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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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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百分之百(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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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20:49 |只看該作者
  哈利再度沉默不語。跑車的引擎在奔馳時逕自嗡嗡作響。莫莉窩在真皮座椅裡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碧綠田野。遠方的喀斯開山脈聳立向蔚藍晴空。幾個小時前彷彿籠罩在愁雲慘霧中的未來再度豁然開朗起來。

  沉默持續著,莫莉從重重心事中回過神來。她看了看表,發現哈利已經將近二十分鐘沒有開口說話了。開始令她困擾的不是兩人沒有交談,而是她感受到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緊張從他內心散發而出。

  「有什麼不對勁嗎?」她問。

  「沒有。」哈利仍然直視著前方的路面。「我只是在想事情。」

  「你並不期待這趟旅行,對不對?」

  「不特別期待。」

  「這個問題聽來也許愚蠢,但是如果你不想見到你的親戚,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大老遠地開車去隱泉?」

  「因為我答應喬希去跟他爺爺談一談。」哈利說。「里昂在找喬希的麻煩,對他施加壓力,企圖說服他相信他不需要念完大學。」

  「喬希的爺爺是你的叔叔,對不對?」

  「對,里昂是我父親的弟弟。」

  莫莉想了想。「喬希的父親意外喪生後,他為什麼沒有接手照顧他的孫子?」

  「即使他有那個心,情況也不容許。里昂叔叔那時人在監獄裡。」

  「監獄。」莫莉吃驚地轉頭望向他。「為什麼?」

  哈利投給她難以理解的一瞥。「他在等候審判,被控的罪名來自他與當地警長的糾紛。」

  「原來如此。」莫莉思索著說。「哪一種糾紛?」

  「里昂叔叔搞上了警長的老婆,他和那位女士在汽車旅館被她丈夫捉姦在床。警長自然是大??為火光。」

  「噢。」莫莉猶豫地說。「我可以理解警長為什麼生氣,但通姦並不構成逮捕的理由。」

  「警長逮捕他的理由是偷竊汽車,而不是跟他老婆亂搞。」

  「偷竊汽車?」莫莉無力地重複。

  「里昂叔叔和那位女士開著警長的車上汽車旅館。」

  「我的天啊!那樣做可不太聰明。」

  「的確。但話說回來,在我看來,喬希是他們祖孫三代中唯一有頭腦的人。」哈利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伸展了一下。「我絕不會讓里昂逼喬希輟學。」

  「里昂為什麼要逼喬希輟學?」

  「里昂以前靠在遊樂場開賽車謀生。他的兒子──也就是喬希的父親、我的堂哥威勒是機車特技表演者。他在一次表演中喪生。每隔幾年,里昂都會愚蟲地想鼓勵喬希繼承家族事業。」

  「哦,難怪你會憂心忡忡。聽起來不像是具有發展潛力的職業。」

  「根本是條死胡同。」哈利的右手移到排檔桿上準備換檔轉出公路。「就威勒而言,確實是死路一條。我不會讓喬希被困在那種生活方式裡。」

  「你要怎麼說服你叔叔別去煩喬希?」

  「用我上次用的方法,」哈利冷笑著說。「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

  莫莉沒有追問下去,那畢竟是崔家的家務事,但她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里昂因竊車罪受審的結果如何?」

  「罪證不足,不予起訴。」

  「他的律師一定很厲害。」

  「沒錯。我替他僱用了我自己。」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摩天輪,聳立在遊樂場上空的巨大轉輪仍然吸引著男女老幼。以高科技取勝的新式主題樂園裡有更驚險刺激、複雜精巧的遊樂設施,但永遠沒有東西能取代巡迴遊樂場的摩天輪。

  哈利不喜歡坐摩天輪。事實上,其他的任何遊樂設施他都不喜歡乘坐。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出身遊樂場世家。雖然他的父親在他出生前就賣掉了遊藝團,但哈利曾在幾個暑假中隨崔氏親戚巡迴旅行。他學會了架設、操作和拆卸遊樂設施。在遊樂場工作的人沒有人從那些機械裝置中得到極大的樂趣,那畢竟是工作。

  但哈利始終懷疑自己比其他的遊樂場工作人員更加厭惡那些旋轉翻滾、令人頭暈欲嘔的遊樂設施,真正的原因是他痛恨被困在旋轉的小車廂裡時所體驗到的失控。

  他奮鬥了好久才培養出一種自製感,他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把那份自製感交給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莫莉在座位中轉身以便看清博覽會會場。「我們要去哪裡?」她在哈利駛經停車場而沒有停車時問。

  「繞到後面工作人員停放車輛的地方,里昂叔叔應該在那裡。」

  各式各樣的卡車、拖車和休閒旅行車停在會場的另一端。遊樂場五顏六色的帳篷和攤位排列成一道圍籬使遊客看不到那些車輛。

  哈利把車停在一片樹林附近後開門下車。微風掠過會場拂向他,油脂、爆米花和熱狗的味道隨風傳來,一如以往地勾起他的回憶。

  莫莉下車走過去站在他身旁。「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哈利把思緒拉回現實中。「那種味道總使我想到跟崔氏親戚共度的那些暑假。」

  莫莉撥開遮住眼睛的髮絲,一臉好奇地注視他。「我敢打賭你不是爆米花和熱狗的忠實擁護者。」

  「的確不是。」哈利牽起她的手走向一堆老舊的拖車。「聽我說,我跟里昂叔叔的這次會面恐怕不會很愉快,妳想妳能不能找別的事做直到會面結束?」

  「沒問題,我可以到處參觀。」

  「不要上當購買任何搾汁、研磨、切片、切丁機,那些玩意兒全是廢物。」

  「別傻了。」莫莉說。「我是個女企業家,記得嗎?我才不可能去相信別人的推銷宣傳。」

  哈利憐憫地看她一眼。「妳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貨物最容易銷售給銷售貨物的人?」

  「哈,我才不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那句至理名言,它聽起來更像是你的懷疑主義言論。好了,在你跟你叔叔談完話後我要怎麼找你?」莫莉問。

  哈利淡淡一笑。「妳可以在遊樂場裡找到一個算命攤,招牌上寫著伊芳夫人。我們一點鐘左右在那裡碰面。」

  「知道了。」她輕觸一下他的臂膀,然後轉身走向會場大門。

  哈利等她消失在人群裡時仍佇立原地。他還是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帶她來,但很高興他那樣做了。

  他穿過營地找到里昂稱之為家的老舊拖車。里昂的舊卡車停在附近的樹下。

  哈利敲了敲拖車的紗門。「里昂,你在不在裡面?」

  「哪個免崽子……」里昂來到拖車的門邊,在陽光中瞇起眼睛。看出來人是哈利時,他咧嘴露出崔氏的招牌笑容。「好小子,你終於來了。還以為你昨天就會出現。」

  「早知道你這麼急於再見到我,我就會再拖久一點。」

  「拖你的大頭鬼!」里昂拉開紗門。「遇到這種事時,你就跟日出一樣容易預料,你的壞習慣之一,小子。進來呀!」

  哈利走進拖車內陰暗密閉的空間裡。百葉窗緊閉著,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適應。

  「啤酒嗎?」里昂在左邊某處問。

  哈利還來不及回答,冰涼滴水的啤酒罐已從幽暗中朝他飛來。他不假思索地張開手掌,啤酒罐穩穩地落在他的掌握之中。

  「謝了。」哈利心不在焉地說。

  里昂咧嘴而笑。「還是跟我以前一樣快。真可惜你沒有把那雙多才多藝的手用來做比翻書更有用一點的事。」

  哈利拉開啤酒罐的拉環。「反射動作會隨年齡增長而遲鈍,我寧願靠我的頭腦。」

  「你的史氏血液糟蹋了你。」里昂癱靠在拖車後部的破舊沙發上。他用啤酒罐比了比。「坐。」

  哈利拉開餐桌邊的塑膠椅坐下。他不太感興趣地四下瞧瞧。

  一切幾乎都跟幾年前一樣,無論是拖車內的裝潢或里昂;拖車和車主似乎有種密不可分的關係。地板上的骯髒油地氈和里昂的褪色襯衫和舊牛仔褲相互輝映,小窗戶上的破窗簾充滿煙草和烈酒的味道,里昂也是。

  整體而言,里昂的狀況比他的拖車好多了,哈利心想,這都要歸功於結賞的崔氏基因,而不是什麼良好的健康習慣。

  六十多歲的里昂仍然擁有崔氏男性特徵的瘦長體格和寬肩窄臀,他就跟哈利的父親一樣英俊。哈利知道里昂至今仍不要臉地利用他的英俊長相。里昂叔叔換女人就像吃冰棒一樣,威勒生前對待異性的態度跟里昂如出一轍。

  哈利慶幸喬希不會步上他們玩世不恭的後塵。喬希雖然拿浴室櫥櫃裡未使用的保險套開玩笑,但二十歲的他比他父親和祖父一輩子擁有的常識和正直還要多,這一點哈利非常肯定。

  里昂喝了一大口啤酒。「大都市的安逸生活過得如何?」

  「不錯。」哈利按兵不動。他在很久以前就發現在里昂面前露出急切之色是得不償失;里昂喜歡激人做出傻事。

  「放屁!我還是不知道你怎麼會想過那種生活。」里昂說。「你的崔氏精神到哪裡去了?」

  「考倒我了。」哈利啜一口啤酒。

  「沒有膽量就沒有榮耀,小子。你從來沒聽過那句至理名言嗎?」

  「每次跟你談話都聽到,里昂叔叔。」

  「喬希說你在跟一個膽小如鼠的小店主來往。」

  哈利不動聲色。「喬希說她膽小如鼠嗎?」

  「那倒沒有,但我不用想也猜得出來。喬希說她開了一家茶葉行。我知道那一型的女人;一本正經、拘謹保守。對不對?」

  「不盡然。」哈利輕聲道。

  里昂不理會他。「沒出息的東西,你老爸至少還有那個魄力跟富家千金私奔。你媽媽是個大美人,大家都知道史家的錢多得淹腳目。」

  「據說如此。」

  「你真是笨,竟然對那些錢不屑一顧。」

  「據說如此。」

  里昂瞇眼打量他。「你雖然不是長得最帥的崔家人,但你仍然是崔家人。你至少可以找個比索然無味的小店主強的女人吧!」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的私生活變得這麼感興趣起來?」

  「不得不感興趣。擔心喬希。」

  哈利做好心理準備。「我的私生活跟喬希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里昂說。「你對那孩子有不良的影響;他一天到晚都在說他要繼續上大學,取得中看不中用的科學學位,說他想要做研究。我的天啊!接下來他也會跟一個無趣的小店主約會。」

  「你寧願他在表演機車飛越火球時送命嗎?」哈利冷冷地說。

  「免崽子!」里昂把空啤酒罐砸向拖車壁面。他往前坐,雙手握拳重捶膝蓋。「我想要他成為一個男子漢,跟他父親一樣、跟我一樣、跟你父親一樣。我不希望他變成跟你一樣沒有骨氣的書獃子。」

  「多少?」哈和毫無表情地問。

  「什麼意思?」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你要多少才肯在今年夏天放過喬希?」

  「你以為金錢可以買到一切,是不是?該死的史家血統作祟!我們現在談的是我孫子的前途。他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骨肉至親,我希望看到他成為能讓我引以為傲的男子漢。你認為你可以在那種事上標價嗎?」

  「沒問題。」

  里昂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這是親情問題,而不是金錢問題。」

  「別跟我瞎扯什麼親情,」哈利厭倦地說。「我們都知道這跟喬希和他的前途沒有關係,我們這是在談條件。」

  「免崽子。」

  「沒關係,里昂叔叔,我願意跟你再談一次條件。好了,你要多少?」

  里昂惡狠狠地瞅了他幾秒,然後靠回舊沙發上閉起眼睛。「我需要一輛新卡車,舊的那輛跑不動了。伊芳排了一整個夏季的行程,必須有可靠的交通工具。」

  哈利輕吹一聲口哨。「一輛新卡車,是嗎?恭喜你,里昂叔叔。你學會獅子大開口了。」

  里昂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就這樣一言為定嗎?」

  「當然。」哈利把沒喝完的啤酒罐放在桌上。他從椅子裡站起來。「條件跟上次一樣。」

  「就像我說的,你跟日出一樣可靠。當心啊,哈利,那樣的壞習慣會給你惹來許多麻煩。」

  哈利走向拖車門。他望向門外綠草如茵的停車場。「我說話是當真的,里昂。條件跟上次一模一樣。」

  「好啦,好啦,我聽到了。」

  哈利拉開紗門,步下一級台階,然後回頭望向里昂。「你停止逼喬希輟學,我就會替你的新卡車付錢。」

  「我說過一言為定。」

  「對。」哈利直視叔叔的眼睛。「你知道說話不算話會有什麼後果,里昂。」

  「少恐嚇我,小子。你從來沒有實行,我們都知道你沒有那個膽量。」

  哈利沒有作聲,只是繼續盯著里昂。遊樂場的喧鬧聲突然變遠,拖車內陷入一片死寂。車內似乎變得更加陰暗了。

  里昂好像突然縮水了。「好啦,好啦,我會遵守約定的。快滾吧!我得到賽車場去。比賽七點半開始。」

  哈利讓傾斜的紗門在身後吱吱嘎嘎地關上。

  他走向會場大門。爆米花和熱狗的油膩味混合著牲口棚的氣味迎面撲來。

  他突然好想立刻找到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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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24:1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莫莉抱著滿懷剛買的商品,停在金、紅、綠條紋相間的攤位帳蓬外。她抬頭望向頭頂上的招牌。

  伊芳夫人

  窺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秘密

  指點愛情與錢財迷津

  絕對保密

  莫莉打量著帳篷入口的珠簾。她不相信占卜、看相或水晶球,她最不想要的就是算命。不知道哈利打算在算命攤的裡面或外面跟她會合。

  她轉身眺望遊樂場,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放眼望去儘是川流不息的人潮,捧著爆米花、棉花糖和熱狗在攤位間流連。

  一個年輕人抱著一隻填充玩具的大貓熊經過。他在目光與莫莉相遇時咧嘴而笑。

  「我替我女朋友贏到的。」他驕傲地說。

  「真好。」莫莉羨慕地望著貓熊。「很不容易贏嗎?」

  「不會呀!妳說不定能替自己贏到一隻。」

  「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當然。」年輕人說。「為什麼不去試試看?扔一次只要一個銅板。攤位就在對面,看到了嗎?」

  「看到了。謝謝。我也許會去試試。」

  「妳不會後悔的。」年輕人保證道,邁步走向遊樂場的另一端。

  莫莉正要穿過人群去對面玩擲銅板遊戲時,算命攤的珠簾在她身後叮噹作響地撥開。

  「伊芳夫人能知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進來算算妳的愛情和財運,小姐。」

  莫莉吃驚地猛然轉身。一個容貌姣好、體態優美、銀絲黑髮的中年婦人站在珠簾間。她穿著五顏六色、層層相疊到足踝的長袍,修長的手指上戴滿戒指,脖子上掛著琥珀鏈墜的金項鏈。

  「妳好。」莫莉禮貌地說。「我約好跟人在這裡見面。」

  算命師望進莫莉眼眸深處。「我想妳已經遇見他了。」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婦人威嚴地點個頭。「我是伊芳夫人。到裡面來,我會讓妳知道妳的未來。」

  莫莉挪了挪臂彎裡大包小包的東西。「那會是多此一舉。我不相信算命,伊芳夫人。老實說,就算妳算得出來,我也不想知道我的未來。無論如何,謝謝妳。如果妳不介意,我想繼續在這外面等人。」

  「請到裡面來。」伊芳以堅持的語氣低聲說。「我不會告訴妳妳不想知道的事。」

  莫莉猶豫不決,因為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她再度左顧右盼,看看能不能在人群中找到哈利。他仍然不見蹤影。她轉向伊芳。

  「事實上,有件事妳可以告訴我。」她說。

  伊芳鞠個躬。「悉聽吩咐。到裡面來告訴我妳想知道什麼。」她招手示意莫莉進帳篷。

  莫莉好奇地穿過珠簾。帳蓬裡光線幽暗,深藍色的地毯上有黃色的星星和月亮,厚重的深色布料垂掛在帳篷的四面。

  等眼睛逐漸適應後,莫莉看出帳篷裡有一張鋪著紫紅色絨布的桌子。桌子中央擺著一個不透明但微微發光的玻璃球,旁邊擺著一疊紙牌,一個裝滿水的銀質淺盤放在附近的架子上。

  「請坐。」伊芳指著擺在桌子兩側其中一張椅子說。「妳可以把東西放在那邊的地板上。」

  「謝謝。我正覺得它們越來越重。」莫莉放下大包小包的東西,如釋重負地輕歎一聲。「我沒想到我會在展覽廳發現這麼多有用的東西。」

  「許多人都有相同的經驗。」伊芳微笑道。

  「我相信。」莫莉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妳應該看看有多少人跟我搶這玩意兒。有位女士竟然企圖奪走我手中的神奇萬用廚房用具。」

  「真令人吃驚。請坐。」

  「好吧!」莫莉望向門口的珠簾。「但我不想錯過我的朋友,他應該隨時會到達。」

  「我保證他會找到妳的。」

  「如果妳確定的話。」莫莉聽話地坐下,頗感興趣地打量玻璃球和紙牌。

  「我們這就開始。」伊芳把玻璃球捧在雙手間。她濃妝艷抹的褐眸與莫莉的目光交會。「告訴我妳想知道什麼。」

  「這個嘛,既然妳問我,我就不客氣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一切是如何運作的。」

  伊芳眨眨眼。「如何運作?」

  「換言之,這行的訣竅。」莫莉傾身靠近。「聽說職業算命師很擅長猜測跟顧客私生活有關的事,妳是怎麼猜的?」

  「妳想知道我是怎麼猜的?」伊芳一臉的驚駭。

  「正是,我很好奇。妳靠的線索是什麼?穿著嗎?我猜妳可以從穿著中看出許多事。但現在有很多人都是名牌牛仔褲配運動鞋。妳能夠從那種穿著的人身上看出什麼?」

  伊芳的表情凍結。「我不耍花招,我有天賦的預知能力。要知道那是家族遺傳。」

  「嗯。」

  「我的能力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我是靠推斷騙人的江湖術士,那我就更不會告訴妳我的訣竅了。」

  莫莉皺皺鼻子。「我擔心的正是這個,不過還是值得一試。」

  「聽著,我可以告訴妳一切有關妳愛情生活的事。??」

  「我懷疑。我根本沒有愛情生活。」

  「哦,馬上就有了。」伊芳拿起紙牌開始把它們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啊,看到藍色國王了嗎?」

  莫莉瞄一眼紙牌。「那又怎麼樣?」

  「他代表妳近日結識的一個男人。這個高人的個子很高,他有黑褐色的頭髮和跟我鏈墜一樣的琥珀色眼睛,它們是強人的眼睛。那個男人將改變妳的命運。 」

  莫莉笑了起來。「看來妳認識崔哈利。我敢打賭妳是他姑姑。我記得喬希提到過一位崔伊芳。但妳是怎麼認出我的?是在我告訴妳我在等人時猜到的,還是喬希跟妳描述過我?」

  伊芳不悅地瞪她一眼。「如果推算不出妳是誰,那我算是哪門子的算命師?好了,讓我們繼續下去,好嗎?」

  莫莉聳聳肩。「有意義嗎?現在我知道妳是誰,妳也知道我是誰了,無論妳告訴我什麼有關哈利的事,我都不會驚訝或驚奇。」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這個哈利是誰呢?」

  莫莉咧嘴而笑。「得了吧!妳明明認識哈利,別否認了。」

  「妳這是在故意作梗鬧彆扭。」伊芳不悅地說。「我們從頭來過,妳最近結識了一位個子很高、黑褐色頭髮和琥珀色眼睛的男人。這個男人──」

  「妳忘了長得很帥。」

  伊芳眉頭緊皺地抬頭望向她。「對不起,妳說什麼?」

  「妳不是應該說我最近結識了一位個子很高、黑褐色頭髮、長得很帥的男人嗎?」莫莉噘起嘴唇。「我一直認為是高大黝黑的帥哥。沒錯,我確定話都是這樣說的。」

  伊芳鮮紅的長指甲輕敲著桌面。「好吧,他長得不是那麼帥。換作是我就不會太挑剔。妳幾歲了?三十、三十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小姐。」

  「我不是在抱怨哈利的長相,我只是說妳錯了。他高大、黝黑、極具魅力。」

  伊芳注視莫莉的眼神好像在懷疑她的智商。「妳認為哈利好看?」

  「這個嘛,也許不是從傳統意義上來說。」莫莉坦承。「但話說回來,我也不是遵循傳統的人。在我家,我們傾向於喜歡非比尋常。哈利絕不是鄰家男孩那一型,他是獨一無二的。」

  「妳說對了!」伊芳咕噥道。「不知道他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他的父親是我見過中最英俊的男人之一,他的母親更是美若天仙。顯然是在兩組基因結合時出了差錯。」

  珠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手下留情,伊芳姑姑。」哈利悄悄走進帳篷。「在說到高大、黝黑和英俊時妳就不能假裝一下嗎?妳至少欠我那幾句好聽話。」

  莫莉在椅子裡猛然轉身,看到是他時鬆了口氣。「嗨,哈利。」

  「嗨。」哈利讓珠簾在身後垂下。

  伊芳滿眼含笑地站起來。「就像我剛才跟你朋友解釋的,我從不虛構這種事。我要維持我的職業水準,但我不否認情人眼裡出西施。」

  哈利大笑。「伊芳姑姑,妳最近好嗎?」

  「除了關節炎又犯了之外,其他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真高興看到你。喬希說你會來看我們。」她繞過桌子,伸出雙臂。

  哈利泰然接受伊芳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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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24:25 |只看該作者
  莫莉想在幽暗中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臉上跟往常一樣毫無表情,她猜不出他跟他叔叔會面的情形如何。

  哈利在伊芳放開他時瞥向地板上大包小包的東西。「不難猜出莫莉去了哪裡。我害怕的正是這樣。」

  「我發現了一些很棒的廚房用具。」莫莉說。「你看了就知道它們有多棒,其中一個可以把胡蘿蔔切成可愛的小籃子用來裝橄欖或開胃小菜。另一個可以把小黃瓜變成小船。」

  哈利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妳上次做胡蘿蔔籃子和黃瓜船是什麼時候?」

  伊芳輕聲低笑。「別逗她,哈利。我相信她會喜歡那些用具。」

  「不太可能。她有一廚房令這些東西相形見絀的高科技設備。」他用縱容的表情瞄向莫莉。「我警告過妳不要上推銷員的當。」

  「你非這麼唱反調不可嗎?」莫莉說。「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騙子。」

  哈利露出冷靜的微笑。「我不是愛唱反調,我是注重實際。」

  「在我聽來兩者並無不同。告訴你,我沒有那麼容易上當。我檢查過那些產品,也仔細看過示範操作。我喜歡我所看到的,所以才買了其中一些。」

  「那些大吹大擂推銷商品的人賣的都是廢物,大家都知道。」

  「哈!每樣商品都有保固。」莫莉勝利地說。

  「是嗎?那麼妳要怎麼索賠?」哈利問。「博覽會結束,出售商品的人都不知去向。妳要找誰退換?」

  莫莉翻個白眼。「你知不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哈利?你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是騙子。」

  伊芳望向哈利。「看來你們兩個很熟?」

  「我比哈利想像中還要瞭解他。」莫莉陰沉地說。

  「我們相識才一個月。」哈利告訴姑姑。「她不瞭解我的地方還很多。」

  伊芳輕聲低笑。「身為一個有異常洞察力的人,我知道她是誰。但你何不正式替我們介紹一下?」

  「不好意思。」哈利說。「伊芳,這位是艾莫莉。莫莉,這是我的姑姑伊芳,崔氏家族中最靈的算命師。」

  「幸會。」莫莉說。

  「幸會。」伊芳坐回桌邊,拿起紙牌洗牌。「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妳告訴她我高大黝黑又醜陋。」哈利掀開帳篷後方一道厚重的布慢,從暗處拖出一張折疊椅。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算命師如何能把顧客的事猜得那麼準。」莫莉說明。「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想聽到他們即將發財或找到真愛。告訴顧客他即將展開一段旅程總不會錯,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會出外旅行。」

  伊芳苦笑道:「你的朋友很有天分,哈利。」

  「我能說什麼呢?」哈利提著折疊椅走向桌子。「她精明得很,也許偶爾會上推銷員的當,但基本上很精明。」

  「拍馬屁是沒有用的。」莫莉轉向伊芳。「我想知道算命師或通靈者如何超越顯而易見的線索,使算命聽起來像是針對顧客個人而發的?」

  「她還有強烈的好奇心。」哈利把折疊椅輕放在桌邊,打開來跨坐其上,把手臂擱在椅背上。「據說是家族遺傳。」

  「有意思。」伊芳嘟囔著說。「親愛的,我恐怕沒辦法滿足妳對算命的好奇心。我能說什麼呢?算命沒有訣竅,完全靠天分。」

  「妳指的是崔氏預知能力嗎?」莫莉問。

  「不是。」哈利冷冷地插嘴。「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崔氏預知能力。」

  伊芳不以為然地聳起一道眉毛。「你對預知能力應該多尊重一點;畢竟整個家族中就屬你的預知能力最強。」

  「才怪。」哈利說。

  莫莉凝視伊芳。「如果妳不願告訴我算命這行的竅門,那麼至少可以告訴我崔氏預知能力的事吧?」

  「要命!」哈利咕噥。

  「那是家族遺傳。」伊芳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哈利不肯承認他得到十足的遺傳。他以前放暑假時常跟著我們到處跑。我可以告訴妳,從他十二歲起,我就在他身上看到預知能力的閃現,當然還有那些反射動作,他也不能否認他擁有它們。他可以說是我們的祖先第一位崔哈利的轉世。」

  「哈利跟我說過他的那位祖先是十九世紀初的人。」莫莉說。

  「沒錯。」伊芳若有所思地洗著牌。「他可以說是古代的私家偵探,專門追緝罪犯和找尋失蹤人口。」

  「他聲稱擁有通靈能力嗎?」莫莉問。

  「那倒沒有。」伊芳承認。「他顯然未能理解他的天賦異稟。出於某種原因,他想要否認它的存在。但家族歷史上記載他擁有預知能力,他還擁有卓越的反射動作。傳說他在面對邪惡暴戾之徒時靠預知能力和反射動作救了自己和別人的命。」

  「純屬虛構。」哈利說。

  莫莉不理會他。「家族裡還有其他人成為私家偵探嗎?」

  「沒有,」伊芳說。「做那行嫌不了錢。崔家人把他們的超自然才能投向演藝事業、測心術、飛刀特技等等。從第一位崔哈利之後,崔家的每個人都想要相信自己擁有些許的預知能力,但事實上並非每個人都有,這項天賦異稟喜歡跳來跳去。」

  莫莉嘉許地看哈利一眼。「這個哈利的反射動作好得沒話說。」

  「我還以為妳欣賞的是我的頭腦。」哈利埋怨道。

  伊芳一邊洗牌一邊說:「在崔氏家族裡,反射動作和預知能力密不可分。反射動作越敏捷,預知能力就敏銳,葛雯奶奶總是這麼說的。」她皺眉瞪著哈利。「你的動作比家族裡任何人都要快,哈利。你拒絕遵循崔氏傳統時傷透了葛雯奶奶的心。」

  「如果妳還沒有猜到,」哈利對莫莉說。「我的曾祖母,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得到安息,非常擅長於把罪惡感的枷鎖套在不按她心意做的人身上。我決定攻讀博士學位時,葛雯奶奶很不高興。她希望我以扔飛刀、開賽車或從高塔跳進小水池裡為業。」

  伊芳責備地對他皺眉。「你這樣說你曾祖母就太冤枉她了,哈利。她生氣傷心的不是你想繼續深造,而是你拒絕承認擁有預知能力。她深信你是崔哈利一世以來第一個天生擁有十足預知能力的崔家人。」

  「聽起來有點像艾氏家族的發明天賦。」莫莉若有所思地說。「它也跳來跳去,我妹妹有那種天賦,我卻沒有遺傳到。」

  哈利表情怪異地看她一眼。「這一點我可不敢確定,妳因為家裡需要穩定的收入而把精力投注在創建妳的事業上,但我認為成功的企業經營也是一種發明天賦。創業失敗的人比比皆是,妳卻堅持到現在。」

  意料之外的讚美使莫莉吃驚得無言以對。她望著哈利,感到臉頰發燙。他露出他一貫的神秘笑容,她感到臉上的火熱直竄小腹。

  伊芳心領神會地看著兩人。「崔氏預知能力的事就說到這裡。哈利,跟老頭子會面的情形如何?我知道里昂整個夏天都在煩喬希。」

  「里昂叔叔一點也沒變,」哈利說。「但他和我再度達成我們的小小共識。他會打退堂鼓。至少暫時如此。」

  莫莉在他聲音中聽到的寒意驅散了先前的暖意。

  伊芳對哈利話語中的冰冷似乎渾然不覺,她朝莫莉眨眨眼。「我們所有的人都拿里昂沒辦法,只有哈利治得住他。不知道為什麼,里昂願意聽他的。」

  莫莉微笑著說:「也許哈利真的擁有某種與生俱來的超自然能力。」她假裝恐嚇地舉起手。「能夠迷惑他人的心智之類的。」

  哈利瞪她一眼。

  「妳為什麼說他可能真的擁有預知能力?」伊芳問。

  莫莉靠回椅背上,把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裡。「在我看來,哈利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後來他又改變了喬希的命運。那一定是某種天賦異稟,妳說是不是?妳認識的人之中有幾個能改變自己和別人的命運?」

  哈利盯著她看。

  伊芳斜覷他一眼。「我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她說的很有道理,哈利。」

  「我靠的是常識的力量。」哈利說。

  莫莉咧嘴一笑。「無論如何,那比怪力亂神更令人佩服。」

  令人吃驚的是,哈利居然臉紅了。

  「好了。」伊芳露出會心的微笑。「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妳的愛情生活,莫莉。」

  「算了。」莫莉說。

  伊芳不理會她,逕自從那疊紙牌抽出最上面的一張??翻開放下。「啊哈,藍色國王再度出現,看來他不會消失。當他連續出現兩次時就得注意了。那代表妳的愛情生活即將變得非常有趣。」

  「巧合,不然就是洗牌的技巧。」莫莉站起來。「我說過我對算命不感興趣。」她伸手一把撈起紙牌。

  「膽小鬼!」伊芳嘟囔著說。

  「不,她很聰明。」哈利笑著站起來。

  「謝謝。」莫莉一本正經地說。

  伊芳投降似地攤開雙手。「好吧,我放棄。如果莫莉不想知道她的愛情生活,那是她的決定。哈利,你打算什麼時候回西雅圖?」

  「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哈利看看手錶。「我想跟萊禮堂弟和他老婆以及其他幾個親戚打聲招呼。」

  「萊禮在操作摩天輪。」伊芳無所事事地洗著紙牌。「我警告你,他想要借錢。雪娜懷孕了。」

  「知道了。來吧,莫莉,我再介紹一些親戚給妳認識。」

  「好。」莫莉望向伊芳。「希望不久後能再見到妳。」

  「我有預感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伊芳自信地說。

  哈利幫莫莉拿起她買的東西。他在算命桌邊停下。「保重,伊芳姑姑。」

  「我會的,你也保重。」她微笑道。「對了,我下星期會打電話給你。我想跟你商量更新電動玩具的事。那是我們最吸引人的營業項目之一,你知道那些遊戲轉眼就過時了。」

  哈利眼中閃過一抹認命甚或痛苦的表情,難以確定的表情立刻消失無蹤,只剩下冷靜和沈著。莫莉想伸出雙臂擁抱他。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他需要安慰。

  「妳知道怎麼找到我,伊芳姑姑。」

  莫莉走到桌邊停下。「伊芳,妳真的不願告訴我妳怎麼使藍色國王連續出現兩次嗎?」

  「伊芳姑姑絕不會透露的。」哈利拿起紙牌開始以熟練的動作洗牌。「但我卻不受這方面的行規限制。來,我告訴妳怎麼使特定的一張牌不斷出現。」

  「不,千萬使不得。」伊芳從他手中奪過紙牌擺在桌上。「不可以用我的牌。你快走吧,哈利,你根本不尊重這個行業。」

  「沒錯。」哈利同意道。「因為它全部是錯覺。」

  「你毀了這副牌。」伊芳咕噥道。「現在我得重新排過。」

  莫莉盯著那副牌。「那是不是表示藍色國王不再在最上面?」

  「對。」哈利說。「我用老式方法洗牌。如果藍色國王在最上面,那麼完全是巧合,不過那種機率微乎其微。」他伸手翻開最上面一張牌。

  牌上是另一個國王,但不是藍色的,而是紅色的。

  「見鬼了!」哈利輕聲說。他凝視著彩色的紙牌,眼中的笑意消失。

  「我的天啊!」伊芳低語,目不轉睛地瞪著紅色國王。

  莫莉蹙眉。「怎麼了?那不是藍色國王,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張牌。」

  「是的。」哈利繼續盯著紅色國王。

  「紅色國王有什麼大不了的?」莫??莉問。

  「只是偶然。」哈利悄聲道。

  伊芳緩緩搖頭。「是你發牌時就不是偶然。」

  「好嘛,我的愛情生活即將有所進展。」莫莉企圖化解凝重的氣氛。「你們為什麼這麼沮喪?」

  伊芳歎息道:「這不是藍色國王,而是紅色國王。它跟妳的愛情生活無關,當它在最上面時暗示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什麼事?」莫莉問。

  「危險。」伊芳望向哈利。「極大的危險。」

  莫莉眉頭緊鎖。「我不相信。」

  「如果洗牌的不是哈利,我也不會相信。」伊芳坦承。「答應我你會小心,哈利。」

  莫莉蹙眉瞪著紅色國王。

  哈利摸摸她的肩膀。「別緊張,莫莉,這只不過是錯覺,像接飛刀或測心術一樣。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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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看到你開支票給你的堂弟萊禮。」莫莉繫上安全帶。夏季的太陽在傍晚時依然耀眼。

  「是嗎?」哈利戴上墨鏡。

  「是的。你否認也沒用。」

  哈利把跑車倒出停車位。「那麼妳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常來巡迴遊樂場了,很花錢。」

  莫莉微笑。「你人真好。」

  「萊禮不錯。他和雪娜雖然不善理財,但兩個人都很勤奮。」

  「你跟你叔叔談得怎麼樣?」

  「就說我們達成共識好了。如果一切順利,這種情況應該可以維持到喬希大學畢業。到時喬希應該能夠獨力對付他爺爺。」

  莫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屈服在好奇??心之下。「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你是怎麼說服里昂打退堂鼓的?」

  哈利的眼神在墨鏡後難以分辨,但他的嘴角毫無笑意地扯了扯。「賄賂加恐嚇。」

  「賄賂我能瞭解。但你用的是哪一種恐嚇?」莫莉問。

  「連里昂都會被嚇到的恐嚇。」哈利換檔加速駛向出口。

  莫莉還想追問,但哈利緊繃的下顎阻止了她。即使是強烈的艾氏好奇心也不敢冒犯那種禁止闖越的警告。

  「原來如此。」莫莉說。

  哈利沒有回答,他專心在人車一體的駕駛上,墨鏡使他看來冷漠疏離。

  莫莉開始認得那種徵兆:哈利心情不好。他正在穿越自我思緒的陰暗叢林,思索著他無法或不願跟她談的事。

  莫莉靠在椅背上,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鄉村風景。跑車筆直地駛向傍晚的太陽。

  一段時間後,她伸手到座椅背後撈起她在博覽會上買的廚房用具。她靠在椅背上開始閱讀神奇萬用廚房用具的用法說明。

  哈利駛出五號州際公路時,西雅圖沐浴在六月傍晚最後的天光中。他駛向市中心的第一街,緩緩從沉思的心情中走出。

  在史都華街和第三街的路口紅燈暫停時,他轉頭看了莫莉一眼。過去一小時裡,有她在身旁給他一種舒服的感覺,但這會兒他才突然想到她從問過他和里昂的會面情形後就沒再說過話。沉默寡言的他也忘了設法跟她閒聊。

  該死!

  警鈴為時已晚地在哈利腦海中響起。女人不太能忍受漫長的沉默,他從麗薇身上學到那個教訓。訂婚越久,麗薇抱怨他長時間陷入沉思的次數就越多。她越抱怨,他的沉默就越久。

  哈利猜自己又搞砸了,因為在從隱泉回來的途中??,他沒能持續地跟莫莉交談。他設法收復因漫長沉默而失去的領土。

  燈號變換時他清了清喉嚨。「快八點了。」他輕踩離合器換檔啟動。「我把車停在大樓停車場,我們可以散步去廣場的餐廳吃飯。」

  莫莉轉頭看他,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卻無責怪之意,然後她微微一笑。「好。」

  哈利鬆了口氣。他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但至少她沒有在生悶氣。發覺莫莉不是那種喜歡用不說話來對付男人的女人使他精神大振。但他仍然覺得有必要為他的心情不好道歉。

  「抱歉我一路上都沒說話。」他轉進住處大樓後面的巷子,用遙控器打開停車場鐵門。「我在想心事。」

  「我知道。很煩,是不是?」

  他脫掉墨鏡,把車駛入停車場。「什麼事很煩?」

  「你的親戚堅持你擁有崔氏預知能力很令你心煩。」

  「有時候是很令人生氣,」他把車停在標有號碼的停車格裡。「但只有崔家的親戚才會跟我說那些話,史家親戚認為那些全是無稽之談。事實上也是。」

  「但你沒有一笑置之。」莫莉打量著他的側影。「每當這個話題出現,你不是勃然大怒就是陷入沉思。」

  他打開車門。「如果這是拐彎抹角地告訴我回程中我讓妳無聊得要死……」

  「我沒有那個意思,」莫莉自行開門下車,隔著跑車頂面對他。「我只不過是說出觀察所得。崔氏超自然能力的話題令你暴躁易怒。你打算否認嗎?」

  「我承認。」事實上他此刻又火大起來了,哈利發現。他強迫自己輕輕關好車門。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那是愚蠢至極的胡說八道。」因為有時侯我害怕那不是胡說八道,有時候我懷疑預知能力是真有其事,擔心那種起感官能力會把我逼瘋。哈利深吸口氣,把那些令他膽戰心寒的想法趕回內心深處的死角。

  莫莉在車子的另一邊注視他。「我認為原因不僅在於它違反你的學術理性和邏輯。」

  哈利全身肌肉繃緊,彷彿準備作戰。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跟這個女人來往是在冒險。

  「還有什麼原因?」他故意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問。

  莫莉若有所思地說:「也許那些崔氏家族天賦的話使你想到一個你覺得自己僥倖逃脫的世界,算命和特技表演的虛幻世界。」

  哈利放鬆了些,他把手臂擱在車頂上。「妳說的也許有理,但我可以透露一個小秘密給妳知道。」

  「什麼秘密?」

  「如果妳認為我每次遇到崔氏預知能力的話題就陷入沉思,那麼妳應該看看我被迫聽史家親戚訓話時的反應。他們數落我沒有遵照史家四代傳統為家族企業效命。在他們口中的現實世界裡,所謂的男子漢是用有價證券財產目錄的大小來衡量彼此身價的豺狼虎豹。」

  莫莉驚訝地眨眨眼,然後輕笑起來。「真恐怖。看來你沒有費心討好任何一邊的親戚?」

  「對。」哈利被她綠眸中的笑意迷住了。她的笑容趕走了他心中殘存的鬱鬱寡歡,使他忍不住也微笑起來。「史家人對學術界的尊敬不比崔家人多,兩家人都認為我選擇死氣沉沉的象牙塔生活,從事毫無意義的學術研究是存心惹他們生氣。我做這行賺了不少錢的事實只有使他們更加惱怒。」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動機。你能夠成為科學史的一流權威,動機也許真的出自於想更激怒親戚的執拗心理。」

  「總體而言,史家人對我的職業選擇跟崔家人一樣是牢騷滿腹。」哈利說。「但里昂叔叔變本加厲地擔心遺傳的影響。」

  「遺傳的影響?」

  哈利咧了咧嘴。「他認定我的史家血統使我失去男子氣概,變成懦弱無用之人。」

  「我的天啊!難怪你在回程中會鬱鬱寡歡。你一輩子都在勉為其難地兼顧史家人與崔家人嗎?」

  「對。」他舉起一隻手預防必然隨之而來的問題。「別問我為什麼要費那個心。」

  「不用問也知道,我們沒有人能選擇親戚。」莫莉說。

  哈利伸手到車子裡拿莫莉買的東西。「我把這些東西放到行李廂裡,然後我們就去找東西吃。」

  晚餐後他要想辦法說服莫莉跟他回他的住處過夜,哈利在開行李廂時心想。今晚他比以前更想要她;生理需求已變成令他痛苦的飢渴。

  如果今晚有莫莉跟他上床,也許他就不會為下午抽出的紅色國王失眠。雖說是迷信,但發生這種事時仍令他痛恨不已。

  打算加速朝今晚的目標邁進,哈利拉著莫莉進電梯,按下通往一樓大廳的按鈕。

  片刻後電梯門在一樓大廳開啟。哈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前任未婚妻麗薇,她正焦躁不安地在警衛台前面走來走去。

  「可惡!」他低聲說。

  這種狀況證明他根本沒有任何超自然能力,哈利陰鬱地心想。如果他真有崔氏預知能力,那麼在電梯升到大廳的途中他一定會有麻煩上門的預感。

  麗薇看到他時立刻停下。她的手指緊抓著名牌皮包的背帶。「哈利。」

  哈利滿眼戒慎地望著她。麗薇的外貌一如往常地無可挑剔,她的完美主義傾向是兩人交往之初他最欣賞她的地方之一;那暗示著自制,那暗示著她是個世故的女人。

  今晚她穿著乳白色的絲罩衫、紅褐色的長褲和淡棕色的絲外套。她的金髮往後梳成一個精緻的麻花髻。她美麗的臉孔緊繃著,灰眸中充滿憂慮。

  哈利奇跡似地忍住退回電梯裡的衝動。「妳好,麗薇。」他停在大廳中央,緊握著莫莉的手。「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艾莫莉。莫莉,這位是蕭麗薇,我表弟朗敦的妻子。」

  「妳好嗎?」莫莉禮貌地微笑。

  麗薇僵硬地點個頭。「妳好。」

  「我們正要出去吃飯,麗薇,」哈利說。「容我們失陪了。」

  麗薇的柳眉蹙攏在一起。「哈利,我等你等了幾個小時。你的管家五點離開,她告訴我她肯定你今晚會回來。」

  「我回來了,但有事。」

  麗薇瞄了莫莉一眼。「我想跟你談一談。家務事。」

  「改天吧,麗薇。」哈利準備繞過不像要讓路的麗薇。

  「哈利,我要跟你談的事很重要。」

  莫莉扯扯哈利的手臂。「哈利?」

  麗薇嘴角一抿。「我真的得跟你談一談。這件事很急,不能等。」

  莫莉輕輕地抽出手,對哈利開朗地微笑。「看起來很嚴重。別管我了,我可以搭計程車回家。」

  「天大的事也可以等,莫莉,妳跟我要出去吃飯。」

  「不行。」麗薇的聲音變啞。「朗敦的前途岌岌可危,哈利,這都要怪你。你搞出的爛攤子應該由你來收拾。」

  「我?」哈利目瞪口呆。

  「再見,哈利。」莫莉快步走向玻璃前門。「謝謝你讓我過了有趣的一天。」

  哈利要去追莫莉,但麗薇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走。

  「我必須跟你談一談。」麗薇急切地說。「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沒關係。」莫莉在門口喊道。「真的。」

  哈利看看莫莉又看看麗薇,最後只有認輸了。「我叫科迪替妳叫輛計程車,莫莉。」

  「沒問題,崔先生。」夜間警衛科迪伸手去拿電話。

  「不用了。」莫莉已經半個人在門外了。「馬路對面就有一輛,我可以從這裡看到它。」

  哈利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下來,他的雙手緊握成拳地垂在身側。他不想讓莫莉獨自回家,他希望她留下來陪他。

  「我再打電話給妳。」他說。

  「放心,我們會保持聯絡的,」莫莉說。「我在博覽會買的東西還在你車子的行李廂裡。」

  她揮手告別,玻璃門關上。哈利看著她快步穿過馬路走向等候載客的計程車。

  莫莉走了。他可以感覺到陰鬱從四面八方向他籠罩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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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25:23 |只看該作者
  「你心情不好,是不是?」麗薇在哈利打開前門請她進去時埋怨道。「那叫抑鬱,你知道嗎?你可以停止假裝它不是,否認對病情沒有幫助。」

  「我的心情確實很不好。」他關門走到落地窗前。夕陽的最後餘暉消失在山後,夜色籠罩著都市,派培廣場的街燈散發出金黃的微光。

  哈利想找尋載著莫莉駛向國會山莊的計程車,但它早已失去蹤影。

  「討厭,哈利,你一定要老是這麼自我專注不可嗎?我來找你商量很重要的事,你至少可以注意我一下,畢竟你是始作俑者。」

  哈利沒有轉身。「我猜妳指的事跟昨天上午朗敦來找我有關?」

  在吃驚的短暫沉默後,麗薇怯怯地問:「朗敦來找過你?」

  「是的。」

  「怎麼樣?你有沒有努力說服他不要離開史氏建設?」

  「他早已是成年人了,那是他的前途、他的決定。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因為要不是你,他也不會有這種荒唐的念頭。」麗薇怒道。「討厭,哈利,他這麼做是為了證明一件事,而不是為我們的將來著想。我勸過他,但無法使他以理性的觀點分析情勢。」

  哈利回頭看她一眼。「妳認為他想要證明什麼?」

  「證明他跟你一樣強悍獨立。」麗薇氣憤地把皮包扔到沙發上。「他嫉妒你,哈利。」

  「嫉妒?他有什麼好嫉妒的?妳拋棄我嫁給了他。」

  麗薇憤然轉身。「你非扯到那件事不可嗎?」

  「聽著,我不是要翻舊帳,我只是在指出一個事實,如果朗敦和我之間有競爭存在,那麼勝的人是他,敗的人是我。」

  麗薇臉紅了。口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愚蠢的男性尊嚴、男子氣概、膽識……隨你怎麼稱呼它。就朗敦而言,它是具有潛在毀滅性的衝動,他想要證明他跟你一樣有膽量,他私底下一直很欣賞你對史家的金錢不屑一顧。現在他決心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跟你一樣在家族庇蔭外闖出一番成就。」

  「那又怎麼樣,讓他試一試又有何妨?」

  麗薇生氣地瞇細眼睛。「他的祖父會懲罰他步上你的後塵,我們都知道,派克會把他從遺囑中除名。丹妮為了這件事已經快要精神崩潰了,她為了朗敦犧牲太多,現在她的犧牲眼看著就要化為烏有了。」

  「我不知道人們還會精神崩潰。」哈利說。「我以為你們心理醫生對那種症狀有更現代的說法。」

  麗薇臉色鐵青。「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哈利。」

  「這件事與我根本無關。」

  「當然有關,是你替朗敦立下了榜樣。」

  「我無意做任何人的榜樣。」他輕聲說。

  麗薇瑟縮一下。「求求你,哈利,不要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你知道那使我難過。」

  哈利深吸口氣。「我以為我在這種情況下已經表現得很通情達理了。」

  「你情緒低潮時說的每句話都像是從冰河裡挖出來的。」

  哈利雙手反握背後。「麗薇,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勸勸朗敦,使他明白離開史氏建設是不智之舉。」

  「如果他真的是想證明什麼,那麼他恐怕不會聽我的。」

  「你至少可以試著說服他打消這個念頭,哈利,你必須在他騎虎難下前採取行動。派克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傚法你離開史氏建設,丹妮會崩潰,朗敦終究會為他犯下的大錯後悔。」

  ***

  原來那就是前任未婚妻。

  莫莉坐在廚房的桌子邊,桌上擺著一盤波菜通心面和一堆新的申請案。

  她一定可以在這一堆企劃書中找到一份哈利認為合格的提案。

  麗薇很漂亮。不,那樣說太含蓄,她可以說是非常嫵媚動人。

  莫莉吃著通心面,納悶著哈利和麗薇之??間是哪裡出了差錯。

  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麗薇今晚看起來並不像害怕哈利的樣子,反而像是她理當佔用他的時間和注意力。莫莉納悶著那兩個人最初為什麼會在一起。麗薇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哈利喜歡的那一型。當然啦,莫莉思忖著,她對這件事的看法必然存有偏見。

  莫莉一邊咀嚼一邊翻頁。她在這裡瞎猜測也沒有用,事實是麗薇最後嫁給了哈利的表弟蕭朗敦。

  但耐人尋味的是,麗薇竟然會為了家務事來求助哈利。

  莫莉拋開那些惱人的想法,強迫自己專心在面前的企劃書上。

  老房子在夜晚的涼意中歎息呻吟。隱約從樓上傳來的嗡嗡聲暗示著清潔工機器人正在盡責地打掃。

  莫莉在吃完通心面後把盤子放在通往艾氏專利洗碗機的輸送帶上。洗碗機洗好後會自動把盤子歸架放好。

  當乾淨的盤子從洗碗機裡出現時,莫莉正在看一份無廢氣引擎的設計。包覆橡皮的機械手臂把盤子整齊地放在毗連的櫥櫃裡時,莫莉仍然埋首在企劃書中沒有抬頭。

  ***

  「你跟艾莫莉是認真的嗎?」麗薇拿起皮包。

  哈利在窗前轉身。「是的。」

  「你跟她上床了嗎?」

  「那不關妳的事。」哈利說。

  麗薇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大概吧!我只是好奇你們有沒有遇到任何,呃,困難。」

  「困難?」

  「你跟我遇到的那種。」麗薇粗聲道。

  「哦,那一種。我記得妳說我使妳緊張。」

  「用不著挖苦人。我只是想幫忙。」

  哈利略感驚訝地望著她。「怎麼幫?」

  「我告訴過你,我認為你因父母的遇害而患有傷後情緒障礙。」麗薇心平氣和地說。「嚴重創傷後經常有這種反應。我希望你打電話給薛醫生,他對治療這種病症很有經驗,有藥物可以治療。」

  「我會記在心裡的。」

  「你不會採取行動的,對不對?」麗薇忽然又生起氣來。「你不肯尋求專業幫助,你不肯談你的失常行為,你甚至不肯承認你有問題。」

  「聽著,麗薇──」

  「不,你聽我說,哈利。身為一個專業人員,我可以保證堅持否認問題的存在對你的問題毫無助益,它們會毀了你和艾莫莉的關係。我們的關係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

  「謝謝妳的警告。」哈利說道。「但我認為我們的關係失敗並不能完全歸咎於我的人格缺陷。」

  「別告訴我你曾經愛過我,哈利。無論你對我有什麼感覺,反正那都絕對不是愛。」

  他渾身一僵。「妳愛過我嗎?」

  「我試過。」麗薇勇敢地低語。「我真的努力試過,哈利。」

  「真偉大。」哈利無從告訴她他也試過去愛她。她永遠都不會明白他的嘗試使她解除婚約。毛骨梀然的片刻。

  「不可能。」麗薇說。「你根本無法愛任何人,哈利,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們也許能成功。我以為只要你肯學習與人溝通,只要你能設身處地去體會別人的感覺和讓別人分享你的感覺,只要你能擺脫否認現實的防衛方式。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大概吧!」

  「後來,性變得……變得詭異起來。你知道我沒有誇大其辭,哈利。」

  哈利感到心寒。「對不起。」他無話可說。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嚇我,但你確實嚇壞我了。起初你在床上時是那麼冷漠超然,我覺得跟我做愛的是機器人。」

  哈利閉起眼睛。

  「後來,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時,你好像失去了控制或什麼的,令人不知所措,」麗薇搜尋著恰當的字眼。「令人害怕。事後我明白我們非解除婚約不可。」

  哈利發誓絕不在莫莉身上犯相同的錯。

  他很清楚跟他交往過的女人都給他貼上難以相處的標籤。多年來他聽到的都是淚眼汪汪的控訴;他太冷淡、太孤僻、太沉默、太漠然。

  在遇到麗薇以前,哈利寥寥可數的男女關係都在枯燥或惱怒的沙石淺灘上掙扎。但遇到麗薇時,他屈服在一種狗急跳牆的急迫感之下,三十好幾的他渴望與一個女人真心契合,那種越來越強烈的渴望使他鋌而走險。他小心翼翼地對麗薇略微敞開他的心房。

  結果是一場大災難。她說的沒錯,性變得詭異起來。

  哈利知道他是咎由自取。只要他在男女關係中保持一??定的情感距離,只要他把關係局限在肉體和知性方面,一切都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但是有時候他渴望得到別的東西,一種他無以名之的東西。那些陰鬱的時刻近來出現得日漸頻繁,比渴望鮮血的吸血鬼還要迫切,他渴望得到的是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陰暗吞噬。

  需求的片刻不僅頻頻來到,使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情緒低潮中,而且強度也越來越強。曾經是微乎其微而且極易壓抑的恐懼,擔心自己會精神錯亂的恐懼,開始以驚人的頻繁程度出現。每次出現,他都必須以更大的意志力才能壓抑住它。

  ***

  廚房的電話鈴響時,莫莉正好看完最後一份企劃書。她伸手到桌子另一邊拿起聽筒。「喂?」

  「妳有沒有吃晚飯?」哈利開門見山地問。

  莫莉忍不住微笑起來。「有,謝謝。我有能力餵飽自己。」

  「我知道。」

  莫莉的眉頭蹙攏。「你沒事吧?你聽起來有點詭異。」

  「幫個忙,別說我詭異。隨便妳說我傲慢、迂腐或頑固都行,就是別說我詭異,好嗎?」

  「好嘛!你聽起來不詭異,你聽起來很疲倦。我本來要說的是疲倦。怎麼了?」

  「麗薇幾分鐘前走了。 」

  「嗯。」

  「我的表弟朗敦決定辭去他在家族公司裡的工作,她希望我勸他打消那個念頭。」

  「原來如此。」莫莉遲疑地說。「你勸得動他嗎?」

  「我懷疑。我什至不確定我該不該勸他。我們能不能??把今晚沒吃成的晚餐改在明天晚上?」

  莫莉猶豫不決。

  「拜託。」哈利靜靜地說。

  「好吧!對了,哈利,我剛看完最新一疊申請案,我發現其中有些很令人興奮。我等不及要讓你看看它們。」

  「我也等不及了。」

  「你聽起來一點也不熱中。」

  「到明晚就會了。」

  「好吧!忙了一天,你一定累了。」

  「是的。晚安,莫莉。」哈利停頓一下。「謝謝妳跟我一起去隱泉。」

  「我玩得很愉快。凱琪說的對,我應該多出去走走。晚安,哈利。」

  莫莉掛上電話,靜靜坐了一會兒,傾聽著老房子的聲音。那些熟悉的聲音令她安心,因為它們是家的聲音。

  她想到凱琪勸她賣房子的提議。那樣做也許合理,但莫莉無法想像自己怎麼捨得那樣做。

  她把最後一份企劃書放好,起身離開廚房。她一走出去,廚房燈就自動熄滅。

  她爬上弧形的樓梯,穿過走廊走向她的房間。

  不久之後,她躺在床上,枕著手臂,凝視著天花板。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側臥入睡。

  她作了一個噩夢。夢裡充斥著紅色國王、飛刀和無形的險惡。微弱的嗡嗡聲加入夢境,加深了威脅感。

  莫莉迷迷糊糊地察覺到那嗡嗡作響的異聲並非夢境的一部分。當她終於發覺事有蹊蹺時,恐懼滲入她的意識,使她完全清醒。

  莫莉在爆發的驚駭中猛然睜開雙眼,一個罩著黑袍的陰影從床畔的地面升起。她瞥見一張骷髏面孔和一隻有爪的手。

  莫莉嚇得無法動彈,尖叫聲卡在她的喉嚨。

  黑影傾身靠向床鋪。機械的嗡嗡聲越來越響,帶爪的手抽搐似地猛然舉起。

  求生的本能使莫莉的四肢恢復行動??能力。她推開棉被,滾向床的另一端。她砰地一聲從床緣滾落地面,急忙站起來後直奔房門。

  走廊的燈自動亮起。她慌亂地回頭看追趕她的人是否緊跟在後。

  這時她才發現從她床鋪底下冒出來的怪物並沒有追來,它仍然停在床邊,帶爪的手停在半空中。嗡嗡聲戛然而止。

  「哦,拜託。」莫莉低聲說。「別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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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時,哈利正夢到自己在發一副只有紅色國王的紙牌。他知道他非找到王后不可,否則一切都沒救了。但是該死的電話鈴聲不斷干擾著他使他無法專心。

  他從睡夢中醒來,惱怒地伸手去抓聽筒。他瞄向床畔的鬧鐘,快要凌晨一點了,這個時候打來的電話必然沒好事。

  「崔哈利。」他撐起上半身。至少他現在脫離那個夢境了。

  「哈利,是我。莫莉。」

  她聲音中喘不過氣來的顫抖有如一盆冷水澆在他所有的感官上。哈利突然完全清醒,全身肌肉進入備戰狀態般繃緊。「怎麼了?」

  「剛剛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記得前幾天有人在我的門外留下一把假槍嗎?」

  「當然記得。」

  「我想那個惡作劇的人剛才又整了我一次。」

  「混蛋!」哈利小聲罵道,手指緊握著聽筒。「跟上次一樣惡劣嗎?」

  「差不多,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次嚇人得多。我想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妳沒怎麼樣吧?」哈利已經下了床,走向衣櫥。

  「我沒事。它不具傷害性,只是非常的嚇人。」莫莉猶豫不決地說。她的聲音降低成道歉的咕噥。「很抱歉打擾你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我連想都沒想地就撥了你的電話號碼。」

  「沒關係。」哈利用肩膀和耳朵夾住電話,空出手拉開衣櫥門。

  「我不該三更半夜打電話給你的。」

  「我說了沒關係,我這就過去。」哈利穿上伸手抓到的第一條長褲。「我一把車弄出停車場就趕過去。」

  「謝謝。」莫莉的聲音中充滿如釋重負。

  「這次我們要報警。」

  「哈利,我不想魯莽行事。我確定這只是另一個惡作劇──」

  「待會兒見。」他把聽筒扔??回聽筒座裡,隨手抓起一件襯衫,套上舊跑鞋,一刻也不耽擱地直奔前門。

  他拒絕去想他在伊芳的紙牌裡洗出的紅色國王。

  街道上空蕩蕩的。離開停車場不到十分鐘,哈利的跑車就駛進艾氏宅邸的鐵門。鐵門的門鎖從屋內遙控開啟。

  他在停車時注意到老屋的每扇窗戶都亮著燈,包括閣樓在內。莫莉一定檢查了每個房間,點亮了每盞燈。

  搞這個惡作劇的人無疑嚇壞了莫莉,但八成沒想到惡作劇成功帶來的副作用。那個混蛋還不知道他已引起她顧問的全部注意。

  他絕不會讓莫莉今晚單獨留在這裡,哈利在躍上門階時暗暗發誓。不管她同不同意,他都要帶她回他的公寓,直到他能決定該如何處理這種狀況。

  他舉手正要敲門,門就開了。莫莉站在玄關的燈光下,一手揪緊白色毛巾布大浴袍的衣領。她的頭髮凌亂,圓睜的雙眼里餘悸猶存。

  「哈利。」她傻傻地盯著他,好像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哈利還來不及看出她的意圖,她已衝進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肩上。

  他抱住她。

  她打電話給他。她需要他。此刻她就在他的懷抱裡,在她應該在的地方。

  晦澀的渴望在他心中升起,尋求著它無法擁有和勢必毀滅的東西。

  哈利深吸口氣,憑著堅強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和威脅要席捲他的狂亂情緒。他絕不容許飢渴控制他,他不能冒嚇到莫莉的險:他不可以失去她。

  「沒事了。我來了。」他輕輕拉開莫莉。那並不容易,她的手臂好像鎖死在他的脖子上。

  莫莉勉強地抬頭注視他。「謝謝你趕過來,真的非常感激,我不該麻煩你的。」

  「沒關係。」哈利在看到她的眼眸時略微輕鬆了點。她似乎並不怕他。

  他看到她的??浴袍敞開,露出領口有荷葉邊的白色睡衣。她的酥胸隨著呼吸起伏著,明顯挺立的乳頭抵著薄薄的絲綢。哈利屈曲手指,感到血脈賁張。

  莫莉低頭往下看,紅著臉急忙拉好浴袍。「進來坐。我去泡茶。」

  哈利發現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跨過門檻,關上門。

  ***

  「那是每個小孩最可怕的噩夢,床底下的怪物。」莫莉把沏好的茶從茶壺倒進杯子裡。「我的反應就像小孩子一樣,嚇得魂飛魄散。」

  「有人的詭計得逞了。」哈利檢視著攤在廚房不銹鋼桌上被他逐一拆卸下來的機械怪物零件組。

  在明亮的燈光下,廉價的黑布、萬聖節骷髏面具和各種機械零件看起來並不可怕。莫莉覺得有點丟臉。

  「我猜我反應過度了。」她說。「手槍的惡作劇沒有嚇到我,但這次的惡作劇真的嚇壞我了。」

  「它的目的就是要嚇妳。」哈利拿起一個齒輪在燈光下研究著。「這玩意兒的恐嚇作用比手槍大多了。它就在妳的屋子裡、在妳的臥室裡。這兩次事件的幕後主使者顯然是有計劃地要驚嚇妳。」

  莫莉打個哆嗦。她審視著哈利板著的面孔,看出他非常認真。

  「我還是認為這兩次事件只不過是無聊的惡作劇。」莫莉說。她撥弄著怪物的鋼爪,它是由五根金屬棒組合而成的,外面罩著一個剪掉手指的黑色舊手套。「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到屋裡來裝設它的。」

  「妳檢查過門窗沒有?」

  「在你到達前我每個房間都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所有的門窗都鎖得好好的,保全系統也開著。」

  「說不定是白天時就裝設在妳的床鋪底下了。果真如此,只剩兩個可能。」哈利拿起骷髏面具。「這傢伙要不就是跟妳很熟,知道妳的安全密碼──」

  「不可能。」莫莉打岔道。「凱琪和我向來很小心。她不會把密碼告訴任何人,就算是死黨好友也不會。我也是。」

  哈利站起來。「那麼我們在找的就是能夠避開妳家保全系統的箇中高手。」

  莫莉抬頭望向他。「箇中高手?」

  「應該說卑鄙小人才對。無論他是何方神聖,他今晚造成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上樓去收拾一下,我要帶妳回家。」

  「回家?」莫莉猛然起立,椅子被撞得往後倒下。

  「對。」哈利身手敏捷地在椅子碰到地板前接住它,看也不看地把它扶正放好。「回我家。妳可以在那裡過夜,天亮後我們再來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做。」

  莫莉左右為難。她一方面害怕獨自度過剩餘的夜晚,另一方面又不願承認事情嚴重到她必須離開自己家的地步。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她說。「我懷疑有那個必要,這可能只是另一個無聊的惡作劇。我還是不相信搞這東西整我的人今晚會再來。」

  「相信我。」哈利輕柔但堅決地把她推向玄關樓梯。「絕對有那個必要。」

  「為什麼?」

  「為了讓我心安。」

  「噢。」她想不出婉拒的話。

  「我今晚要把這件事再好好地想一想。天亮後我們就報警備案。」

  「調查無聊的惡作劇一定排在他們工作順序的最後面。」她咕噥道。

  「我知道。但我希望這件事在警察局留下記錄。」

  他沒有詳細說明,但莫莉知道他在想什麼。哈利堅持報案是因為他相信以後還會有惡作劇出現,而且可能會越來越危險。

  一個半小時後,哈利獨自站在漆黑的公寓客廳裡。他凝神傾聽,但客房裡沒有傳出任何動靜。莫莉終於睡著了。

  他凝視著分隔他與黑夜的落地窗,思索著握在手中的傳動裝置。小小的齒輪似乎包藏著只有他能察覺的熱度。

  他準備全神貫注。真正的全神貫注。

  他並不想這樣做。自從野小子崔威勒在表演機車特技喪生的那天起,他就不曾容許自己作這種深入透徹的沉思。哈利提醒自己他並不喜歡上次領悟到的真相,他可能也不會喜歡今晚的沉思所得。

  他不喜歡伴隨全神貫注而來的感覺,哪怕是只有一絲一毫的領悟,他都會覺得脆弱無比。他今晚打算作更深入的探索,因此脆弱感勢必更加嚴重。他可以料想得到他會在結束前就懷疑自己是否精神錯亂了。他痛恨在他內心深處等著他的恐懼。

  但是他非冒險一試不可,想要知道答案的需求比對發瘋的恐懼強烈多了。

  哈利把自己投入思想最深處。那種感覺就像墜入急速旋轉的真空,落向銀河極遠的角落。秘訣就在避免太過深入黑暗之中。萬丈深淵就在那裡的某處等著他。

  他的注意力變得非常集中,週遭的一切開始被排除在感官之外。他不再是置身於自家的客廳裡,而是成為落地窗外黑夜的一部分。

  金屬齒輪灼燙著他的掌心。他的內心深處有聲音在吶喊著無聲的警告,不是要他當心手中的齒輪,而是要他當心他心防的變化。多年來他憑著本能努力建造內心的屏障,但不完全知道自己想要完成什麼目標。

  直到二十多歲,他才開始瞭解自己是想在深淵邊緣建造一道牆。

  考慮到無前例可循,他做的算是相當不錯。多年來他學會了利用淺嘗即止的全神貫注,大部分時候他都假裝沒看到下方的黑暗深淵。

  但是今晚為了尋找答案,他將伸手到深淵中摸索。

  他小心翼翼地拆掉保護他不致跌落危險深淵的心牆。

  哈利這輩子害怕的事並不多,但此刻襲向他的感覺絕對是其中之一。伴隨心中壁壘瓦解而來的失去自製是他必須為完成目標而付出的代價。

  他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夜色,讓感知的悸動充滿他的腦海。

  窗外的黑暗湧入客廳將他團團圍住。

  哈利閉上眼睛,握緊手中小小的齒輪。這裡有非常重要的線索。為了幫助莫莉,他需要理解那些線索。

  他看到深淵了,還有橫跨深淵的玻璃橋。他看不見深淵的彼岸;他一向都無法看見,他從不曾容許自己過橋,連膽敢踏上橋面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不知道在深淵彼岸等著他的是什麼,但非常清楚橋下的深淵裡充滿瘋狂。他試探性地邁出一步踏上玻璃橋面。不要往下看,他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往下看。

  「哈利?」

  飢渴在體內平空竄起,摧毀他早已薄弱的防禦。

  「哈利,你沒事吧?」莫莉的聲音彷彿來自??遠方的呢喃,穿過包圍他的無盡黑暗傳到他耳朵裡。

  她就在客廳裡,就在他的背後。

  不要過來。回去睡覺。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靠近我。現在不要。

  但是那些話卡在他的喉嚨裡。他想吶喊卻發不出聲音。

  「哈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是的。是的。

  他在心中拚命嘶喊著,但他的舌頭不聽使喚,他的身體不肯服從命令。他搖搖晃晃地轉身面對莫莉。

  眼睜睜地看著莫莉穿過幽暗走向他,哈利體驗到一種空前的絕望。他已經在玻璃橋上走得太遠了,他控制不了體內那種不顧一切的強烈渴求。

  小心翼翼地在薄如刀刃的玻璃上保持平衡,哈利瞥見深淵的彼岸,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是扼殺對彼岸的猜測。不可能擁有的東西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渴望似洪水猛獸般撕裂他的五臟六腑。

  「你還好嗎?」莫莉停在他的面前。她穿著帶來的白色浴袍,秀髮狂野不羈地披散著,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有如深潭。

  哈利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控制自己,終於使舌頭勉強恢復了功能。「回去睡覺。」

  「我的天啊,事情真的不太對勁。」她抬起手,敏感的指尖輕觸他的臉。「天啊,你燙得要命。我想你是發燒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你不該在生病時去解救我,你應該躺在床上休息才對。」

  「不。」他嗄聲道。玻璃橋在他腳下顫抖,他不能後退也無法前進。再過幾分鐘,橋勢必會粉碎。「我沒事,不要管我。」

  「別說傻話了。我怎麼能不管你呢?」她握住他的手,牽他穿過客廳。「我要送你上床,然後找溫度計替你量量體溫。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不舒服?」

  「我、沒、病。」

  她不理會他虛弱的抗辯,牽著他往他的臥室走去。哈利無從抗拒她的輕扯,他就像著了魔似地跟隨她。

  他努力想恢復正常的理性,但是來不及了,莫莉的碰觸使他在玻璃橋上越行越遠,想發現深淵彼岸有什麼的渴望強烈得令人無法抗拒。

  「到了。」莫莉牽著他走進他的臥室,放開他的手,開始掀開床罩。

  她背對他。她雪白的頸背令哈利興奮,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迷人的弧線。他朝莫莉邁出一步,伸出手想觸摸她。

  但他被自己的腳絆倒了。

  「現在我知道你是真的病了。」莫莉扶他站穩。「你平時都像你書房水族箱裡的魚。」

  「魚?」他突然痛苦不已。魚是冷冰冰、沒感情的動物。也許莫莉認為他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反應。也許她已經看出他的瘋狂了。

  「要知道,你像是在海裡穿梭悠遊似地滑行,但突然又快得像閃電一樣。」莫莉解釋道。

  「閃電。」他鬆了一口氣。原來她指的是他的動作,而不是他的精神狀態。

  「從認識你以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失去平衡或絆跤跌倒。別擔心,我相信是發燒影響了你的平衡感,睡個覺起來就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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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26:20 |只看該作者
  哈利搖頭。他甚至無法解釋他出了什麼事,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到目前為止,莫莉對他的內心激戰似乎都渾然不察。但他知道再過幾分鐘,她就會發現他的怪異。

  莫莉伸手點亮床畔的壁燈。

  他站在那裡微微搖晃著,努力想恢復自制,但他心中的渴望太強烈。莫莉看起來比任何女人都誘人。

  她就是那個站在深淵彼岸等他的女人。

  需求在哈利體內翻騰。

  莫莉弄好了床,轉身面對他。她的眸子寫滿憂慮。他不敢置信地發覺她的憂慮是為了他。她不怕他,她在擔心他。

  此刻的他再也無法阻擋災難降臨。他知道再過幾秒鐘她就會開始察覺到他的澎湃慾望。她會知道那是不正常的,即使他覺得再正常不過。

  她會驚慌恐懼,她會掙扎逃跑,好像他是外星怪物。

  莫莉會像麗薇那樣逃離他。由於他今夜是如此脆弱,所以哈利不確定他能不能承受她的斷然拒絕。他會跌下玻璃橋,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死定了。

  「讓我幫你脫掉襯衫。」莫莉的手在他的胸膛上輕輕滑過,找尋著襯衫鈕扣。

  哈利在她的碰觸下劇烈顫抖。

  「你在發抖。」她暫停下來仔細打量他。「會冷嗎?」

  「不會。熱,非常熱。」而且越來越熱。

  「我等一下就去倒水給你喝。」她低下頭,繼續解開他的襯衫鈕扣。

  她松亂的秀髮搔得他鼻子發癢。哈利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奇妙的感受。他聞到從她秀髮間傳來的洗髮精花香,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在花香外聞出另一股淡淡幽香。那是女性的體味,他所有的男性本能立刻活躍起來。

  她在引誘他,但她毫無自覺。

  哈利呻吟一聲,有東西咚地一聲落在地毯上。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落地的是他握在手中的齒輪。齒輪裡有很重要的線索,有他需要知道的答案。

  但是他的襯衫這會兒已被莫莉解開,哈利無法再去想齒輪的事。她的手指輕拂過他赤裸的胸膛。天啊,如此輕柔溫暖的手指。她的碰觸在烙印著他。

  「莫莉。」他的呼喚是請求,是祈望,也是詛咒。詛咒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命運已經注定了。今夜他一定會失去她。

  「沒事的。」她呢喃。「你不會有事的。這燒發得是不是很突然?」

  「是的。」他死定了。

  她若有所思地噘起嘴唇。「可能是食物中毒。」

  現在只有一個方法能撲滅這場即將吞噬他的大火。玻璃橋再度在他腳底下顫抖,災難越逼越近。

  莫莉的手指來到他的肩膀脫掉他的襯衫,她的碰觸使他赤裸的肌膚彷彿要燃燒起來似的。他的雙手不住地顫抖,體內的烈火一發不可收拾,他的身體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堅硬。

  他的襯衫滑落到地毯上。

  莫莉凝視他的眼眸。「你燙得厲害。我最好趕快去倒杯水來。」

  「好。」哈利乘機打破她在不自覺中對他施的魔咒。

  「我去倒水。你最好在跌倒前趕快坐下,哈利。別見怪,但你的臉色好難看。」

  「好。」哈利咕噥道。她覺得他難看,這只是開始,很快地她就會害怕他。絕望無助席捲了他。

  他重重跌坐在床緣上,想趁莫莉去倒水時振作起來。他雙手抱頭,努力冷靜下來。

  離開玻璃橋,重新砌牆。

  毗鄰的浴室裡傳出流水聲。

  快點,笨蛋。你會失去她的。

  但是他無法退後,來不及了。

  「水來了。」莫莉輕聲說。「喝下去,然後直接上床睡覺。」

  哈利睜開眼睛但沒有抬頭。他從指縫間看到床頭櫃的抽屜。今天一大早他樂觀地把浴室裡的那盒保險套移進了小抽屜。

  莫莉站到他面前,擋住了小抽屜。她把一個水杯塞進他手裡。

  他差點把水杯掉到地上。

  「小心。」莫莉說。

  他勉強把水喝完,但體內的烈火並沒有變小。他希望他喝的是威士忌或白蘭地,酒精也許能削弱彷彿要把褲襠戳出個洞來的亢奮。

  「謝謝。」他沙啞地說。

  「也許我應該打電話到醫院的急診室去問問這種情形該如何處理。」

  「不要。拜託不要。不要打電話給任何人。」

  「好吧!」她跪在他面前替他解開鞋帶。

  哈利瞪著她的白色浴袍,想到白色的新娘禮服。莫莉看來既性感又聖潔,兩者的組合令人興奮。

  「我知道你是獨立型的人。」莫莉扯掉一隻鞋。「但你最好接受你今晚需要幫忙的事實。你病了,哈利。」

  「有人跟我說過了。」

  他突然想到莫莉還沒有逃之夭夭是因為她仍然認為他的舉止怪異是食物中毒造成的。

  莫莉跪在他面前的景像是他見過最撩人的畫面。他幻想著她拉開他的褲子拉鏈,用唇舌濕濡他灼燙的肌膚。

  「慢慢來,哈利。」莫莉脫掉他的另一隻鞋。「我們就快把你弄上床了。」

  「好。」他的床到天亮時就會是他的棺材。他不可能從注定要發生的事裡生還。

  「天亮時你就會覺得好多了。」

  「不會。」

  「當然會。」她突然停下來瞪著繫在他足踝上的小刀鞘。

  哈利想解釋刀的事,他想告訴她那不只是家族傳統而已。那代表他必須告訴她他父母喪生的經過和他來不及救他們。但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提起那個話題。不知道她會不會因為看到他隨身帶著刀而厭惡他。

  莫莉一言不發地解開扣環把刀鞘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站起來,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輕輕地往後推。

  哈利像大象跌下懸崖似地倒在枕頭上。他無助地躺在那裡望著莫莉傾身靠近他。白浴袍的前襟微微敞開,露出絲綢睡衣領口的荷葉邊。他舔舔乾燥的嘴唇,努力找話說。

  「拜託。」他只能這麼說。

  「怎麼了?」莫莉問。「你想要什麼?」

  「妳。」

  她眨眨眼,紅暈飛上她的粉頰。「哈利,你病了。」

  「我沒病,沒有妳指的那種病。我要妳。求求妳。」

  她傾身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你燒得太厲害,神智不清了。」

  「不,摸摸我,」他揮動手臂,抓住她的手腕。「這裡。」他把她的手放在他亢奮的身體上。「跟我做愛。」

  她一動也不動。

  她這下子一定會逃開,哈利心想。就這樣了。完了。

  「哈利?」她的眼睛像燃燒的綠寶石。

  「我的毛病就出在這裡,」哈利沙啞地低語。「不是食物中毒。我太想要妳了。」

  「噢,哈利。」

  他確定她即將驚慌失措,再過一秒她就會拔腿就逃。他無從阻止她。

  「別走。」他低語。

  她的手指試探地握住他的鼓脹,哈利覺得自己快要著火了。接著她緩緩地站直身,她的目光不曾離開他的臉。就這樣了,他淒楚地心想,她終於看出他的瘋狂了,她會把他獨自留在黑暗之中。

  白浴袍落在地毯上,接著是白睡衣。

  哈利看到莫莉赤裸的胴體。那副景象令他的感官難以招架,月光照在她小巧堅挺的酥胸和弧線優美的大腿上。

  她走向他。

  哈利錯愕了一秒。他原先是那麼肯定她會逃走。

  「莫莉?」他輕呼。

  她像溫暖的細雨緩緩落在他身上,她的唇輕拂過他的。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酥胸壓在他的胸膛上。

  她在跟他做愛。

  他殘存的自制力消失。哈利開始拔足狂奔過玻璃橋,不再注意橋下的威脅,一心只想抵達深淵彼岸。

  他的手臂環住莫莉,抱著她翻身,把她壓在床上。他聽到她吃驚的輕喊,接著她就緊緊抱住他,他的背可以感覺到她的指甲。

  他伸手到她兩腿之間,手指探入柔細的毛髮裡,發現她已灼熱濕濡地為他做好了準備。他隱約想起床頭櫃抽屜裡的保險套。他摸索著抽屜的把手,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抓不住。

  笨拙,笨拙得要命,一點也不像他。「可惡!」

  「我來。」莫莉呼吸急促地說,伸手替他拉開抽屜。

  他在抽屜裡摸索,找到了保險套。

  前戲。他的腦海裡有個聲音不斷 ??叮嚀著。女人喜歡前戲,許多的前戲。

  「怎麼了?」莫莉聽來著急而熱切。

  絕對是熱切,不是驚駭。

  「前戲。」哈利咕噥。「應該要有前戲。」

  「我們可以等一下再做,不是嗎?改成後戲好了。」她扯著他的拉鏈。「哈利,我等不及了,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

  她扯開他的褲子時,哈利倒抽了口氣。他的手顫抖得大厲害,沒辦法把保險套戴上。莫莉不得不幫忙。

  他看到她眉頭微蹙地專心工作。她的笨拙反而令他更加興奮,每一次的拉扯觸摸都變成令他瀕臨爆炸的愛撫。

  他終於準備就緒時她伸手把他拉向她。

  她要他。哈利驚奇得無法呼吸。她要他──他的詭異和他的一切。

  他急切粗暴地吻她。她為他開啟唇瓣、張開雙腿、抬起臀部,邀請他進入她溫暖的世界。她濕熱的女性氣息誘惑著他展開奇妙的原始旅程。

  他把自己推入她體內,強行通過她柔嫩肌肉的抗拒。她緊得不可思議。他終於進去了,她密密實實地包裹著他,使他分不清彼此。

  他在她體內移動,逐漸深入她性感的熱源。她的腿環扣著他的臀部。他感覺到她的指甲隨著他越來越猛的衝刺在他肩背的肌肉裡越陷越深。

  莫莉發出一聲輕喊。哈利知道他一生都不會忘記這激情解放的叫喊,但是他沒有時間去細細體會。她的悸動在牽扯著他,要求他隨她共赴高潮峰頂。

  他就算有心也無力抗拒。而抗拒莫莉的溫柔召喚是他最不願做的事。

  哈利奔至玻璃橋盡頭,抵達深淵的彼岸。

  他安全了。莫莉在那裡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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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29:0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原來這就是冒險的結果。

  莫莉在滿牆晨光中睜開眼睛。

  原來這就是跟崔哈利博士做愛的滋味。

  她咧嘴而笑。對艾家來說,沒有任何事比好奇心得到滿足更令人滿足。

  莫莉勉強忍住狂喜的傻笑。她的好奇心從未以昨夜那種方式得到滿足。今天早晨她全身上下好像都在愉快地哼唱。

  她伸個懶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打量著睡在身旁的哈利。那種親暱的情景令她全身一陣興奮的戰慄。他雖然不能稱為英俊,但她卻認為他是世上最迷人的男人。

  莫莉在心中笑罵自己像個花癡,她顯然快要墜入情網了,也許已經身陷其中了。那又怎麼樣呢?她心想。她等待屬於她的男人出現已經等得太久了。

  多年來壓在她肩上的責任好像突然變輕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如此自由自在過。

  她回想著昨夜的啟示。現在她確定哈利的熱情潛能,知道他看似無懈可擊的意志力也有驚人的弱點。

  她永遠忘不了他昨夜求她跟他做愛時的眼神。他顯然未察覺她對他的好感,否則他就會知道他根本不必求她。他現在如果還不明白她的情意,那他一定是木頭人。

  她想起他在最初的脆弱時刻裡那種絕望的眼神。她到現在仍不明白他眸光中的淒楚。好像他在求她時認為她一定會拒絕他。

  哈利那種人絕不會樂意使自己變得脆弱。雖然他平時就沉默孤僻,但昨夜他顯然處於非常奇怪的心情中。

  她想到他開始時令她擔憂的滿頭汗水和灼燙體溫。發現他獨自站在黑暗中時,她認定他是生病了。但他矢口否認,後來他更用激情證明他有多麼健康。

  怪異。非常怪異。

  莫莉左思右想著。誠然,她對這些事的經驗有限,但常識告訴她哈利昨夜的怪異舉止絕非食物中毒所引起。

  她永遠不會忘記他進入她的那一刻。在她看來,那遠非單純的激情表現,好像他在那一刻裡把自己獻給了她。

  那個過程令他們兩個筋疲力竭。在到達高潮後,他們立刻睡著了。

  但話說回來,那些很可能都只是她想像力的天馬行空。

  莫莉沒辦法再靜靜躺在床上。她掀開棉被下床,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哈利。

  她跨出的第一步令她倒抽口氣。不習慣夜生活的身體隱隱作痛。她很快恢復過來,打著赤腳輕踩過灰色地毯,在前往浴室途中拾起她的睡衣和浴袍。

  她把衣服掛在浴室的掛鉤上,打開淋浴間裡的水龍頭,走進裡面關好拉門。熱水淋在身上的感覺好舒服。她有預感今天會諸事順利,因為她的心情好極了。

  她正在抹肥皂時玻璃門忽然被拉開,蒸氣衝出淋浴間。

  莫莉急忙轉身,??眨掉眼中的水。哈利站在淋浴間門口的濛濛水氣中。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得她面紅耳赤。她本能地垂下雙手遮掩,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是多此一舉。昨夜哈利已把她可看的地方都看遍了。

  他顯然沒有類似的羞怯,莫莉發現。他下床後連睡袍都沒披就過來了。他的身體處於勃起狀態,他琥珀色的眼睛性感無比。

  但莫莉覺得他今天早晨跟昨天深夜有很大的不同,接著她看出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種走投無路的脆弱。此刻的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好像發現她在他的淋浴間裡很令他驚訝。

  她擠出一個顫抖的微笑。「嗨,你看起來好像見鬼了一樣。」

  「不是鬼。」哈利跨進淋浴間關上門。「是妳。」

  「不然你以為會看到誰?」

  「沒有。」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他抓住她滑溜溜的肩膀,把她緩緩拉向他亢奮的身體。「我還以為是我在作夢。」

  莫莉在他抵著她時倒抽口氣,然後她咧嘴而笑。「希望你不是在告訴我你以為我只是一場春夢。」

  「不是普通的春夢。」他在她頸際低語。「而是很棒的春夢。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作過這麼棒的春夢。」

  她在他的懷裡顫抖。「噢,我猜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低下頭,從容不迫地吻她。她的身體立刻起反應。她摟住他的脖子,急切熱情地回吻他。

  哈利在她唇上輕笑。「別那麼快。昨晚在興奮中我們忘了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前戲。」

  「噢,那個,實不相瞞,我覺得沒必要,我什麼也沒有錯過。」

  「也許不是絕對必要。」哈利撫摸她的背脊,輕捏她的臀。「但我認為會很好玩。」

  莫莉感到兩腿發軟,她輕歎一聲靠在他身上,現在不是問他昨夜奇怪心情的時候。他不再脆弱,平時的自製已經恢復,他不會歡迎她的問題,無論她問得多麼巧妙。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滑進她的臀瓣間。「哈利。」

  「我說過會很好玩。」

  ***

  經過在冰箱和碗櫥裡的一番尋找後,莫莉審視著在流理台上一字排開的雞蛋、牛奶、奶油、楓糖漿、麵包、碗和平底鍋。現在她只需要再找到一本食譜就行了。

  在哈利的廚房裡慢條斯理地幹活令她感到意外的愉快。在替兩人做早餐的過程中有種令人滿足的親密暗示。

  也許在用餐時她會有機會問哈利昨夜的事。她想知道她發現他站在落地窗前凝視夜色時,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令她意外的是,她在角落的碗櫥裡找到幾本食譜。不知道它們是哈利收集的,還是他的管家琴娜擺在這裡備用的。莫莉選了一本「簡易美食食譜」,翻到目錄頁瀏覽著。

  聽到哈利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時,她抬頭喊道:「希望你喜歡法國吐司。我很少不用艾氏食物調理機做菜,但我想一頓早餐還難不倒我。 」

  沒有反應。哈利還沒有出現,她已經察覺出他的心情又有了變化。

  他在門口停下,她一眼就看出現在更不是問他親密問題的時候。她的淋浴玩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過去一個月來經常看到的那個嚴肅男人。

  他的頭髮還是濕的,身上穿著卡其褲和黑襯衫。他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半瞇著,他的一隻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

  莫莉緩緩放下食譜。「哈利,怎麼了?」

  「我想我知道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伸出手,張開拳頭,露出掌上的齒輪。「我想我知道這是誰的傑作了。」

  「不可能吧?」

  哈利走到流理台前把齒輪放在台上。他像老鷹打量老鼠似地打量齒輪。「我昨夜開始明白的,但開始時模糊而扭曲,後來妳進入客廳,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莫莉挑起眉毛。「很有趣的說法。」

  他不理會她。「幾分鐘前我在穿衣服時在地毯上發現它。一定是我昨夜掉在那裡的。」

  「然後呢?」

  「我一撿起來就全部明白了。」他的昨中閃著冷靜的思索。「這次的感覺不再模糊不清,而是清楚鮮明。」

  「我聽不懂。什麼模糊不清的感覺?」

  「算了。」哈利皺眉,好像發現自己一時失言。「只是一種表達方式。我的意思是我──」

  「等一下,哈利,我們談的是不是你的崔氏預知能力?」

  「別說傻話了,莫莉,妳不會笨到去相信那些胡說八道。不妨這樣說吧,幾分鐘前我再度看到這個齒輪時忽然想通了。」

  「啊哈!那麼是你的頓悟嘍?」

  「差不多。」他面不改色地說。「我昨夜原本可以想通的,??但我的思緒因可以理解的理由而變得有點模糊。」

  「什麼理由?」她問。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妳引誘我。」

  「噢,那個。」她臉紅了。「我還以為你指的是別的。好吧,你忽然想通了什麼?」

  「我想通了我原本該立刻明白的事。我認識組裝這個傳動裝置的人,」哈利皺著眉頭說。「至少我認識他的作品。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我越聽越糊塗了,哈利。」

  「記不記得妳妹妹看了那個假槍裝置一眼,就宣??布她的朋友中至少有兩個是清白的?」

  「她說那不是他們的作風。」

  「正是。」哈利坐在高腳凳上。「這種東西都有特定的風格;假槍和放在妳床底下的嚇人怪物都不是現成的,它們是為特殊目的而專門製造出來的。」

  莫莉注視著齒輪。「我想我開始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不同的兩個人不太可能會設計出完全相同的傳動裝置,使用相同的應急馬達和電波設計,以及同樣馬虎的起重裝置。」

  「好,就算假槍和怪物是同一個人製造出來的,你又憑什麼認為你認識他?」

  「我在別的地方見過這些馬虎的設計。」

  莫莉目瞪口呆。「你確定?」

  哈利淡淡一笑。「這正是我要告訴妳的事。我認識這個人的作品。現在我只需要想出我在哪裡見過這種作風粗糙馬虎的工程設計就行了。」

  「你打算從何著手?」

  「很簡單。」哈利說。「重新翻閱我叫妳拒絕的那一百個申請案的企劃書。」

  他的言外之意令莫莉震驚得必須抓住流理台邊來支撐自己。「噢,我的天啊!你該不是認為是那些發明者之中的一個吧?」

  「我的看法正是如此。」哈利說。「看來那些申請被我們拒絕的發明者之中有一個人決定報復洩恨。」

  莫莉長歎一聲。「爸爸的基金會帶給我的只有麻煩,真希望他當初想到別的方式來處理他的錢。」

  「這件事可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去看。」哈利慢條斯理地說。

  「哪兩個?」

  「第一個就像妳說的,艾氏基金會是個大麻煩。」

  「第二個呢?」莫莉挑起眉毛。

  「如果令尊沒有指定妳為基金會的唯一負責人,那麼我永遠也不會遇到妳。」

  「嗯,說得有理。」莫莉喜歡這種看法。

  哈利瞄向堆滿東西的流理台。「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正要替我們兩個做早餐。法國吐司。」莫莉從抽屜裡挑出一把大刀,準備攻擊她找到的那條未切片的硬麵包。

  「妳上次不靠艾氏食物調理機烹飪是什麼時候?」

  莫莉皺眉思索著,同時開始用大刀鋸麵包。「大概是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吧!問這個做什麼?」

  「也許妳該讓我助妳一臂之力。」

  「胡說!傻瓜都能做法國吐司。」就在這時麵包刀遇到麵包裡??的硬塊而卡住了。莫莉用力往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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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發表於 2015-3-9 17:29:09 |只看該作者
  用力過猛加上角度不對使切麵包板突然滑開了。莫莉驚叫一聲,本能地把刀從麵包裡扯出來,刀以驚人的速度脫離麵包,從她手中飛了出去。她驚駭地看著它飛到半空中,轉個圈,然後尖端朝下地射向流理抬的花岡石面板。她心想自己勢必得賠一把麵包刀了。

  哈利以看似輕鬆、快如閃電的動作伸出手,在麵包刀撞擊花岡石的前一秒抓住刀柄。他露出微笑。「我幫妳切麵包。」

  「感激不盡。」

  ***

  「艾莫莉驚魂記說完了。」兩個小時後莫莉說。

  「妳跟暴龍一起過夜?」泰莎整理貨架上的商品。「我真不敢相信。」

  莫莉斥責地瞪她一眼。「在我被那個無聊的床底怪物惡作劇嚇得魂不附體後,他很好心地讓我在他家借宿。」

  「好心?在我看來他不像那種人。」泰莎瞇起眼睛。「為什麼我覺得妳沒有睡在沙發上?」

  「泰莎,妳知道我不喜歡跟人談論我的私生活。」

  「那是因為妳已經有幾百年沒有私生活可以跟人談論。」泰莎回嘴。「這是怎麼回事?妳在跟崔博士談戀愛嗎?」

  「我不會那樣說。」

  「要命!你們真的在談戀愛。」泰莎擔心地看著她。「妳認為那樣做明智嗎?妳自己說過,妳跟他毫無共通之處。妳說他傲慢固執、難以相處──」

  「有人找我的話,我會在辦公室裡。」莫莉在身後關上門。

  她剛坐進辦公桌後的椅子裡,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泰莎把頭探進來。「好吧,不提私生活的事,我可以改天再逼妳招供。對了,崔博士打算怎麼處理床底怪物的事?」

  「不清楚。他似乎認為他認得那傢伙的作品,他說他的作風馬虎,他確信他可以在申請案的企劃書中認出相同作風的設計。」

  泰莎瞪大眼睛。「他認為整妳的人是被妳拒絕的發明者之一?」

  「嗯哼。」

  「你們不該報警嗎?」

  「等哈利找出可疑嫌犯的線索後我們就會報警。目前我們有的只是兩件惡作劇和無數的可能性。」

  「我懂妳的意思。沒有人受傷,門窗沒有被破壞的跡象,所以它們到目前為止只能算是惡作劇。」

  「沒錯。現在就去報警,警方恐怕會跟我原先想的一樣,認為是凱琪的朋友在惡作劇。天知道警方會怎麼做,如果他們有閒工夫調查這種小案子的話。」

  泰莎看起來很煩惱。「那妳現在打算怎麼辦?」

  「目前束手無策。只有耐心等候,看哈利能不能查出什麼線索。在這期間,我有事業要經營。我們開始工作吧!」

  陸戈登在差五分十二點時走進艾氏茶葉香料公司。莫莉正在替一個顧客秤茶葉,她忍住沮喪的呻吟。

  戈登的腋下挾著一個檔案夾。時髦如昔,他穿著寬鬆的打褶褲、咖啡色的開領寬袖襯衫和艷麗的刺繡背心。他這身打扮更適合坐在巴黎或羅馬的露天咖啡廳裡。

  莫莉故意裝出忙著招呼客人的模樣,泰莎也是。戈登靠在貨架上等待著。莫莉希望他會在這一波客人離開前等得不耐煩而先行離去。但是她的運氣不佳,戈登死賴著不走。

  當人潮漸漸散去,店裡只剩下兩個客人還在逛貨架時,泰莎同情地看莫莉一眼,莫莉萬分不情願地轉向戈登。戈登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

  「有東西給妳看,莫莉。」他拿起隨身帶來的檔案夾。

  莫莉滿腹狐疑地望著檔案夾?「什麼東西?」

  戈登站直身開始往前走。「我們到妳辦公室裡談。」

  莫莉還來不及想出婉拒的托辭,戈登已消失在辦公室裡面了。她慢吞吞地跟過去。泰莎翻個白眼。

  莫莉抵達辦公室門口,看到戈登已毫不客氣地坐在她的辦公椅上,把檔案夾攤開在面前的辦公桌上。

  「我想讓妳看看我未來三年的計劃,莫莉。」他說。

  「戈登,如果這是為了借錢,那麼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們三個月前就討論過了。」

  「看看這些數字就好。它們跟石頭一樣牢靠,我只需要一點現金輸入就能實現它們。」

  「我說過我不會提供資金給你的擴張計劃,戈登。」

  他抬頭望向她。「把它想成是投資吧,因為事實上也是。看在老天的分上,投資我比補助瘋子的發明強多了。」

  莫莉雙手按在桌面上。「我再說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我對貸款給你沒有興趣。」

  戈登臉色一變。「該死的,莫莉,妳非聽我的不可。」他吼道。

  莫莉被嚇得退後一步。「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沮喪和憤怒在他眼中燃燒。「我已經是騎虎難下了。妳以為我會因妳懷恨在心而讓我的計劃付諸流水嗎?」

  「我沒有懷恨在心。」

  「沒有才怪!」戈登跳起來。「妳還在為我們的事生氣。」

  「你的腦筋有問題嗎?那是十八個月前的事了。信不信由你,在這期間我有比傷心或懷恨更好的事可做。」

  「那就別再讓妳的感情妨礙了一筆好生意。」戈登粗聲道。「難道妳不明白這關係到什麼的生死存亡嗎?」

  「當然明白。你的再擴張計劃。你以為我會想要投資六家陸氏咖啡連鎖店嗎?我有我自己的生意要操心。」

  「我不是為了擴張而擴張。我說過,這是生死存亡問題。」

  「生死存亡?」

  「不是開玩笑,莫莉,我瀕臨破產邊緣了。」戈登雙手握拳。「我必須籌措到新的資金,否則陸氏咖啡就要完蛋了。我多年來的辛苦努力都將在轉眼之間化為烏有。」

  莫莉閉了一下眼睛。「很抱歉,戈登,我不知道情況有這麼嚴重。」

  「妳可以救我。」他繞過辦公桌。「我需要妳,甜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說妳願意幫助我。」

  她咬咬嘴唇。「拜託,別把這件事變成私事。你說過這是生意,在商言商,我不想趟這趟混水。畢竟我做的是茶葉和香料的生意,而不是咖啡。」

  他朝她走近一步。「莫莉,以前的恩怨就一筆勾銷吧!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這次我們是合夥人?我們有許多共通之處。」

  莫莉感到頸背的寒毛微動。她不用回頭就知道辦公室的門剛剛開了,還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重要的事?」哈利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慄。

  莫莉猛然轉身,露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一點也不會。」

  戈登臉色鐵青。「我有公事跟莫莉談。」

  「真不幸。我已經跟她約好了吃午餐。」哈利看看表。「失陪了。」

  戈登的下顎青筋暴突。「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你。」

  莫莉打破兩個男人間尷尬的沉默。「沒錯,你們互不相識。戈登,這位是崔哈利博士,他是科學史的著名權威,目前是艾氏基金會的顧問。哈利,這位是陸氏咖啡的陸戈登。你也許喝過他的咖啡。」

  哈利一言不發。

  戈登眉頭緊鎖。「你就是那個幫莫莉替基金會挑選補助案的人?」

  「是的。」哈利望向莫莉。「可以走了嗎?」

  「我去拿皮包。」莫莉連忙繞過桌角。

  戈登伸手去抓她的手臂。「該死的,莫莉,這件事很重要。讓我把話說完。」

  「改天吧!」莫莉躲過他伸出的手指。她從抽屜拿出皮包。「哈利和我已經約好了要談基金會的事。」

  「那還用說嗎?」戈登瞪了哈利一眼。「我很清楚你們這些所謂的基金會顧問在玩什麼花樣。」

  哈利聳起一道眉。「是嗎?」

  「當然。你們死纏著像莫莉這種替基金會或慈善團體處理基金的人,說服他們相信他們需要你們才能完成工作,然後從他們身上拚命搾取顧問費和各種相關費用。哼!這根本是合法的詐欺。」

  莫莉大為震驚。「戈登,別再說了,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為什麼有許多慈善團體的行政管理費用如此之高,可供計劃使用的資金卻如此之少,就是因為有姓崔的這種人存在。」

  莫莉抓緊皮包。「請你出去,戈登。」

  「該死!」戈登恍然大悟地瞇起眼睛。「他跟妳有一腿,對不對?我早該猜到的。」他把文件塞進檔案夾裡。「他會把妳的寶貝基金會搾乾,然後把妳給甩了。別說我沒警告妳,莫莉。」

  戈登怒氣沖沖地走向辦公室門口。哈利禮貌地讓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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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發表於 2015-3-9 17:30:04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死裡逃生,哈利在海邊小餐館的外賣窗口前排隊時心想。每次想到昨夜發生的事,他都感到不寒而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火車疾駛而來的鐵軌上,然後莫名其妙地在千鈞一髮之際僥倖逃過一劫。

  他仍然不明白他的好運,但十分慶幸他沒有把莫莉嚇得魂不附體。事實上,她對他昨夜的舉止似乎相當泰然自若。

  也許太泰然自若了點。哈利皺起眉頭。她表現得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昨夜的做愛有絲毫異常之處。

  想起她熱情的回應就使他心海翻騰。她來到他身邊,跟他做愛,接受他深入她溫暖緊實的身體。他千真萬確感受到她的喜悅,好像她等待一生的人就是他。

  他生平第一次體驗到真正的性滿足。近年來日益強烈的飢渴,渴望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結合,在昨夜得到暫時的滿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種經驗,那比他知道的任何肉體解放都要深刻得多。

  儘管如此,莫莉的反應仍令他大惑不解。他可以肯定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深藏不露的一面,但她似乎一點也不驚慌害怕。麗薇只不過是模模糊糊地瞥了一眼就認定他不只是有點瘋狂而已。

  他告訴自己他非常幸運,莫莉把他的怪異舉止歸因於發燒。或者她是被床底下的整人玩意兒嚇壞了,所以才沒有察覺到他的詭異。無論原因何在,他沒有像嚇壞麗薇那樣嚇壞她。但他無疑是把自己嚇得半死。

  這次真的是僥倖。他發誓下次再也不冒這種險了。從現在起,他會格外小心。從現在起,他再也不會在跟莫莉做愛時失去自制。

  哈利買了兩杯海鮮濃湯。他端著紙托盤走向碼頭,莫莉坐在洋傘下的桌子邊??。

  他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她時,今天早晨發現她沒有離他而去的那種狂喜又在心頭湧起。他苦惱地發現自己只要看著她就會變硬。他只希望他的褲子能遮掩得住他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他不知道他是否必須在每次看到她時都作深呼吸,還是他會逐漸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興奮。

  莫莉的注意力放在覓食的海鷗身上,她的秀髮隨風飄揚著。

  哈利注視著莫莉優美的頸背線條,強烈的飢渴又在他體內蠢蠢欲動。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溫暖柔細的肌膚。昨夜的激情畫面在他腦海中第一千次浮現。

  哈利把海鮮濃湯放在桌上。「午餐來了。紅的是妳的,白的是我的,對吧?」

  莫莉撥開臉上的髮絲,打量著兩杯海鮮濃湯。「對,你怎麼能夠忍受那黏糊糊、白稠稠的東西?」

  「這再度證明我們兩個的不同。」哈利在她對面坐下,心想他也許應該經常提醒自己兩人的差異有多大,那有助於保持距離。「我喜歡新英格蘭式的蛤蜊濃湯。妳喜歡的那種根本是一點點蛤蜊肉和洋芋漂在番茄汁裡。」

  「看法問題。」莫莉高傲地說。「你在申請案裡找得如何?」

  「還沒有找到。如果得翻遍所有的提案,恐怕要花好幾天。我在找的那種細節並不明顯,所以找起來很費工夫。」

  莫莉不耐煩地用塑膠湯匙輕敲杯緣。「好幾天嗎?」

  「在逮到那個混蛋前,妳得跟我住。」

  「是嗎?」

  「妳真的想回到那幢老房子裡,每晚獨自猜想著那個混蛋接下來會玩什麼花樣嗎?」

  莫莉閉起眼睛打個哆嗦。「我不確定我目前想獨自待在那裡。」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我可以去跟我嬸嬸住。」

  「把那傢伙的惡作劇引到她家去?」

  莫莉震驚地睜大眼睛。「我的天啊!我不能那樣做。」

  「妳在我的公寓裡會很安全,大樓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警衛值班,他們不會隨便讓人進入大樓。」

  「如果你確定。」她猶豫地說。

  「我確定。」

  「好吧,也許只待到我們找出那個惡作劇的人。」她澄清道。

  「好,只到我們查出是誰在搞鬼。」事情就這樣決定了。莫莉要住在他那裡。哈利努力不喜形於色。「我立刻開始找尋我們被拒絕的發明者。」

  「你真的認為你能從那一堆企劃書中找出他的作品嗎?」

  「給我時間就能。」

  莫莉搖頭。「厲害。那要花很多時間。」

  「我知道妳沒有耐性。」

  「但你有?」

  他聳聳肩。「耐性通常都會有好結果。」

  「另一個我們大不相同的小例子嗎?」莫莉問。「就像我們對海鮮濃湯的喜好不同?」

  「純粹好奇,陸戈登喜歡哪一種海鮮濃??湯?」哈利忍不住間。「紅的或白的?」

  「戈登嗎?」莫莉皺皺眉頭。「大概是紅的。」

  「想當然耳。」

  「為什麼那樣說?」

  「我忽然想到妳和他有許多共同點。」

  「未必。」莫莉不假思索地說。

  「你們都是企業家,出售性質類似的商品給性質類似的市場。看來你們倆有許多話可談。」

  「比方說?」

  「生意上的事、」哈利說。「稅務問題、市政府對小型企業的管理條例等等。」

  「好,就算我們有些共同的事業問題,那又怎麼樣?」

  「你們兩個都是單身。」哈利指出。

  「那又有什麼大不了?」

  「我感覺到你們兩個似乎相當熟悉。」哈利挖苦道。

  「你在作身家調查嗎?好吧,戈登和我相識兩年了。但是我們的共同點沒有多到可以讓我從艾氏基金會拿出五萬美金借他的地步。」

  該死,哈利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個笨蛋想要利用她。他撕開一小包胡椒粉。「五萬?」

  「嗯哼。」莫莉專心在她的海鮮濃湯上。

  「那不是筆小數目。」

  「戈登需要現金,因為擴張過度。他說他陷入財務困境,他已經關掉兩家咖啡店了。」

  「好厚的臉皮。」哈利氣憤地把胡椒粉倒進湯裡。「他真的嘗試說服妳相信他的營業計劃有資格作為值得艾氏基金會補助的發明?」

  「差不多。」莫莉眉頭??微蹙。「他已纏著我幾星期了,但今天才告訴我他瀕臨破產邊緣。」

  「也許是最後的苦肉計吧!」

  莫莉握緊湯匙柄。「他一定是逼不得已才承認他有破產之虞。我瞭解他那個人,知道他是付出多少自尊的代價才敢承認那件事。」

  哈利不喜歡她語氣中的同情意味。「妳跟他到底有多熟?」

  「像你說的,戈登和我有些共同的事業興趣。」

  「而且你們喜歡同一種海鮮濃??湯。」

  莫莉瞪他一眼。「他的店就在我的店的附近。那又怎麼樣?」

  「嗯,那麼熟了?」

  「好吧,我投降。一年半前戈登和我交往過一段時間,我相信你已經猜到了。現在你滿意了嗎?」

  「妳不能怪我有點好奇。」哈利說。

  「才怪。」

  「那是人之常情。別忘了,妳也拷問過我關於我前任未婚妻的事。」

  莫莉臉紅了。「好吧,我們扯平了。」

  「還沒有。」哈利咕噥。「妳和姓陸的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再來往?」

  莫莉聳聳肩。「一年半前我為了成立艾氏基金會而忙得不可開交,我還得經營自己的事業,還在念高中的凱琪又有許多地方令我操心。事情多得令我無暇顧及私生活。戈登和我就這樣漸漸疏遠,然後就結束了。」

  「怎麼結束的?大吵大鬧還是哭哭啼啼?」

  莫莉眼中浮起一層薄霜。「你以為在演電影啊?我們談的只不過是逐漸止息的約會關係。」

  「逐漸止息?很有趣的說法。」

  她眼中的薄霧結成了冰。「你在存心跟我過不去,崔哈利。」

  「到底是怎麼結束的?」

  「天啊!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不死心的人。」

  「我迷人的地方之一。」哈利故作謙虛地說。

  「是嗎?」莫莉說。「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跟戈登的關係以嘶嘶作響結束。」

  哈利的湯匙停在半空中。「嘶嘶作響?」

  莫莉冷冷一笑。「咖啡機沸騰的那種嘶嘶聲。」

  「原來如此。那種嘶嘶聲。」

  「正是。」

  哈利考慮片刻後追問:「妳介不介意詳細說明一下?」

  莫莉歎口氣。「戈登和我約會了將近兩個月,我以為事情發展得很順利。你也注??意到了,我們有許多話可說。但是有一天快打烊時我走進他的店裡,店裡空無一人,平時在櫃檯後當班的那個年輕女人不見蹤影,但是……」

  「但是怎麼樣?」

  「但是我好像聽到咖啡機的聲音從店後的儲藏室傳來。」

  「哦,我想我可以猜出這個故事的結局了。」哈利說。

  「不需要超感知覺也猜得到。」莫莉咕噥。

  哈利渾身一僵。他審視莫莉的面孔,但看不出她是在暗示昨夜發生的事。他放輕鬆了些。「說下去。」

  「長話短說,我走進儲藏室,以為會發現戈登在試驗他的新咖啡機,但他在試驗的是他的櫃檯助理。他們兩個在一堆裝滿陸氏特製咖啡的麻布袋上妖精打架。」

  「我可以瞭解那樣的場面一定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足夠讓人這輩子都對咖啡敬謝不敏了。」

  「那麼嘶嘶聲又是怎麼回事?」

  莫莉扮個鬼臉。「那是戈登的聲音。他聽起來就像他的咖啡機。」

  「妳沒有,呃,認出那個聲音嗎?」哈利小心翼翼地問。

  「幸好我們的關係還沒有進展到那個程度。」莫莉回答。

  「妳沒有跟他上過床?」

  「沒有。」莫莉說。「現在你滿意了吧?」

  「快了。」

  「天啊,你真叫人受不了。」莫莉怒目而視。「你非問清每個細節不可嗎?」

  「我喜歡收集零??碎的資料。」

  「我的私生活不是科學史上有趣的註腳。你為什麼對戈登這麼感興趣?」

  「我認為越瞭解他對我越有利。」

  她滿腹狐疑地注視他。「為什麼?」

  「我喜歡事先計劃。」哈利望著爭奪食物的海鷗。「妳和戈登第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

  莫莉沉默片刻。哈利感覺得出她在謹慎措詞。他很好奇她為何要對戈登的事如此戰戰兢兢。

  「我們大約在兩年前相識。開始一起出去則是在一年半前左右。」莫莉終於說。

  「那大約是在令尊去世的半午後?」

  「是的。」

  「嗯哼。」

  哈利輕吹一聲口哨。「這麼說來,姓陸的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發現妳負責管理一個一年五十萬美金的基金會。i他未免太遲鈍了點。難怪他現在瀕臨破產邊緣。」

  「我就知道。」莫莉重重放下湯匙。「我就知道你會說這種話。」

  「我說了什麼?」

  「少裝蒜了,崔博士。你很清楚你剛才暗示戈登一年半前企圖利用我。」

  「莫莉──」

  「你無異是在指控他看上的是艾氏基金會的錢,而不是我。你在暗示我太天真好騙,直到親眼看見他跟他的店員亂搞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很抱歉。」哈利說。

  「才怪!你認為我遇到財務問題就頭腦簡單,對不對?」

  「沒那回事。」哈利對她的推論感到意外。

  「你有,因為我急於撥款給申請補助的發明者。」

  「沒錯,我認為妳很容易被發明者打動。但那是另一回事。」

  「那還用說。」莫莉用湯匙指著他。「你不要忘了,崔博士,如果我沒有理財頭腦,艾氏茶葉香料公司根本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沒錯。」哈利點頭。

  「遇到投資問題時我也不天真好騙。艾氏基金會的成立和運作就是最好的證明。」

  「當然。」

  「沒錯,我對發明者也許心腸軟了點,但那又怎麼樣?這是家族特質。歷代的家人都為籌措發明經費而苦惱。我會同情跟我父親和叔叔處於相同困境的人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瞭解。我道歉。」

  莫莉突然一臉不悅地靠在椅背上。「你為什麼要道歉?你說的是事實。戈登確實想利用我替他該死的咖啡店取得資金。我原本希望你不會發現的,太令人難堪了!」

  「我懷疑那會比發現我的前任未婚妻跟我的表弟熱戀更令人難堪。」

  莫莉先是一陣茫然,然後微笑起來。「有道理。我敢打賭那令你很不好受吧?」

  「自尊大受打擊,但我熬過來了。」

  莫莉傾身把手臂交疊在桌上。「也許我們之間的共同點比我們最初認為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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