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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深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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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2: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深水 作者:珍.安.克蘭茲
 
楚嘉蒂連續深呼吸,藉以對抗另一波驚惶與焦慮;同時她也益發明白,楚德百貨公司與洛夫運動器材公司合併的企劃案恐將無法完成,她也不會嫁給白洛夫……
聲名狼藉的談判專家韋奎石,修改了他的生涯計劃搬到低喃灣安身。精研武術及東方哲理的他心中只有一個目標——不料卻被捲進一場陌生的情緒汪洋中……
面對專業及心靈的危機,兩個西北岸最有力的商界精英,不約而同地被命運的暗流帶至這座濱海小鎮,各自開店療傷——嘉蒂經營書坊,而奎石則掌理一間名為「魅力與美德」的精品店。吸引的火花在他們初識時即熱烈迸放,但是它卻導出了一場……謀殺!
小鎮的土地熱方興未艾——而沒有入,尤其是楚嘉蒂,相信韋奎石會突然由商界的食人鯊魚轉而經營其貌不揚的小店。就在嘉蒂及奎石步步為營,相互探索對方的過往、目的以及慾望的過程當中,他們發現了一項錯不了的共通性——武學大師的他處理起男女關係時卻生嫩一如剛入門的學徒;兩地在愛情領域中更是單純得恍如一張白紙。
隨著兩件駭人的謀殺案的發生,嘉帶與奎石連手緝兇,卻又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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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2:49 |只看該作者
  序幕(一):嘉蒂
  
  楚嘉蒂穿過西雅圖最高級的商業俱樂部的法式玻璃門,驚惶猛然以雷霆萬鈞之力向她襲擊。她的脈動加劇,呼吸幾乎停止,大顆的汗珠就要毀掉那件貴得令人咋舌的紅色絲質洋裝。幸好她不是以零售價購得這件所謂名貴的華服,她的家族擁有展售它的專櫃的百貨公司。
  
  嘉蒂在為今日盛會所保留的休息室門前猛地停住,掙扎地作個深呼吸,進而更奮力地試圖隱藏她正面臨重大問題的事實。她明白,那些注意到她在門前逗留的盛裝賓客,或許以為她是在刻意製造戲劇性的進場。其實,她是驚恐得就要落荒而逃了。
  
  鼓起一個自二十四歲起就經營公司的女人所具有的鋼鐵紀律,她勉強自己露出微笑,儘管內心已為焦慮所撕碎及絞裂。
  
  這樣的驚懼惶恐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過去四個月當中,它們以越來越密集的頻率對她展開攻擊,毀掉她的睡眠,使她焦躁不安。最糟糕的是,令她對自己的心智健康產生疑慮。
  
  她被逼得先是求助醫生,繼而接受心理治療。專家們給了她某種技術性解釋,但都沒有真正的解答。
  
  一種非戰即逃的潛在反應,心理治療師如是說,一種穴居時代擔心黑夜怪獸的退化現象,通常由緊張所引起。
  
  但是今晚,嘉蒂突然明白造成驚惶的真正原因。她終於領悟到是什麼,正確地說,是什麼人引發出那一連串的驚慌。他的名字是白洛夫,洛夫運動器材公司的老闆。他的塊頭高大,身高遠遠超過一八○,而三十多歲的人仍然擁有曾是大學足球明星的身材。他金髮棕眼,英俊的五官帶著一種西部英雄的古風。更甚的是,他是個真正的好人。
  
  嘉蒂很喜歡他,但並不愛他。她非常確定自己絕不會愛上他。更糟的是,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她同父異母的妹妹梅笛跟天性和善的洛夫是天生一對。這些日子的慌亂並沒有損減她近乎傳奇的直覺。
  
  不幸的是,今晚要宣佈和洛夫王朝繼承人訂婚的是嘉蒂而非梅笛。
  
  白楚聯姻是基於生意考量也是家族力量的結合。再過幾星期,洛夫運動器材會加入楚德百貨連鎖店形成楚洛聯盟。
  
  新公司會是西北部最大的民營百貨連鎖企業。如果一切順利,兩年內它的生意網將會擴張至太平洋外圍市場。
  
  為了年紀輕輕時就擔負起的家族及公司責任,嘉蒂就要嫁給一個每當被擁入懷中時,她就會驚慌失措的男人。
  
  她狂亂地想,洛夫巨大的身形使得他一吻她時,就令她產生幽閉恐懼症不是他的錯。那是她的問題,她必須加以解決。
  
  解決問題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拿手絕活。親友都認定她能控制任何突發的危機。
  
  嘉蒂的手一陣刺痛,她的肺吸不進任何空氣。她就要當著西北岸一些最具影響力的人面前昏倒。
  
  她羞愧地想像自己昏倒在這塊東方地毯上,周圍圍著一群張口結舌的朋友、商場同業、競爭敵手及最恐怖的——幾位本地媒體記者。
  
  「嘉蒂?」
  
  聽到自己的名字,嘉蒂嚇一大跳。她倏地轉身,紅絲裙掃過腳踝,抬起頭看到她同母異父的妹妹梅笛。
  
  其實應該說是高仰著頭。
  
  二十九歲的嘉蒂比梅笛大五歲,但是論及身高她卻只有一六三公分。就算加上今晚的三寸高跟鞋,她也無法和同樣穿著高跟鞋、身高一七八的梅笛等肩齊眉。
  
  外貌優雅、髮色濃密的梅笛走到哪都惹人注目。當她盛裝出現時,例如今晚,她的風采更是眾人視線的焦點。嘉蒂羨慕地想,任何人都無法模仿梅笛的穿著。
  
  梅笛古典式的五官及細膩的風韻,足夠讓她成為成功的職業模特兒。事實上,她在大學時期的確曾替楚德百貨公司做過特約服裝秀,但是她的天賦才智及對家族企業的喜好,促使她一出校門即投入公司的經營管理。
  
  「你還好吧?」梅笛翠玉的眼眸關切地瞇起。
  
  「我很好。」嘉蒂迅速環視左右。「大維來了嗎?」
  
  「他在吧檯,和洛夫說話。」
  
  隔著吧檯前的人群,嘉蒂試著自縫隙中掃瞄,終於瞥見她同母異父的弟弟。
  
  大維比梅笛大一歲半、高八公分。基於他對零售業根深蒂固的熱情,及對楚德百貨公司無悔的執著,大維早已規劃好他的事業路徑。打從一開始嘉蒂即認出了他的能力,六個月前她在內舉不避親的認知下,將他提升為楚德百貨公司的副總裁。畢竟,這是家族企業,而她年紀輕輕地就已做了公司總裁。
  
  大維的頭髮一如其妹是金紅色,而他的眼睛也是類似的綠。他們的金髮碧眼及挺拔的身高均來自嘉蒂的繼父楚雷契。
  
  嘉蒂的深褐色頭髮及淡褐色眼睛則得自她母親。她對親身父親的印象不多。賴山森是職業攝影師,嘉蒂三歲時他拋棄妻子,旅遊全球拍攝火山雨林的照片。有天,他在南美山區試圖為一種罕見的蕨類植物做特寫時,跌落瀑布死亡。
  
  楚雷契是嘉蒂唯一知道的父親,他待她亦視如己出。為了他,也為了母親,她在五年前父母雙亡後,盡全力女代父責,替她同母異父的弟妹掌理家族企業。
  
  室內的人稍稍移動,再次露出吧檯一角。嘉蒂瞧見白洛夫金燦燦的頭髮在柔和的燈光下閃動,寬闊的肩膀看起來更見雄偉巨大。這位好脾氣的挪威紳士正輕鬆地和大維閒聊。
  
  嘉蒂打個哆嗦。再一次,屋子裡的空氣似乎被抽空了,她的手心濕得令她害怕沾壞身上這件昂貴的禮服。
  
  大維體形不小,洛夫更是巨大。嘉蒂告訴自己,室內的女人哪個不肯犧牲她們的楚德信用卡換取與白洛夫共效與飛的機會。可悲的是,她卻不是其中的一個。
  
  想到這些事實,她的心又是一陣震顫。她突然明白自己絕對無法和洛夫訂婚,就算為了她同母異父的弟妹們都不行。為了他們的家族遺產,她已經奉獻了五年的青春。
  
  「或許你需要一杯香檳,嘉蒂。」梅笛挽起她的臂膀。「走吧,我們去找大維和洛夫。你最近的行為有些怪異,大概是工作太辛苦了。或許公司合併和訂婚同時進行有點太過緊湊,接下來又要計劃婚宴、蜜月旅行。」
  
  「太過緊湊。」心底的驚惶幾乎到了無法承受的程度。若不逃離這裡,她一定會發瘋,她必須逃脫。「的確是太過頭了。梅笛,我得走了。」
  
  「什麼?」梅笛滿臉錯愕地轉身。
  
  「現在。」
  
  「鎮靜點,嘉蒂。你在說什麼啊?現在你怎麼能走?洛夫會怎麼想?更別提應邀前來的賓客了。」
  
  愧疚及長久以來的責任感淹沒了嘉蒂。有那麼幾秒,它們的確戰勝了焦慮並且勉強控制住局面。
  
  「你說得對,」嘉蒂喘口大氣。「我還不能走。我必須給洛夫一個交代。」
  
  梅笛真的警覺起來。「交代什麼?」
  
  「我沒辦法這麼做,我試過。我告訴自己這件事對大家都好,但那是不對的。洛夫是個大好人,他不該受到這種待遇。」
  
  「什麼待遇?嘉蒂,你語無倫次了。」
  
  「我必須告訴他,希望他能諒解。」
  
  「或許我們該到什麼地方私下談談,」梅笛急急說道。「女廁如何?」
  
  「我想那倒不必。」嘉蒂揉揉額頭,她無法專心思考。她就像一頭在水塘邊喝水的瞪羚,不斷地掃視樹叢,提防猛獅的攻擊。「如果運氣好,我會在離開這裡之後才吐。」
  
  憑著自從接管搖擺欲墜的家族企業後,所鍛煉出的鋼鐵般意志,嘉蒂抑下驚惶,穿過人群走向吧檯,步上斷頭台。
  
  洛夫和大維在她冒出人叢時,都轉頭面向她。大維露出手足情深的微笑,舉杯致意。
  
  「嘉蒂,你也該到了。」他說。「我還以為你被公事耽擱了哩。」
  
  洛夫憐愛地一笑。「甜心,你好漂亮。準備要宣佈了嗎?」
  
  「不,」嘉蒂粗魯地否認,在他面前打住。「洛夫,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洛夫眉頭一皺。「有什麼不對嗎?」
  
  「是我不對,我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我。我很喜歡你,你是個好朋友,也會是個很好的生意夥伴,但是我不能嫁給你。」
  
  洛夫不解地眨眼;大維張口結舌地瞪著她;梅笛的眼睛震驚地睜大。嘉蒂依稀察覺鄰近的賓客靜了下來。眾頭轉向。
  
  「天,比我想像的還糟。」嘉蒂低喃。「很抱歉。洛夫,你是個好男人,結婚應該基於愛情,而不是友誼或商業因素。」
  
  洛夫緩緩放下酒杯。「我不懂。」
  
  「我也是現在才想通的。洛夫,我不能和你訂婚,那樣對你我都不公平,我們之間沒有愛情。我們是朋友和生意上的夥伴,但那是不夠的,我不能那麼做。我原以為我能,但事實上我不能。」
  
  現場一片寂靜,廳裡的每個人都瞪著嘉蒂。驚惶感再次淹沒她。
  
  「天,我必須走了。」她轉身,卻發現梅笛擋住她的去路。「讓開,拜託。」
  
  「嘉蒂,你瘋了不成?」梅笛抓住她的肩。「你不能就這樣跑掉。你怎麼會不想嫁洛夫?他完美無缺,你聽到沒有?完美無缺!」
  
  嘉蒂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正為自己的行徑驚愕得無法自拔。愧疚、憤怒及恐懼混雜的毒藥燒灼她的五臟六腑。
  
  「他太大了。」她絕望地兩手一攤。「你看不出來?我不能嫁他,梅笛。他太大了。」
  
  「你瘋了!」梅笛輕搖嘉蒂。「洛夫再好不過了,你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
  
  「如果你認為他這麼好,為什麼你不嫁他?」嘉蒂隨即發現自己失言,猛地掙脫開妹妹的掌握,急急地往人群衝過去。
  
  目瞪口呆的旁觀者紛紛閃避,讓出一條路,嘉蒂衝過東方地毯,穿過酒吧間的法式門。
  
  她沒在洋溢著懷舊氣息的俱樂部大廳停留。錯愕萬分的門僮看到她走來,連忙跳上前替她開門。她匆匆而過,直接走下前門台階,幾乎無法維持三寸高跟鞋的平衡。來到俱樂部前的人行道時,她已喘不過氣來。
  
  八點五分的夏夜,西雅圖城區仍沐浴在夕陽的餘暉。她瞥見一輛計程車駛上車道。
  
  計程車的後門打開。嘉蒂認出下車的那對中年夫婦,是崔喬治與霞樂;商場舊識、應邀的來賓,重要人物。
  
  「嘉蒂?」崔喬治訝異地看著她。「怎麼了?」
  
  「抱歉,我要用那輛車。」嘉蒂推開崔氏夫婦,急急跳上後座隨即關上門。「開車。」
  
  計程車駕駛聳聳肩,將車駛離車道。「去哪?」
  
  「隨便什麼地方,往前開就是。」沒來由的,開闊的海洋閃進她腦海。自由,逃脫。「不,等等,我知道要去哪裡了。帶我去海岸。」
  
  「好的。」
  
  幾分鐘後嘉蒂站在西雅圖海岸線上以觀光為主的碼頭尾端,從艾略特灣吹來的輕風拂動她的紅絲裙,鑽進她的肺囊。她終於能自由地呼吸了,至少暫時如此。
  
  她握著護欄站在那裡良久。當太陽終於落至奧林匹克山後,天空染滿火紅時,嘉蒂強迫自己面對事實。
  
  她年方二十九卻已燈盡油枯。
  
  在這個其他人正準備把事業更推上一層樓的年紀,她卻燃燒殆盡,她已不再有任何精力為家族事業效命。她無法重回楚德百貨公司的董事長寶座。一想到辦公室,她就無法自己。
  
  她疲憊地合上眼,企圖擋開椎心的愧疚與羞慚。自從她母親與繼父在瑞士滑雪遭遇山崩罹難之後,她試著執行她所繼承的責任已經五年了。
  
  她盡全力挽救弟妹的遺產。但是今天,支持她撐到現在的力量已經耗至盡頭。
  
  她無法回去重掌她原本就無意經營的楚德百貨,她也無法和令她產生驚慌的洛夫重修舊好。
  
  她必須逃開,不然她會發狂。
  
  發狂。
  
  嘉蒂凝視著黝黑的水面,暗自納悶眼前的狀況是否就是老一輩人所謂的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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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3:50 |只看該作者
  序幕(二):奎石
  
  韋奎石注視這位他想摧毀的人的臉,終於看清了事實。他如遭雷殛般霍然領悟,他已浪費了生命中寶貴的好幾年,策劃一場不會帶給他任何滿足的復仇計劃。
  
  「怎麼了,姓韋的?」柯加瑞凝重的五官混雜著惱怒與不耐。「你要求會面,說是有關於我公司在太平洋的生意要討論。」
  
  「沒錯。」
  
  「那就說啊!你或許可以沒事閒嗑牙,我可是還有一個公司要管。」
  
  「要不了你太多時間。」奎石刻意地瞟一眼他帶來的薄信封。
  
  裝在那封薄薄的白封套中的資料足夠讓金運國際公司癱瘓,甚至致命。它的內容是三年來的仔細計劃,無數個夜晚的分析研究,不眠不休的模擬與操縱後的精華。
  
  一切的努力終於歸位。
  
  接下來的幾星期,這間在太平洋列島以運輸著名的金運國際公司,就可能因為這個信封內的資料而不支倒地,很有可能就此永遠不得翻身。
  
  奎石一直用自十六歲起就學得的耐性與自律研究他的敵手。他知道金運國際公司是柯加瑞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柯氏幾年前喪偶,一直不曾再婚。他與兒子爵斯失和,後者正試圖在西雅圖經營一間貨運公司和他打對台。他的朋友儘是那種一聽說他有財務問題即消失無蹤之流,甚至他那些著名的太平洋列島木雕都無法令他滿足。奎石知道柯加瑞會收藏它們,是因為其所代表的身價,而不是真正對它們感興趣。
  
  金運國際是柯加瑞一手獨創。帶著古代法老王的傲慢,他建立了一座現代的金字塔,積聚滿倉的寶藏,只有他一人端坐塔頂。
  
  但是奎石挖鬆了幾塊支撐金字塔的基石,現在他只需要將信封中的內容再保密幾星期,復仇之水必可氾濫。
  
  他只需要立刻走出柯加瑞的辦公室,那麼做實在很簡單。
  
  「給你五分鐘,姓韋的,有話快說。我十一點半還有會議要開。」加瑞向後靠著灰皮大椅,肥胖的手指把玩一枝昂貴的鑲金筆。
  
  他的手配不上那枝高雅的筆,奎石想。甚至,柯加瑞也配不上他的辦公室。設計師創造出來的都市風與他格格不入。
  
  他年過五十,身材粗壯,量身訂做的服裝仍然無法掩飾他厚實的頸項。
  
  奎石迎視加瑞銳利而侵略的目光。現在所有的棋子都各就其位,拉他下馬會是何其容易的事。
  
  「我不需要五分鐘,」奎石說。「一、兩分鐘就足夠了。」
  
  「這話什麼意思?韋奎石,別再浪費我的時間。我會同意見你完全是基於你的名聲。」
  
  「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知道。」加瑞扔開金筆。「你是太平洋列島商圈的大玩家。西雅圖搞國貿的人都知道,你有豐富人脈,在許多旁人無法涉足的地方擁有秘密管道。我還知道你替海外投資客做顧問。」加瑞的眼睛一瞇。「傳言你還有點古怪。」
  
  「大致不錯。」奎石站起來,謹慎地將那個信封放在光可鑒人的大辦公桌上。「看看裡面的東西,我想你會發現它的內容——」他頓了頓,帶著黑色幽默地享受下面四個字。「發人深省。」
  
  不等回答,他轉身走向門。史海頓畢竟是對的,這份認知像無底的湖水漫向他。幾年的光陰全浪費了,再也追不回的青春。
  
  「這是哪一招?」加瑞在奎石到達門口時吼道。「你在耍什麼把戲?你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討論的。」
  
  「所有的資料都在信封裡。」
  
  「可惡!人們說你古怪的確不假。」
  
  奎石聽到紙張撕破聲。他回頭望,看到加瑞抽出信封內的五頁文件。「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加瑞沒有理會,他皺眉盯著文件的第一頁,憤怒與狼狽扭曲了他的五官。「你知道我和克錫公司之間的什麼業務機密?」
  
  「全部。」奎石說。他知道柯加瑞還不明白他手中那份文件的重要性,但不消多久他就會懂了。
  
  「老天爺,這是極機密的資料,」加瑞抬起頭,用公牛投給鬥牛士的眼神瞪著奎石。「你無權持有這些合約內容。」
  
  「你可記得一個叫韋奧汀的人?」奎石輕聲問。
  
  「韋奧汀?」加瑞的眼睛先是驚愕繼而警覺。「我是認識一位韋奧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在太平洋。」他的眼神因頓悟而轉硬。「別告訴我你和他有親戚關係,不可能。」
  
  「我是他兒子。」
  
  「不可能。韋奧汀甚至沒老婆。」
  
  「我父母在父親搬到尼希里島前兩年離了婚。」
  
  「沒有人提過他有個兒子。」
  
  他父親沒向朋友或熟人談到他的事實令他慼然。運用長期練習的自律,奎石掩飾住加瑞這不智的攻擊所造成的效果。
  
  「他的確有兒子。你暗中破壞家父的飛機那年我是十六歲,我在他們尋回飛機殘骸的第二天到達尼希里,那時你已經離開了那座島。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查出事情的真相。」
  
  「你不能將韋奧汀的死怪罪於我。」加瑞怒氣沖沖地站起來,紅通通的臉龐憤怒而扭曲。「飛機失事與我無關。」
  
  「你切斷了他的油管,明知道要等上好幾個月才能從美國本土弄到替換零件。你知道家父只有一架飛機,若是那架不能飛,他就無法履行空運合約。你知道幾個星期不飛,他的生意就會垮台。」
  
  「一派胡言!」加瑞肥胖的臉頰冒出一片絳紅。「你不能證明任何一點。」
  
  「我不必證明,我知道事情經過。油管發生問題的那天晚上,家父的機械師看到你離開機棚。你想接收家父的貨運生意,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使他無法達成送貨期限。」
  
  「奧汀那天不該起飛的。」加瑞的手捏成拳頭。「他自己的機械師都告訴他飛機不宜出勤。」
  
  「家父修補了油管後冒險一搏,因為他的全部家當都靠那些合約。若是無法如期交運,他會失掉全部生意。但是飛機升高至一百英里後油管破裂了,家父一點機會都沒有。」
  
  「姓韋的,那不是我的錯。沒有人用槍逼奧汀上機。」
  
  「柯先生,你可曾研究過水性?」
  
  「水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水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物體,有時它清明如鏡,將其下的一切清楚呈現。現在我就是透過這種水看事情。我可以看見你坐在用我父親摔落海底的飛機殘骸所建立的金字塔上。」
  
  加瑞的眼睛大睜。「你瘋了!」
  
  「現在飛機的破片開始分解,嗯?最終你那座巍峨的危機會崩塌癱陷,而你也會像家父一樣掉進大海。」
  
  「傳言是真的,你的確瘋了。」
  
  「但是現在我看出來沒必要急著動手,那情形遲早會發生。真不懂我為什麼那麼久才看出其中的道理。」
  
  加瑞的表情是既憤怒又狐疑。「我沒必要聽這些胡說八道,也沒必要見你。姓韋的,你給我出去。」
  
  「仔細看你手中的文件,柯加瑞,你會明白你曾離災難有多接近。我已決定不像你暗中破壞家父飛機那樣暗中破壞你的生意。你會說我太軟弱、沒膽執行我的計劃。或是你會低下頭,看到你的王國立基處的殘骸?」
  
  「你快走,不然我要叫警衛了。」
  
  奎石走出那間豪華辦公室,隨手帶上了門。
  
  他搭乘電梯來到大廳,走出大樓,在第四街上倏地停住。七月的最後一星期,西雅圖的雨季。
  
  他轉身,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面街的商店櫥窗映出他的身影。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痛苦的過去,但是他的未來卻藏在陰鬱晦暗的灰色海洋中。很有可能在那塊地圖上沒有標幟的海洋中,已經不具任何值得追尋的事物。
  
  但是他必須開始搜尋,沒有選擇。今天他終於領悟,不是實行就是遺忘。
  
  他不自覺的在街角轉彎,沿著麥迪遜大道走向海岸。凝望著遠處的艾略特灣,他做了決定。
  
  他要接受史海頓留給他的遺產開始新生活:一座名為「瘋歐堤」的碼頭及一間名為「魅力與美德」的精品店,兩者均坐落在本州北部一處名為「低喃灣」的小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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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4:24 |只看該作者
  1
  
  他安靜地走在光線微弱的暗影深處,像只耐著性子的蜘蛛寂然不動地棲息在網中央。那種絕對的靜止令嘉蒂相信,無論耗時多久,他會一直等到他的獵物自動上鉤。
  
  「韋先生?」嘉蒂在開著的店門口躊躇,同時瞟視「魅力與美德」幽暗的內部。
  
  「楚小姐,」韋奎石的聲音自收銀台後面的暗處傳出來。「請進。我早有預感你遲早會出現。」
  
  他是在這幢洞穴般碼頭倉庫的盡頭發聲,但是每個字都清楚地傳進嘉蒂的耳朵。一股輕微的好奇混雜著警鈴向她襲來。他的聲音低沉如海,危險而誘惑地吸引著她。她謹慎地跨進門檻,一面試著甩開心頭那股奇怪的興奮。她是來談公事的,她提醒自己。
  
  「抱歉打擾。」她簡短聲明。
  
  「沒關係。」
  
  「我知道。」
  
  非常普通的三個字透露出非比尋常的風格。嘉蒂有種奉召入宮的感覺,猶豫令她停下腳步。
  
  狀況不明時要擺出掌控一切的架勢,她告訴自己。她已脫離緊張且競爭劇烈的商場一年,但是必要時她仍會運用昔日的技巧。重點在於立刻主導事件的進行。她清清喉嚨。
  
  「身為『瘋歐堤店老闆聯誼會』的主席,我要藉此機會歡迎你加入這個小團體。」嘉蒂說。
  
  「謝謝。」
  
  這段開場白似乎並不特別令韋奎石動心。不過,他也沒有顯得不耐煩。他低沉渾厚的聲音顯示出超乎自然的平靜。她猜想他是否服用了過多的鎮靜劑,繼而又自行推翻這種假設。任何一個用藥過度的人都不可能在如此輕柔的話語中,注入這麼多微妙的力量。
  
  她再邁近一步,一塊地板發出嘎吱聲。老舊的碼頭下輕風拍浪,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聞。再一步,木板又發出詭異的呻吟。空氣中灰塵飛揚。
  
  每次踏進「魅力與美德」,她總會想到鬼屋與墳場。如同她偶然向前任的店老闆史海頓提到過,只要稍事清掃,再加裝幾盞明燈,這地方可以煥然一新。
  
  奎石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收銀台後。他的身形被幽暗的燈光及狹窄的窗戶透進的天光籠罩,她看不清他的臉。事實上,她只能勉強分辨出他和緊搭在收銀台後面的古董算命機。
  
  韋奎石是在三天前,八月的第一天,打開「魅力與美德」的店門。至今她只有在他走過碼頭商店的中央步道時瞥見他幾眼,但那幾眼所留下的印象卻困擾地引起她的興趣與好奇。
  
  不知怎的,她暗自高興他不大高,大約一八○公分。滿適合男人的高度,嘉蒂暗想。他的身形也不像一塊筋肉橫生的牛肉。不過,他有一種高雅而勁健的擾人特質,走起路來總是一派悠閒。
  
  每次看到他,他總是穿著黑色長袖套頭衫及繫著皮帶的牛仔褲。近乎黑色的頭髮對一位年紀看來三十過半的男人來說,似乎稍嫌過長。
  
  昨天嘉蒂曾派她的助手歐紐霖硬將史海頓那只討厭的鸚鵡送交「魅力與美德」的新任老闆。她要紐霖編個理由告訴這位不曾起疑的韋先生,說是「瘋歐堤」想念它的老地方。這多少也是實情。自從海頓到西雅圖而一去不返,「歐堤」就鬱鬱寡歡。這段期間一直是嘉蒂照顧這只不知感激的鳥。
  
  紐霖提著鳥和鳥籠向碼頭那頭踱去時,她不覺屏住了呼吸。她原以為韋奎石定會拒絕接下這個責任的。但是令她大鬆一口氣的,紐霖空著手回來了。
  
  紐霖對奎石唯一的評語是「他有點怪怪的」。這位助手向來不多話。幸好他對賣書委實有一套。
  
  「我也想和你談一件跟這裡大家都有關的事。」嘉蒂繼續說道。
  
  「喝杯茶吧?」
  
  「茶?」
  
  「我才泡了一壺。」奎石在髒兮兮的收銀台上放下兩個沒有握把的杯子。「頂級的中國烏龍茶。西雅圖的安蓓茶鋪特地為我進口的。」
  
  「哦。」嘉蒂不認識愛喝茶的男人。她在西雅圖的舊識全是濃縮咖啡族,而低喃灣的人則喜愛黑咖啡。至少在三個月前哈碧雅裝置了全鎮第一台濃縮咖啡販賣機之前是如此。「好的,謝謝。」
  
  「你到後面這裡來吧!」低沉的聲音在洞穴般的空間迴盪著。
  
  嘉蒂穿過擁擠的走道向前,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像飛向蛛網的蒼蠅。店裡似乎沒有別人。她四下瞥視加以求證,墓穴般的店裡真的不見任何顧客。她眉頭一皺。史海頓掌理「魅力與美德」時就是這樣。
  
  這間精品店在兩個月前海頓去世後即行關閉。他因心臟病發作而亡故時,人在西雅圖。一位不知名的朋友安排了他的葬禮。在嘉蒂和其他低喃灣的店老闆得知這位奇人的死訊時,一切都已結束。
  
  毫無疑問的,瘋歐堤的人會想念海頓。他生前有點奇怪,但也是個深富同情心的人。
  
  從沒有人真正瞭解海頓。他活在自己的世界,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但從不粗暴或欺凌別人。大家都當他是個無害的怪人。
  
  不過,他的辭世有可能為碼頭上的店老闆帶來可能的財務危機,它所象徵的威脅激起了嘉蒂蟄伏多時的商場本能。像只脫蛹而出的蝴蝶,在陽光下展翅。她決意在災難找上她的新朋友之前予以化解。
  
  她的計劃中需要所有店老闆達成聯合陣線,那意味「魅力與美德」的新主人也要入伙。
  
  她腳步堅定地在凌亂的櫃檯間移動。透過狹窄的窗戶射進來的幾許陽光,已被多年未洗的油污削弱了光度。
  
  看到覆蓋在展示桌上的濃厚灰塵,嘉蒂不禁皺了皺鼻子。她很訝異這位新來的老闆並不曾試圖清掃這間精品店。各式奇怪的商品仍隨興所至地堆置在櫃檯,毫無規則可言。
  
  店裡一角堆放著奇怪的小型木雕,鄰近的包裝台上則散置著大量的銅鈴及口哨。身著五彩服飾、面容僵硬的異國娃娃從紙盒裡掉出來。塑膠面具自牆上猛拋媚眼,下面則是一個堆滿隱形墨水筆、魔術噴霧器,及由好幾個鐵圈組成的連環套。
  
  整個店裡均是這種擺設。從世界各地進口的各式新奇產品塞滿了「魅力與美德」的售物架。菲律賓的手編草籃旁邊擺著香港制的機械昆蟲;東南亞生產的塑膠恐龍與墨西哥制的橡膠蟲佔據了同一展示架。廉價的手環、音樂盒、仿軍事勳章,還有人造花散置在櫃檯上,多數看起來已在原位生了根。
  
  依嘉蒂看,這間灰塵滿佈的精品店所販賣的商品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垃圾。這位新老闆如果想維持小店的生意,他非得投注一點精神與心力。她暗自記下要送他一枝雞毛撣子當歡迎禮。或許他會懂得其中的暗示。
  
  嘉蒂從未想不通,單憑「魅力與美德」,或是碼頭的房租,史海頓如何得以維生。他的生活簡單樸實,但就算最怪異的人總得吃飯付稅。她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海頓另有其他秘密的收入。
  
  「我沒有牛奶或糖。」奎石說。
  
  「沒關係,」嘉蒂急急說道。「我喝茶不加別的東西。」
  
  「我也是。好茶應該清如純水。」
  
  這句話令她想起一些事。「海頓也說過相同的話。」
  
  「哦?」
  
  「嗯。他總是咕噥一些有關水的古怪忍話。」
  
  「忍話?」
  
  「你知道的,忍者之言。他曾告訴我他學過一種古哲學。那門學問失傳已久,他說他認識的人中,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個人懂。」
  
  「海頓不只學過,他是大師。」
  
  「你認識他?」
  
  「認識。」
  
  「哦。」嘉蒂強迫自己踏出更堅定的腳步,將她的便條夾像護身符般抱在胸前,一面露出希望是燦爛的笑容。「那麼,言歸正傳。我明白你才來沒幾天,但不幸的是,租約的問題不能等。」
  
  「租約問題?」
  
  「碼頭上的店老闆決定結盟,共同應付我們的新房東遠海公司。我們希望你能加入,大夥兒陣線一致,才有更多討價還價的空間。」
  
  奎石動作流暢地端起一隻式樣簡單的棕色茶壺。「你們打算找遠海公司談什麼?」
  
  「續約。」嘉蒂著迷地注視奎石倒茶。「你應該知道,整座碼頭原來全是史海頓——這間精品店的上任老闆——所擁有。」
  
  「那個我知道。」一道模糊的陽光自跟天花板同高的窗戶斜射至奎石的右臉,照出他鷹隼般的鼻樑及粗獷的頰骨。
  
  嘉蒂深吸一口氣,捏緊了胸前的便條夾。「從我們獲得的資料顯示,海頓去世後,碼頭的所有權已自動過戶給一間名叫遠海的公司。」
  
  一聲低沉的抽氣打斷了嘉蒂的話,那聲音她很熟悉。她迅速瞟一眼傲慢地蹲踞在收銀台後面一截人工樹幹上、彩色斑斕的鸚鵡。
  
  「哈羅,『歐堤』」。嘉蒂呼喚。
  
  「瘋歐堤」將重心自一爪移至另一爪,一面不懷好意地低下頭,兩顆小眼睛閃著惡狠狠的光芒。「嘿,嘿,嘿。」
  
  奎石感興趣地打量鸚鵡。「我察覺出一些敵意。」
  
  「它永遠是那樣,」嘉蒂扮個鬼臉。「它知道那樣會惹惱我。虧我對它那麼好,你還以為它會感恩圖報哩!」
  
  「歐堤」再次聒噪。
  
  「海頓死後是我收留了它。」嘉蒂解釋。「當時它非常沮喪,亂蹦亂跳,弄得羽毛散落、胃口不佳。看那種慘狀,我好怕留下它一個。白天它就坐在我辦公室的衣帽架上,晚上則睡在我房裡。」
  
  「我確信它很感激你。」奎石說。
  
  「哈!」嘉蒂狠狠瞪鸚鵡一眼。「那是鳥根本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
  
  「瘋歐堤」沿著樹幹橫步,嘴裡兀自咕噥著邪聲惡調。
  
  「歐堤,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嘉蒂說。「碼頭上沒別的人願意收容你,好幾個人還建議把你賣給不知情的遊客。還有一個,恕我不說出他的名字,想打電話給『流浪動物之家』將你抓走。但是我心太軟,不忍心那麼做。我供吃、供住,還帶你去坐旋轉木馬,結果我得到了什麼?除了抱怨什麼都沒有。」
  
  「嘿,嘿,嘿。」「歐堤」鼓動翅膀。
  
  「別急躁,『歐堤』。」奎石伸出指節修長的手輕撫鸚鵡的頭。「欠錢當還,有恩必報。你欠她一個情。」
  
  「瘋歐堤」咬牙切齒,但停止了呱叫。它半閉上眼,滿足地陶醉在奎石的撫弄中。
  
  「怪了,」嘉蒂說。「那隻鳥唯一看重的人是史海頓,其他的人就像『瘋歐堤』爪下的舊報紙。」
  
  「昨天紐霖把歐堤送來這裡後,我和他有過一番長談,」奎石說。「我們達成共識,要共同分享這間店。」
  
  「那我就放心了。老實說,我派紐霖將那只討嫌鬼送來時,我原以為你會拒絕接納它的。畢竟,『歐堤』不是你的責任。接下『魅力與美德』並不表示你必須照顧這隻鳥。」
  
  奎石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歐堤』也不是你的責任,你還是收容了它兩個月。」
  
  「我別無選擇。海頓非常喜歡『歐堤』,而我喜歡海頓,就算他有點古怪。」
  
  「你喜歡海頓並不表示你必須照顧『歐堤』。」
  
  「不幸的是,我是有必要照顧它。」嘉蒂歎口氣。「『瘋歐堤』一直像這個碼頭的家人。或許是一個特別不討喜的親戚,不過畢竟是個親戚。你沒有選擇,只能接受事實。」
  
  「我懂。」奎石停止撫弄「歐堤」,再次端起茶壺。
  
  「你不必收留它,」嘉蒂突然良心發現地說。「它不是只可愛的鳥。」
  
  「正如你說的,它是家人。」
  
  「鸚鵡的壽命很長,你會被它綁住很多年。」
  
  「我知道。」
  
  「好吧,」嘉蒂因奎石沒打算改變心意為之精神一振。「『歐堤』的事解決了。現在我們來談遠海。」
  
  「遠海什麼事?」
  
  「碼頭的店租到九月才續約。今天已經是八月四日,我們必須盡快行動。」
  
  「你預計採取什麼行動?」奎石放下茶壺。
  
  「像我所說的,我們計劃以聯合陣線去找遠海。」嘉蒂突然發現她正瞪著他的手。那是一雙有趣的手,強勁有力,散發出全然的男性優雅。
  
  「聯合陣線?」奎石看著她急急將視線自他的手上移至他的臉。
  
  「沒錯。」她注意到他的眸子是暴風雨中的海洋那種鉛灰色,她捏著便條夾的手不自覺地抽緊。「我們打算立刻和遠海聯絡,希望在它明白低喃灣的轉變前,以合理的租金談妥長期租約。」
  
  「低喃灣會有什麼轉變?」奎石的嘴角微微一彎。「除了那些即將由外太空到達的訪客?」
  
  「看來你已經和那些飛碟會信徒碰面了?」
  
  「想不碰到也難。」
  
  「的確。」嘉蒂聳聳肩。「他們為鎮上帶來相當大的尷尬。多數鎮民代表認為那些信徒替低喃灣造成了不良形象。但是如同鎮長所說的,不論如何,那些教派人士到八月中旬應該已經離開了。」
  
  「為什麼?」
  
  「你沒聽說過?」嘉蒂咧嘴一笑。「管文琳--這派人的首領--告訴她的追隨者說,外星人太空船會在八月十五的午夜到達,將他們全部帶至銀河一遊。據說,參與者全可獲得大量的性及哲學性啟思。」
  
  「我原以為這兩種很難相容的。」
  
  「是嘛,顯然那些外星人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如你可以想見的,鎮議會希望,一旦那天晚上什麼事都沒發生,那些信徒自會推算出事件是一樁騙局,並在十六日一大早離開低喃灣。」
  
  「經驗告訴我,許多人甚至事實擺在眼前時,仍一味相信那些虛假的東西。」
  
  「這個嘛,如果部分信徒決定留在本鎮,我或碼頭上的人也不會覺得為難。」嘉蒂承認。「除了有點天真,多數的飛碟會信徒看來都相當友善,其中幾個甚至是好客人。過去兩個月,我店中凡是有關新世紀的書都大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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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4:30 |只看該作者
  飛碟會教派所穿的藍白相間長衫,以及鮮艷的頭帶已成為小鎮常見的景觀。管文琳和她的信徒在七月初到達後就以各式拖車、活動房屋、帳篷等露營裝備在一塊老舊露營區駐紮下來。
  
  一開始戴菲麗鎮長也像鎮代表們對這群人產生敵意,但是幾經勸離無效後,她竟意外得對整個情勢改採樂觀態度。每當本地報紙披露不利這批訪客的文章,她總會提醒鎮民這些宗教狂熱份子很可能到了八月中旬就會撤離。
  
  「這些信徒的確為本地平添了一些色彩。」奎石說,一面將無把茶杯遞給她。
  
  「嗯,但是他們無法加強這個鎮,為了吸引觀光客而刻意營造出來的上流形象。」嘉蒂喝口茶。溫暖的液體滑過她的舌,細膩而提神。她細細品味它的香醇幾秒。這個人的確懂茶,她想。
  
  「喜歡嗎?」奎石仔細瞧著她。
  
  「非常喜歡,」她說,同時放下茶杯。「烏龍茶的味道非常特別,嗯?」
  
  「的確。」
  
  「呃,言歸正傳,事實上,就是本鎮形象這檔子事,使我們這些在碼頭上營生的店家必須立刻討論租約一事。」
  
  「請繼續說明。」奎石淺啜一口茶。
  
  「鎮長和鎮議會希望將這座碼頭改裝為古玩藝品商場,吸收一些高級的店。但若要達到那個目的,他們必須說服這塊地的主人淘汰掉現有的店。要知道,我們算不上新潮。」
  
  奎石瞟一眼他陰沉的店裡。「我懂了。而你認為遠海會依鎮議會的構想,將我們一腳踢開?」
  
  「當然。遠海是家大公司,它的經理只會注意實效。如果他們認為能將這些店租給付得起天價租金的藝品經銷商,他們一定會抓住任何能趕走我們的機會。甚至,他們可能將地賣掉。」
  
  「你對遠海認識有多深?」
  
  「不多,」嘉蒂坦言。「顯然它是專營太平洋列島生意的某種顧問公司。兩星期前碼頭上的店老闆都收到史海頓的律師寄來的信,要我們將房租付給遠海。」
  
  「你和遠海的人談過了嗎?」
  
  「還沒有。」嘉蒂調皮地笑笑。「這是策略問題。」
  
  「策略?」
  
  「我認為我們最好等『魅力與美德』的新任老闆到達後才行動。」
  
  奎石再慢慢啜口茶。「這麼說,眼前你的行動有許多是根據對遠海的假設?」
  
  話中隱含的批評令她苦惱。「我認為假設遠海會像其他大公司採取同樣的反應相當合理。身為一大片商業用地的持有人,這家公司自然希望獲得可能的最高房租。」
  
  「藉助一池之水研究對手時,應該注意池水是否清澈而平靜。」
  
  嘉蒂不安地打量他。「這話很像史海頓的口氣。你是他的好朋友?」
  
  「嗯。」
  
  「大概這就是你得到『魅力與美德』的原因?」
  
  「嗯。」奎石的眼光深不可測。「這是他留給我的遺產,外加他的住家。」
  
  「韋先生,我實在不願掃你的興,但若我們不能和遠海續約,這塊遺產你保不了多久。現在既然你已經搬來了,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很有可能哪位鎮代或管雷霆--一個本地房地產掮客--會直接和遠海聯絡。」
  
  「奎石。」
  
  「什麼?哦,奎石。」她猶豫一下。「也請叫我嘉蒂。」
  
  「嘉蒂。」他用喝茶的方式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慢慢品味。「這名字不常見。」
  
  「叫奎石的也不多。」她回他一句。「呃,只要再給我幾分鐘的時間解釋我們的計劃,我確信你就會明白加入聯合陣線的重要性。」
  
  「好。」
  
  「你說什麼?」
  
  奎石優雅地聳聳肩。「身為『魅力與美德』的新老闆,我明白加入你們--聯合陣線的重要性。我從沒參加過聯合陣線,這事該怎麼辦?」
  
  她滿意地笑笑。「很簡單,真的。我是店老闆聯誼會主席,因此就由我和遠海交涉。」
  
  「你對處理這種事很有經驗?」
  
  「事實上,我的確有。搬到低喃灣之前,我也在商場廝殺過。」
  
  「楚嘉蒂。」奎石的眼底閃出領悟的火花。「我就說這姓氏很熟。是不是西雅圖楚德百貨的楚家?」
  
  「正是。」嘉蒂的背脊反射地僵硬。「在你繼續發問之前,我願意用三句話回答所有的問題。沒錯,我是楚德百貨的前任董事長。沒錯,公司現在是我的同母異父弟妹在經營。還有,沒錯,我打算繼續留在低喃灣。」
  
  「哦。」
  
  「我雖然不再經手楚德百貨的生意,多年所學卻也是沒忘。如果你的經歷比我強,我很樂意將和遠海對陣的工作交給你。」
  
  「我很滿意你是做這件事的不二人選。」他輕聲說。
  
  嘉蒂羞澀地放下便條夾。「抱歉我把話說得太硬。實際的原因是,促使我去年離開楚德百貨公司的原因相當複雜。」
  
  「我懂。」
  
  她仔細打量他,但就是看不出他是否聽說過那些有關她退婚及精神崩潰的謠言。最後的結論是他沒聽說,因為他絲毫沒有露出好奇或關切。但話又說回來,他根本沒有露出任何真正的情緒。她決定繼續往下說。
  
  「碼頭是重要地段,」她說。「有許多人搶著要租這裡的店面。」
  
  「我有預感你會成功地將租期續約。」
  
  「謝謝你的信任票。」嘉蒂瞟一眼「瘋歐堤」。「若是我失敗了,我們就得另找地方。那也包括你,『歐堤』。」
  
  「嘿,嘿,嘿。」「歐堤」沿著枕木橫行,一腳跨下假樹幹,跳至奎石的肩上。
  
  嘉蒂縮了一下,想起「歐堤」爬上她手臂的滋味。奎石似乎沒注意到那雙戳進他暗綠色套頭衫的利爪。
  
  「再來一杯?」奎石問。
  
  「不了,謝謝。」嘉蒂瞥向手錶。「今天下午我就打電話給遠海,看看能不能立刻展開協商,祝我好運。」
  
  「我不相信運氣。」他若有所思。「小溪匯流成河,最終流進大海。不同階段的水各有不同的面貌,但終究是同一種水。」
  
  嘉蒂想,紐霖說對了,韋奎石有點怪。她禮貌地笑笑。「好,那就祝我成功。記住,我們是同舟共濟,若是我無法達成任務,碼頭上所有人都跟著遭殃。」
  
  「你會成功的。」
  
  「我們就需要這種士氣。」嘉蒂轉身要走,隨即想到另一件要宣佈的事。「我差點忘了,星期一晚上店裡打烊後,店老闆會在碼頭上舉辦圍爐餐會。當然,你也在受邀之列。」
  
  「謝謝。」
  
  「你會來吧?」
  
  「會。」
  
  「那好。海頓從來不參加我們的聚餐。」嘉蒂瞟一眼夾上的便條。「我們仍缺熱食。你能帶個菜來嗎?」
  
  「只要沒人介意沒有肉。」
  
  嘉蒂大笑。「我正要告訴你,我們當中有幾個吃素。我想你會和大夥兒處得很好的。」
  
  「那對我倒是新鮮事。」奎石說。
  
  嘉蒂決定不要求他作進一步解釋,直覺告訴她她不會喜歡他的答案。她那番註腳只是一句禮貌的應酬話,看來奎石是不會說那種話的人。她有種感覺,奎石的每句話都隱含好幾層意思。和史海頓交談時,她也曾有這種感覺;與他交談從不輕鬆。
  
  走出「魅力與美德」陰暗的空間,進入陽光下,嘉蒂感受到頓時的輕快。她急急走過店面之間寬廣的走道,進入光線充足、空氣流通的「微語書坊」。
  
  歐紐霖自整理中的雜誌週刊抬起頭。他單薄的五官永遠掛著彷彿剛從葬禮回來的悲淒表情。對紐霖來說,這才是正常。
  
  他是個二十四歲的瘦小子,窄小的臉龐被山羊鬍和無框眼鏡遮掉了大半。嘉蒂確信那頭柔軟的棕髮是他自行打理的,因為它參差不齊地掛在耳旁。
  
  「事情辦得如何?」紐霖直截了當地問。
  
  嘉蒂在她的小辦公室門口暫停,對紐霖慣有的同情心又油然而生。一個月前他突然上門求職時,她錄用了他。為了接近他那加入飛碟會的女友方愛蓮,紐霖來到了低喃灣。不在書坊工作時,他的時間都耗在勸說愛蓮脫離飛碟會教派上。
  
  直到目前為止,紐霖一直無法說服愛蓮,因而決意守候在這裡看情況演變。希望到了八月十五日,愛蓮終會明白她上了大當。
  
  嘉蒂真心希望他的冀望成真。她覺得他對愛蓮的專情,溫馨而夢幻,帶有一種老式的英雄感。但是她暗自擔心,若是到了那晚愛蓮仍不能恢復理智又該如何?有過照顧一隻憂鬱的鸚鵡兩個月的經驗,她並不急於面對備受打擊的歐紐霖。
  
  「你說得對,紐霖。」嘉蒂說。「韋奎石是有點怪。他是史海頓的朋友,大概這就是原因。好消息是他願意和其他店老闆配合,同步討論續約一事。」
  
  「你要打電話給遠海?」
  
  「這就要去。祝我好運。」
  
  「如果管雷霆或鎮議會已經找上遠海,並且說服他們碼頭是塊上好地段,你需要的就不只是好運。」
  
  「別唱反調,紐霖。我估計鎮議會還不知道碼頭的新地主,我們自己也是兩星期前才知道的。我要大夥兒別宣揚出去。」
  
  「我想還沒人說出去。」
  
  「希望如此。」嘉蒂推開門,在成堆的紙箱間蜿蜒前進,走向她的辦公桌。
  
  她坐下,拿起了話筒,迅速按下史海頓的律師寄給店老闆的信裡載明的遠海電話號碼。
  
  電話線有些雜音,一個喀啦聲後,線的那端終於響起來。嘉蒂納悶這電話是否能接通。經過一番不耐的等待,終於有人拿起了話筒。
  
  一個她才熟識的聲音說道:「『魅力與美德。』」
  
  是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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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蒂怒氣沖沖地衝進「魅力與美德」的前門時,五分鐘內第二次,命中注定的感覺流竄過奎石全身。
  
  這麼看來,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奇妙的企盼感並不是偶然。
  
  他著迷地看著她穿過展示架間的走道對準他而來。為了證實第一次見面的結果,他刻意製造第二次機會。毫無疑問,他覺得像被捲入深海。
  
  不妙,大大的不妙。
  
  但卻奇怪的有趣。
  
  「韋奎石,你究竟是誰,而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嘉蒂質問。
  
  奎石沒有看表,打從十六歲起他就沒戴表。但是他需要恢復某種控制,他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離她濃密深褐髮中閃爍的怒火。牆上老舊的咕咕鐘提供了方便的藉口。
  
  「整個時間大約是一分鐘四十五秒,前後差不了兩秒鐘。楚小姐,你的動作真快,非常快。你是一路跑過來的嗎?」
  
  「你在替我計時?」
  
  蹲在後面咀嚼乾果的「瘋歐堤」發出得意的嘎嘎笑聲。
  
  「『歐堤』,安靜。」奎石溫和地命令。
  
  「歐堤」安靜下來,但是雙眸中仍露出明顯的凶光,抓著乾果的爪子狠狠地捏破硬殼。
  
  奎石注意到嘉蒂褐色的眼眸也泛著明顯的光芒,但那既不是愉快也並不兇惡,她只是氣極敗壞。
  
  她比他矮上幾吋,但仍設法做出了睨視他的姿勢。她豐潤柔軟的唇抿成毫不妥協的線條,細緻的臉頰泛出不可能被誤認的紅暈。
  
  奎石感覺體內抽緊,他不明白這種反應。她有某種說不出來的氣質吸引了他全副的注意力。
  
  「韋先生——」
  
  「叫我奎石。」
  
  「韋先生,請解釋,我現在就要。顯然,你一定有所圖謀。」
  
  「是嗎?」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那是陰險、扭曲,而且被動、積極的做法。」
  
  「嘉蒂,和我打交道,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覺得積極時,它絕不會是被動的。」
  
  「你知道嗎?我相信你,但那還是躲不掉陰險和扭曲的部分。而我警告你,韋先生,陰險和扭曲的事我全懂,我是在商場中長大的。」
  
  「謝謝你的警告。」奎石溫和地說。
  
  他喜歡看薄薄的白棉裙在她圓滑的小腿處舞動。就在不久之前她過來自我介紹時,同樣的這條裙子才保守地,甚至封閉地輕拂。現在她生氣了,連人帶裙將拘謹全付諸春風。
  
  急速上升的官感性飢渴令他不安。一位風趣迷人、意志堅定,穿著夏裝及細帶涼鞋的女人永遠有她的可觀之處,但是他今日的反應絕對超過正常尺度。他是著了什麼魔?
  
  或許他不應自責太深,他陰鬱地想,他已經很久沒有女人了。那個長期的復仇計劃,在過去幾個月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時,耗去了他全部的熱情,甚至抹殺了他的情慾。
  
  但是接著史海頓死了,一切也隨之改變。自從海頓亡故,他覺得自己就像漂浮在怒海,所有的反應似乎都很不正常。他失去了自我平衡,而他對楚嘉蒂的強烈反應就是例證。
  
  她不是那種通常會引起他興趣的女人,在高風險的太平洋列島貿易中進出的女性掮客或幕後主事者。這些女人當中,有的接近他是因為他能提供的商業契機及管道,有的則僅為了得到和她們自己一樣有力的男人在一起的滿足感,其他的則是迷上了其中隱含的危機。不論她們對性交易的條件為何,奎石永遠確保一種平等的對等關係。
  
  但是嘉蒂就不同了。他直覺地知道,若是和她扯上了關係,它絕不會單純、乾脆,她會提出要求並在他一直避開的事項上讓他為難。
  
  「你究竟和遠海有沒有關係?」嘉蒂噴火。
  
  奎石將手平放在身前的玻璃櫥櫃上。「我就是遠海。」
  
  「這是開玩笑?」
  
  「不是。」他略微思考。「我不認為我會講笑話。」
  
  「那麼,公司其他人呢?」
  
  「其他人?」
  
  她雙手一揮。「秘書、辦事員、經理、各式僕役等等。」
  
  「我的秘書在幾個月前另謀高就,我也將就沒找人替代。遠海沒有辦事員或經理,而我一直找不到可靠的僕役。」
  
  「那不好笑。」
  
  「我告訴過你,我不會說笑話。」
  
  「就算你說的是實話,為什麼對你擁有碼頭這件事保密?」
  
  「很久以前我就學到,談生意不要強出頭,開誠佈公及實話實說經常會被誤認為軟弱。我的教訓是讓對方先開口。」
  
  嘉蒂在櫃檯前猛地打住。「你的意思是你寧願佔住上風。我懂了,但是請注意,我從未上過任何管理顧問根據道學原理所開的經營學,我寧願按照老一輩的方式做生意。韋奎石,請老實說,你真的擁有瘋歐堤碼頭?」
  
  「是真的。」奎石望進她褐色眼眸深處,在一片怒氣下有的是謹慎。他想起有關楚德百貨和洛夫運動器材合併案失敗後的傳言。楚德總裁隨即猝然辭職,據說是精神崩潰。當時他沒多加留意,因為不論楚德或是洛夫都不涉及太平洋列島交易圈。
  
  「還有呢?」
  
  「史海頓留給我的不只是『魅力與美德』,」奎石說。「他將整個碼頭都留給我了。」
  
  「外加他在山崖上的住所。」她的眼睛一瞇。「他為什麼留這麼多財產給你?」
  
  奎石字斟句酌。「我說過,海頓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導師。是他協助我設立遠海的。」
  
  「哦。遠海是什麼樣的性質?」
  
  「顧問公司。」
  
  嘉蒂抱胸而立。「哪種顧問公司?」
  
  「我為有意從事列島貿易的人提供建議、管道及機會。」或許他應該用過去式,他想。不知怎的,他懷疑自己會重拾舊日的工作。像他生命中的其他事物,那段時光已離他越來越遠。
  
  「低喃灣並不是列島貿易的熱門地點。」
  
  他微微一笑。「的確不是。」
  
  「那你為什麼會來此?」
  
  「你的疑心病很重喲,嘉蒂。」
  
  「我想,在目前的狀況下,我有理由起疑。不久之前,我犯了錯誤,假設你是我們一夥的,並且要團結起來對抗遠海。」
  
  「我警告過你,藉助一池之水研究對手時,應該注意池水是否清澈平靜。」
  
  「是啊!你第一次說這話時,我就聽到了。少來這一套。我想尋求哲理時,我會去找泰德。」
  
  「泰德?」
  
  「簡泰德。他的哲理恤衫店就在旋轉木馬旁,你一定看見過。」
  
  奎石回想碼頭盡頭那些被風鼓動的成排恤衫,恤衫上印著各式標語及軼聞,俏皮粗魯不一而足。「我注意到了。」
  
  「希望如此。你每天都會經過那間店的。順便提一下,你至少可以稍事停留,向大家自我介紹一番的。」
  
  「我也才認識你。」他指出。
  
  她舉目向天,露出不屑的表情。「算了,還是先談那個更迫切的話題。我在解釋碼頭租約的情況時,你不告訴我實情又有什麼藉口?」
  
  「你從來沒問。」
  
  她雙手一攤。「我怎麼知道你就是遠海?」
  
  「如果沒有問對問題,不論水多清澈,它對水面的反影毫無助益。」
  
  她氣唬唬地瞪他一眼。「少說那些鬼話,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若是你人如其言,請老實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處理碼頭租約?」
  
  「九月約滿時照目前的租金續約。」
  
  嘉蒂的下巴掉了下來,露出細白的貝齒。她隨即閉上。「我告訴過你鎮議會想將瘋歐堤改建為低喃灣的新進核心區的計劃,你為什麼還要那樣做?」
  
  「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
  
  奎石聳聳肩。「我沒有答案。那也是我到低喃灣來的原因之一:找出一些答案。」
  
  要找出答案首先必須有清楚的問題,而他就是提不出清楚的問題。每次憑水自照,他看到的只是幾瞥扭曲變形的反影。
  
  奎石流暢地比劃出史海頓教他的古式運動最後一節。看來毫無力道的動作正是「塔克查拉」,這套律動代表了一種古哲學的肢體表達方式,它根據水的意象,呈現出身體與心靈的平衡狀態。史海頓是個中大師。
  
  固定在奎石手腕上的長鞭亦據此得名。「塔克查拉」既是一種武器,也代表一種生活狀態。
  
  拳法結束,奎石展開長鞭揮舞。它纏繞上鄰近的樹枝卻不至於力量大到將之折斷。「塔克查拉」的根本就在於自我控制。
  
  奎石振臂一抖,收回柔韌的皮鞭,暫停幾秒檢視今日練習的成果。他的呼吸深沉但不粗重,赤裸肩膀上的汗珠已為海灣拂來的微風吹乾。這套拳法打得很徹底,但他並不覺得累。這是正確的做法。包括運動在內,任何事一旦過度,絕對違反「塔克查拉」的基本精神。
  
  他熟練地將皮鞭捲好掛在牛仔褲的腰環上。任何不能在倉促間取得的武器毫無用處。
  
  他轉身,沿著山脊走向史海頓生前最後三年居住的小木屋。打開花園門,他一腳踏進海頓建造的迷你林園,寧靜的花園中心點是一潭澄明如鏡般的池水。
  
  奎石步上台階,打開他這幢新家的前門。如同海頓教導的,他暫停一下,讓所有的感官吸取任何微小的變異。一切都很好。
  
  他光著腳走過硬木地板。海頓的家中沒有椅子。事實上,這裡連任何可稱為傢俱的東西都不多。兩張靠墊、一張矮几,及一張海草蓆構成了起居室的裝潢。一隻盛了水的大玻璃盆置於矮几中央,四壁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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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5:21 |只看該作者
  屋裡唯一的色彩來自「瘋歐堤」。這樣也就夠了,在一片簡單素淨的環境下,那只鸚鵡的鮮艷羽色顯得更燦爛奪目。
  
  蹲距在鳥籠頂的「歐堤」看到他連忙點頭展翅以示歡迎。
  
  「我先去沖個澡,然後再給我們倆弄晚飯,『歐堤』。」
  
  「嘿,嘿,嘿。」
  
  奎石走進唯一的臥室,房裡唯一的擺飾就是一張棉墊床,及一隻雕刻繁複的大木箱。廚房和浴室裝設有現代生活的基本配備,而且著重在基本兩個字。
  
  儘管東西兩岸的裝潢名家及建築大師,高唱簡潔的設計風,史海頓卻在這幢精巧而實用的房舍中將之實現。在它簡潔的線條下蘊涵著許多層複雜的涵義,只有精於「塔克查拉」的人才察覺得出。
  
  奎石在西雅圖的房子與這幢類似,它坐落在華盛頓湖畔。和柯加瑞會面後不久,奎石賣掉了它。他並不懷念那裡,「塔克查拉」教導他不要戀物,對人亦同。打從十六歲起,海頓是唯一例外,而現在海頓已經死了。
  
  奎石進入浴室,脫掉牛仔褲,跨進淋浴間。海頓的音影閃過他腦海。不知怎的,他看到的是十六歲時,他父親死後幾個月的一幕。
  
  「我們為什麼要坐在地板上吃飯?」奎石盤腳坐在矮几前的軟墊時問。
  
  「好提醒我們人並不需要椅子。」海頓用一根既像刀又像叉的的奇怪器具吃涼面。它既是吃飯的道具又是有用的武器。「一個不用椅子也能坐得安穩的人,必然能擺脫掉許多其他東西,而仍然快樂舒適。」
  
  「這是你中槍後,那所修道院教你的?」
  
  「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奎石熟知海頓的歷史。海頓在三十五歲前是職業傭兵,任何出得起價錢的人都能買到他獨特的技能及部分的靈魂。在這個小型衝突不斷、烽煙漫燒的世界,海頓出售的商品永遠不缺買家。
  
  在一場局限於太平洋一角的某國小型內戰中,他受了重傷,同僚留下他等死。
  
  海頓告訴奎石,他原先也認定自己必定會葬身在那座暗不見天日的叢林。想到被林中野獸生噬之苦,他逕自為自己準備了一顆子彈。根據他的估計,他僅存最後一次扣動扳機的力量。
  
  但是主意拿定後,他卻遲遲不肯動手。
  
  海頓告訴自己,最好等到暮色降臨,或是痛到無法承受,或是第一隻飢餓的野獸出現。不過,他的求生本能比他預計的來得強。黑夜來臨,疼痛加劇,樹叢中不時傳來動物移動的沙沙聲,但是他仍無法鼓動自己在腦袋開一槍。
  
  天亮後不久,一群修士發現了他。
  
  「你在修道院住了多久?」奎石問,一面挑動涼面。他已經抓住使用這種器具進食的竅門,但仍有點不適應。
  
  「我在『塔克查拉』修道院住了五年。現在『塔克查拉』常駐我心中。」海頓將面配上清湯後送進嘴,無聲咀嚼半晌。「你今天下午的功課練得不錯。」
  
  「感覺很好,似乎更順暢了。」奎石將面泡進碗裡。看到清湯濺到桌上,他扮個鬼臉。在和海頓生活之前,他過的一直是漢堡與披薩的生活。現在,不知怎的,想到吃肉竟然令他反胃。「你想我能不能學得像你一樣好?」
  
  「能,或許更好。你比我更年輕就開始練習,而你的身體對它的規則反應很好。我想,你有這方面的天賦,當然,身上沒有子彈練起功來更是事半功倍。」
  
  奎石打量他。海頓很少提到過去做職業傭兵時的生活。「大概吧!」
  
  「學習『塔克查拉』並不能教會你自省。」
  
  「如果你又要教訓我為父親復仇的計劃,你還是省省吧,海頓。總有一天我會找出是誰破壞那架飛機,等我查出來,我會要那個混蛋付出代價。」
  
  「被強烈情緒混淆的水是無法讓人借鏡的。總有一天,你必須決定復仇是否比擁有自己的靈魂更重要。」
  
  「我看不出為什麼我不能復仇同時仍保有我的靈魂。」
  
  海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奎石,我對你有強烈的信心。你很聰明又有能力,終究你會看清內心真正想要怎麼做。」
  
  他的確終於看清復仇的真面目,奎石想,一面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襯衫及牛仔褲。但是他仍無法看清自己。
  
  他走進廚房準備晚餐。這些例行動作令他又想起海頓,這一次他將回憶輕輕推開,專心燒煮的工作。
  
  半小時後他在矮几前的軟墊坐下,打量桌上的白米飯、海帶湯及烤蔬菜。他忽然領悟,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他的部分自我不在計劃復仇或生意謀略。不,應該說是,自從海頓死後,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新目標。
  
  他想和楚嘉蒂上床。
  
  「『歐堤』,那可不簡單。我有預感嘉蒂會是海頓曾經警告過我的那種奢侈女人。他說,引誘這種女人的男人必須付出非常高的代價。」
  
  「嘿,嘿,嘿。」
  
  他必須賠上某種珍貴的東西才能吸引她的注意,奎石想,就是他自己。
  
  嘉蒂將什錦麵餅及綠扁豆沙拉放在野餐桌上,這群聚在碼頭尾端的人倏地安靜下來。她徒勞無功地試圖壓制心中竄過的企盼。不用周圍的低喃提示,她很清楚是誰來了。
  
  不過,若不是有人不經意地望過去,沒有人會聽到奎石的腳步聲。他那雙柔軟的舊鞋踏在碼頭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在各式商店連接出的成排暗影下,遠處的人很難看清他移動的身形。
  
  他手中那只加了蓋的大碗引起了嘉蒂的興趣。他的視線與她相遇,彷彿他就是在等她注意到他。他輕微一點頭打個招呼。嘉蒂聽到一聲輕喘,繼而羞赧地領悟,那個發出如此失態的抽氣聲的人就是她自己。
  
  「他來了。」巴輝彩用她甜蜜而高亢的聲調,悄聲說道。
  
  本名朗黛的「輝彩」聲若其人,充滿羽毛盤輕柔色彩,嘉蒂私下稱之為新嬉皮。輝彩一直深以為憾的正是她出生得太晚,未能躬逢傳說中的六十年代。不過,她自認是那個時代的正宗嫡傳,因而所有的服飾打扮也倣傚其風。今晚她穿著一件花色斑斕、綴著珠串的柔軟長裙,及腰的長髮用一條鮮花髮帶綰住。
  
  「如果你問我,這整件事都很古怪。」暱稱雅痞的葉子尹宣稱。「史海頓很怪,但至少他不耍花招。這傢伙就難說了。」
  
  「他擁有整座碼頭,」哈碧雅說。「因此你說話最好小心點,老糊塗。」
  
  子尹和碧雅都六十好幾,各自在碼頭經營他們的事業超過二十年。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結婚又一直假裝兩人只是好朋友。
  
  「不知道他帶來的是什麼食物。」簡泰德心不在焉地搔搔罩在超大恤衫下的大肚子。「我餓死了。」
  
  那件恤衫是他的「泰德速成哲理恤衫店」的產品。嘉蒂瞟一眼他胸前所印的標語:我或許故障,你卻絕對是瘋狂。
  
  「這不是新聞。」輝彩掃視泰德的啤酒肚。「你永遠肚子餓。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換吃素食可以讓你苗條一點。」
  
  「為了少幾磅肉,不值得我下半輩子以花生和漿果為生。」泰德愉快地表示。「就算嘉蒂燒的兔子餐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來得好。」
  
  接下來是一番冗長的爭論,但並沒有任何人真正在意,大夥兒全忙著注視奎石。但是似乎沒一個人知道該如何招呼他。上星期他還是這個團體的新血,嘉蒂想,這星期,他卻成了他們的地主。
  
  新租約尚未簽署,奎石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改變主意不和他們續約,這是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
  
  嘉蒂決定,身為瘋歐堤店老闆聯誼會的主席,她有責任帶頭。當奎石來到這個小團體前時,她露出燦爛的微笑。
  
  「食物可以放在那張桌上。」她說,刻意在聲音中添加一些權威感。這是她在面對一屋子急著吞噬楚德百貨的債權人時,很快就學會的老把戲。憑著那些直覺,她得以撐起搖搖欲墜的楚德。現在她將那些伎倆用於奎石。「有沒有認識誰了?」
  
  奎石四下張望,一面將有蓋大碗放在碧雅的洋芋沙拉旁。「沒有。」
  
  嘉蒂稍稍介紹。「葉子尹,他擁有旋轉木馬。哈碧雅,她開低喃灣咖啡屋。巴輝彩,輝彩美指的老闆。簡泰德,那間恤衫店。而你已經見過歐紐霖了,紐霖是我店裡的助手。」
  
  「喔。」紐霖透過圓鏡片窺視奎石。「『歐堤』還好吧?」
  
  「它很好。」奎石禮貌點點頭,接著他雙腳交叉、雙手抱胸,斜靠著碼頭欄杆。
  
  嘉蒂揚起下顎,準備釘死他。「我已經向其他店老闆解釋,你答應按照舊房租續約。」
  
  奎石點點頭,彷彿對這個話題一點也不感興趣。
  
  雅痞粗聲說道:「韋先生,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奎石靜靜地表示。
  
  「咻。」碧雅用餐巾紙扇風。「老實說,聽你親口承諾,我真的鬆一口氣。嘉蒂告訴我們,你很清楚鎮議會想將低喃灣改建為新潮社區的計劃。」
  
  奎石若有所思地凝視海灣。「我不覺得那個計劃真的能夠實行。」
  
  泰德眉頭一皺。「我可沒那麼自信。我們那大名鼎鼎的鎮長戴菲麗,已經替瘋歐堤想出兩個新名字:靛藍碼頭或日落碼頭。說是要聽起來高級一點。」
  
  嘉蒂呻吟一聲。「太中性了,一點特色都沒有。」
  
  「打從春天,嘉蒂就和鎮長及鎮議會打起長期戰。」輝彩告訴奎石。「我們每個月都去鎮議會旁聽,但公推嘉蒂做我們的代言人。她很擅於那種事。」
  
  「哦。」奎石的視線射向嘉蒂。「瘋歐堤很適合這個碼頭,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替它更名。」
  
  「很高興我們意見一致。」嘉蒂說,「但是,我警告你,你會受到許多壓力,不僅是碼頭名字,還有其他方面。」
  
  「我想我應付得了。」奎石柔聲說。
  
  嘉蒂不知道該如何對應這句簡單的陳述。她看其他人一眼。「我們先吃東西再談正事如何?」
  
  「好主意,」泰德說。「韋你帶來了什麼?」
  
  「綠茶面及花生醬料,」奎石說。「喜歡吃辣的人可以沾旁邊的芥末。」
  
  嘉蒂震驚地看著他。
  
  「早該想到,」泰德咕噥。「又一個西雅圖來的素食主義名家。或許我該發行禁止你們這類人搬來這裡的禁令。你們毀掉了本地特有的食風。」
  
  輝彩揚起了雙眉。「你是說像是漢堡燉鍋及香菇濃湯等老掉牙的食譜就要消失?太棒了!」
  
  碧雅失笑出聲。「嘉蒂,你的后冠要注意了。」
  
  輝彩吃笑。「嘉蒂的廚藝一流,」她對奎石解釋。「泰德最愛發牢騷,但就這樣,他還是喜歡她煮的食物。」
  
  「西北岸最棒的兔子餐。」泰德表示,一面緩步朝野餐桌踱去。
  
  「我也有同感。」雅痞走到桌前,揭開奎石帶來的大碗碗蓋。看到裡面的綠色麵條,他滿意地咧嘴一笑。「但是,各位,我想或許嘉蒂有對手了。」
  
  雅痞的註腳引出了眾人放心的笑聲。嘉蒂感覺到大夥兒的緊張消除後,各自向野餐桌圍過去。
  
  幾分鐘後,她端著一盤奎石的綠茶面在長椅坐下。向晚夕陽溫柔地籠罩海灣,殘存的幾道餘暉將天空染成金黃。
  
  奎石在嘉蒂附近坐下。她悄悄瞟一眼他的餐盤,注意到上面盛放的是她的什錦麵餅及扁豆沙拉。不知道為什麼,為此她很高興。
  
  梵唱的聲音飄過海灣,伴之而來的還有技巧欠佳的笛聲及輕快的鼓音。
  
  「那是什麼聲音?」奎石問。
  
  「飛碟會集會,」輝彩回答。「他們每天都會在黃昏時梵唱。你住在山崖上或許聽不到,但是海風會把聲音吹到碼頭。」
  
  「一群瘋子。」泰德滿嘴綠茶面地說道。
  
  輝彩眉頭一皺。「我倒認為這是一種可愛的古老習俗。」
  
  奎石瞟向她。「古習俗?」
  
  「以前的人都這麼做的。」輝彩說。
  
  奎石暫停進食,叉著嘉蒂的沙拉的手停在半空中。「多久以前?」
  
  嘉蒂掩飾笑意。
  
  輝彩的聲音放柔至虔誠。「六十年代。」
  
  「哦。」奎石認真地點點頭。「那個時候。」
  
  他迎向嘉蒂的視線,刻意地對她眨眨眼。她的叉子幾乎掉落。
  
  「我倒有興趣看看入冬以後,這些信徒如何保持這種習俗。」雅痞粗魯地說。「到了十一月還玩這一套,包準凍掉他們的屁股。」
  
  「十一月他們就不在這裡了。」碧雅提醒他。「正如鎮長所說,若飛碟沒有照文琳宣稱的出現時,他們就會走了。」
  
  歐紐霖突然抬起頭,圓框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憤怒。「這見鬼的夕陽梵唱只是管文琳為了替她的陰謀增添色彩,所耍的另一種愚蠢儀式。」
  
  「別激動,紐霖。」泰德勸說。「到目前為止,管文琳還沒做出任何違法的事。相信我,如果飛碟會有任何不軌,鎮議會會先發難,立刻派警察過去。」
  
  「說得是,」雅痞說。「自從飛碟會來這裡,鎮議會就在找藉口除掉他們。管雷霆沒有大發脾氣倒叫我奇怪,一般人都認為他可是氣瘋了。飛碟會駐紮的露營區,他擁有一半主權。」
  
  奎石若有所思地吃麵餅。「管文琳和管雷霆之間可有關係,或者他們只是碰巧同姓?」
  
  「不是碰巧,」碧雅說。「管雷霆是鎮上最富裕的男人,文琳是他的下堂妻。以前兩人共同經營管氏房地產。但是一年前雷霆和文琳離婚,娶了公司的新進銷售經理珍妮,事情鬧得好大。」
  
  奎石詢問地瞟嘉蒂一眼。「而今年夏天管雷霆的下堂妻,就帶著飛碟之說重現江湖?」
  
  「嗯。」嘉蒂又吞下一杯綠茶面。「真不知該怎麼想,嗯?」
  
  「管文琳一定在打什麼主意,」雅痞意有所指地說。「一定和錢有關,那女人一向知道如何賺錢。管雷霆是個白癡才甩了她。他們離婚後,他的生意就沒以前好。珍妮銷售房地產的功夫比起文琳來還差得遠。」
  
  「總之一句話。」紐霖捏扁手中的汽水罐。「管文琳難辭其咎,她毀了好多人的生活。我的愛蓮將每一分錢都投入了那個該死的教派,總得有人好好教訓管文琳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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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況很樂觀,大維。新地主說他會照原價續約。」
  
  嘉蒂用左肩和耳朵夾住話筒,以便雙手能拆開那天早上送達的一箱書。雖然碼頭上沒有其他書局與她競爭,她仍相信新書盡快上架為上策。不論生意規模大小,良好的服務是保住客人忠誠的不二法門。經營楚德百貨時,她完全忠於這套簡單的哲理,現在處理微語書坊,她也不覺得有必要更改。
  
  「租約簽了嗎?」大維就事論事地問。
  
  「還沒有。而你不需要告訴我除非白紙黑字,什麼事都說不準。這傢伙行事有點不合常理,絕對不像你那種典型的生意人頭腦。我想我們已脫離險境。」
  
  「他知道鎮議會的翻新計劃,卻仍願以原價續約?」大維仍是懷疑的口吻。
  
  「他是這麼說的。」嘉蒂看到紙箱中的二十本克莉絲汀娜?史凱的小說,不覺微微一笑。急著購買這位暢銷作家的最新作品的客戶名單,已經排了一長串。
  
  「嘉蒂,你這位新房東是什麼樣的笨蛋?人生是一盒巧克力的那種?」
  
  「不盡然。更像是麵條。」
  
  「麵條?你是指他軟弱無力?」
  
  嘉蒂忍不住笑起來。「想錯了,大維。試著想像人生如水,但若水污湖濁就無法憑水思過那種人。」
  
  「我還是聽不懂。」
  
  「事實上,他倒真難解釋清楚。」自從奎石進駐這個社區十天來,嘉蒂發現他益發神秘難解。她的好奇心及著迷度與日俱增。「總之,正如我告訴你的,租約的事還沒完全敲定。但是你也知道的,直覺告訴我,韋奎石不會在下個月改變心意。」
  
  「新地主名叫韋奎石?」大維尖聲問道。
  
  「正是。」
  
  「我真該死!」大維輕吹一聲口哨。「該不會是遠海的韋奎石吧?」
  
  「就是他。你認識他。」
  
  「不認識他本人,」大維頓了一頓。「但聽說過。他很少曝光,卻有極大的影響力。在列島各地都有強而有力的管道。」
  
  「他說他是顧問。」
  
  「據說他能幫生意人打開某些市場的大門,也可以切斷他們的生意契機。」
  
  「原來如此。我怎麼從沒聽說過他?」
  
  「他只在列島活動,而你主持楚德時,公司並沒有發展列島生意。但是最近梅笛和我考慮擴張時,有人向我提起過韋奎石。」
  
  「哦。」
  
  「遠海顯然是一人公司,」大維繼續說道。「韋奎石似乎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生意經,專挑旁人忽略的冷門地方下手。他能說兩、三種奇怪的方言,客戶多為不願曝光的有錢人、大財團。你確定你所面對的就是這位韋奎石?」
  
  「他自己是這麼說的。有什麼不對嗎?」
  
  「我不確定,」大維承認。「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的就是,由我聽說到的,他絕不是那種會搬到一個小鎮開精品店的人。嘉蒂,小心一點,我猜他另有打算。」
  
  「例如?」
  
  「誰知道呢?或許他的一位海外客戶準備進駐低喃灣。」
  
  「而奎石是來此奠基的?」
  
  「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合理解釋。真若如此,它一定牽涉到大筆金錢。」
  
  「他說碼頭是前任地主史海頓遺留給他的。」
  
  「或許是或許不是。」大維故弄玄虛。
  
  「你是說或許是韋奎石替他的海外客戶買下碼頭的?」錯估了其中的可能性令嘉蒂憂心。真希望她沒離開商場那麼久以至於她不再信任自己的直覺。「或許這解釋了海頓心臟病發時,他會在西雅圖的原因,他是去完成交易。但奎石為什麼要說謊呢?」
  
  「嘉蒂,用用你的腦袋,」大維說。「碼頭或許只是開頭。如果韋奎石真的是在替外國客戶購地,他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低喃灣的房地產被炒熱。」
  
  「沒錯。」嘉蒂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如果他要大量購地,他一定會盡可能悄悄進行。假裝碼頭是繼承來的,而他並沒有計劃改變這裡會是削減外界好奇心的一種方法。」
  
  大維失笑。「你說過鎮議會想提升碼頭的格局。請相信我,和韋奎石比起來,他們的計劃會是小巫見大巫的。姓韋的客戶有好幾個是世界級的度假區經營業者,你這座臨海小鎮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嘉蒂估量整個情況。鎮議會已經在冀望將瘋歐堤提升為高級遊客觀光區。若是鎮長和議會裡的諸位大爺,相信某位海外投資客,準備將低喃灣改造為時髦的度假勝地,他們一定會樂歪了。
  
  「任何想來此發展的公司,都會在話傳開之前,盡可能低價購入大批土地。」大維補充。「通常他們會在事情曝光前,先派個人低調處理。」
  
  瘋歐堤是塊不錯的臨海地段,嘉蒂想,滿適合做大型度假中心的核心地區。「你認為韋奎石或許是某個海外財團的前哨?」
  
  「我認為這是合理的假設。」
  
  「但是,如果他真的是為客戶買下碼頭,為什麼又願意以原價續約?」嘉蒂暗地裡懊惱自己的聲音中透露出的激動。她沒必要感情用事的,這是生意,而她曾經很會做生意。
  
  「如果我猜的不錯,這個計劃長至二到五年。」大維解釋。
  
  「那麼說,續約一年根本不算什麼,」嘉蒂陰鬱地表示。「這個計劃的幕後老闆,或許要在兩年後才會動工。」
  
  「正是。就讓這些老房客繼續待上一陣子有何不可?此外,它有助公司的低調政策。」
  
  「我懂了。」嘉蒂說。「若是我們想保住碼頭上的店,我們最好簽下三年,甚至五年的長約。」
  
  「放輕鬆。」大維愉快地說。「那不是你的問題。不論碼頭有什麼變化,你的生意頭腦足夠保住那間小書店的。事實上,大型度假中心或許對你的生意大有助益。度假的人愛看書。你會沒有問題的。」
  
  但是碧雅、輝彩,還有泰德卻沒有她的生意頭腦和技巧,嘉蒂想,他們不是商場玩家。雖說去年他們的確改進了一些經營方式,但是他們的那些小店,仍無法承受碼頭突然改建的巨大壓力。
  
  「謝了,大維。替我問候梅笛。」
  
  「好。也該是你進城來看我們的時候了,不是嗎?」
  
  「改天我會去的。」
  
  「那好。」大維猶豫半晌。「你經營那間小店還沒嫌煩啊?」
  
  「沒有。」
  
  「我和梅笛打賭。賭你六個月後就會回西雅圖。」
  
  「你會輸的,大維。」
  
  「咱們走著瞧。對了,嘉蒂,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提醒你。小心韋奎石,據說他不僅是個大玩家,而且是常勝軍。」
  
  「大維,沒有人能保持不敗。」
  
  嘉蒂道別後掛上電話,一時間視而不見地瞪著牆上整排的神秘小說。
  
  為什麼她覺得如此沮喪?她明知商場玩家的遊戲規則。大維只是將她原就該猜到的情況明白說出來。
  
  真正的原因是,她不願相信韋奎石存心欺騙她。過去十天來,她已開始希望他真的一如其言,一個到低喃灣尋找答案的人。
  
  一個和她有共通點的人。
  
  那天黃昏晚餐過後,廚房的紗門傳來敲門聲。坐在桌前填寫一連串官文文件的嘉蒂嚇了一跳,正要簽名的手滑了一下,楚字上的林差點變成了禾。
  
  嘉蒂扔下筆站起來,倏地轉身面對紗門,台階上出現一道暗影。
  
  「誰?」
  
  「抱歉。我無意嚇到你。」奎石隔著紗門凝視她,雙眼在夕陽餘暉下閃亮。
  
  嘉蒂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你沒嚇到我,我只是沒聽到你的腳步聲。」嘉蒂走向門,覺得方纔的過度反應真像個呆子。「上個月這裡發生了一點小麻煩,一天晚上我去參加鎮議會時,有人侵入我家。我想我仍有點神經兮兮的。」
  
  「我不知道低喃灣也有犯罪問題。」
  
  「我們沒有,至少不像大城市那樣。邰漢克警長懷疑某些個夏季來的觀光客,但沒法證明,我只希望他們已經離開了這一帶。你怎麼會來這裡?有事嗎?」
  
  「沒事。我只是出來散步,順道過來看看你是否願意陪我看場夜戲?」
  
  「夜戲?什麼夜戲?」打開紗門的誘惑強烈得幾乎將她淹沒。
  
  「一曲名為夕陽梵唱的音樂劇。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安排前排座位。」
  
  嘉蒂不由得笑起來。「那曲戲的戲評不好喲。」
  
  奎石聳聳肩。「想來它總比試圖和『瘋歐堤』聊天好。它只想睡覺。」
  
  「原來你覺得無聊,決定到這裡來?」話一出口她就希望收回。
  
  「臨時起意。」奎石豎起手掌,表情藏在暗處看不清楚。「如果你寧願填寫報表……」
  
  她稍一猶豫。「等一下,我去拿鑰匙。」
  
  他在她轉開身時,打量廚房裡的桌椅。「我敢打賭你這些傢俱不是在賽施新舊傢俱廣場買的,嗯?」
  
  嘉蒂瞟一眼她那些昂貴歐式傢俱的流線條。「的確,它們是我從西雅圖帶來的。幸好那幾個闖空門的僅以將冰箱食物扔在地上,及在牆上塗些噁心字眼就滿足了。我的傢俱沒被他們毀掉。」
  
  將鑰匙放進牛仔褲口袋、緊緊鎖好門之後,她和站在溫暖夏夜中的奎石會合。他們沒再說話,靜靜向海灘上方的峭壁走去。
  
  嘉蒂已養成一星期中散步幾次的習慣,這是她針對那次的精神崩潰所做的自我醫療處方。除了那次溫瑞克試圖強逼她約會時的短暫不悅,她已有好幾個月不會驚慌失措。
  
  焦慮的風暴自她搬至低喃灣後止息,但是她一直保持運動及其他減壓技巧。它們已成為她的護身符。
  
  她喜歡海風輕撫她臉上的感覺,輕柔的和風總能鼓舞她的精神、洗滌她的心靈。今晚,那種感覺比往常更強烈。她清楚察覺奎石輕巧地走在身旁。雖然沒碰觸她,她仍能感受到他的體熱,及那份無聲的力量。
  
  「很抱歉幾分鐘前我的無禮。」她終於說道。「把你過來看我說成那是基於無聊,實在是粗魯。」
  
  「甭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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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發表於 2015-3-6 18:27:48 |只看該作者
  她猶豫半晌,繼而決定單刀直入。「我弟弟今天告訴我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夜色下的天光只夠映照出奎石嘴角依稀泛出的笑意。「我猜,我是話中的主題。」
  
  她歎口氣。「老實說,的確。大維說他聽過你與遠海,但他從沒見過你。」
  
  「我也聽說過他,但一直無緣一會。」
  
  「他說我應該謹慎應付你,你並不是那種會在小鎮經營精品店的人。他說或許你到低喃灣是代表某個海外客戶來的。」
  
  奎石將視線停在山崖邊緣的樹叢。「我搬來這裡和生意無關,令弟的假設並不正確。」
  
  「換句話說,他是隔著混水看事情?」
  
  「看來你從海頓那兒學了一點東西。」
  
  嘉蒂微微一笑。「我喜歡海頓,但從沒真正瞭解他。他永遠和旁人保持距離,彷彿活在一個私人的世界。」
  
  「沒錯,他就是那樣。據我所知,我是他唯一允許進入那個世界的人。」
  
  他陰鬱的聲調觸動了嘉蒂的注意力。「他不只是你的朋友,更甚過正規的師長,嗯?」
  
  「嗯。」
  
  她輕吐一口氣,戒慎的心態為之大減。「他去世才兩個月,你一定很想念他。」
  
  奎石沉默兩秒。「他去世時,我就在他身旁,是我逼他去急診室的。他一直說那是浪費時間,醫生不論做什麼都救不了他。但是他知道必須讓我送他去醫院,否則我下半生都會追悔沒能救活他。他寧願安靜地死在我家。」
  
  「但你送他去急診室,而他是在那裡去世的?」
  
  「嗯。」奎石眺望海灣。「臨終時,他非常平靜,一如睡眠。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已經給了我解放的工具,現在就看我會不會運用了。」
  
  「你需要解放什麼?」
  
  又一秒的沉默。「復仇的需要。」
  
  嘉蒂瞪視他。「向誰復仇?」
  
  「故事很長,一言難盡。」
  
  「我不介意聽故事。」
  
  奎石有好幾分鐘沒有反應,嘉蒂開始懷疑他根本無意回答她的問題了。但是過了一晌,他終於再次開口。
  
  「我父母在我十歲時離婚,我和母親同住。她……患有憂鬱症。我滿十六歲後一個月,她自殺了。」
  
  「天呀!奎石,我很抱歉。」
  
  「我搬去和外公外婆同住,他們始終不曾自悲痛中恢復。我想他們一直為我母親的問題責怪我父親。而母親死後,他們又把部分的怨恨轉移到我身上。我衷心盼望父親接我同住,卻始終沒有接到他的消息。」
  
  嘉蒂的喉嚨一緊。「他在哪?」
  
  「他在一座名為尼希里的小島上,經營一家小規模的空運公司。」
  
  嘉蒂的眉頭一皺。「沒聽說那個地方。」
  
  「很少人聽過,它坐落在太平洋。後來,我說服外公給了我去尼希里的旅費。」
  
  「令尊呢?」
  
  「父親有位敵手,他名叫柯加瑞。」
  
  他再次停頓時,嘉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等著。
  
  「柯加瑞暗中破壞了父親的飛機,家父明知飛機受損仍不顧一切地起飛,結果飛機墜落於大海。」
  
  嘉蒂說不出話來,她完全沒料到等到的竟是一個謀殺故事。「真若如此,那麼依我看,你絕對有權力向柯加瑞復仇。」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家父明知飛機的油管故障,他仍選擇冒險起飛,他有合約要履行。有件事我很不願意承認的,就是他自己決定要冒險的。」
  
  嘉蒂的靈光一閃,「他不只是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同時也是冒險讓你成為孤兒,嗯?」
  
  「可以這麼說。」奎石的笑容僵硬。「海頓就這樣提過好幾次。」
  
  「令尊或許犯了判斷錯誤的罪,但是我認為這並不能免除這位柯加瑞的罪。」
  
  「的確不能。長話短說吧,我在父親墜機後兩個月到達尼希里,在機場跑道迎接我的是海頓。不知為了什麼,他接受我這個包袱,繼續扶養我,協助我開創事業,教我如何做人。我欠他的這一輩子都還不完。」
  
  嘉蒂吞嚥一口氣抑制即將決堤的淚水。「原來如此。那個破壞令尊飛機的人呢?」
  
  「過了好久我才查出他的身份。一旦弄清楚對象,我又花了好幾年設計出整垮他的方法。接著海頓去世了。」
  
  「事情跟著起了變化?」
  
  「一切全變了。送走海頓後,我從不同角度打量柯加瑞,因而注意到一項以前不曾注意的事實,那就是柯加瑞已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價。他知道他所有的成就全建立在那次的陰謀破壞上,而它正啃噬他的靈魂。得於斯,終將毀於斯。我決定讓他終身監禁在他自己所建的牢籠中。」
  
  嘉蒂深吸一口氣。「這種看法很富哲理。事實上,非常出世。我無意冒犯,但很難相信你就這樣走開,讓柯加瑞接受天理報應。」
  
  奎石的黑眉揚起。「你倒是直言無諱。你說得對,我並不那麼神聖高貴。到這裡來之前我去看過柯加瑞。給他看一些文件,證明我有辦法癱瘓、甚至毀滅他在太平洋列島的生意。接著我就走了。」
  
  嘉蒂愣了好一陣子。「留下他生活在明知你有辦法整垮他卻放他走的痛苦中?」
  
  「我想,我至少該得到這等慰藉。」
  
  她深吸一口氣。「非常婉轉,或許太婉轉了。也許柯加瑞會認為你太沒種,不敢執行你的計劃。」
  
  「不,」奎石靜靜地表示。「我研究他很久以後才展開動作,我非常瞭解他。」
  
  「你認為他知道自己可能受制於你,會增加他內心的壓力?」
  
  「或許會,」奎石輕輕擺手。「或許不會,那都沒關係。我已經不再注意柯加瑞了。」
  
  「在你花了好幾年策劃對他的計劃之後?」
  
  「那個復仇計劃是需要時間去執行。」
  
  嘉蒂拂開被風吹亂的頭髮。「你和柯加瑞對陣不久後就搬來此?」
  
  「嗯。」
  
  「過去兩個月你經歷了不少事,嗯?好友去世,世仇對質,改行換業,搬家喬遷。」
  
  他奇怪地瞟他一眼。「這代表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現在接受心理壓力測驗,你的分數一定很高。」
  
  「我不準備去做心理測驗。」
  
  「我想也是。」不知怎的,想到奎石接受心理測驗的情景,令她不禁要笑出來。「你寧願凝視一潭清澈平靜的池水。」
  
  「那對我反而有效。」
  
  她斜睨他一眼。「介意我問個問題嗎?」
  
  他顯然已做好心理準備。「不介意。」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見面第一天我就有種感覺,你是那種沉默寡言、意志堅定的人。」
  
  他微微一笑。「對我仍然起疑?」
  
  「我寧願稱之為謹慎。懷疑帶有偏執的意味,我不認為我越界太多。」
  
  「好吧,你是謹慎。回答你的問題,告訴你我的隱私是希望能換取一些你的私情。」
  
  「可惡,我就知道其中有詐。」而他真的知道如何突破她的防禦系統,她憤怒地想。
  
  她告訴自己,這情形並沒什麼不對。她早知道這段黃昏散步一定有附帶條件。除非另有動機,奎石不是那種會自動透露隱私的人。
  
  「說說看,」她粗聲說道。「你想知道我什麼?如果它牽扯到租約,甭想我吐實。」
  
  「我不在乎租約的事,我只想多瞭解你。」
  
  她倏地停步,轉身面對他。「你說什麼?」
  
  「你聽得很清楚。」彷彿這是天下最自然的事,又彷彿黃昏散步是他們行之已久的習慣,奎石伸出手握住她。「輪到我發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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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6 18:28:14 |只看該作者
  4
  
  嘉蒂立刻感受到奎石有力的手圈住她的手指。他很強壯。比她想像的更強壯,但是她仍然沒有和白洛夫約會時,必定會有的惶恐,更沒有上個月管文琳的助理經理溫瑞克企圖油腔滑調拐她約會時,她所產生的抵抗或逃走反應。
  
  至少現在她知道下半輩子,她不會一有男人碰觸就驚慌失措了。她如釋重負,嘴角禁不住浮出一抹笑。
  
  接著她察覺心底冒出一股奇特的興奮。那種感覺並不尖銳駭人,但也絕對不舒緩溫馨。
  
  過了半晌,她才認出這股席捲而來的生澀感覺。她的微笑凝住,腳下一個踉蹌。原來真正的性吸引力就是這樣。
  
  「你還好吧?」奎石問,一面穩住她的身形。
  
  「沒事。」可惡!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不小心被石頭絆了一下。這種光線下看不大清楚,天就要黑了。」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未加予置評。
  
  過去幾年中,她曾認真交往的男士不超過兩個,原因是她沒有時間。自從母親與繼父去世後,她的生命即不再屬於她;拯救楚德百貨公司是她唯一的生活重心,接著她又對可憐的洛夫產生那種愚蠢的心病。
  
  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她終究從未經歷過和這種狂野紛亂的興奮,絲毫相似的感覺。
  
  拜託,千萬不要讓這種感覺變成焦慮的先兆,她想。和這個男人不要,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令她震驚的是,其中包含的親密感。彷彿奎石正允諾她品嚐他私有的精力。不知道他是否從她這裡也感受到些許異樣。接著她又胡思亂想吻他會是何種滋味。
  
  一定不一樣,她考慮半晌後斷定,大大的不一樣。就像看到一隊的外星人太空船抵達地球一樣脫離常軌。
  
  「好吧,輪到你了,」她簡短地表示。「你有什麼問題?」
  
  「海頓提過一年前你的書店開張時,全靠你一個人振興了瘋歐堤的生意。」
  
  嘉蒂扮個鬼臉。「這話稍顯誇張。過去兩年來,海灣的旅遊業逐漸增加。遊客慢慢發現碼頭的自然美,而書店巧妙地提供了遊客及本地人,一個停下腳步的因素。」
  
  「他還告訴我,在你的影響下,過去一年中其他的店老闆也變得更像生意人。他說其他店老闆時常徵詢你的意見。例如,碧雅的濃縮咖啡機就是你說服她裝置的。」
  
  「我在商場打滾了幾年,所以佔了一點便宜。」她提醒他。「雖然資質不夠,但那幾年的確還是讓我學了一些東西。當其他店老闆有事相詢時,我盡可能協助他們。其實,我欠他們的遠比他們欠我來的多。」
  
  「怎麼說?」
  
  她猶豫半晌,如同他方纔那樣搜尋適當的字句。「我初來這裡時,整個人完全崩潰。」她迅速瞟一眼他的側影。「你或許聽過一些謠傳?」
  
  「是聽過一些。」
  
  她深呼吸一口氣。「呃,大部分的謠傳都是真的。我在要跟白洛夫宣佈訂婚的晚上出了一個大醜。事實上,我是驚慌失措……當著西雅圖半數的權貴……我很難過。洛夫太巨大,而我……總之,不是他的錯。」
  
  「太巨大?」奎石的聲音突然顯得柔和。
  
  「嗯,你知道的。」嘉蒂模糊地揮揮手。「太高、太大。總之,對我來說他是。」這麼說不公平,她想,她的心理治療師解釋過洛夫的體型並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不幸的是,她的腦袋硬是將她的恐懼和他的體型扯上關係,結果釀成大難。
  
  「哦。」奎石的聲調顯得更奇怪的不解。
  
  「你認不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見過他。有次在我客戶舉辦的午宴上,聽過他說話。」
  
  「我確信換個女人來說,他會是好對象。」她急急地說。「例如,我妹妹。許多女人欣賞高大的男人。」
  
  「我聽說過這種論調。」
  
  「但是每次洛夫……呃,你知道的,我就是受不了。他是個紳士,把我的問題歸之為壓力太大。真是丟臉透了。」
  
  「的確。」
  
  「問題的癥結在,一想到……」她感覺雙頰燒成火紅,不禁暗自慶幸向晚的天色。「規律性地做那件事。結婚後通常是那樣……我是說,和那麼大的男人,呃,實在太過分了。」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她清清喉嚨。「總之,我計劃了好幾個月的合併案並沒有成立。」
  
  「你繼而退出楚德百貨的經營圈。」
  
  「嗯。沒有預先警告我的弟弟和妹妹,就那麼棄甲而逃。我花了幾星期做心理治療,終於領悟我絕不可能重回商場廝殺,因此我決定搬家。全憑一時機緣,我來到了低喃灣。」
  
  「後來呢?」
  
  「說來有趣。」嘉蒂微微一笑。「我整日休息,經常在山崖上散步,重拾烹飪樂趣。有一天,我想找本書看卻發覺低喃灣沒有書店。我去找海頓,他答應租一間店給我。兩個月後我覺得又像個人了。」
  
  「你知道。」奎石若有所思地說。「在你的經營下,微語書坊可以在低喃灣興旺。就算鎮議會的計劃實現,你也無所畏懼。」
  
  「就眼前的狀況,書坊的進展不錯。我喜歡徐緩而穩定的成長。急進對生意有害,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此外,我的野心不大,我喜歡小店生意,容易和客戶做直接溝通,它帶給我某種滿足。」
  
  「但是沒必要把你書店的未來,和碼頭上其他生意綁在一起。」奎石緊追不捨。「你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組成店老闆聯誼會?為什麼要和鎮長及鎮議會對抗?」
  
  嘉蒂眉頭一皺,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一連串的問題。「其他店老闆都是我的朋友,我初來低喃灣時,他們展開雙臂歡迎我。既仁慈又親切,是非常好的鄰居。」
  
  「因此為了報答他們,你自願協助他們保住瘋歐堤的生意?」
  
  「那是最起碼我能做的。你見過他們,沒一個稱得上是精明的生意人。一碰上大企業他們絕對招架不住。」
  
  「沒錯。」奎石同意她的說法。
  
  「他們會在這座碼頭落腳,是因為無處可去。在這裡他們形成了一個生命共同體,彼此互相扶持。我想海頓也明白這一點。」
  
  奎石古怪地笑笑。「海頓無意將這裡變成名店街。」
  
  「我所做的只是想在小鎮開始吸引更多的遊客時,給碼頭上舊有的店老闆保住店面的機會。」
  
  「你想雅痞和泰德及其他店老闆,能夠學會如何跟畫廊競爭?」
  
  「如果有此必要。」嘉蒂聳聳肩。「但是誰知道?或許那個名牌精品街絕不會成形。」
  
  「無論如何,你已和碼頭上這一族結盟?」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也是。如果你告訴我有關遠海的計劃是真的。」
  
  一陣走調的笛聲及時高時低的熱切梵唱,阻斷了奎石對她這番刻意挑釁,可能做出的反應。
  
  「看來表演已經開始了。」他說,兩人走出樹叢。
  
  嘉蒂環視四周。他們已來到舊露營區外圍,俯視海灣的山崖上堆放著各式塗鴉車輛。部分花車裝飾著類似古埃及浮雕的圖案,其他則畫著想像中的未來世界。
  
  四下不見任何人影,管文琳的信徒都到海灘去了。
  
  過去不遠處,圍欄沿著山崖邊緣設置,一直延伸到營區盡頭。圍欄有兩個開口,一個在中央、另一個在遠處盡頭,每個開口均有小徑通往沙礫遍佈的海灘。
  
  低沉單調的梵唱縈繞大地。嘉蒂的視線越過搖搖晃晃的圍欄,看到聚在海邊的飛碟會眾。他們大約有二十人,比起一星期前又增加了一些。殘存的天光依稀映照出這批信徒的藍白袍服及五彩斑斕的頭帶。
  
  她看到這群人手牽著手形成一個圓圈,和著鼓聲笛音的節拍,他們的身體隨之晃動。
  
  太陽沉入群山之後,最後一道古銅色餘暉也隨之消失,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梵唱聲更大了,股聲更趨急促。
  
  一個眩目的身影脫離眾人形成的圓圈,權威地抬起雙臂高舉過頭。眾人安靜下來,信徒們企盼地抬起頭面向她。
  
  「那就是管文琳。」嘉蒂告訴奎石。
  
  「我知道。幾天前她在雜貨店作了自我介紹。」
  
  「哦?過去一個月我和她談過幾次。她似乎相當投入這個理念。但我仍無法接受她的說法。眼看一位成功的房地產中介商突然變成外星人靈媒,實在很難教人信服。」
  
  「我也有同感。」奎石若有所思地打量海灘上的那位女人。「看來她和輝彩在同一家店買衣服。」
  
  他說得對,嘉蒂想,管文琳看起來就像來自輝彩用來裝飾指甲店的六十年代海報。
  
  管文琳舉起手,長袍的袖子滑下,露出成排的寬金屬手錶。但是她那出自名家設計的短髮及昂貴的皮鞋,仍然透露出些許房地產銷售女強人的架勢。不需任何腦力,任何人都能想像管文琳手持公事包,身著筆挺套裝的模樣。
  
  她年近五十,不很迷人,但五官有力而果斷,洋溢著某種剛毅的氣息。不論她在其他方面有何特質,這是個壓迫性強的女人。嘉蒂幾乎能看到撞擊的火花。
  
  「再五晚,朋友。」文琳高亢的聲音傳至山崖。「再五個晚上星艦就會抵達。在約定好的那天午夜,它們會光榮燦爛地到來。」
  
  「看得出來這個女人懂得如何做生意。」奎石說。
  
  「各位請耐心等待,」管文琳繼續她煽動的音調。「我們將獲得史無前例的性知識及對宇宙哲理的瞭解。先進的外星科學將使我們的身體改造至完美,而我們的生命週期將大大的擴充,以便我們有時間學習命中注定要公諸於世的宇宙真理。」
  
  眾人發出附和的喊叫。
  
  「這女人是真的生氣了。」奎石輕聲說。
  
  嘉蒂好奇地瞟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非得大量的恨才設計得出這等規模的鬧劇。」
  
  嘉蒂想起他提過的復仇計劃。奎石不是無的放失,她最好記住這一點。儘管她對他感受到一種蠢蠢欲動的性吸引,但那絕不會是扯上這個男人的藉口。
  
  「或許她只是著了魔,」嘉蒂說。「有可能她真的相信飛碟即將來臨。」
  
  奎石打量海灘上的情形。「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套說法,我這就關店走人。不,她沒瘋,這些都是按照計劃進行的。我很好奇她究竟要的是什麼?」
  
  「權力?」
  
  「或許部分是,但絕不是全部。如果她為的只是藉宗教弄權,應不至於宣佈飛碟即將到達。」
  
  「那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嘉蒂說。「飛碟會上個月才來小鎮,現在距八月十五日又只剩五天了。到時候飛碟不出現,她的信用一定會大打折扣。」
  
  奎石單腳跨至圍欄底層,一手仍搭著嘉蒂。「這個日期一定有很大的意義。」
  
  「多數人相信她這麼做是為了錢。紐霖說他女朋友愛蓮,和其他信徒把一生的積蓄全部交給了她。」
  
  「那是這等教派的標準做法。但是為什麼將她的信徒帶來低喃灣?這地方一定有她不愉快的回憶。」
  
  「還有羞辱。」嘉蒂若有所思。「畢竟,新任的管太太就住在這裡,文琳和珍妮總會在雜貨店或郵局碰頭,那情形多少有點怪異。」
  
  「管文琳的前夫如何應付?」
  
  「你是在開玩笑?」嘉蒂扮個鬼臉。「我確信管雷霆可是尷尬透頂,但他又不能強逼她離開。畢竟她還擁有那塊地的一半主權。」
  
  「而管夫人二號呢?她又如何反應?」
  
  「我和珍妮並不熟。鎮上沒人瞭解她,她從加州來的。」
  
  奎石露出淺笑。「原來如此。」
  
  「依我看,她對這件事情保持冷漠,」嘉蒂說。「我猜她認為她只需要等到十五日。但那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前任管夫人跑到鎮上經營教派的狀況下,繼任的管夫人想要眾人認同,她是這一帶一個最具影響力男人的妻子,的確有點困難。」
  
  「沒錯。」
  
  「他們離婚時,你就在這裡?」
  
  嘉蒂搖搖頭。「管氏家變是在我來到低喃灣前不久爆發的。但是,多虧了輝彩,我知道大部分細節。」
  
  「輝彩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嘉蒂噗嗤一笑。「她替第二位管夫人做指甲。事實上,她很感激珍妮,因為她帶動了鎮上彩色指甲的風潮。在珍妮蓄著一雙修長完美的加州紅指甲出現之前,每個人的手指都是光禿禿的。」
  
  「離婚醜聞鬧得有多大?」
  
  嘉蒂好奇地打量他。「你看來不像是對八卦新聞感興趣的人。」
  
  「我只是收集咨訊,」奎石輕聲說。「可以說是嗜好吧!」
  
  「嗯,總之,根據輝彩的說法,事情是在去年夏天,文琳帶客戶去看羅思特老宅時爆發的。他們來到那座獨棟木屋時,發現雷霆和珍妮赫然在床。」
  
  「精彩。」
  
  「的確。輝彩告訴我,在雷霆和珍妮的醜事被發現前,他們已利用那幢房子幽會了好幾星期。」
  
  「經由這種方式發現丈夫不忠,實在夠慘。」奎石說。
  
  「的確。你可以想像文琳和她的追隨者上個月到達鎮上時,所引起的騷動和閒話。」
  
  奎石注視海灘上的文琳堅稱十五日即將發生驚世大事。「我有預感管文琳的動力來源不僅是貪婪和權力。」
  
  嘉蒂突然察覺天色已暗,那些集結成群的拖車四周陰影加深變長。「除了權力和金錢,還有什麼能促使她如此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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