笑,露出皓齒如玉:「這怎麼能叫搶。」說著又挑了一塊甜瓜放入口中,皇帝將碗拿開,隨手交給小太監,說:「可不能再吃了,回頭又嚷胃酸,昨天也不知吃錯了什麼,今天早上全都嘔出來,眼下又忘了教訓了。」如霜正待要說話,忽然內官進來稟奏,說道涵妃已至,特來向皇帝請安。如霜面上笑容頓斂,過了半晌方冷笑一聲,將手中銀匙往案上一擲,回身便走。

  皇帝只得吩咐內官:「叫她不必來請安了,皇長子眼下在華妃宮中,讓她先去看看皇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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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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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月曉風清欲墮時(1)

  涵妃至賢德殿時,已經掌了燈。華妃親自迎了出來,一見了她,幾欲落淚:「好妹妹,你來了就好。這些日子,真難為你了。」感慨間彷彿有千言萬語,只是無從說起的樣子。涵妃對華妃境遇略有耳聞,見她神色憔悴,不復昔日那般神氣過人,攜著自己的手,十分誠掣的樣子。她心下不由覺得有三分傷感,只答:「多謝姐姐記掛。」向例照料皇子有四名乳母,為首的一位乳母陳氏,極是盡心盡責。率著眾人迎出來,先向涵妃行禮,道是:「小皇子才剛睡著了。」

  涵妃心情急切,疾步而入,宮女打起簾櫳,隔著鮫紗輕帳,影影綽綽看到榻上睡著的孩子,她親自揭開帳子,見孩子睡得正甜,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唇上濡著細密的汗珠,不知夢見了什麼,唇角微蘊笑意。她心中一鬆,這才覺得跋涉之苦,身心俱疲,腿一軟便就勢坐在床邊。接過陳氏遞上的一柄羽扇,替兒子輕輕扇著。

  夜靜了下來,涼風徐徐,吹得殿中鮫紗輕拂。皇子在殿內睡得正沉,涵妃與華妃在外殿比肩而坐,喁喁長談。但見月華清明,照在殿前玉階之上,如水銀瀉地,十分明亮。涵妃歎道:「沒想到還能見著東華京的月色。」華妃含笑道:「妹妹福份過人,如何作此等洩氣之語?」她們雖有所嫌隙,但皆是皇帝即位之前所娶側妃,眼下頗有化干戈為玉帛之感。提到如霜,華妃深有憂色,道:「沒想到咱們會落到如今的光景,旁的我倒不怕,就怕她終有一日住到坤元殿去,到時你我可只怕沒半分活路了。」坤元殿乃是中宮,皇后所居。涵妃大感驚詫:「她出身罪籍,如何能母儀天下?」

  華妃道:「這種掩袖工讒,媚惑君上的妖孽,萬不能以常理度之。冊妃之時內閣也曾力諫,皇上竟然執意而行,程太傅氣得大病了一場,到底還是沒能攔住。」涵妃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倉惶的問:「姐姐,如今咱們該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瞧著她欺侮咱們?」華妃道:「唯今之計,只有在皇長子身上著力——皇上素來愛孩子,又看重皇長子,父子之情甚篤。只要皇上善視皇長子,那妖孽就沒法子。」涵妃歎道:「話是這樣說,可皇上素來待我就淡淡的,經了上回的事,更談不上什麼情份了。」

  華妃執住她的手,她們說話本就極輕,此時更如耳語一般:「眼下正有一樁要緊事與妹妹商量——只怕那妖孽這幾日就要爬到咱們的頭上去了。」涵妃見她如此鄭重,不由問:「姐姐出身高貴,如今又是後宮主事,那妖孽如何能越過姐姐去?」華妃愁眉緊鎖,道:「我聽清涼殿的人說,這幾日那妖孽不思飲食,晨起又噁心作嘔,雖未傳御醫診視,但依她這些症狀,只怕大事不妙。」涵妃大驚,失聲道:「哎呀,莫不是有……有……」硬生生將後頭的話嚥下去,轉念一想,更是急切:「如今她專寵六宮,萬一她生下皇子,那可如何是好?」猶不死心,問道:「不會是弄錯了吧,莫不是什麼病?」華妃端起高幾上一碗涼茶,輕輕呷了一口,漫不經心的道:「不管是不是弄錯了,反正咱們得想法子,讓她永遠也生不出皇子來。」

  涵妃打了個寒噤,想起宮中老人秘密傳說,太醫院有一種被稱為「九麝湯」的方子,為奇陰至寒之藥。本是由前朝廢周哀帝傳下來,據說不僅可以墮胎,而且服後終身不孕。她怔仲道:「難……道……難道……那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如果皇上知道了……」

  華妃打斷她的話:「皇上怎麼會知道,皇上只會當她命裡無福,生不出孩子來。」涵妃沉默不語,夜深人靜,四下裡蟲聲唧唧,忽爾涼風暫至,吹得人衣袂飄飄欲舉。隱約的絲竹歌吹之聲,亦隨著這夜風傳來,涵妃不覺望向歌聲傳來之方。華妃冷笑道:「那是清涼殿,聽說今晚又傳了舞伎夜宴,醉生夢死,她可真會享福。」

  涵妃不語,華妃道:「你也別多想了,再拖日子下去,萬一她生出兒子來,皇上一定會立她的兒子為儲君,到了那時,你可別替皇長子後悔。」

  第十四章,月曉風清欲墮時(2)

  涵妃回過頭去,隔著數重鮫紗,依稀可以看到兒子睡在榻上,那小小的身軀是她寄予希望的一切,是她的天,是她的未來。她絕不能委屈兒子,她終於下定了決心:「我都聽姐姐的就是了。」

  皇長子本只是中了暑,精心調養了幾日,漸漸康復。涵妃依例帶了他去向皇帝問安,皇帝恰好下朝回來,剛回到寢殿換過衣裳,聽說皇長子來了,立刻命傳召。涵妃自引了皇長子上殿,母子二人行過禮,方說了幾句話,忽聞宮女傳報淑妃來了。

  涵妃心下一震,不由緊緊攥住兒子的小手,但聞步聲細碎,四名宮人已經引著如霜而至。風過午殿,清涼似水,她身上一襲麗紅薄羅紗衣,整個人便籠在那樣鮮艷的輕紗中,蓮步姍姍,腳步輕巧得如同不曾落地,古人所謂「凌波微步」,即是如此罷。她長長的裾裙無聲的拂過明鏡似的地面,黑亮的磚面上倒映出她淡淡的身影,眸光流轉間,透出難以捉摸的神光迷離,更顯美艷。那美艷也彷彿隔了一層薄紗,隱隱綽綽,叫人看不真切。涵妃竟一時失了神,如霜已經近得前來,盈盈施禮:「見過皇上。」

  皇帝道:「不是說不舒服,怎麼又起來了。」如霜道:「睡得骨頭疼,所以起來走走。」 澄靜如秋水般的眼眸已經望向永怡:「這便是皇長子吧,素日未嘗見過。」

  小小的永怡已經頗為知事,行禮如儀:「永怡見過母妃。」 如霜忽生了些微笑意,她本來姿容勝雪,這一笑之下,便如堅冰乍破,春暖雪融,說出不一種暖洋洋之意:「小孩子真有趣。」皇帝甚少見她笑得如此愉悅,隨口道:「倒沒想到你喜歡小孩子。」又道:「過幾日便是皇長子生辰,雖然小孩子不便做壽,就在靜仁宮設宴,也算是替涵妃洗塵。」

  涵妃惶然道:「謝皇上,臣妾惶恐……」

  皇帝素來不耐聽她多說,又見如霜有不悅之色,只揮一揮手,命涵妃與永怡退去。

  見涵妃謹然退下,如霜忽歎了口氣,說道:「其實我並不是討厭她這個人。」

  皇帝含笑問:「那你是討厭什麼?」

  如霜伸出手去,她手心滾燙,按在他手上,彷彿是塊烙鐵,他只覺手背一陣灼熱,她唇角笑意輕淺:「我只是討厭你看旁的女人。」皇帝嗤笑一聲,道:「說得就像真的似的。」如霜慢慢歎了口氣,說:「人家對你說真話,你卻從來不當回事。」

  六月初九乃是皇長子的生辰,闔宮賜宴靜仁宮,連甚少在宮中走動的淑妃慕氏都前來賀禮。涵妃聽說如霜亦隨皇帝前來,十分意外,與華妃交換一個眼神,方起身相迎。

  雖然天氣暑熱,但靜仁宮殿宇深宏,十分幽涼。雖是便宴,仍是每人一筵,羅列山珍海味。皇帝心情甚好,親自召了皇長子一同上坐。如霜本居於皇帝之側,另是一筵,她近來胃口不開,極是喜愛酸涼,所以御膳房專為她預備了青梅羹。那青梅羹中放了冰塊,冷香四溢,銀匙攪動,碎冰叮然有聲。永怡不禁望了一眼,但他年紀雖小,極是懂事守禮,極力約束自己,並不再看。如霜便道:「這羹做得很好,也盛一碗給皇長子。」

  宮人亦奉了一碗給永怡,永怡離席行禮謝恩,方才領賜。好容易待到宴罷,內官奉上茶來,涵妃道:「臣妾這裡沒什麼好茶,這是今年的丁覺香霧,請皇上與華妃、淑妃嘗個新罷。」 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怦怦亂跳,幾欲破胸而出,連話都說得十分生硬。華妃卻十分沉得住氣,笑道:「咱們都是俗人,吃什麼茶都是牛嚼牡丹,淑妃可是吃過好茶的,今日還要請淑妃品題品題。」如霜說道:「可對不住,我向來不吃香霧茶。」皇帝笑道:「就你性子最刁鑽古怪。」涵妃頓時如釋重負,華妃卻神色自若,笑道:「淑妃妹妹沒口福了,還是咱們吃吧。」又與涵妃細細的論起茶道,涵妃額上全是汗,只是張口結舌,幾乎連話都答不上來,華妃狠狠的望了她一眼,她方鎮定下來。皇帝與如霜不過略坐了一坐,便一同回去了。

  第十四章,月曉風清欲墮時(3)

  送駕轉來,摒退眾人,涵妃這才驚魂未定的道:「姐姐,不成的,我心就快跳出來了,不成的。」華妃道:「她不沒喝茶嗎?你怕什麼?這次不成,還有下次。」涵妃幾乎要哭出來:「咱們還是算了吧,我總覺得大禍臨頭,萬一皇上知道……」華妃歎了口氣,說:「此事原是為了永怡,你既然說算了,我這個外人還能說什麼。咱們就此罷手,由得她去。到時侯她的兒子立為太子,她當了皇后,咱們在她手下苟且活命,只要放著這張臉去任她糟踐,也不算什麼難事。」涵妃雙眉緊鎖,咬唇不語,忽聞步聲急促,由遠至近。她二人摒人密談,極為警覺,涵妃便揚聲問:「是誰?」

  宮人聲音倉惶:「娘娘,不好了,小皇子忽然說肚子疼,現在疼得直打滾呢。」

  但聞「光啷」一聲,卻是涵妃帶翻了茶,她方寸大亂,直往外奔去。華妃一驚之下,亦隨她急至偏殿,老遠便聽到乳母急切的哭聲,幾個乳母都淚流滿面,團團圍著永怡,手足無措。涵妃見孩子一張小臉煞白,口吐白沫,全身不停抽搐,呼吸淺薄,已經人事不醒。涵妃只覺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差點暈過去。華妃急急道:「傳御醫,快傳御醫。」早有宮人奔出去,華妃又道:「去遣人回稟皇上,快!」

  如霜疼得滿頭冷汗,四肢抽搐,手指無力的揪住被褥,連呼吸都成了最困難的事情。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滲下,那牙齒深深的陷入唇中,咬得唇色皆成了一種慘白,她的臉色也慘白得可怕,輾轉床笫,胸腹間可怕的裂痛令她想要叫喊,但最後只能發出一點含糊的呻吟。不如死去,這樣的痛楚,真的不如死去。體內彷彿有極鈍的刀子,一分一分的割開血肉,將她整個人剝離開來。那痛楚一次次迸發開來,她忍耐到了極限,嗚咽如瀕死。她想起那個酷熱的早晨,自己緊緊拽著母親的手,死也不肯放開,獄卒拿皮鞭拚命的抽打,火辣辣的鞭子抽在她胳膊上,疼得她身子一跳,死也不肯放開,怎麼也不肯放。只會歇斯底里的哭叫:「娘!娘!」不……不……她永遠不會再哭泣,大顆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血肉剝離的巨痛扭曲了她的神智,她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發出低弱的聲音:「定淳……」

  皇帝心下焦急萬分,在殿中繞室而行,幾如困獸。忽然聽見她的聲音,如同詛咒一般,被她如此絕望的呼喚,隔著窗帷,隔著那樣多的人,隔著風與雨的沉沉黑夜,她輾轉哀哭,那聲音淒厲痛楚:「定淳……定淳……」心如同受著最殘酷的凌遲,生生被剜出千瘡百孔,淋漓著鮮血,每一滴都痛入骨髓。她是在喚他,她一直在喚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他卻不在那裡。他雙眼發紅,忽然轉身,大步向殿門走去。趙有智著了慌,「撲通」一聲跪下來死死抱住他的腿:「萬歲爺,萬歲爺,進去不得。」皇帝發了急,急切間擺脫不開,更多的內官擁上來,跪的跪抱的抱,皇帝胡亂蹬踹著,連聲音都粗喘得變了調:「誰敢攔著朕,朕今日就要誰的命。」

  趙有智幾乎要哭出來了:「萬歲爺,今日您就算殺了奴婢,奴婢也不能讓您進去。」

  皇帝牙齒格格作響,整張臉孔都幾乎變了形,鼻息咻咻,忽然用力一掙,幾名內官跌倒在地,猶死死拉住他的腿。皇帝大怒,抓起身側的花瓶,狠命的向趙有智頭上砸去,直砸得趙有智頭破血流,差點暈了過去。幾名內官終於嚇得撒開了手,皇帝幾步衝到門前,正欲伸手推門,殿外內官倉惶來報:「萬歲爺,華妃娘娘派人求見。」

  皇帝頭也未回,怒吼:「滾!」接著「砰」一腳踹開內殿之門,嚇得內殿之內的御醫穩婆並宮女們皆回過頭來,那內官磕頭顫聲道:「萬歲爺,華妃娘娘說,皇長子不好了。」皇帝一步已經踏進檻內,聽到這樣一句話,身形終於一頓,緩緩轉身,忽然俯下用力揪住那內官的衣襟,聲音嘶啞:「你說什麼?」

  那內官嚇得渾身發抖,如篩糠一樣,只覺皇帝雙目如電,冷冷的注視著自己,結結巴巴的答:「華妃娘娘命人來急奏,說是皇長子不好了。」

  第十四章,月曉風清欲墮時(4)

  身後的聲音漸漸遠去,那些嗡嗡的低語,御醫急切的囑咐,宮人們來往奔跑的步聲,還有她令人瘋狂的淒然呼喚,瞬間都定格成一片空茫。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皇長子怎麼了?」

  內官結結巴巴的回奏原委,他聽得數句便沉聲命:「起駕。」

  方踏出門檻,身後傳來低低呻吟,那樣艱辛那樣絕望那樣無助:「定淳……」彷彿一柄尖刀,深深戳進心窩裡去,割裂得人肝腸俱裂。他不由得回過頭去,這回頭一望,便再也無法離去。她的手伸撓在空中,徒勞的想要抓住什麼,整個人因痛楚扭曲在床榻上,血濡濕了她身下的褥子,她整個人就像被無形的巨釘釘在床上,蜷曲得那樣可怕,她流了那樣多的血,似乎已經將體內的血都流盡了。她奄奄一息,已經再無半分氣力,那聲音細碎如呢喃,如同最後一絲顫音,吐字已經十分含混:「我要……你在這裡……」

  往事轟然湧上,那個生命裡最寒冷的雨夜,寸寸都是她最後的氣息。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可怕,僵得發硬,他與她十指交握,彷彿能籍此給她一點力量,俯在她耳邊說:「我在這裡。」她嘴角微微歙合,發出的聲音更低了,他不得不俯在她唇上,才能聽清:「孩子……」

  「沒有事。」他笨拙的安慰她:「孩子一定沒有事,你也不會有事,我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們。」

  晶瑩的淚光一閃,有顆很大的眼淚從她眼角滲出,落在他衣袖之上,慢慢滲進金絲刺繡龍紋裡,再無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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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相逢相失兩如夢(1)

  八石的格弓,弦膠特硬,檀竹的弓身上施了朱漆,兩端犀角描金,這種弓稱為「朱格」,向例唯宗藩親王、皇子方許用。微微吸一口氣,將弓開得如一輪滿月。兩百步外,鵠子的一點紅心,在烈日下似一朵大而艷的血色之花,濺起醒目的顏色。

  箭鏃穩穩的對準鵠心,五歲那年學箭,父皇手把著手,教他引開特製的小弓。白翎的尾羽就在眼底下,太近,模糊似一團雪白的絨花,整個人都似那弓弦,絞得緊了,彷彿隨時可以瞬間迸發出力。

  「王爺,」夏進侯躬身而立,聲音極低:「宮裡剛剛傳了鐘鼓,皇長子病歿。」

  羽箭疾若流星,帶著低沉的嘯音,去勢極快,「奪」一聲深深透入鵠心,兩旁侍候的幾名心腹內官,都聒噪著拍手叫起好來。他望著正中鵠心、兀自顫動的那枝羽箭,唇畔不覺勾起一抹慵懶的淡笑。沒有一樣可以苟且,他是最驕傲的皇子,他所本應擁有的一切,都會再次重新擁有。

  夏進侯卻欲語又止:「王爺,還有……清涼殿另有消息來,淑妃娘娘小產了。」

  只聽「啪」一聲,夏進侯全身一顫,卻是睿親王狠狠將手中的朱弓摜在了地上。他氣得極了,反倒沉默不語,四周侍立的內官都嚇傻了,夏進侯側臉示意,內官們方才急忙紛紛退下。睿親王緩緩仰起面,瞇起眼來看高天上的流雲,盛暑陽光極烈,眼前一片燦爛的金,像是有大篷大篷的金粉爆迸開來,萬點碎細撒進眼裡,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她竟敢,她竟然敢……倒沒想過她會有這樣的心腸,他幾乎是惡狠狠的想,倒是小覷了這個女人。過了半晌,他重新回轉臉來,面上已經重新浮現慣常的慵懶之色,聲音也如常懶散:「好,甚好。她這樣擅作主張,自毀長城,可別怨我到時幫不上手。」

  夏進侯道:「王爺息怒,依奴婢淺見,此事未必是淑妃擅作主張,只怕是娘娘素日所用『寒硃丸』藥性積得重了,方才出了事。」 睿親王沉吟道:「此藥總得六七個月時方顯大用,按理說不應發作的這樣早。倘若僥倖能將孩子生下來,亦會是個白癡智障。如若她已然知曉『寒硃丸』的藥性,故有此舉,那本王倒真是小覷了她。」他口角雖微蘊笑意,夏進侯卻不禁心底生寒。

  天明時分,清涼殿在滿天曙色中顯得格外靜謐。守更的宮女躡手躡足的來去,吹熄掉燭台上紅淚累垂的燭。當值的御醫換了更,交接之時語聲極輕,竊竊耳語而己。如霜從昏睡中醒來,整個人四肢百骸寸寸骨骼,都似碎成了齏粉,再一點點攢回來。神智並不甚清明,但剎那間就已經想起發生了什麼事——有一種奇異的痛苦,從體內慢慢纏綿而出,像是腐蝕一般,一點一滴的蝕透出來。她就如同在夢魘中一樣,整個人像一尾羽毛,輕浮得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拼盡了全力,才發出含糊不清的幾個字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唇中顫抖而出的,是什麼聲音。

  宮女的聲音輕而遠,像隔著空屋子,嗡嗡作響:「娘娘,萬歲爺才剛出去了,是豫親王來了。」

  豫親王聞報宮中出事,昨日下午已經入宮請見。而如霜瀕然一息,情勢凶急,皇帝因此未離開寸步,所以未能召見。至今日天明時分,淑妃稍見好轉,皇帝方才召入豫親王。

  皇長子雖然才三歲,因為是皇帝眼下唯一的兒子,極得鍾愛,暴病而卒,皇帝自然極是悲痛。更兼淑妃之事,皇帝一日之內連夭二子,慟心欲絕,而淑妃命懸一線,他整夜未眠,俊逸的臉龐蒼白得嚇人,眼底儘是血絲,憔悴得整個人都脫了形。

  豫親王見皇帝如斯模樣,心下焦慮,叫了聲:「四哥」便不復說話。皇帝有些怔仲的看著他,過了半晌,方才道:「此事我交給你。」豫親王稍一遲疑,皇帝咬牙切齒,面孔幾乎猙獰得變形:「皇長子與淑妃都是被人謀害,你要替朕將這個人找出來,哪怕食其肉,寢其皮,亦不能消朕半點心頭之恨。」

  豫親王掌管內廷宿衛,事雖涉宮闈,但出了這樣投毒謀刺之事,亦屬他的職守。所以默然行禮,意示遵旨,皇帝在殿中踱了兩個來回,猛然止步,性躁如狂:「一旦追查到主使之人,即刻回奏,朕要親自活剮了他!」

  第十五章,相逢相失兩如夢(2)

  事實上豫親王已經著手追查此事,昨日他趕進宮來,首先即命內府下令,將昨日侍宴的所有宮女內官,全部看管起來,御膳房的御廚,亦都一一軟禁。然後宴上撤下的每一道食物,尤其是淑妃與太子都曾用過的青梅羹,盡皆取樣,送往太醫院驗毒。追查下來,經了徹夜審問驗毒,卻都一無所獲。

  今日清晨,豫親王自御前退下,聞得負責此事的內府都總管烏有義這樣回稟,沉吟片刻,忽問:「青梅羹裡不是用了冰,冰呢?可曾驗過?」 青梅羹乃是一味涼甜之物,取食時方加入冰塊。烏有義恍然大悟,連連道:「虧得王爺指點。」立刻命人去追查當晚所用冰塊。御廚所用之冰皆出自內窖,毒不會是事先下好的,只有可能在取冰中途作手腳,於是追究取冰之人。

  去取冰的是御膳房的一名內官召貴,未用嚴刑拷打,已經嚇得瑟抖不己,磕頭如搗:「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奴婢取了冰塊,路上絕沒敢耽擱。」烏有義倒是十分耐心,問:「莫怕,莫怕,有話慢慢說,你仔細想想,路上可曾遇見過什麼人?」那召貴想了半天,囁嚅道:「沒遇上什麼人,我們當著差事,旁人都知道取冰要速速回去,都不敢上來跟我們搭話的。況且那日淑妃娘娘忽然說要用青梅羹,御膳房裡原沒預備,胡師傅急忙打發我去,我一路上緊趕慢趕,哪敢去答理旁人說話?」說到這裡,突然「啊」了一聲,說道:「奴婢想起來了,賢德殿的張其敏,那日他也是去取冰的,見奴婢著急,便將他先取的那份冰讓給了奴婢。」

  賢德殿為華妃所居,烏有義臉色一沉,問:「你可別記得錯了,胡說八道,說錯一句話,你脖子上那腦袋就沒有了。」召貴幾欲哭出來:「烏總管,這樣的事情,我哪裡敢胡說八道?」烏有義安慰他兩句,立刻去回稟豫親王。依烏有義的意思,應該立刻將張其敏拿問,但豫親王有所顧忌,他只答:「既然事涉華妃,此事需慎重。」

  於是由豫親王親自去回奏皇帝,皇帝未曾聽完,已經悖然大怒:「朕饒過她一次,她竟還不知足。」

  豫親王道:「華妃身份特殊,請皇上且傳了張其敏來問得明白,再作處置。」這句話說得壞了,因為他本意是華妃暫攝六宮,體同國母,應該慎重。但皇帝以為他意在提醒自己,華妃之父乃是定國大將軍華凜,華凜鎮守宏、顏二州,朝廷頗為倚重。皇帝怒不可抑,道:「朕安能受此種脅迫?」拂袖而起,立時傳令起駕去賢德殿。

  華妃卻不在賢德殿,因為涵妃自皇長子出事,不飲不食,尋死覓活,形若瘋顛,華妃只得陪她在靜仁殿守靈,竭力安慰。天亮時分皇長子小殮,涵妃又哭又鬧,直欲觸柱自盡,好容易勸得她下來,門外內官已經一聲迭一聲的通報進來:「萬歲爺駕到——」

  華妃忙命人替涵妃理一理妝容,自己迎出殿門去接駕,遠遠已經瞧見內官簇擁著皇帝,疾步而來,見著她由宮女相伴跪在階下,皇帝一見之下,睚眥欲裂:「你竟還有臉往這裡來?」華妃見他目光如寒冰,冷不可測,聽這口風,大覺驚懼,顫聲道:「臣妾……」皇帝已經驟然發作:「你這蛇蠍心腸的歹毒女人,毒殺皇長子,謀害淑妃,朕今日不將你碎屍萬段,對不住枉死的永怡。」華妃嚇得面無人色,連聲音都變了調:「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再愚昧無知,亦不會去謀害皇長子。」

  皇帝的聲音忽然冷下來,他整個人雖立在艷陽之下,聲音卻冷得如數九寒冬:「朕一忍再忍,念著你是朕居藩時的側妃,亦算得糟糠之妻,所以存了一念之仁。皇貴妃是怎麼死的,你以為朕真的不知道麼?」

  華妃眼中露出驚恐萬分的神色,雙唇顫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便在此時,忽聞身後有人哇一聲大哭起來,便來是涵妃掙脫了宮女的攙扶,奔出殿門來。見皇帝佇立階前,涵妃撲下玉階,跪倒抱住皇帝的腿,只是放聲大哭。皇帝本就煩燥暴怒,聽她哭得慘烈,口口聲聲喚著兒子的乳名,心中更增悲慟。內官們忙去攙扶,哪裡扶得起來。皇帝冷冷望著華妃,道:「縱不是你的骨肉,亦喚你一聲『母妃』,你如何下得手去?」

  第十五章,相逢相失兩如夢(3)

  華妃道:「臣妾冤枉,臣妾絕不會去謀害皇長子。」涵妃神智混亂,指著華妃,尖聲大叫:「是她!就是她!她原就想毒死淑妃,誰知道一併害了我的杼兒,我可憐的杼兒啊……」嗚嗚咽咽,又哭了起來:「杼兒,為娘對不住你,為娘鬼迷心竅,聽了這女人的話,任由她去下毒,誰知那天殺的淑妃會給你也吃一碗羹,為娘怎麼知道……」她邊哭邊說,形如瘋顛。華妃厲聲道:「涵妃!你可真是瘋了,我何嘗下毒謀害淑妃?」涵妃咬牙切齒的道:「你才是個瘋子,你勸我說,淑妃有孕,如果生個兒子,只怕皇上會立為太子,勸我早作計較,所以在宴中下毒……皇上,當日她和臣妾說的話,臣妾記得清清楚楚……」她又呵呵得痛哭起來:「杼兒啊,都是為娘害了你……」

  皇帝眼中如欲噴出火來,隨手拔出身邊近侍所佩長劍,「嗆」一聲擲在華妃足下,說道:「你好生了斷,朕會依皇妃之禮葬你,不讓你父兄蒙羞。」華妃身子一軟,昏了過去,宮女內官雖然黑壓壓跪了一地,竟無一人敢去攙扶。皇帝道:「命烏有義來監刑。」再不回顧,轉身而去。

  豫親王見皇帝大怒而去,已經知道不妙,但他雖是親藩,亦不便擅入後宮內殿,只得憂心仲仲,在清涼殿侯旨。好容易遠遠望見輅傘招展,內官前呼後擁,簇擁了皇帝而返。他直挺挺的跪在那裡,長身而磕:「臣弟請皇上息怒,此事疑惑之處甚多,請皇上允定灤查明後再作處置。」

  皇帝並沒有答話,因為烏有義已經趕回覆命,他所捧一柄雪亮長劍,磕了一個頭,聲音有幾分僵硬:「萬歲爺,華妃娘娘自裁了。」

  豫親王萬沒料到短短片刻已經驟然生變,不由神色大改。皇帝見烏有義跪在當地,所捧劍鋒刃上鮮血兀自滴滴滾落,他緩緩歎了口氣,淒然道:「宮中連遇不幸,想是朕寡德薄福之故。」豫親王本來有一腔話要說,但見他神色落寞,滿面憔悴之色,話到嘴邊又嚥下,只叫了聲:「四哥。」

  皇帝道:「難為你了,老七。」

  平平淡淡一句話,豫親王卻幾乎差點落下淚來,忙收斂心神,勉強道:「皇上不必思慮過重,一切善後之事,交由臣弟皆可。」

  所謂「善後」的事有很多,皇長子年幼夭折,治喪之事雖有成例,但皇帝悲傷之餘,下旨追諡皇長子為「獻惠太子」,於是禮部只得重新去翻查追諡太子的喪禮。華妃之死雖然極力遮掩,但朝野間漸漸生了流言,說道是她謀害獻惠太子,故為皇帝賜死。所以止歇流言,想法子安慰華氏家族,便又成了一樁急需「善後」之事。還有皇長子生母涵妃,自從皇長子歿後便神智失常,一時清醒一時糊塗,清醒之時就痛罵華妃,詛咒她害死兒子,大哭大鬧,尋死覓活。糊塗之時便抱著枕頭死也不肯放手,將枕頭喚作「杼兒」,起居飲食,無時無刻不要抱在手裡,至此無一日安寧。皇帝只得命人將涵妃遣回西長京,這便又是一樁「善後」。而淑妃慕氏雖然自鬼門關上撿回條性命,但身體至為虛弱,御醫每日換更輪侍,屢見凶險。

  這日如霜神智稍清,她病重之人,瘦得整張臉都尖尖的,彷彿一枚小小的杏核,雙眸漸開,亦無半分往日的華彩。皇帝見她終於醒來,欣喜萬分。如霜神色恍惚,見他面容憔悴,欲抬起手來,可是無力而為。皇帝忙俯下身來,只見她淒然一笑,過了許久,方才說:「你瘦了。」這三個字如綿似絮,輕得幾乎沒有半分力氣,纏纏繞繞到心腑間去,軟軟薄薄,竟生出一種異樣的惶然無力之感。皇帝忽然心下一酸,含笑道:「你也瘦了。」如霜闔目,似又沉沉睡去,皇帝怕驚醒了她,正待要悄然自去,忽聽她語聲極低,喚了他一聲:「定淳」,不知為何,他竟然不敢出聲答應,她如夢囈一般:「我對不住你。」

  定淳,我對不住你。

  是誰?曾盈盈有淚,那樣淒楚無望,就那樣望著他。

  大雨騰起細白的水汽,彷彿是有一百條河流從天際直衝而下,透過密密的雨簾,九重宮闕的金色琉璃在眼中漸漸模糊,如同一片泓灩的倒影。他的手指微冷,九龍緙金袍袖間氤氳著甘苦芳冽的瑞腦香氣,彷彿帶著雨意的微涼,輕觸在她的臉龐上。他終於長長歎了口氣:「我只想知道,這麼些時日以來,難道你半點真心也無?」

  第十五章,相逢相失兩如夢(4)

  她並不答話。

  過往是一條殘忍的河流,每一道波光粼粼,泛起底下的碎石嶙峋。那些尖銳的往事,生冷而堅硬,可是總有溫軟的一刻,便如那日她於漫天大雨中忽然轉身,終於投入他懷中。

  那樣溫軟,帶著夢寐已久的幸福與希望,和著無盡的雨水與淚水,仰起臉來,分明還是含著淚光的笑意,投入他的懷中。一任雨水與淚水,打濕他的衣襟。

  曾經,那樣緊,那樣緊緊的,擁有過幸福。

  他幾乎窮盡二十餘年的人生,才尋覓到的幸福。

  不曾想過失卻,於是措手不及。才會椎心刺骨,銘記永痛。

  以為永不會再來了。

  如霜聲音小小的,低低的,像一尾輕飄飄的羽,身不由已被風所逐:「我想回家。」

  皇帝摟著她,她削瘦得厲害,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脆得彷彿一捏就會碎掉。他輕輕吁了口氣,道:「那咱們就回家去——回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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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1:24:06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荷葉羅裙一色裁(1)

  天氣熱得似要墮下火來,筆直一條驛道,兩側並無樹木蔭蔽,青石被烈日曬得發出刺眼的白光,馬蹄踏上去,蹄鐵幾乎要濺出火花來。迤邐百來人的行列,午後沒有一絲風,十七對頂馬是戎裝的校衛,三十四匹馬亦是調教得極佳,步步都踏得齊整劃一,如踩著鼓點。十餘對旗幟皆垂貼在旗桿上,走動時偶爾帶動展拂開些,方顯出黑幟上金線所繡螭龍,分明是親藩方許用的儀仗。侍衛們早就汗濕了外衣,濕了曬乾,乾了又汗濕,此刻背心裡早凝出一圈白色的鹽霜,卻只是沉默的控著馬。

  「狗娘養的天氣。」馬上的少年喃喃說道。

  「哧!」徐長治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雖不過二十左右的年紀,但身為近侍,立刻收斂了笑容,做出少年老成的樣子,板著面孔說:「十一爺,您身份尊貴,可不能隨隨便便張口罵娘。」

  少年生得極為俊美,朗眉星目間自有一種異彩,嘴角微沉,卻是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徐長治在心裡想,虞氏皇子都生得一幅好容貌,怨不得敬親王初入軍中,人人皆存輕慢之意,還給他取了個綽號「粉面郎君」,原是譏笑他生得俊弱。誰知這位少年親王年來摸爬滾打,同軍士一樣吃糠咽菜,衝鋒陷陣的時候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塞外風霜磨礪,身子骨並不見變得粗壯,還是那般俊弱模樣,眼神卻漸漸如蘊寶光,更有一種飛揚跳脫的不羈。

  「一往京城走,連罵娘都不許了。」敬親王甚是懊惱:「想想就覺得沒勁。」

  「王爺,要是見了皇上,可不能說這樣的話。」徐長治隱有憂色,西長京不比關外,可以任意嘻笑怒罵,一舉一動,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覬覦,況且皇帝雖與敬親王是一母同胞,素來卻有些心病。敬親王樣貌俊弱,卻生就一種火爆脾氣,強性子上來任誰也攔不住,所以徐長治憂心仲仲,怕他又在御前頂撞。敬親王安慰他:「我都知道。」嘴角微抿,卻是難得的凝重神色:「你放心吧。」

  一連又行了三日,晌午時分才抵達西長京轄內,城外十里,號稱「羈亭」的地界,歷來文武官員出京回京,迎送便在此處。說是亭,其實是一座四面八角的小樓,位於官道之側。道旁無數垂柳依依,隱約透出小樓一角朱紅欄杆,蟬聲聒噪。正是揮汗如雨的時候,長京府尹派出的人已經早早迎了上來,先行朝禮,但敬親王素來不愛這些繁文縟節,早命人攔了去。

  那名丞官十分見機:「天氣太熱,請王爺先進樓中涼快驚快。」

  這句話甚是體貼,及至進樓去,樓周濃蔭匝地,樓堂深闊陰涼,宿汗一收,頓覺清爽。早就預備有瓜果並冰鎮的茶水,敬親王一路驕陽似火下趕路,到了此時,方覺得渾身上下,連每一個毛孔都舒坦開來。但見樓上四面雕窗洞開,長風浩浩直入樓中,十分涼爽。遠眺一帶青山如畫,正是西山。而望東城廊遙迢無數人家,湮滅昧明,乃是長京城中十丈紅塵。

  徐長治見他若有所思,忙忙道:「王爺,這酸梅湯又冰又酸又甜,真是十分地道。」

  敬親王展顏一笑,一口氣喝完了盞中的酸梅湯,滿口生津,不由誇道:「果然好。」

  那名丞官連忙陪笑行禮:「王爺肯這樣賞臉誇讚,便是下官等的福份。」敬親王出京年餘,久不聞這樣的阿諛奉承,只覺得十分肉麻,不再理睬此人,放下茶盞,踱至窗邊眺望。但見官道上行過幾乘油壁輕車,三四輛車子皆裝飾華美,其中一乘尤甚,車身通體朱紅,車帷簾幕低垂。敬親王見這幾乘輕車由高頭大馬的僕從相護,想是世族顯宦的女眷回城去。偶有風過吹得那車帷微微揚起,露出裡面一層鮫紗輕帷,卻用銀線堆繡折枝花樣,日光下如絢爛一團銀絲,纏纏堆堆直耀人眼目。

  因親王儀仗在此,那幾乘車只得暫停下來,車後便有一名相隨的僕從縱馬上來交涉,但親藩體位尊貴,禮絕百僚,斷沒有讓路的道理。雙方爭執數句,那名僕從十分傲慢,道:「憑他是誰在這裡,都得給咱讓開。」

  第十六章,荷葉羅裙一色裁(2)

  敬親王的校衛不卑不亢,道:「依《大虞律》,自百官以下,皆應避讓親王儀仗。」

  那名僕從冷笑連連,道:「倒敢搬出《大虞律》來嚇唬人,你等著吧。」他揚鞭策馬回到車後,卻下馬向車中主人隔幕細稟。敬親王為人粗中有細,見事出蹊蹺,喚了徐長治下樓去察看。徐長治細看那幾乘車馬,亦覺得事出有異,回身來向敬親王稟報:「好像都是女眷。」敬親王道:「既然是女眷,那咱們讓一讓又何妨。」便命儀隊暫避,讓那些車馬先過去。

  對方僕從卻驕矜慣了,竟不道謝,亦不下馬,引著車馬揚長而去。敬親王佇立窗前,車馬行得極緩,忽見那乘朱紅油壁車中,堆銀鮫紗掀起一角,那陽光映在銀線繡花上,本來十分眩目,可簾後露出一張芙蓉秀臉,驚鴻一瞥之間,竟比這六月驕陽更加耀眼。敬親王只覺心下一震,那鮫紗簾已經復又垂下。他幾疑自己眼花,但剎那露出的容顏便如一道閃電,劃破黑暗沉寂的天空,許久之後仍留下幽藍的弧光,令人目眩神迷。

  他望著那油壁輕車,簇擁著漸去漸遠,莫名生出一絲惆悵。小時候師傅教的那些詞語頓時湧上心間:「山長水闊知何處……」

  徐長治撫掌大笑:「王爺不掉文則矣,一掉文就酸掉人大牙。」敬親王與他玩鬧慣了,惱羞成怒,虛踹了他一腳。

  敬親王乃是奉旨回京,在下處換了衣服便得進宮去覲見。徐長治唯恐他鬧意氣,再三叮囑:「見了皇上,說話可得留意,您是大大咧咧慣了,傳到旁人的耳朵裡去,可就不定是另一回事了。」敬親王甫返京師,已經覺得縛手縛腳,只是悶悶不樂。最後出來上轎,徐長治猶不放心,扯住他衣袖,極低聲耳語:「十一爺,但看在孝怡皇太后的份上,凡事忍耐些。」

  敬親王「嗤」一聲倒笑了:「你放心,我這回斷不會與他動手打架了。」

  他離宮年餘,火爆脾氣倒真的收斂了許多,入朝儀門後在永泰門侯旨,結果是趙有智親自迎出來,笑咪咪的道:「皇上歇午覺呢,請王爺隨奴婢去『清風明月閣』,那裡涼快,回頭萬歲爺一起來,就在那裡召見王爺。」

  「清風明月閣」其實是頗具規制的一座宮殿,位於太液池畔,原是皇子讀書之所,敬親王曾在此殿中苦讀十載,此時隨著趙有智踏入殿門,見殿中陳設已經盡皆改了,不復往日模樣,心下不知為何,只覺得有幾分悵然。趙有智將他延至此處,恐皇帝已醒,便轉身回去正清殿,餘下的小內官奉上茶水來。敬親王不耐久侯,見殿內殿外肅然,小黃門皆垂目拱手,侍立在大殿深處。他信步踱至後殿廊上,那空廊虛凌於水上,廊下即是碧綠一泓太液湖水。時方盛暑,極目望去,但見太液池中紅蓮碧葉,層層疊疊,遠接天際。而咫尺之間的朱欄外碧荷如蓋,亭亭淨植,有數盞荷葉傾入欄內來,葉大如輪,挨挨擠擠,數重碧葉間有一枝荷箭,似蘸飽了胭脂的一枝筆,蘸得那顏色幾乎化不開去。四面芰荷水香,夾雜萍汀郁青水氣徐徐拂面而來,令人神爽心宜。

  正徘徊間,密然如林的荷葉深處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他原疑是自己聽得錯了,過不一會兒,又聞女子笑聲如鈴,聲音更是清甜嬌麗,只叫道:「啊呀,不成……」忽見荷葉搖動,從碧湖深處滑出一艘小艇來。荷葉嗖嗖的擦過船舷,紛亂的向兩側分開,那艇極小,似一枝玉梭,瞬間穿出花葉間來。艇上唯有二人,艇尾執槳的少女見到敬親王,不由得低低的驚呼了一聲。船首女子將槳橫在足側,手中執著數枝紅蓮,見到有陌生男子佇立廊上,情急之下橫肘以花掩面。但見紅蓮瓣瓣圍簇,如霞似蔚,襯得一雙皓腕凝霜。烏黑如點漆的雙眸,卻從紅蓮重重的花瓣間露出來,望著敬親王,似兩丸黑水銀,光華流轉不定。

  敬親王驟然見到這半張秀臉,如她頰畔蓮花般楚楚動人,突然憶起輕車上那如電容顏,脫口道:「是你!」見她束著雙鬟,烏雲般的髮間並無半點珠翠,身著薄綃綠衣,裙色極淡,彷彿荷葉新展之色。這樣民間採蓮少女的裝束,不意在宮中竟能見到,她雖衣著寒素,嫣然含笑,自有一種過人風華,姿容綽然,難以描畫。

  第十六章,荷葉羅裙一色裁(3)

  執槳的女子慌亂中站了起來,欲向敬親王行禮,小艇本極狹窄,倉促受力一陣亂晃,那綠衣女子低低驚呼,忙拋開手中的花去抓船舷,那紅蓮花紛紛落在碧水中,十分好看,但那綠衣女子眼見險些要落水,敬親王急道:「小心!」情急之下伸手欲相攙,空隔了丈許,卻是無用。執槳的女子手忙腳亂,小艇打了好幾個轉,終於回復平穩,那執槳女子笑語嫣然:「可不敢站起來向王爺見禮了,請王爺恕罪。」

  敬親王素來不講究這些,他想此二人定是宮人,不知何故卻扮作採蓮女的模樣,見綠衣女子天真燦漫,心生好感,問:「你們是哪個宮裡的?」

  綠衣女子望向執槳女子,執槳女子笑吟吟的道:「不能告訴王爺。」她唇邊笑顏極是頑皮:「女史、修儀們歇了午覺,所以咱們才溜出來玩耍,王爺回頭要告訴了人,咱們可就要糟糕啦。」她神情嬌俏甜美,這樣說話亦不讓人覺得討厭。敬親王不由道:「我自然不會告訴旁人。」那執槳女子嫣然一笑:「謝十一爺。」但見那綠衣女子並不答話,坐在船頭,隨手拔弄湖水,但見湖水脈脈,從她凝脂樣的指端流過,便如一把白玉梳,梳開無數極細的綠色絲絛。

  敬親王見她身上的綠色衫子被湖風吹動,衣袂飄飄如舉,水光瀲灩,倒映她的身影在水中,如荷蓋初傾,自有一種清麗難言的風致。從來喻美人為花,不想今日所遇,竟能喻之為葉,不輸半分光華。

  正是心旌搖動之際,忽聞極遠處傳來一聲遞一聲的掌聲,那是皇帝鑾駕在宮中行進,內官們擊掌為訊,聽得掌聲漸近。他心中一凜,想到此後不知是否有緣再見,忙問那綠衣女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綠衫女子笑而不答,隨手拾起適才擲落水中的一朵紅蓮,遙遙拋向他。他接在手中,那蓮花猶沾著清涼的湖水,紛紛滴落,濡濕他的掌心,順著手腕緩緩淌落袖間。那感覺奇妙而新鮮,彷彿有什麼流動在心上。艇後的少女已經扳動船槳,小艇調過船頭,重新劃入荷葉深處。但見荷葉紛亂搖動,小艇漸去漸遠,遠遠卻望見那綠衫女子回過頭來,向著自己又是嫣然一笑。

  「涉江玩秋水,愛此紅蕖鮮。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佳人彩雲裡,欲贈隔遠天。相思無因見,悵望涼風前。」

  真個是相思無因見,悵望涼風前。

  他無限惆悵,只可恨皆是那執槳女子說話,而自己竟連綠衫女子的聲音都不曾聽到。若是能聽見她說一句半句話,那一種歡喜,該又當如何?他這樣暗自揣磨,畢竟是少年人心性,藏不住心事,待前呼後擁的御駕到時,跪拜行禮之時,猶有幾分心神不定。

  皇帝素來不甚喜歡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因為兩人差了七歲年紀,所以自幼並不甚親密,年紀漸長,兩人的性子又差得十萬八千里。此時皇帝皺著眉頭,看敬親王行完見駕的大禮,淡淡的道:「免了吧。」

  皇帝略問了問關外的情形,便說道:「朕命你去關外,是存了磨礪你的意思,盼你能改一改那性子,可是如今看來,真真毫無起色,瞧瞧你這樣子,倒是越發心浮氣躁,白白枉費朕的一番苦心。」

  敬親王記著徐長治的囑咐,只是垂首聆訓,聽著皇帝的嚴飭,心裡卻在想,適才那兩個女子並不肯說是在哪一宮中當差,自己又不知曉她的名字,這宮中數萬宮女,茫茫人海,如何能有機緣再見。一想到此處,心中煩悶,不由長長歎了口氣。皇帝聽他喟然長歎,真如火上澆油一般,心下惱怒已極,口氣卻仍淡然:「關外你不必回去了——便再待二十年也沒用,依朕看,你還是留在京裡,跟著你七哥好生學個三五年,看能不能歷練出來。」

  敬親王聽說不讓自己回軍中去,已經老大不痛快,他素來又與豫親王最為不睦,皇帝竟然要將自己交到「宿仇」手裡去,如何嚥得下這口氣?立刻道:「還是請皇上放臣弟回關外去,臣弟愚鈍,天天在皇上面前,只怕白白惹皇上生氣,臣弟寧可離皇上遠遠的。」

  第十六章,荷葉羅裙一色裁(4)

  皇帝冷然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也不怕孝怡皇太后地下有靈,知道了傷心。」

  敬親王霍然挺直了身子,眼中怒火難抑,大聲道:「別跟我提母后!你別在我面前提母后!」他憤怒之下,已經根本不顧忌君臣之分。皇帝反倒出奇的鎮定:「你看看你這樣子,還有沒有半分體統?不孝的人是你,朕從來沒有讓母后蒙羞。」敬親王傷心、憤怒、失望,交織成一片,只道:「母后縱然如何待你,她亦是母后,她生你養你,你卻私心裡記恨。若不是你……你……」他情緒激動,再也說不下去,上前一步,趙有智見勢不妙,急忙叫了聲:「王爺!」

  敬親王想起昔年在慈懿殿病榻前的那場爭執,其實傷透了孝怡皇太后的心,他憶起母親病重,自己卻在她病榻之前大遭皇帝的斥責,令得母親重病之中亦傷心難過,不然病重的皇太后,亦不會那樣抱憾而崩,而自己竟然連母后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到。想到此處頓時心如刀割,緊緊攥著拳頭,狠狠瞪著皇帝,皇帝被他氣得狠了,反倒一時不能發作。敬親王終於垂下手去,往後退了一步:「臣弟告退。」

  半分臣子應有的謙恭亦沒有,皇帝氣得極了,一時倒說不出話來,趙有智趕緊道:「萬歲爺,王爺一路辛苦,有話明日再傳王爺來問吧。」

  皇帝亦知道盛怒之下,如若處置敬親王,必會大失常態,所以揮了揮手。趙有智連忙向敬親王遞眼色,敬親王卻不領情,瞪了趙有智一眼,亦不向皇帝行禮,拂袖昂然而去。皇帝見他如此,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殿中靜悄悄的,涼風吹起殿中竹簾,隱約傳來一陣荷香。遠處數聲蟬音,稍噪復靜。過不一會兒,卻聽到殿後湖上傳來女子隱約柔婉的歌聲。

  皇帝正在氣頭上,「啪」一掌擊在案上,道:「出去看,是誰在吵鬧,將這等無禮犯駕的奴婢關起來,先杖二十。」

  趙有智忙親自去了,過不一會兒,卻聽那歌聲越來越近,那聲音柔和婉轉,極為旖旎動人,所唱的曲子亦入耳分明:「……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下有並根藕,上有並頭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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