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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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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百分之百(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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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4:43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你要嫁給崔哈利?」雯倩踢開白色婚紗的裙擺,在穿衣鏡前轉身,驚訝萬分地瞪著莫莉。「妳不可能是說真的。」

  坐在一張小椅子上的莫莉搖手示意嬸嬸別大聲嚷嚷。「我說的是真的。」

  她注意到櫃檯後的店員豎長了耳朵,另一位顧客禮貌地轉開視線,但顯然也在洗耳恭聽。

  專賣婚紗的禮服店並不大,雯倩的驚叫不可能沒有引起注意。

  「但妳親口說過妳跟他毫無共通之處。」雯倩繼續嚷嚷,渾然不察莫莉的暗示。「妳還說過他的看法跟妳一致。」

  「我猜他發現我們的共通之處比他當初想像的多。」莫莉挑剔地打量著嬸嬸身上的結婚禮服。「妳確定妳想要那麼長的拖擺嗎?」

  「什麼?哦,拖擺。我一直想穿有拖擺的禮服。」雯倩暫時分了心,興高采烈地抖開禮服的紗裙。「穿上這件禮服使我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人。天知道,我跟妳叔叔結婚時連一件新衣服也買不起。這次我要風風光光、漂漂亮亮地結婚。卡特堅持的。」

  「他對妳真好。」莫莉靈機一動。「我想我也要如法炮製。」

  「妳在說什麼呀?」

  「我也要竭盡全力辦好我的婚禮。漂亮的婚紗、盛大的喜宴和所有相關的事物。我花得起那個錢,哈利也會很有面子。」

  「哈利有面子?」雯倩的喜悅再度消失。「我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卡特也很擔心。我們兩個都怕妳會陷得太深。」

  「我確實難以自拔了。」

  「莫莉,妳聽我說。我近來很熟悉戀愛的影響,卡特是個非常浪漫的情人。但是妳的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懂得激情和真愛是有所差別的。」

  「沒錯。」

  「妳會想得到卡特和我所擁有的。」雯倩的眼睛迷濛了一下。「真情和承諾。」

  「那當然。」

  「親愛的,我真的不認為妳跟崔哈利在一起會找到那種東西。他根本不是妳那型的,妳應該用比較實際的角度去看待妳跟他的關係。」

  「我現在就是。」實際得超出任何人的想像,莫莉心想。

  注重實際代表瞭解哈利是與眾不同的。

  注重實際代表耐心等待哈利容許他自己承認他墜入情網的事實,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他對所有無法以邏輯解釋的事物都深惡痛絕。無可否認的是,在他能夠處理像愛情這種不合邏輯的感情前,他還有太多的心結要打開。

  注重實際代表接受哈利是一個跟他自身天性交戰的人。

  在昨夜的激情中,莫莉終於瞭解了哈利最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糾纏困擾著他的並非如麗薇臆斷的那樣是他父母的死。

  雖然哈利這輩子注定都會偶爾受噩夢之苦,但莫莉感覺得出他已找到方法應付那些恐怖的回憶。他憑著意志力和生命力充實了自己的人生就是他韌性的最佳證明。

  父母慘死造成的心靈創傷並沒有妨礙他追求成功的事業,或扮演好喬希的父親角色。哈利把他艱苦的工作和難纏的親戚都應付得很好。他也告訴她他近幾年已漸漸不再作噩夢。

  沒錯,每當哈利想到他父母的死時仍會感到內疚,但莫莉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問題所在。哈利真正的問題是他正緩緩被自我天性的強大力量撕裂。

  就一個博學多聞、以聰明才智和自制力自豪的現代文藝復興完人而言,最具威脅性的概念莫過於他可能擁有某種超自然能力的第六感。那種無法解釋或埋解的感覺令他無法忍受。

  哈利甚至無法強迫自己相信超自然能力確有其事的可能性,更不用說是接受他可能擁有那種能力的事實了。

  注重實際代表耐心等待哈利整合兩個壁壘分明的自我。他為自我辯解的本領令人驚歎,憑著道地的崔氏敏捷手法,他成功地偶爾運用他的第六感而不承認自己擁有它,他把它自圓其說為領悟。

  領悟,才怪!莫莉心想。不管哈利的第六感究竟為何物,它都不只是縝密分析的領悟而已,令他煩惱的就是他心裡多多少少也明白。

  哦,是的,她看待她和哈利關係的角度實際得令人痛苦。

  注重實際代表接受他的天賦異稟極可能妨礙他像一般人那樣體驗愛情。

  莫莉十分確定他們之間有某種微妙的情愫存在,她確定哈利也明白。他的強烈飢渴就像他們共同覓得滿足一樣不可否認。但是她無從猜測哈利如何詮釋那種情愫的性質。

  她寧願自己比較不切實際一點,莫莉心想,因為她即將嫁給一個不曾說過愛她的男人。

  當然啦,她也沒有對他說過愛他。

  雯倩似乎沒有發覺莫莉的心不在焉。「重點是,妳並非貧窮的女人,莫莉。我很不願意說這種話,但像妳這種處境的女人真的應該在結婚前好好質疑男人對妳的興趣。妳想必已從陸戈登身上學到教訓了。」

  「妳也不窮,雯倩嬸嬸,但妳似乎並沒有懷疑卡特對妳的興趣。」

  「我的情形跟妳不同,卡特自己的生活已經夠優渥了。妳也見過他的遊艇和他在麻瑟島的房子。他有良好的家世背景。」

  「哈利也是。」

  「我知道他是史家的成員,但妳也聽卡特說了,他繼承不到史家半毛錢。」

  「哈利不想要史家的錢,他自己賺的錢就夠多了。」

  「妳指的是他的書和顧問費嗎?莫莉,那種收入不足以致富。他寫的不是能拍成電影的暢銷書。他的顧問費以一般人的標準來衡量確實不少,但根本不能跟妳的收入比。妳是個很有錢的女人,莫莉。」

  「只有在考慮到艾氏基金會的資產時才是。」

  「很少人能不考慮到。那些資產由妳掌管,莫莉,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卡特和我擔心崔哈利想借顧問費大敲竹槓時已經夠糟了,現在我們還得擔心他是不是想借婚姻來染指艾氏基金會的收入。」

  「這個妳倒不必擔心,雯倩嬸嬸,哈利對結婚並不是那麼熱中,事實上,他從未開口向我求婚。」

  雯倩目瞪口呆。「他沒有?」

  「是我向他求婚的。」莫莉說。「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他口中擠出合適的回答。」

  哈利也許擁有明察秋毫的非凡本領,莫莉心想,但他在某些方面卻像個睜眼瞎子。

  ***

  「難以置信。妳要嫁給他?」泰莎的吃驚表情跟雯倩如出一轍。「我還以為你們只是談個不長久的戀愛而已。」

  「情況改變了。」莫莉翻開辦公桌上的報紙查看艾氏茶葉香料公司的廣告。「這個看起來很不錯,位置棒極了。正好在喝茶有益健康的報導旁邊。」

  泰莎瞄一眼廣告。「我在報社的朋友幫了點忙。」

  「太好了!提醒我近日給妳加薪。」

  「沒問題。老闆,妳確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唔,加薪也許太過分。寫封盛讚妳的介紹信如何?」

  「我指的不是我加薪的事,而是妳的結婚計劃。」泰莎說。「妳的嬸嬸和她的未婚夫擔心崔哈利對妳別有居心,前兩天我聽到他們跟妳的談話。」

  「他們認為他的目的在艾氏基金會的錢。」莫莉皺起眉頭。「我認為是卡特使嬸嬸有那種想法的。」

  「我很不願意說這種話,莫莉,但我覺得那不無可能。畢竟妳當初認識崔哈利也是因為艾氏基金會的關係。」

  「是我去找他的,記得嗎?他並沒有來找我。」

  「話是沒錯,但妳在自我介紹後他就一口答應了,不是嗎?我承認妳對殘酷的現實頗有經驗,但妳對男性卻沒有很多經驗。莫莉,妳對這傢伙到底瞭解多少?」

  「夠多了。」

  「才怪。妳對陸戈登的瞭解更多,結果呢?」泰莎說。

  「我很懷疑我會撞見哈利跟一個櫃檯助理在一堆咖啡豆上親熱。」

  泰莎攤開雙手。「妳能確定嗎?」

  莫莉微笑。「百分之百。」

  「但妳怎麼能確定?」

  莫莉考慮了片刻。她無法形容她跟哈利之間的情愫,更無從說明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使那種情愫變質,她會立刻感覺到。

  就算沒有那種直算,她還有邏輯和推理支持她。哈利跟他那些難纏親戚的關係證明他有信守承諾的優良記錄,即使是在他沒有得到多少鼓勵時也是一樣。而她打算給他許多鼓勵。

  「哈利是忠實型的男人。」莫莉只能這樣說。

  泰莎無奈地長歎一聲。「妳告訴凱琪了沒有?」

  「還沒有。她在暑期研討會裡很忙,我不想使她分心,我打算等她回家時再告訴她。」莫莉露出微笑。「妳和凱琪都可以當我的伴娘。」

  「別告訴我妳打算舉行傳統婚禮?」

  「全套的。」莫莉向她保證。

  ***

  哈利在西雅圖水族館的幽暗走廊上緩步前進。他的注意力從一個水槽移到另一個,冰冷而沒有表情的眼睛在水槽裡凝視著他,好像感覺到他的存在似的。

  一股寒意竄過他的背脊,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玻璃另一側的生物在評估他。他知道就魚類而言,他不是食物就是威脅。

  低等生物的世界多麼單純,哈利心想,決定是容易的,選擇是有限的,複雜的情緒是不存在的。

  當人永遠被困在黑暗深淵時是不需要任何複雜惱人的情緒的,只需要簡單的情緒就夠了。憤怒、恐懼、飢渴,沒有希望容身的餘地。

  哈利停在一個水槽前面。他深吸口氣,讓昨夜的回憶溫暖地湧現。

  莫莉要他,她不怕他心中的黑暗深淵,她要求他跟她結婚,她想要跟他生兒育女。

  哈利讓那些想法沉落靈魂深處。黑暗中火光閃現。

  他又注視了水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水族館陰暗的走道。

  莫莉在外面的耀眼陽光下等他。

  他停在出口處,驚歎地注視著她。她靠在碼頭的欄杆上,蜜褐色的秀髮隨風飄揚。在人群中發現他時,她露出暖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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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4:51 |只看該作者
  哈利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以情人的熱切朝他揮手和快步走來。不只是情人,他心想,還是他未來的妻子。

  「我來了,哈利。」

  一股莫名的感動席捲他,感動消失後留下赤裸裸的脆弱。但不知何故,他已經不像幾天前那樣害怕了。

  「我餓死了。」莫莉抵達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也是。」他挽起她的手臂走向露天咖啡廳。

  「有什麼不對勁嗎?」她問。

  「我無法確定。」

  「那是什麼意思?」她投給他焦急詢問的一瞥。「哈利,怎麼了?」

  「也許沒什麼。」

  「哦。你又領悟到什麼了,是不是?」

  「也許吧!等午餐上桌時我再告訴妳。」

  哈利發現他已不再吃驚於她的感知能力。他已漸漸接受了她幾乎總是能辨識他不同心情的事實;她分辨得出他何時只是在單純地思考、何時是真正地憂慮。

  連他的父母也沒有莫莉瞭解他,從來沒有人如此瞭解他,他覺得有點不安。

  十分鐘後他們坐在露天咖啡廳的一張小圓桌旁。

  哈利把麥芽醋淋在他的煎蛤蜊上,思索著從哪裡開始講起。「我一直在翻甘華頓的筆記。」

  「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都是我們已經發現的。我每一頁都仔細看過了,除了惡作劇的機械裝置草圖外,沒有看到其他跟嚇妳的計劃有關的東西。」

  「沒有關於報復欲的註解嗎?」

  「沒有。假槍和怪物的簡短說明都非常公事化。」

  莫莉的洋芋片停在半空中。「公事化?」

  「妳懂我的意思。它們好像是為普通例行的方案設計的。」

  「嗯。」莫莉若有所思地嚼著洋芋片。「其中沒有強烈的情感,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哈利思索著她簡潔的描述,發覺她一語點出他的困擾。「對。照理說,一心想要報復的人對他的報復方案應該流露出更多的情感。每個發明者的草圖都有他獨特的風格,內行人能從草圖中看出許多隱情。」

  莫莉點頭。「我妹妹對某個方案真正感到興奮時畫出來的草圖都跟其他的不同。許多強而有力的明確線條,蘊涵熱切與熱忱。」

  「正是。我曾經受托檢查某個人的筆記草圖,那個人計劃寄匿名包裹炸掉一家研究機構,因為他認為他們偷了他的構想。我檢查的那些草圖上畫的就是爆炸裝置。」

  「然後呢?」

  哈利吃掉另一個蛤蜊。「那些草圖有他其他作品所沒有的東西,一種強烈的情感,一種憤怒。妳幾乎可以感覺到憤怒從紙上放射出來。」

  「領悟或直覺?」

  他皺眉。「都不是。這跟筆跡分析類似,妳可以在其中看出憤怒和瘋狂。」

  「你看得出來,但我敢打賭其他人未必能。那個瘋狂發明者後來怎樣了?」

  「在郵寄爆炸物時被捕。」哈利心不在焉地說。

  莫莉微笑。「因為你從他的草圖裡看出他要做什麼,警方派人監視他,對不對?」

  哈利聳聳肩。「他們請我提出對那些草圖的看法。我告訴警方那傢伙有九成的機率打算用那個裝置殺人。我還告訴他們,從草圖熟練的細節看出,那個裝置很可能有效。」

  「哦,你的生活好刺激,哈利。」

  「事實上,在妳出現前,我的生活是相當平靜的。」

  莫莉咧嘴而笑。「我才不信。」

  「老實說,我不需要妳增添在我生活中的驚險刺激。」哈利慢吞吞地說。「不幸的是,在甘華頓被捕前,我看不出它們會消失。」

  「他們會抓到他的。」莫莉說。「你也聽到昨天跟我們談話的那個刑警怎麼說的。既然知道他真的具有危險性,他們一定會努力追查他的下落。想不想談談我們的婚禮計劃?」

  哈利差點被嗆到。這是她昨夜提議以來第一次提到結婚這個話題。他抓起他的冰紅茶喝了一大口。

  莫莉關心地盤眉。「你還好嗎?」

  「沒事。」他又喝了一大口茶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他清清喉嚨。「我在想簡單隆重就好,也許拉斯維加斯。」

  「我在想盛大熱鬧。」莫莉說。

  他滿眼戒懼地望著她。「妳有很多朋友要請嗎?」

  「對。還有史家和崔家的所有人。」

  哈利聳起眉毛。「妳在開什麼玩笑?史家人和崔家人絕不會坐在同一個房間裡。」

  「嗯。」

  「盛大熱鬧的婚禮是不可能的。不是法院公證結婚就是拉斯維加斯。妳選吧!」哈利停頓一下。「如果妳對這件婚事仍然是認真的。」

  「噢,我可是非常認真的。」莫莉向他保證。

  哈利揪緊的胃開始放鬆,他在一股奇怪的如釋重負感中吃完他的蛤蜊。

  ***

  第二天晚上,莫莉獨自坐在哈利的客廳裡傾聽著寂靜。那是不自然的寂靜,充滿意義和不祥之兆的寂靜。

  麗薇在哈利的書房裡,她跟他兩個人關在裡面快二十分鐘了。

  麗薇表明她想單獨跟哈利談話時莫莉立刻起身告退。哈利看起來並不樂意跟他的前任未婚妻私下談話,但以他一貫的堅忍逆來順受。

  莫莉觀看著夏季的夕陽餘暉被黑夜逐漸吞噬,心裡想著哈利和麗薇的事。除了博士學位外,她看不出哈利認為他跟麗薇擁有的共通之處在哪裡。說也奇怪,洞察力如此敏銳的人竟然會在私生活方面犯下如此的大錯。每次想把聰明才智應用在感情事務上時,他似乎就特別擅長弄巧成拙而傷了自己。

  莫莉瞄一眼時鐘,又過了五分鐘。她繼續努力看她的書。

  書房門開了。莫莉把一隻手臂擱在沙發背上,轉頭看到麗薇走向她。哈利沒有跟在後面。

  「談完了嗎?」莫莉禮貌地問。

  「是的。家務事。」

  莫莉點頭。「哈利有很多。」

  麗薇蹙眉。「再說一次好嗎?」

  「沒什麼。私房笑話。」

  麗薇惱怒地回頭瞄一眼書房門。「哈利又在鬧情緒了。」

  「他可能只是在想事情。要不要喝杯茶?」

  「不用了,謝謝。我正要離開時哈利接到一通公事電話,他還在講電話。」

  莫莉準備起身。「我送妳出去。」

  「不必了,」麗薇的笑容很冷漠。「這裡我很熟。」

  「那還用說。」

  「他告訴我你們兩個要結婚了。」

  「對。」莫莉露出她最迷人的笑容。「我正在籌備盛大的婚禮。」

  「真的嗎?」

  「他父母雙方家族的每個人當然都在邀請之列。」

  「那應該會很熱鬧。」麗薇停頓一下。「如果妳不介意,我想問妳一個私人問題。」

  「好啊,但不保證回答。」

  「妳確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確定,謝謝妳的關心。」

  麗薇嘴角一抿,朝緊閉的書房門又瞄了一眼。「我也許不應該告訴妳,但依我的專業看法,哈利有很嚴重的問題,他應該接受治療。」

  「我承認哈利是與眾不同,但我不認為心理醫生對他會有幫助。」

  「抱歉,但我比妳瞭解他,我認為他不應該結婚。哈利無論跟誰結婚,他的婚姻都注定會失敗。」

  「妳腦筋有問題嗎?」

  麗薇冷冷地瞪她一眼。「妳明知道我是臨床心理學家,不是嗎?」

  「哈利跟我說過。我很尊重妳的專業知識,麗薇,但我認為妳不太瞭解哈利。他很獨特。」

  「他不是獨特,是機能障礙。」麗薇惡聲惡氣地說。「他很可能罹患了傷後情緒障礙和週期發作的抑鬱症。實不相瞞,他是接受藥物治療的絕佳候選人。」

  「藥物治療的候選人?」莫莉皺皺鼻子。「他恐怕沒有興趣出馬角逐那個職務。」

  「我不是在跟妳開玩笑,莫莉,這件事很嚴重。我不可能勸妳嫁給有哈利那種問題的人。」

  「放心,妳已經脫離戰區了。我也沒有問妳的意見。」

  麗薇注視她的眼神中充滿沮喪。「聽著,我就坦白說了。妳和哈利相識的時間不久,你們的交往仍處於初期。我認為應該讓妳知道,哈利遲早會在他和妳的性關係中表現出一些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

  莫莉舉起一隻手。「慢著。我不是妳的病人,我無意跟妳討論我的性生活。」

  「我是好意想阻止妳犯下大錯。」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麗薇瞇起眼睛。「妳知道他被剝奪了史家財產的繼承權吧?他跟他外祖父吵了一架,他一毛錢也不會得到。」

  「錢跟此事無關。妳請吧,麗薇。」

  「妳不是太笨就是太傻。」

  莫莉咧嘴一笑。「妳是說我還有選擇的餘地?」

  麗薇氣得踱腳轉身走向前門。她連句再見也沒說就開門出去,門砰??地一聲在她背後關上。

  莫莉看到哈利交抱著雙臂站在書房門口,他在麗薇離去後仍若有所思地望著前門。許久之後他才把視線轉向莫莉。「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他緩緩重複。

  「你都聽到了?」

  「只有最後一部分。她告訴妳她完整的診斷結論了嗎?」

  「有,但換作是我,我就不會太相信她的理論。她是個詭異的心理醫生,也許這就是她當初成為心理醫生的原因,她在為自身的問題尋求解答。」

  哈利的唇角微微上場。「原來如此。」

  「這並不代表我不相信一個人能從優秀的治療師那裡得到許多幫助。」莫莉大言不慚地說。「但在選擇治療師時必須非常謹慎。」

  「謹慎。」

  「對。因為其中牽涉到病人對治療師的移情作用和治療師對病人的反移情作用。必須找一個不會讓自身的煩惱妨礙到治療病人的治療師。」

  「妳聽起來像專家。」

  「我在母親去世後接受過一陣子的心理輔導。」莫莉說。「事實上我看了五、六個治療師才找到一個談得來的。我去找她談了幾次,她幫我克服了一些障礙。」

  「什麼樣的障礙?」

  莫莉停頓一下,回想起她在二十歲時面對的恐懼和那段難過的歲月。「害怕無法應付即將擔負的責任,因自己被困在那些責任中而感到氣憤。我的治療師很不錯,我只去找過她幾次,因為負擔不起就沒有再去,但我從我們的閒聊中獲益良多。」

  哈利微笑一下。「我猜那就使妳成為專家了。」

  莫莉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根本不必用到什麼專業知識,只需要靠著普通常識就能推斷出麗薇沒有資格診斷你,她有她自己的問題,而那些問題跟你有關。」

  哈利極感興趣地問:「哪種問題?」

  「那不是很明顯嗎?」

  「就說我是當局者迷吧!」

  「你們兩個有段過去。最最起碼,我敢說她為解除婚約而感到內疚。她也許不自覺地為自我辯解,於是告訴你和她自己說你有心理問題,因此你不可能擁有健康的男女關係。」

  「妳不覺得她說的也許沒錯嗎?」

  「少來了。」莫莉微笑道。「你與眾不同,哈利,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但你會成為好丈夫好爸爸的。」

  哈利沉默片刻。「也許妳對其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有一種病態的愛好。」

  「也許吧!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

  「賴佛格。我雇來調查甘華頓的那位私家偵探。」

  「他查出什麼了嗎?」莫莉問。

  「兩個小時前,甘華頓駕駛一輛藍色福特在奧瑞岡州一號公路衝下斷崖。他顯然是在前往加州的途中。車毀人亡。」

  莫莉過了幾秒才理解那句話的意義。她從沙發裡跳起來奔向哈利。

  「事情結束了。」她在投入他懷中時說。

  哈利抱住她。「佛格也是那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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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了,我受夠了。」莫莉在床上坐起,轉身對哈利怒目而視。「有什麼不對勁?你為什麼還不睡?」

  哈利在睫毛下訝異地瞥她一眼。被單在他的腰部擠成一團,他的雙臂交疊在腦後,他的臉上是全神貫注的表情。

  「我在想事情。」他說。

  「你想事情害我嚴重失眠。」

  「抱歉。我不知道我吵到妳了。」

  「你躺在那裡瞪著天花板叫我怎麼睡得著?」

  「我是不是瞪著天花板怎麼會影響到妳?」他好奇地問。

  「我知道才怪,但就是會。好像是你在我腦海裡哼唱著,吵得我睡不著。」

  「那我也沒辦法了。有事情要想時我就想了。」

  「不。這絕對不是你只是在想事情時我聽到的那種哼唱聲,那種聲音不會影響我睡覺。這種哼唱聲比較像是嚴重關切即將遇到大麻煩的哼唱聲。 」

  他瞇起眼睛。「妳說我在妳腦海裡哼唱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聳聳肩。「我無法解釋。只是我最近一直有的一種感覺。你沒有感覺到嗎?」

  「沒有。」哈利抓住被單邊緣準備掀開。「如果我害妳睡不著覺,那我到客廳去好了。」

  「不准去。」莫莉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回枕頭上。「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他躺在枕頭上聳起一道眉以示詢問。

  莫莉拍了幾下枕頭,把它靠在床頭板上。「好了,告訴我問題在哪裡。」

  他猶豫了兩秒後作出決定。「甘華頓的筆記本。」

  「你還在擔心那件事?甘華頓的人都已經死了,我們的問題也結束了。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本筆記本有點不對勁。」哈利坐起來,也把他的枕頭立靠在床頭板上。「但願我能確切指出哪裡不對勁就好了。」

  「你說過你覺得假槍和怪物的草圖沒有傳達出極端的憤怒。」

  「對,但我現在心煩的不是那個。」

  「那麼你到底在心煩什麼?」

  「前天那個闖入妳家的歹徒追殺妳的方式跟甘華頓筆記本裡的設計風格不太吻合。」

  莫莉打個哆嗦。「我覺得他的設計看來都很有效。」

  「這就對了。」哈利輕聲說。「有效,直接,簡單,不是很有創造性或個人感情。」

  「我猜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創造性了。」莫莉恍然大悟地眨眨眼。「哦,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哈利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身旁的床單上打鼓。「如果甘華頓那種人動了殺機,他會傾向於用他自己設計出的裝置來殺人。」

  「哈利,你好像領悟得有點走火入魔了。」

  「他用他設計的裝置來嚇妳。」哈利渾然不覺她的打岔。「如果他喪心病狂到想要殺妳,那麼他照理說也會利用同樣的裝置。」

  「噢,哈利……」

  「用他親自設計製造的機械裝置,他自己的發明,這樣在成功時才會帶給他滿足感。同樣的邏輯就不適用在他企圖用車把我們逼出路面上。」

  莫莉伸手碰觸他的臂膀。「等一下。那輛藍色福特轎車屬於甘華頓所有,你說過你的私家偵探賴先生證實了車子登記在甘華頓名下。」

  「是的。」

  「所以假定那天開車的人是甘華頓也很合理。」

  「開車的也可能另有其人。」

  「但是沒有別人有理由害死我們。」

  「據我們所知是沒有。」哈利望向窗外的夜色。「我躺在這裡時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有別人參與這件事。」

  莫莉把被單拉高到下巴處。「好吧,我們暫時假定還有一個人參與。他的動機又是什麼?我們判定甘華頓的動機在報復,因為我駁回了他的申請。」

  「那是很合理的假設。」哈利掀開被單下床。「萬一有另一個別有動機的人呢?」

  莫莉看到他開始在落地窗前走來走去。她可以感覺到他全神貫注在手邊的問題上。他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白內褲,當他在月光中移進移出時令人感到有點毛骨梀然。

  「另一個人是誰?」莫莉輕聲問。「另外的動機又會是什麼?我回絕了將近一百份申請。我猜心存不滿的申請人可能不只一個,但同時有兩個嗜殺成性的發明者似乎就不太可能吧?」

  「誰知道呢?」哈利經過一道銀色寒光,往前移進房間另一端的暗處。

  「果真如此,甘華頓和這另一個神秘發明者是中途才開始合作的。」莫莉推測道。

  「也有可能是有人知道甘華頓心存報復而予以利用作為偽裝。」

  「我的天啊!」莫莉環抱住屈起的膝蓋。「你是說有另一個更邪惡的人想置我於死地,在知道甘華頓忿忿不平時設下圈套好在我死後嫁禍於他?」

  「那是相當合邏輯的推理。」哈利繼續踱步。

  「我不知道。」莫莉狐疑地說。「好像有點牽強。也許情形就像賴佛格說的,甘華頓的死結束了這整件事。」

  哈利在落地窗前停下來。「感覺起來不像結束了,莫莉。」

  她擠出一個微笑。「那麼你得想想辦法了,否則我們兩個都別想睡覺了。」

  他凝視著她。「恐怕真的會那樣。」

  「有什麼主意嗎?」

  「如果能讓我檢查另外一樣屬於甘華頓所有的東西,也許會有幫助。」哈利慢條斯理地說。「也許可以讓我確定我認為他偏愛自己發明凶器的看法是否正確。」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別人參與這件事,那麼甘華頓的死也許不是意外。」

  「該死!」冰冷的月光把哈利的臉變成石頭。「妳說的對。我太專注於有兩個人涉案的可能性,一時之間竟然忽略了其中的暗示。如果甘華頓有同黨,或者他是被人利用的代罪恙羊,那麼他的同黨或那個利用他的人,很可能嫌他變成了累贅而動手除掉他。」

  「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哈利在窗前猛然轉身。「我需要看一看那輛藍色福特。佛格可以查出它在車禍後被拖到哪裡去了。」

  「現在已經凌晨一點多了。賴佛格一定早就睡著了,就算他還沒睡,三更半夜的他也不能做什麼。」莫莉打個呵欠。「你為什麼不回到床上來?」

  「我沒心情睡覺。」

  她給他一個天使般純潔的笑容。「既然那樣,也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你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

  在前去打電話途中的哈利猛然轉身,他的眼中閃著奇怪的光亮。「妳剛才說什麼?」

  「你喜不喜歡我說下流話?」

  「莫莉……」

  「回到床上來,哈利。」她拍拍身旁的床單。「吃完早餐前你也無法可想。如果你睡不著,我們可以找到別的方式來殺時間。」

  哈利猶豫不決,接著他臉上緊繃的肌肉略微放鬆了。他走到床邊,若有所思地低頭注視她。

  「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他咕噥道。

  「我能說什麼呢?我對它們有一種病態的愛好。是的,先生,給我那些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出現的毛骨梀然,然後我就是快樂的露營者。」

  哈利的牙齒在致命的性感笑容中閃現。他單膝跪在床上,傾身把她困在他臂膀間。「我拿快樂的露營者當睡前點心吃。」

  「等不及了。」她伸手撐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她身上。

  他突然嬉戲地抱住她在床上翻滾,直到被單糾纏在他們身上,莫莉無法自制地笑個不停。他在床尾處停止翻滾的遊戲,撐起雙肘低頭凝視她。莫莉紅著雙頰、嬌喘吁吁地抬頭望向他,在他眼中看到無限的喜悅。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得上快樂露營者的美味。」哈利喃喃道。他兩眼發亮地貼著她的身體往下滑。

  莫莉感覺到他的唇舌在她的大腿內側。她倒抽口氣,指甲陷進他肩膀肌肉裡。他用手指輕柔地分開她。

  「哈利?」

  接下來她感覺他的唇舌親密無比地吻著她,天地開始旋轉。

  ***

  莫莉關好冰箱門,把一盒新鮮紫莓放在水槽邊的流理台上。「哈利,我一直在想,你的公寓很不錯,景觀也很棒,就是不夠實用。」

  「實用?」哈利心不在焉地重複。他一手拿著廚房電話,另一手正準備按下賴佛格的電話號碼。

  「你知道,效率。我想念我的家務料理機、除塵機器人、洗碗機、艾氏食物儲藏調理機等等。老實說,我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這些從黑暗時代傳下來的老式設備。 」

  「我有管家,記得嗎?」哈利不耐煩地聽著電話鈴在線路另一端響起。

  「我知道,但它們看起來還是很原始。」

  哈利在電話鈴響了三次時皺起眉頭。「把那把刀放下。」

  「我只是要切些鬆餅來配紫莓。」

  「我來切,等我打完電話。」

  「噢!你早晨起來的脾氣向來這麼壞嗎?」

  「只有在看到妳手裡拿著刀時。」電話鈴聲繼續響著。

  莫莉放下刀,把手肘??撐在流理台上。「結婚後搬到我那裡去住如何?」

  「艾氏宅邸?」哈利瞄一眼時鐘。快八點了。佛格通常很早就進辦公室。「妳想住在那幢搖搖晃晃的老房子裡?」

  「很適合孩子們。他們會有凱琪和我的舊玩具可玩,你會有很多地方可以放你的書,你可以有一整排廂房作為辦公室和書房。當然啦,孩子們會整天礙手礙腳的,但我認為你不會介意。」

  哈利不再傾聽電話,注意力??突然全部轉向莫莉。「孩子們?」

  「對。你想要幾個?我知道我們至少會有兩個。」

  「我──」哈利正要說話時,佛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賴佛格。」

  「佛格,我是哈利。」

  「我的天啊,哈利,還差兩分鐘才八點。我才剛進門,連第一杯咖啡都還沒喝。」

  「我打給你是為了甘華頓。」

  「那傢伙已經死了,哈利。我以為奧瑞岡州的意外已經使這個案子結案了。」

  「我知道他死了,但我想檢查一下他的車子。警方把車運到哪裡了?」

  「可能會在今天拖往廢車場。有什麼不妥嗎?」

  「不知道。警方完成車禍的調查了嗎?」

  「昨天就完成了。單純的意外,沒有可疑之處,但那輛福特全毀了,直接衝出懸崖的車有時會那樣。」

  「你能安排讓我看看車嗎?」

  「看不出為何不能。」佛格停頓下來記筆記。「我今天上午就聯絡廢車場老闆替你安排。」

  「謝了,佛格,一安排好就通知我。我搭飛機去波特蘭,然後租輛車開去海岸地區。」

  「好。」

  哈利掛回聽筒,望向莫莉。「他要替我安排查看那輛福特。」

  「你認為你能看出什麼?」

  「不知道。」哈利說。「也許什麼都沒有。」

  正在沖洗紫莓的莫莉抬起頭,心照不宣地看他一眼。「也許有點什麼?」

  「佛格說警方已經完成調查,但他們沒有理由懷疑甘華頓是遭人殺害,所以他們說不定會有所忽略。」

  「忽略什麼?」

  「不知道。被蓄意破壞的煞車,跟另一輛車擦撞的證據。」

  莫莉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你認為甘華頓可能是被人逼出懸崖的?」

  「聽起來很熟悉,不是嗎?」大廳對講機的蜂鳴器在這時響起,打斷了哈利的話。「一大清早的會是誰?」

  「兩個答案讓你猜。」莫莉小心地把紫莓堆在一個碗裡。

  「兩個答案?」

  「不是崔家人就是史家人。你選吧!」

  哈利聳起眉毛,按下通話鈕。「什麼事?」

  「崔先生,我是樓下大廳的喬治。有位蕭先生找你。」

  哈利呻吟。「這麼早?」

  「是的。」

  「告訴他有要緊的事。」朗敦的聲音傳來。「告訴他是家務事。」

  「請他上來,喬治。」哈利鬆開通話鈕。

  「要我迴避嗎?」莫莉問。

  「不用。」哈利想起前一天晚上麗薇來找他談的事。「待在這裡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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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發表於 2015-3-9 17:35:46 |只看該作者
  幾分鐘後,前門的門鈴響了,哈利老大不情願地前去應門。他今天早上不太想應付親戚,他有別的心事。

  他打開門。朗敦陰沉著一張臉站在門外。

  「早。」哈利淡淡地說。

  朗敦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進玄關。

  「要不要來杯咖啡?」哈利在關門時問。

  朗敦猛然轉身面對哈利。「麗薇昨晚來找過你。」

  「是的。」

  「該死!我告訴過她我不希望她插手這件事,我也跟我母親說過。她們為什麼非要多管閒事不可?」

  「也許是因為她們擔心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擔心我,我自己可以處理這件事。」朗敦走進客廳,在看到吧檯後的莫莉時戛然止步。「妳是什麼人,新來的管家嗎?」

  「不是。」莫莉說。「我是哈利的未婚妻。」

  「哈利的未婚妻?」朗敦盯著她看。「麗薇提過哈利跟艾氏基金會的負責人訂了婚。我還以為她是騙我的。」

  「這位是艾莫莉。」哈利說。朗敦吃驚的表情令他惱火。「莫莉,這位是我的表弟蕭朗敦。丹妮阿姨的兒子,麗薇的丈夫。」

  莫莉點點頭。「朗敦,你好。我們正要吃早餐。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謝謝。」朗敦瞇起眼睛,狐疑地瞄向哈利。「這麼說來你是真的訂婚了?」

  「是的。」哈利在吧檯邊坐下。

  「有點突然,不是嗎?」朗敦問。

  「時間是相對的。」莫莉露出比蜜糖還要甜的微笑。「哈利和我覺得我們對彼此的瞭解已深得足以論及婚嫁了。對不對,哈利?」

  「對。」哈利說。「朗敦,你何不坐下來?」

  「我寧願到你的書房跟你談。」

  「可惜我寧願吃早餐。」哈利瞄一眼莫莉放在他面前那碗新鮮紫莓。「把鬆餅和刀給我。」

  莫莉默不吭聲地把東西遞給他。哈利開始把鬆餅切片。

  「朗敦,如果你不想要咖啡,那麼要不要來杯茶?」莫莉問。「我剛沏好一壺熱茶。」

  「不用了,謝謝。哈利,這是私事,」朗敦瞄莫莉一眼。「家務事。」

  「從現在起,莫莉是家人,我的家人。」哈利輕聲說。「你想說什麼都可以當她的面說。」

  朗敦的嘴唇抿緊成一條細線。「你們兩個只是訂了婚,還沒有結婚。」

  「就我而言,兩者並無不同。」哈利把切好的鬆餅遞給莫莉。「你想說什麼就說吧!不然,你請便。我今天有許多事要忙。」

  朗敦靠近一步,壓低聲音。「哈利,實際一點,考慮到你的個人記錄,我認為你不應該指望得太早。」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你要我詳細說明嗎?」

  「是的。」

  「你很清楚我想要說什麼。」朗敦不安地瞥向莫莉,她立刻報以明媚的笑靨。他轉回來望向哈利。「聽著,這有點尷尬。我們去你書房談。」

  「不要。」

  朗敦忍不住發脾氣了。「你怎麼能指望我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談敏感話題?」

  「我說過,莫莉不是陌生人,她即將成為我的妻子。」

  朗敦脹紅了臉。「據麗薇所說可不是。她認為這樁婚約跟你的另一樁婚約一樣不可能持久。這種事她最清楚。」

  「是嗎?」

  「她瞭解人,哈利。那是她的工作,記得嗎?」朗敦居然還自知失禮地投給莫莉抱歉的一瞥。「內人是臨床心理學家,西雅圖頂尖的心理醫生之一。」

  「我知道。」莫莉故作正經地說。「我們見過面。她的人很好,免費給了我一些忠告。」

  朗敦轉向哈利。「我相信莫莉為人謹慎,我對她也沒有偏見。但在你們真正結婚之前,我不準備在外人面前談我的事。」

  哈利的耐性用罄。他猛然從高腳凳站起,嚇得朗敦匆忙倒退一步。

  「你有話就說,不然請出去。」哈利輕聲道。

  「好吧,如果你堅持這樣,我待會兒再來。」朗敦僵硬地說。

  「待會兒我可能不在,」哈利說。「我今天另有計劃。」

  「你是存心為難我,對不對?你希望我怎樣?對你卑躬屈膝嗎?只因為你說服外公讓我出來獨立。」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麗薇?她似乎自認是我動機的專家。」哈利又坐了下來。

  「時間到,兩位。」莫莉用雙手比出暫停的手勢。「我建議我們就此休戰。」她把杯碟放在吧檯上。「來,喝杯咖啡,朗敦。陸氏精選炭烤咖啡。」

  哈利從紫莓碗裡抬頭,不悅地說:「我不知道我們在喝陸戈登的咖啡。」

  「我沒有,只有你。我個人是絕不碰那玩意兒。別用那種眼光看我,咖啡是你管家買的。」

  「提醒我叫琴娜換個牌子。」哈利繼續吃他的紫莓。「朗敦,你不坐下就離開。我不喜歡你在我吃東西時在旁邊走來走去。」

  朗敦又生了會兒悶氣,然後認輸地坐在高腳凳上。他拿起莫莉替他倒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好吧,我們談吧!」

  「我在聽。」

  「我來找你商量融資創業的事。外公同意無條件讓我離開公司,這令媽媽和麗薇如釋重負,但他不肯幫我。」

  「等一下,」哈利說。「我不是銀行。我去找派克為你說情,但那是我能力的極限了。」

  「不,哈利,你人面熟。」朗敦玩著咖啡杯。「我知道你有個崔家親戚決定買下那家娛樂公司時是你替她籌措的資金。」

  「那不一樣。」

  「是嗎?怎麼個不一樣法?你的史家親戚就不值得考慮嗎?」

  「我的史家親戚都是有錢人。」

  「未必。」朗敦意味深長地說。「離開史氏建設時我就得靠自己了。」

  「麗薇的收入媲美一流律師,你們不會餓肚子的。」

  「沒錯,在我站穩腳步前,我們可以靠麗薇的收入過日子。」朗敦說。「但她沒辦法為我打算開的那種大型公司提供資本。你跟我一樣清楚。」

  「那又怎麼樣?」哈利可以感覺到莫莉在看他。

  「除非貸款涉及史氏建設,否則銀行連碰都不碰我一下。雖然我可以說服外公或季爾舅舅為我背書,但我寧願不要。你知道他們一插手就會想接管。」

  「沒錯。」

  朗敦蹙眉。「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麼始終沒有加入史氏建設了。」

  「我的興趣在其他方面。」

  「告訴我,你搬來西雅圖定居時,知不知道全家族都認定你是來壓搾史家親戚的?」

  哈利小心翼翼地放下湯匙。「從一開始就很明顯。」

  「外公說是你的崔氏血統在作祟。他說你會哄騙我們史家人拿出你認為是你應得的財產。他說他一毛錢都不會給你,除非你證明你是真正的史家人。」

  「那意味著加入史氏建設。」哈利厭煩地說。「朗敦,這是老掉牙的往事了。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朗敦挺起胸膛。「你以前做的技術顧問工作使你跟一些資本家有接觸。我希望你介紹我跟一些金主認識。我不是要你去為我關說,我只要你為我引見,其餘的我自己來。」

  哈利望向莫莉。她露出諒解的苦笑但沒有說什麼。他轉向朗敦。「我會看著辦。」

  寬慰湧現朗敦的眼眸。「謝了。」他站起來。「你不會後悔的,哈利。我會向投資者說明我的企劃,你只需要使我有機會接觸到那些對可靠的投資感興趣的金主就行了。」

  「有一個條件。」哈利說。

  「什麼條件?」

  「向我保證你會盡力制止麗薇逢人就發表她對我心理概況的專業看法。那樣越來越令人惱火。」

  朗敦大吃一驚,皺緊了眉頭,然後忍不住感到好笑起來。「我盡力,但恐怕不容易。」

  「我知道。」哈利瞄莫莉一眼。「但是如果你能使她不把她的診斷結論講出來,我會感激不盡。告訴她有些人不介意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朗敦看來大惑不解,但他聳聳肩沒有追問。他轉身離去,中途停下來對莫莉微笑說:「謝謝妳的咖啡。」

  「不客氣。」莫莉說。「噢,對了,朗敦,哈利和我打算辦個盛大的婚禮。兩個家族的所有親戚都在邀請之列,到時請你和麗薇務必賞光。」

  「麗薇和我一定會參加。」朗敦慢吞吞地說。「但我不會指望史家的其他人一定出席,除非妳能保證到時不會有崔家人在場。」

  「每個人都要參加。」莫莉冷靜地重複。

  朗敦瞥向哈利。哈利沉默不語。他跟朗敦一樣清楚讓崔家和史家的所有人都參加婚禮是癡心妄想。莫莉遲早得面對現實。

  「好吧!我該走了。」朗敦匆匆道。他走向前門,腳步比先前進來時輕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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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6:28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妳怎麼能確定崔哈利娶妳不是為了染指基金會的錢?」戈登撈起散佈在櫃檯上的紙張。「我只想知道這個。妳怎麼能如此確定?」

  莫莉不悅地注視著戈登。戈登在她正要打烊時闖進店裡。泰莎在儲藏室裡準備明天要郵寄出去的貨品。莫莉一邊收拾、一邊聽戈登滔滔不絕地為他的擴張計劃說好話。等他說完艾氏基金贊助陸氏咖啡連鎖店的種種好處後,她客氣地拒絕了他。再一次。

  戈登面紅耳赤,似乎無法接受她不願資助他和她與哈利訂婚的事實。戈登似乎認為這兩者密不可分,而後者顯然更令他生氣。

  「我真的想不通,莫莉,」戈登把文件塞進檔案夾裡。「妳為什麼如此確定妳能信任他?」

  「不關你的事。」

  戈登改變策略,露出受傷害的表情。「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我關心妳也是人之常情。」

  「咱們就別再演戲了。」莫莉懶得掩飾她的不耐煩。「你真正要問我的是,我怎麼知道哈利不是另一個你,對不對?我怎麼知道我不會從慘痛的經驗中得知他對漂亮的櫃檯助理有愛好?」

  戈登臉色大變。「不要扭曲我的話。」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但事實就是我百分之百確定哈利不是另一個陸戈登。至於我怎麼知道的?我想跟他哼的方式有關吧!」

  戈登不理會她的諷刺。「這不是鬧著玩的。我是好心想阻止妳犯下大錯,讓妳人財兩失的大錯。」

  「我懷疑損失會比資助幾家陸氏咖啡分店來得大。」

  「咖啡店是投資。」戈登堅持。「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我擔心的是妳的未來,莫莉,妳控制著艾氏基金會名下的龐大資產,往後還會增加的資產。妳怎麼能確定妳能夠防止它落入崔哈利手中?妳已經讓他成為妳的技術顧問了,看在老天的分上。」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所有的重大決策都將由他作主。」

  「不,作主的人會是我。」莫莉已經滿肚子火了。「為什麼每個人都認定我在處理艾氏基金會的事時就變成超級大白癡了?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把資產控制權交給哈利或任何人?」

  戈登安撫性地擺擺手。「別激動,冷靜一點,我只是想指出事實。」

  「才怪!你想破壞我跟我未婚夫的感情。我一個字也不要再聽了。」

  「好吧,好吧!如果妳堅持一意孤行,隨便妳。但是到了哪天早晨妳醒來發現艾氏基金會的資產在夜裡不翼而飛時可別怪我沒有警告過妳。」

  「出去!」

  「我這就走。」戈登抓起檔案夾往店門走。「但是,如果妳還有一丁點常識,妳就──哎喲!??」他撞上剛剛開門進來的哈利。

  哈利在兩人相撞後仍然文風不動,但莫莉注意到戈登踉蹌了一下。

  戈登站穩後猛然轉身查看是誰站在他後面。「你跑來這裡做什麼,姓崔的?」

  「我是莫莉的未婚夫,記得嗎?」哈利說。

  「你應該敲門呀!」戈登咕噥。

  「門沒鎖。」

  「戈登正要走。」莫莉冷冷地瞪戈登一眼。「對不對?」

  「對,對,我正要出去。」戈登咕噥。

  「別讓我耽擱了你。」哈利禮貌地讓路。

  泰莎從儲藏室出來。「都弄好了,莫莉。我要下班了。」

  莫莉愣了一下。她看看泰莎,又看看戈登。

  「戈登?」她輕聲喊住他。

  「什麼事?」他在門口轉身對她皺眉。

  「需要一些意見嗎?」

  他一臉戒備。「哪一種意見?」

  莫莉的手指輕敲著櫃檯抬面,腦筋飛快地動著。「你的產品很不錯。雖然我不喜歡咖啡,但我知道你的咖啡在本市很暢銷。」

  「然後呢?」

  「你的咖啡店遇到困難是因為擴張太快。如果你真的想挽救你的事業,那就得更加注意基本的營運。你需要行銷、包裝和宣傳這些方面的專業意見。」

  「是嗎?」戈登半抗拒、半好奇地問。「妳建議我去哪裡尋求那些意見?」

  「泰莎。」莫莉說。

  店內一片吃驚的靜寂。

  泰莎首先回過神來。「妳在說什麼瘋話,莫莉?我為什麼要把我為妳做事所學到的一切告訴戈登,讓他撿現成的便宜?」

  「因為他會付妳錢。」莫莉說。

  泰莎勃然大怒。「妳當真要我投效敵營?妳要我告訴他怎麼充實他的廣告宣傳?替他重新設計包裝?告訴他怎麼應付原料供應商?那我變成了什麼?」

  「顧問。」哈利說。

  泰莎眨眨眼,然後隔空與戈登對望。

  「顧問。」泰莎玩味著這個頭銜。

  「我出不起太高的顧問費。」戈登警告道。

  「沒關係。」泰莎立刻接嘴道。「我可以從利潤中抽成。」

  「目前毫無利潤。」戈登說。

  泰莎瞥向莫莉,然後微笑著說:「馬上就會有了。」

  戈登遲疑了一下。「想不想邊吃飯邊談?」

  「好啊!反正我不會有什麼損失。」泰莎抓起背包跟著戈登走出店門。

  哈利在店門關上後聳起眉毛。「我是不是應該擔心這突然對陸戈登流露的同情?」

  莫莉吃了一驚。「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戈登,我是為泰莎著想。」

  「原來如此。」

  「泰莎是行銷天才,但她永遠適應不了大企業生態。我一直很擔心她的未來,她不能永遠當我的助理,她需要找個專業職務供她發揮所長。我忽然想到陸氏咖啡連鎖店也許是個好起點。」

  哈利兩眼發亮。「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怎麼想?」

  「我認為,除了艾氏好奇心之外,妳還遺傳到艾氏修補欲。只不過妳修補的對象正好是人,而不是無生物。」

  「別管泰莎和戈登了。你的私家偵探有消息了嗎?」

  哈利的眼神陰鬱起來。「佛格二十分鐘前打電話來。他總算查出車子的下落,也跟廢車場的老闆聯絡好了。我明天上午就去看甘華頓的福特。」

  「你要明天一早就飛去波特蘭?」

  「第一班飛機。」

  「我跟你去。」

  「妳的店怎麼辦?」

  「交給泰莎就行了。她忙不過來時可以叫樂團的朋友過來幫忙。」

  哈利考慮片刻後點頭同意。「也許妳跟我去比較好。」

  莫莉大樂。「你認為我也許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意見給你?」

  「那倒不是。」哈利說。「如果甘華頓真是被殺人滅口的,那麼我寧願妳在我能看顧得到的地方。」

  莫莉扮個鬼臉,抬起皮包往店門口走。「感到被需要真好。」

  ***

  第二天上午十點,哈利和莫莉站在一片廢棄車輛中間。廢車場老闆麥基站在哈利旁邊。

  「你要看的就是這輛嗎?」麥基瞥向哈利。

  哈利注視著藍色福特的殘骸,然後看了看他在賴佛格上一通電話打來時做的筆記。「就是它。」

  「慢慢看,」麥基說。「你付了五十元,隨你怎麼看都行。」

  「謝謝。」

  「看完時叫我一聲。我在辦公室裡。」

  「好。」哈利沒有瞥向從身邊走開的廢車場老闆。他沒辦法把注意力轉離那輛福特。

  他還沒有碰那輛車就已經感到不太對勁了。雖然被撞得變了形,但它應該給他熟悉的感覺才對,幾天前它才差點把他的跑車逼出山路。沒錯,他只在後視鏡裡和擦身而過時斷斷續續看了它幾眼。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操控跑車免於撞上護欄上。但是……

  「怎麼了,哈利?」莫莉問。

  他瞥向她。「還不知道。」

  她交抱雙臂。「撞得一塌糊塗,對不對?我們看的是一輛跌下懸崖的車,車子裡還死了一個人。看到它我就覺得不寒而慄。」

  哈利默不吭聲,令他不安的不是甘華頓死在這輛車子裡的慘狀,他的困擾另有來源。不對勁的感覺不斷地從車子散發出來。

  而他甚至沒有全神貫注。

  哈利突然想到他頭腦中擅長領悟的那部分最近變得異常敏感。確切地說,這種變化是從他跟莫莉做愛之後開始的。

  他被這個認知驚呆了。他瞪著藍色福特,暗忖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他的想像力在撒野,這就是問題所在,或者更糟,比那個更糟千百倍。

  昔日的恐懼又在內心深處擴散,也許他真的快精神錯亂了。

  「哈利?」莫莉碰觸他的臂膀。「你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哈利把恐懼逼回它的蟄伏處。他搬出莫莉以前說的話來安慰自己: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快瘋了就代表你沒有瘋。他拚命抓緊自制力的韁繩。「我在設法思考。」

  「抱歉。」

  哈利假裝沒看到她眼中的關切。他決定等一下再來為自己的暴躁道歉,等一下再來擔心他會被關進瘋人院的可能性。

  他強迫自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面目全非、肚破腸流、扭曲變形的藍色福特,然後他緩緩地繞著車子走了一圈。

  「你打算怎麼做?」莫莉問。

  哈利捲起衣袖。「仔細檢查一下。」

  「車子在翻下懸崖時所有的東西都撞爛了。你怎麼知道你今天發現的損傷是不是車禍前就已經有的?」

  哈利彎腰靠近擋泥板端詳凹陷的閥蓋。「我不知道我能看出什麼,我只想檢查一下。」

  「是不是感覺一下情況?」莫莉故作天真地問。

  哈利不理她。他湊近變形的擋泥板,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不對勁的感覺在他身邊迴旋,輕輕拍打著他的感官。但它不是來自引擎室內部。他從擋泥板前退開,努力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但他可以感覺到莫莉急切地看著他。

  有地方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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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36:37 |只看該作者
  幾秒鐘後,當他確定自己完全在控制之下時,哈利爬進駕駛室。他審視內部受損的情形。方向盤不見了,儀表板的玻璃破裂成蜘蛛網狀。他彎下腰??檢查煞車踏板。

  不對勁的感覺再度襲來,但在車子裡不如在前擋泥板附近強烈。

  「煞車有不對勁的地方嗎?」莫莉期待地問。

  「我認為沒有。」哈利披上意志力盔甲,小心翼翼地觸摸煞車踏板。他試探性地往下壓……同時全神貫注。

  這必須很有技巧,嘗試以這種徹底的清晰來思考雖然非常有用卻也非常危險。

  「怎麼樣?」莫莉問。「感覺到什麼嗎?」

  「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哈利咕噥。「煞車沒問題。」

  「你確定嗎?」

  「在這種狀況下再確定不過。」他幾乎可以肯定煞車管沒有被割斷。煞車系統仍有相當大的阻力。

  「我猜發現煞車管被割斷這麼戲劇化的事有點太明顯了。」

  哈利瞄她一眼。「妳聽起來很失望。」

  她聳聳肩。「電影看多了。」

  「那種蓄意破壞只有在電影裡才行得通。」哈利心不在焉地說。「在現實生活裡太不可預??測。問題出在割斷管線的人無從確定最後一滴煞車油會在何時流光。」

  「你是說沒辦法控制煞車會在哪個彎道夫靈?」

  「正是。用這種方法殺人很不可靠。而我們的這位神秘客,假設有甘華頓以外的人參與其事,喜歡比較直截了當、可以斷定的方法。」

  「你為什麼那樣說?」

  「妳想想看,莫莉,那傢伙企圖把我們逼出路面,他又試圖用槍來殺妳。」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柳眉微蹙。「他喜歡單刀直入。」

  「只有在企圖謀殺時。」哈利慢慢地說。「他在佈局和選擇代罪羔羊時可就非常細心了。事實上,他在那方面高明多了。」

  「你認為那意味著什麼?」

  「可能意味著這位幕後人物在佈局方面的經驗遠超過殺人。他對殺人可能很生疏。」

  莫莉不寒而慄。「但他為什麼會在偽裝方面的經驗比較豐富?」

  「也許是因為他以前只需要那樣就能達到目的。在設計背景方面,他的思考方式像經驗豐富的騙子。」

  「騙子?」

  「他以前可能犯有詐欺、貪污這類的罪。」

  「所以他在那方面是專家,但遇到殺人時就沒有那麼老練了。」莫莉閉一下眼睛。「謝天謝地。」

  「對。」

  「現在我們知道這絕對不是意外,查明甘華頓的車是怎麼遭到蓄意破壞的就變得更加有意思了。」莫莉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還不能確定這不是意外,我們現在只是在假設。」

  「你的假設比較像是憑靈感的猜測,哈利,你我心知肚明。」

  哈利聽到卡地一響,發覺那是他的咬牙聲。他有點惱火莫莉那麼肯定甘華頓是遭人謀殺的。他知道她得到的是他對情況的感覺,她相信他的直覺。

  知道莫莉對他的領悟力產生如此絕對的信心令他十分煩惱。好像她對他能力的信心使那些能力的本質變得更加可疑。好像那些能力真的可能有異乎尋常的地方。

  哈利爬出車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放在前擋泥板上。不對勁的感覺再度湧現,這次是源源不絕的。他彎下腰??仔細檢查變形的金屬。

  碰撞的衝擊刮掉了藍漆,露出底下的金屬。哈利的手指沿著擋泥板上的大刮痕緩緩移動,他的指尖在摸到頭燈附近一個深深的凹痕時突然停下,他一動也不動。

  莫莉連忙跑到他身旁。「你發現了什麼?」

  「藍漆。」

  「這有什麼好奇怪?這輛福特是藍色的。」

  「我知道。」他用手指搓著一小片藍漆。它令他心神不寧。

  哈利深吸口氣,盡可能集中精神。他慢慢地、小心地讓自己全神貫注在藍色瓷漆碎片上。

  他努力只撥出一部分的專注在那個工作上。他不想失去控制。讓訊息慢慢滲透進來,他提醒自己。一次只要一點點,仔細想一想,找尋前後矛盾之處。

  哈利謹慎地跨出一步踏上玻璃橋。

  海風忽然加強,拍打著他的衣服,威脅著要把他吹落深淵。

  他努力維持平衡。如果失去自制,他就會跌進海中最冷最深最暗的谷底。

  「哈利?」莫莉輕柔的詢問聲中充滿憂慮。

  玻璃橋突然在他腳底下劇烈地顫動。他抬起頭,把入迷的眼神從底下的無邊黑暗移向深淵彼岸。

  莫莉在那裡等待著,她伸出雙臂。

  他恢復平衡,開始走向她。一步比一步穩,一步比一步確定。

  他的感官與意識變得敏銳無比,週遭的世界比一分鐘前鮮明清晰千百倍。烏雲密佈的天空不再是統一的灰色,而是各種不同層次的光影交錯組合。莫莉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眼睛比寶石還要明亮。

  手指間的藍漆對他高聲吶喊。

  哈利猛吸口氣。

  「別慌,哈利,我在這裡。」

  他踉蹌完最後幾步過了橋,急切地朝莫莉伸出雙手。她投入他懷裡,溫暖、令人安慰、活生生的。他在這黑暗中並不孤獨。

  哈利閉著眼睛,使出全身力氣抱緊莫莉。

  世界迅速恢復了原貌。海風不再狂嘯,玻璃橋和橋下的深淵都消失無蹤。

  哈利睜開眼睛。莫莉在他的懷裡焦急地望著他。

  「你沒事吧?」她輕聲問。

  「我沒事。」.他喘著氣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臉上。

  「你的臉色好差。」

  「我沒事。」

  「你剛才全身發燙,」她摸摸他的額頭。「不知道男人會不會有熱潮紅。」

  哈利在原有的恐懼和新生的笑意中發出一聲哽咽的呻吟。錯綜複雜的情緒警告他他尚未完全恢復自制。

  她端詳著他。「你在擋泥板那裡看到了什麼?」

  「我告訴過妳,藍漆。」哈利在前輪旁邊蹲下來。「但不是這輛車的。」

  「什麼?」莫莉目瞪口呆。她在他身旁蹲下。「另一輛車的藍漆?」

  「是的。」哈利望向她。「藍上加藍。兩個藍色的差別極其細微,所以調查的警官絕不會注意到,但兩者確實有差別。」

  「這麼說來有另一輛車涉及此案了。」

  「是的。」哈利站起來。「真正有意思的是,這個藍漆可能來自那輛企圖把我們逼出路面的藍色福特。因為這輛車並不是我們在冰峰鎮外遇到的那輛車。」

  「我的天啊!兩輛藍色福特。」

  「我說過,這傢伙很擅長佈局。他在那方面經驗豐富。」

  「這不只是你的邏輯領悟,對不對?」莫莉的眼中充滿好奇。「你確實能感覺到擋泥板上的那道藍漆不對勁,對不對?」

  「我能看出細微的差別,我訓練自己明察秋毫。這就是我擅長技術顧問的原因之一。」

  「別自欺欺人了。」莫莉平心靜氣地說。「你仔細看了一眼就知道這輛車不對勁。為什麼不承認呢? 」

  正常狀況下,他會以冷嘲熱諷或面有慍色來回應她的追問不休。現在的他雖然多少恢復了一些自制,但仍然相當脆弱。

  結果是莫莉的追問激起了他內心仍未平息的恐懼。他用他僅有的武器來對抗恐懼──大發雷霆。

  「該死的,妳到底希望我說什麼?」憤怒在恐懼的推波助瀾下一發不可收拾。「說我認為我真的有某種第六感嗎?那我倒不如向全世界宣佈我是瘋子算了。」

  「你不是瘋子。我告訴過你。」

  「妳算什麼東西?某種專家嗎?」

  莫莉並沒有被他的狂怒嚇倒。「哈利,如果你真有某種超自然能力,你最好坦然面對和妥為處理。無論它是什麼,它??都是你的一部分。」

  「如果妳認為我會到處跟人說我有超感知覺,那麼妳才是瘋了。自認有超自然能力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哈利閉起眼睛。「不是被迫接受藥物治療就是被關進精神病院。」

  「你不必向任何人承認,除了你自己和我。」莫莉苦笑一下。「你瞞不了我的。」

  「沒什麼可承認的。」

  「聽我說,哈利。我有種感覺,如果你不接受你擁有那些能力的事實,就永遠想不出該如何控制它們。你不可能永遠壓抑它們。」

  「我不可能壓抑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們姑且把你那些能力稱為第六感吧!你為什麼不用看待你卓越反射動作的方式看待你的第六感?只是一種自然的、天生的能力,一種天分。」

  「自然?妳把那種超自然的玩意稱為自然?麗薇認為我瘋了,我看妳比我還要瘋,莫莉。」

  「你冤枉麗薇了。她沒有認為你瘋了,她認為你得了傷後情緒障礙和週期性的抑鬱症。」

  「相信我,她認為我是瘋子中的瘋子。」

  「哈利──」

  他朝她走近一步,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風又變強了,天空又暗了下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跟這種超自然能力有關的話了,莫莉,永遠不想。」

  她伸手按在他肩上。「聽我說,哈利。」

  「我不要聽。」他咬牙切齒道。隔著襯衫布料,他感覺到她手指的溫暖。憤怒從他心中慢慢流逝,留下無限的疲憊。

  「嘿,我有沒有打擾到兩位?」麥基進入哈利的視線。

  哈利深吸口氣,把注意力轉向廢車場老闆。「我們在討論私事。」

  「行,沒問題。」麥基舉起一隻手,掌心朝外。「我不想被捲入你們的口角之中,只是想知道你們看完了沒有。」

  「我相信哈利看完了。」莫莉簡明扼要地回答。

  哈利看到她對廢車場老闆露出她那種燦爛的笑容。

  麥基沒那麼樂天派??,他戒慎地偷偷瞧了哈利一眼。

  哈利暗忖麥基的反應是來自他眼中仍然顯而易見的餘怒,還是他眼中真的流露出瘋狂。再過幾秒鐘他就能恢復自制,哈利心想,再過一分鐘他就沒事了。

  幸好莫莉立刻轉移麥基的注意力。哈利聽到他們閒聊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等他們推得馬上就要下雨的結論時,哈利已完全控制住自己。

  ***

  「現在我們知道還有一輛身份不詳的藍色福特。」莫莉鑽進租來的車子前座。「接下來該怎麼辦,福爾摩斯?」

  「找公用電話打給賴佛格。」哈利發動車子。「他可以通知警方。」

  「藍色的福特一定有幾百萬輛。」

  「對,但運氣好的話,右前擋泥板上有凹痕的藍色福特不會有那麼多。」

  「但還是像大海撈針。」莫莉靠在椅背上。「這件事似乎變得說不通了,動機似乎不太合理。」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哈利眉頭深鎖地把車開上馬路。「也許另外有我們沒考慮到的動機。」

  「殺人的動機不外是報復的仇殺、愛恨的情殺和貪婪的財殺。」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專注在仇殺上。」哈利說。

  「我覺得難以置信的是,我竟然會同時是兩個不滿的發明者想要報復的目標。」莫莉說。「一個,有可能,但是兩個?情殺就不必考慮了。我的生活直到最近才變得這麼刺激。」

  「那麼只剩下財殺了。」

  莫莉皺皺鼻子。「殺我並不是弄到基金會補助款的好方法。」

  哈利凝視著路面,真相忽然水落石出,快得他只能驚訝自己怎麼會忽略顯而易見的事物這麼久。

  「昨天傍晚,」他小心翼翼地說。「我走進妳的店裡時,妳向陸戈登保證妳不會笨到把基金會的資產控制權轉交給任何人。」

  「沒錯。」

  「莫莉,如果妳不在了,那些資產會怎麼樣?」

  「嗄?」

  「妳聽到了。如果妳有個三長兩短,凱琪會成為艾氏基金會的負責人嗎?」

  「在她滿二十八歲前不會。我設下那個門檻是因為我不希望她在有機會完成學業和發展事業前就被基金會綁死。」

  「如果妳不在了,誰會成為負責人?」

  「雯倩嬸嬸。」

  哈利悄悄吹聲口哨。「我早該從一開始就看出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該不是要指控雯倩嬸嬸陰謀殺害我吧?太荒謬了!她對管理基金會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沒有,但即將跟她結婚的那個人有。」

  莫莉瞠目結舌地瞪著他。「我的天啊!雷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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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40:5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莫莉慌了。「停車。我得打電話警告雯倩嬸嬸。」

「別緊張,」哈利說。「雯倩目前不會有危險,她跟卡特還沒有結婚。現在傷害她,她對他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他需要她活到舉行完結婚典禮。」

「有道理。在婚禮完成之前,他不可能染指基金會。」莫莉閉眼默禱。「幸好雯倩嬸嬸堅持舉行的盛大婚禮需要幾個星期來籌備。」

「對。」

「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暫時按兵不動。我們沒有證據證明幕後那個人是雷卡特。我們需要他的背景資料。如果是專家,他一定留有記錄。我會叫佛格立刻去查。」

莫莉開始冷靜下來。頭腦再度清晰後,疑問湧現。「這實在很怪。卡特怎麼能計劃和執行得出這麼怪異的事?」

「無論他是何方神聖,他都有精心策劃巧妙佈局的經驗,這不是業餘者的傑作。他知道如何處理細節,至少在遇到裝飾門面時是如此。他對殺人就沒那麼在行了。 」

「謝天謝地。」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職業騙徒。我說過,他可能有某種犯罪記錄。我們可以借此使警方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他知道艾氏基金會,只有熟悉發明界的人才會注意到我父親和他有意設立基金會的事。」莫莉說。

「沒錯。他也許見過妳父親和叔叔。」

「我懷疑。」

「為什麼?」哈利問。「我在認識妳之前就知道妳父親的發明。許多跟自動化設備有關的人都知道艾傑斯這個人。」

「大概吧!」

威脅了幾個小時的暴風雨終於降臨。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哈利打開雨刷。

他們在沈默中駛向波特蘭。莫莉不時瞥向哈利,意識到他又陷入沉思之中。她知道他在想雷卡特的事。

「雷卡特首次出現是什麼時候?」哈利終於開口發問。

「我說過,雯倩嬸嬸在春季搭游輪旅行時結識了他。怎麼了?」

「我想搞清楚時間問題。」他再度陷入沉思之中。

幾哩後他再度開口。「我想我有足夠的資料可以給佛格了。我得找具電話。」

不久之後,一家加油站在風雨中出現。哈利放慢車速,把車駛到路邊停好。他熄火開門。

「我馬上回來。」他下車關門,冒雨衝向電話亭。

莫莉透過車窗觀看。一種對危險的覺悟不時襲向她。她起初並不瞭解那是什麼感覺。她知道自己害怕和擔心雯倩的安危,但這種陌生而奇怪的感覺好像不是發自她的心中。

直到看見哈利掛回聽筒、朝車子跑來時,莫莉才恍然大悟她收到的是哈利對危險的覺察。

這很像她跟哈利上床時越來越常體驗到的那種感覺:陌生卻又熟悉。

哈利開門上車,打斷了她的思緒。「外面的雨下得好大。」他用手梳掉頭髮上的雨水。看到莫莉的臉時,他皺起了眉頭,「有什麼不對勁嗎?」

莫莉清清喉嚨。他就算感覺到了也不會承認,她心想。「沒有。」她擠出笑容。「我只是有點焦慮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正常。」哈利在座位裡轉身。「我跟佛格說了。他會立刻開始調查雷卡特的背景。運氣好的話,等我們回到西雅圖時他就會有初步的資料給我們。」

「雯倩嬸嬸怎麼辦?我們不能讓她繼續跟一個殺人兇手約會。」

「如果妳警告她提防雷卡特,反而會給她和妳自己帶來很大的危險。」哈利用力握一下她的手。「交給我來處理,莫莉。」

「你好像總是得扮演這種角色。」

他放開她的手,轉動鑰匙發動引擎。「什麼角色?」

「英雄。這樣太不公平。總有一天應該輪到別人來救你。」

他看她一眼,把車駛回大路。「我不是英雄。」

「你是。相信我,我一看就知道。」

當天傍晚,哈利走進書房時,答錄機的綠燈閃爍著,有三通留言。

「私人專線。」莫莉觀察道。「一定是親戚打來的。」


「運氣好的話,其中一通會是賴佛格。」哈利按下播放鈕。「我叫他打私人專線。」


第一通是喬希。他聽起來很愉快。


哈利?我是喬希。我認為你會想知道爺爺今天上午出院了。雖然得靠枴杖支撐,但他發誓明天晚上就要回賽車場。


第二通是丹妮。


哈利,我是阿姨。聽說你要給朗敦一張金主名單。他說他決心找外人提供資金。我認為他那棟做不太明智。請打電話給我,我想跟你談談這件事。


「我早就料到丹妮阿姨在她唯一的小雞想要離巢時會像只緊張的母雞。」


「你打算怎麼辦?」莫莉問。


哈利在紙上寫下丹妮的名字。「跟她談一談,勸她別再管朗敦。」哈利等待下通留言,暗自希望是賴佛格。果然是。


哈利,我是佛格。盡快回電。我有你會感興趣的消息。


哈利立刻拿起電話撥號,鈴聲只響了一下佛格就接起來了。


「我是哈利。什麼消息?」


「好消息是,多虧你的猜測,我一下就查到了。我從兩個性質跟艾氏基金會相同的慈善基金會查起。你知道,補助科技工作的那種基金會。」


「查到了什麼?」


「看來雷卡特是一個名叫羅亞倫的騙子的化名。過去五年裡他用過五、六個不同的化名,他專門詐騙基金會。照情報看來他一直很成功,但一年前被調查人員識破。」


「有入獄服刑嗎?」


「沒有。在檢警人員抓人前幾個小時失去蹤影。他們搜查他的辦公室,但一無所獲。所有的證據都被煙滅,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他把行蹤掩蓋得很好。你會有興趣知道在這之前他都沒有訴諸暴力的跡象。」


「我想暴力是他的新嘗試。」哈利說。「他原來的目標可能只是想取得信任。」


「換言之,他終究會自告奮勇擔任莫莉的顧問?」


「正是。他可能認為他能夠說服莫莉把基金會的日常管理交給他,畢竟他即將成為家族的一份子,而且他又有足以應付工作的工程科技知識。」


「他也許認為他能搾光資產遠走高飛。」佛格說。「但在莫莉僱用你時,他驚慌地想出另一條計謀,決定除掉莫莉。」


「他利用申請補助被拒的甘華頓來掩護他。」哈利說。


「有道理。這傢伙一定在知道你是什麼人之後覺得你是他潛在的威脅。」


「那麼壞消息是什麼?」


「我不確定是好是壞,得視你的看法而定。」佛格回答。「看來雷卡特今天下午出國了。」


哈利渾身一僵。「你確定?」


「有人看到他搭上兩點半飛往倫敦的班機,護照、行李一應俱全。」


「護照上的名字是雷卡特嗎?」


「據我的消息來源說是,長相也符合你的描述,應該錯不了。我跟我督察局的朋友談過了。問題是,我們連詐欺的證據都沒有,更不用說謀殺或謀殺未遂。 」


哈利用手捂佳??話筒,對莫莉說:「雷卡特今天在機場搭上一架國際航線的班機。」


莫莉睜大眼。「他走了?」


「看來是。」哈利聽到佛格在說話。「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看來這件事結束了,哈利。」


「甘華頓車禍喪生時你也是這麼說。」


「這次覺得是真的。」佛格說。「你知道這些人的作風。東窗事發,立刻逃之夭夭。」


「沒錯。」


莫莉皺眉。「不知道雯倩嬸嬸曉不曉得他走了。我最好趕快打電話給她。」


哈利搖頭。「我們親自跑一趟。這種消息不適合用電話告訴她。」


莫莉歎口氣。「你說的對。」


「哈利?」佛格說。「你還在聽嗎?」


「在。不知道雷卡特怎麼會懷疑有人快要查出真相了。」


「也許是你們突如其來的奧瑞岡之行打草驚蛇了。他一定嚴密監視著你們的一舉一動,畢竟他曾經在有關單位趕到前及時逃脫過。」


「高明的騙徒都懂得趁損失不大時馬上住手。」


「正是。」佛格說。「還要一些細節嗎?」


哈利拿起筆。「全部告訴我。」











把壞消息告訴雯倩是莫莉做過之中最困難的事之一,她很慶幸有哈利在身旁。他們在雯倩剛剛重新裝潢好的客廳裡,莫莉向雯情說明雷卡特永遠不會回來了。


雯倩的反應先是不相信,然後是震驚訝異,接著就哭泣起來。莫莉忍不住也陪著掉眼淚。當她語不成聲時,哈利冷靜溫和地替她說完其餘的部分。


「但他是個有錢人。」雯情用面紙擦著眼淚。「麻瑟島上的別墅……」


「那是他用詭計騙來的。」哈利解釋。「銀行和房地產經紀公司正在努力搞清楚狀況,但看來是他利用假造的銀行信用記錄欺騙了房地產經紀公司。」


「那麼遊艇呢?」


「也是騙來的。」哈利說。「遊艇掮客還在忙著處理爛攤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雯倩悲傷地哽咽。「他是那麼有教養的一個紳士。」


「他的彬彬有禮和風度翩翩都是行騙的基本伎倆。」哈利說。


雯倩愁眉苦臉地望向莫莉。「我真是個老糊塗,對不對?」


「不對。」莫莉摟緊嬸嬸。「妳不老,也絕對不糊塗。雷卡特騙了我們所有的人,雯倩嬸嬸。」


「他還騙過其他的許多人。」哈利說。「他是專家。」


「害人專家。」雯倩嘟囔道,接著渾身一僵。「萬一他又回來了呢?你們說他很危險。」


莫莉望向哈利。


「就算他真的會回西雅圖來,也不太可能是最近。」哈利說。「他本質上是騙徒,不是殺手。欺騙才是他的正業。他需要匿名行事,他現在的首要目標會是湮沒雷卡特的身份,好讓他能到別的地方重施故技,而且那個地方離這裡越遠越好。」


雯倩窩進沙發靠墊裡。「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逼我把婚期提前了;他還說他等不及娶我。」


「因為我的出現使他緊張起來,」哈利說。「他可能感覺到騙局有被揭穿的危險。」


「我原本還該去試一次婚紗的。」雯倩低語。「花了那麼多錢才買到那麼漂亮的禮服。」她伸手去抽面紙,然後又停下來望向莫莉。「我剛剛想到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莫莉問。


雯倩露出微笑。「叫禮服店把禮服改給妳穿,親愛的。」











十天後,莫莉的店裡來了一個黑色短髮的年輕女子。她穿著黑背心和牛仔褲,腰間繫著飾釘皮帶,手臂上有刺青,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圓眼鏡。


「請問妳是艾莫莉嗎?」年輕女子問。


「我是。」莫莉微笑著說。「我能為妳效勞嗎?」


「我叫黎洛婷。」年輕女子望向剛從儲藏室出來的泰莎。「嗨,泰莎。」


「洛婷,妳來啦!」泰莎神情堅決地望向莫莉。「莫莉,這位是我的發明家朋友。妳知道,在紅寶石樂團彈低音吉他的那個。」


莫莉感到一顆心往下沉。「想申請艾氏基金會補助金的那個?」


「答對了。」泰莎朝洛婷咧嘴而笑。「妳有沒有帶草圖和筆記來?」


洛婷點頭,緊張不安地望向莫莉。「艾小姐,我保證不會佔用妳很多時間。」


「是不是關於某種測量超常腦波的儀器?」莫莉慢吞吞地問。


洛婷熱切地走上前來。「艾小姐,如果妳肯給我幾分鐘說明我的理論,我會感激不盡。其他人連聽都不肯聽。」


莫莉微笑。「跟我來。」


她帶路走進辦公室。洛婷滿臉熱切和興奮地跟在她後面。











第二天下午三點,哈利忽然想到他的環境跟平常有異。他緩緩從工作中抬起頭,思忖著到底是哪裡不對勁。片刻後他忽然想通了。


私人專線電話一整天都沒有響過。


由於他打算專心工作,所以把公事電話接到答錄機上,關掉了電話鈴,以免被打擾。


但他沒有關掉私人專歉。他的親戚都知道他在家時一定會接他們的電話。


私人專線一整天連一通電話也沒有。這種狀況很不尋常。他不記得上次整天沒有親戚打電話找他是什麼時候。


倒不是所有的風波都平息了。在史家方面,丹妮仍為朗敦尋求金主融資的決定苦惱。派克因朗敦的意圖而大發雷霆,堅持要參與決策過程。朗敦則拚命想擺脫他外公的糾纏。


季爾還在生哈利的氣,怪哈利惹派克不高興。麗薇在暗示哈利和莫莉在結婚前應該去尋求婚姻咨商,昨天她就打電話來再給他兩個心理醫生的名字。


在崔家方面,伊芳已開始大力遊說哈利幫她籌措資金購買新的遊樂設施。喬希定時打電話來報告里昂的復原情況。萊禮表明他又缺錢了,而孩子隨時會出世。


照理說,私人專線應該有電話進來才對。哈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成尖塔,凝視著異常安靜的電話。


他的目光落在桌邊的電話線上,視線沿著它來到它消失在一張閱讀椅背後的那一點上。


片刻後他站起來走向那張椅子。他探頭到椅子背後,看到電話線躺在地板上。有人把它從牆上的電話匣裡拔了出來。


哈利十分肯定電話線不是不小心被拔掉的。他同樣肯定琴娜不會在打掃時犯那種錯。


可能性的範圍迅速縮小。


哈利把電話線插回電話匣裡,然後走向桌邊拿起聽筒,撥下他公事專線的電話號碼。


他等待他事先錄好的留言出現。當他聽到出現的是莫莉的聲音時並沒有太意外。


這裡是崔哈利博士辦公室。如果你打電話來是為了公事,請勿掛斷並在嗶聲後留言。如果你是他崔家或史家的親戚,而且打這個電話號碼是因為私人專線打不通,那麼請你立刻打下面這個電話號碼。你會收到十分緊急重要、對你的生活有直接衝擊的訊息。


哈利立刻認出莫莉在留言最後說了兩次的電話號碼。那是艾氏茶葉香料公司的電話號碼。


莫莉設法把他親戚打來的電話全部轉到她的店裡了。


哈利握著聽筒,默默佇立了許久,納悶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跟天才發明家的女兒在一起,生活絕對不會沉悶乏味。











莫莉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她不理會響個不停的電話,繼續招呼一位定期光顧的常客。她剛剛把那位客人送走,泰莎就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


「莫莉,妳的電話。」


「謝謝。」


莫莉快步走進辦公室,從泰莎手中接過聽筒。「我是艾莫莉,能為你效勞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短暫而緊張的沉默。


「莫莉。i」麗薇的聲音中充滿憤慨。「妳以為妳在做什麼,哈利呢?」


「哈利現在沒空。」


「叫他來聽電話,我有話跟他說。家務事。」


「抱歉,哈利現在沒辦法接電話。」


莫莉坐在桌緣上無所事事地擺動著一條腿。自從她拔掉哈利的私人專線,在公事專線的答錄機上插入她的留言後,這是第四通親戚打來的電話了。


她知道哈利打算關掉公事電話的鈴聲,以便工作。但他從不關掉私人專線。因此她拔掉私人專線的電話插頭,使想要找哈利的崔家人或史家人被迫改打公事專線,繼而打電話給她。


消息很快地在崔氏和史氏兩家族裡傳播開來。目前為止,她已經應付了朗敦、伊芳和丹妮。


「荒謬!」麗薇怒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要跟妳說的話和我跟其他打來的人說的話一模一樣。這是個小小的實例,讓崔家人和史家人見識一下我跟哈利結婚後所能發揮的影響力。」


「影響力。」


「沒錯。」莫莉對著電話微笑。「身為他的妻子,我可以限制聯絡哈利的管道。」


「這是某種愚蠢的玩笑嗎?」


「我向妳保證我是非常認真的。今天我只不??過是使你們難以用電話聯絡到他,如果你們沒有滿足我的要求,我可以也一定會讓你們根本接觸不到哈利。」

「妳瘋了嗎?」

「當心理醫生的怎麼會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我沒瘋,但我決心得到我想要的。注意了,如果史家人和崔家人沒能滿足我的要求,我會千方百計地切斷你們跟哈利的聯絡管道。」

「我不懂。」麗薇大惑不解地說。

「明天中午我會向史家和崔家的代表提出我的要求。我保證到時你們就會懂了。」

「哈利會聽說這件事的。」麗薇恐嚇道。

「除非妳和其他人都不想再聯絡他,否則他不會聽到任何風聲。」莫莉甜甜地警告。「就像我剛才說的,明天我會提出我的要求。正午在我公司轉角的那家素食餐廳。不準時到場的話,後果自行負責。」

麗薇還來不及建議莫莉接受專業心理治療,電話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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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42: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史家人首先到達。

  莫莉站在餐廳房間長桌的桌首,看著丹妮一臉不以為然地帶隊進來。

  「這簡直是胡鬧。」丹妮說。

  「午安,蕭太太。」莫莉點個頭。「很高興妳能趕來。」

  「妳在電話裡無禮得令人受不了,文小姐。」丹妮說。「在我看來,妳是在恐嚇。」

  「妳說的對。」莫莉說。「我是在恐嚇。」

  她推斷跟在丹妮後面的兩個男人是派克和季爾,他們的年紀和骨架說明他們是父子,兩人都散發出冷冰冰的憤怒。殿後的是朗敦和麗薇,他們夫妻倆都是一臉戒慎的表情。

  「午安。」莫莉朝餐桌左邊的一排椅子比了比。「請坐。」

  派克銀灰的眉毛聚攏成一直線。「我們知道妳是誰。我是史派克。」

  「是的。」莫莉微笑道。「我們上午通過電話。你想知道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聽著,小姑娘。」派克粗聲惡氣地說。「我有比玩愚蠢的遊戲更好的方法來打發時間。我不知道妳在搞什麼名堂,但是,如果妳的目的是錢,那麼妳大可以──」

  「跟錢沒有關係,外公。」朗敦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莫莉。「無論這是為了什麼,跟錢都沒有關係。艾小姐有很多錢任她支配。」

  麗薇走向餐桌左邊的一張椅子。「我來告訴你們這是為了什麼。這是為了影響力和控制力,對不對,莫莉。妳認為妳是哈利的未婚妻,因此能影響和控制我們其餘的人。」

  莫莉抓著她的椅背,堅決地保持著臉上的笑容。「請坐,麗薇。等一下妳可以儘管心理分析我,但是千萬別寄帳單給我。」

  「沒有人能控制史家人。」季爾平和地說。「艾小姐,我很忙。要不是妳表明有某種家族危機,我今天也不會來。妳有五分鐘的時間可以用來說服我相信。」

  莫莉望向他。「請坐,史先生。我會說明一切。」她望向剛抵達門口的第二群人。

  丹妮張口欲言,但在看到來人是誰時又突然閉起嘴巴。她不敢置信地瞠目而視。「我的天啊!他們竟敢這樣闖進來。」

  「怎麼了?」派克猛然轉身查看。他怒不可遏地瞪大了眼睛。「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莫莉注視著剛剛抵達的那群崔家人。她立刻看出她的成績不錯,崔家來了不少人。喬希毫不猶豫地答應前來。但在看到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伊芳、萊禮和仍然掛著枴杖的里昂時,莫莉悄悄鬆了口氣。

  伊芳的目光掃視著史家人,然後惡狠狠地瞪向莫莉。

  「妳沒有提到他們會在這裡。」

  「還有許多事我沒機會說明,伊芳。」莫莉指指餐桌右邊的椅子。「請坐。」

  派克看起來快要爆炸了,他開始往門口走。「我絕不跟那群偷雞摸狗的崔家人坐在同一張桌子邊。」

  里昂氣得面孔扭曲。他舉起一根枴杖橫在門口,有效地堵住派克的逃脫之路。「你哪裡都別想去,老不死的混蛋!如果我們偷雞摸狗的崔家人必須坐著挨到這件事結束,你們這些自命不凡、娘娘腔的史家人也得挨。」

  「娘娘腔?」派克對里昂皺緊眉頭。「你說誰娘娘腔,狗雜種?」

  「別吵了。」莫莉用湯匙敲著面前的玻璃杯。「你們現在全部給我坐下。我不管你們吃不吃我花錢訂的午餐,但你們都得坐下來聽我說。否則你們所有的人以後都別想輕易跟哈利聯絡。」

  滿室的崔家人和史家人都轉向莫莉,在憤怒中暫時團結一致。

  「我看不出來妳為什麼認為妳控制得了我們。」丹妮說。「哈利是史家人,有血緣關係的親屬,妳不能阻止我們跟他聯絡。」

  「噢,我能。」莫莉反駁道。「昨天我就證明過了。私人專線斷話根本不算什麼,我向你們保證,隔絕你們和哈利的方法多得數不清。現在全部給我坐下。」

  他們坐了下來。拒絕與坐在對面的人有目光接觸,兩群人萬分勉強地在餐桌邊坐下。

  只有莫莉仍然站著。她注視著一張張轉向她的憤怒面孔,只有喬希以略帶興味的期待表情注視著她。她深吸口氣。「謝謝。」

  「有話快說吧!」里昂咕噥。

  「好的。」莫莉更加用力抓緊椅背。「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有兩點要求。如果兩點都被做到,我會開放自由聯絡哈利的管道。我無法保證我不會在感覺管道被濫用時偶爾加以限制,但我不會像過去二十四小時那樣使你們完全無法聯絡到他。」

  派克皺眉。「妳為什麼認為聯絡哈利的管道對我們任何人有那麼重要?」

  「因為你們都來了。」莫莉放開椅背,開始慢步繞行長餐桌。「哈利對史家和崔家都很重要,非常重要。你們都找到方法利用他,不是嗎?」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麗薇問。

  莫莉雙手反握身後。「讓我們回想一下哈利初來西雅圖的往事。那應該是八年前,那時他失去父母還不到一年,他沒有兄弟姊妹、沒有結婚,在這世上孤苦伶仃。他來到這裡找尋他的血親。」

  「錯了。」季爾說。「他來這裡是因為得到補助金在華盛頓大學研究科學史。」

  莫莉望向他。「哈利得到的那種補助金並沒有規定他必須在哪裡作研究。他有好幾所著名的大學可以選擇。他選擇了這裡是因為這裡有他的根。史家在西雅圖住了三代,崔家也以華盛頓州為基地多年。」

  麗薇的手指輕敲著桌面。「哈利曾經告訴我他在完成補助研究之後仍然留在這裡是因為他喜歡西雅圖。他說他在本地的大專學院發展了良好的學術人脈。他說這是他在學術界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安身立命。」莫莉搖頭道。「他留下來是因為完成研究時他已在史家和崔家找到立足之地。」

  派克怒不可遏。「他明白表示他不想跟史家有所瓜葛。」

  「不是那樣的。」莫莉平心靜氣地說。「他唯一不想有所瓜葛的是史家的錢。」

  「同一回事。」

  「不,史先生,不同。至少對哈利來說是不同的。」莫莉繞??過桌尾。

  季爾蹙眉。「哈利告訴我們他不肯加入公司時無異是在表明他自認是崔家人而非史家人。」

  「他本來就是崔家人而非史家人。」伊芳得意地說。

  「對極了。」萊禮助陣道。「有崔氏反射動作。葛雯奶奶常說她認為他有預知能力。」

  麗薇皺眉蹙額。「拜託,我們能不能??別扯到那些怪力亂神的事?哈利有的是心理障礙,而不是超自然能力。」

  伊芳冷冷地瞪麗薇一眼。「妳不相信這種事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我當然不相信那套通靈之說。」麗薇回嘴。「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都不會相信,包括哈利本人在內。」

  「妳給我聽清楚──」里昂開口。

  「夠了!」莫莉堅決地打岔。「哈利有沒有超自然能力跟這件事無關。哈利留在西雅圖是因為他想跟史家和崔家的親戚有所瓜葛:他希望完成父母的夙願──結束世仇。」

  里昂瞪派克一眼。「史家挑起的。」

  派克低吠一聲。「你這個鬼鬼祟祟、一無是處的混蛋──」

  莫莉停下來,用叉子敲喬希的水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史家和崔家的憤怒面孔再度轉向她。

  「謝謝。」莫莉說。「為了努力在家族中覓得立足之地,哈利讓你們隨意佔他便宜。」

  丹妮在椅子裡一僵。「妳在暗示我們利用哈利嗎?」

  莫莉朝她嘉許地微笑。「沒錯,蕭太太,我的意思正是如此。」

  丹妮目瞪口呆地望著莫莉,接著她氣得滿臉通紅。「那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侮辱,艾小姐。我反對。」

  伊芳同樣生氣。「我們哪裡利用哈利了?」

  「你們每個人都在利用他。」莫莉平心靜氣地說。

  「他是崔家人。」伊芳抗辯道。「他對他的親人有責任。」

  季爾對伊芳怒目而視。「他的母親是我的姊姊,妳不要忘記了,那使他成為史家人。他對他史家的親戚有責任,而不是對你們好吃懶做的崔家人。」

  里昂大吼一聲站起來。「你們這些懦弱無用的卑鄙小人,哈利才不欠你們。」

  「坐下,里昂。」莫莉停頓下來重新引起眾人的注意。「你們大家聽我說。我跟哈利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經常聽到他私人專線的那種留言。有時一天兩、三通。」

  「那又怎麼樣?」季爾挑釁道。

  「他告訴我你們的一些要求,我也旁聽到你們許多人向他哭訴各種問題。」

  「哭訴?」季爾憤慨地說。

  「對,哭訴。」莫莉重複。「你們所有跟哈利聯絡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地方。」

  室內忽然鴉雀無聲。

  麗薇把玩著一根湯匙。「我猜妳打算告訴我們那個共同的地方在哪裡?」

  「是的。」莫莉說。「崔家和史家的共同點是,每次你們跟哈利說話時都是對他有所求。」

  她的話使兩家人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緊跟在死寂之後的是一片嘩然,在七嘴八舌的抗議、驚呼和辯解聲中,莫莉根本聽不清誰說了什麼。

  只有喬希沒有暴跳如雷或大呼小叫。他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冷靜超然地投給莫莉一個會意的微笑,她朝他眨眨眼。

  等到吵鬧聲略微平息時,莫莉舉起雙手重新控制場面。

  「各位,各位,坐回你們的椅子上。」她大聲說。「全部給我坐下,否則我現在就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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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7:42:18 |只看該作者
  崔史兩家在幾聲憤怒的抗議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各自的座位。

  「好了。」莫莉從容不迫地說。「由於你們之中有不少人顯然對我的詮釋不以為然,所以我願意舉幾個例子說明你們是如何利用哈利的。我們先從崔家說起,可以嗎?」

  「有何不可?」派克氣呼呼地說。「一群好吃懶做、得過且過的江湖術士。他們連自己祖母的便宜都會占。」

  里昂又要跳起來了。「你這個──」

  「坐下,里昂。」莫莉忙道。「好了,讓我們先從崔家說起。伊芳,四年前妳需要人幫忙籌措資金買下煙鏡娛樂公司時妳去找誰幫的忙?」

  伊芳一臉驚愕。「那是做事業。」

  「沒有哈利的幫忙就無法經營的事業。」莫莉豎起一根指頭。「現在,為了公平起見,輪到史家。朗敦,你需要人協助創設你的房地產管理公司時,你去找的是誰?」

  朗敦眨眨眼。「那不一樣。我只不過是需要一些投資金主的名字。」

  「哈利提供了那些名字。」莫莉豎起第二根指頭。「回到崔家。里昂,你的新卡車是誰買給你的?」

  里昂眼中冒出怒火。「該死,那是哈利和我的秘密。」

  「完全正確。哈利買給你的。」莫莉豎起第三根指頭,視線轉向史家那邊。「季爾,你需要人幫忙說服派克同意把史氏建設擴張進入東區的商業開發時,你去找的是誰?」

  季爾一臉震驚。「妳怎麼知道的?那是私人機密。」

  「哈利提過。」莫莉挖苦道。

  丹妮忿忿不平。「我要跟哈利好好談談家族機密不得外洩的事。」

  「恐怕來不及了。」莫莉說。「喜歡與否,哈利現在已經視我為家人了。這表示你們其餘的人也必須如此。」

  她的話帶來另一陣緊張的靜默、史家人和崔家人互相怒目而視,然後一齊瞪向莫莉。

  「既然提到史家的機密。」莫莉面不改色地繼續。「也許正好趁這個機會提醒妳,蕭太太,過去這些年來妳有多麼依賴哈利。」

  「我依賴他?」丹妮氣憤地說。「我是他的阿姨,我絕對有權跟我外甥討論一些問題。」

  「妳希望他替妳解決的問題。」莫莉接口道。「我相信妳還記得妳為朗敦自行創業的事煩惱時去找過哈利吧?」

  「現在不必提那個。」丹妮不安地迅速瞄了她父親一眼。

  「好。」莫莉轉向萊禮。「也許我們該談談你缺錢時發覺哈利有多麼有用?」

  萊禮變成了苦瓜臉。「我承認妳說的有理就是了。」

  「我想我們大家都不得不承認。」派克以無可奈何的語氣說。「艾小姐,妳似乎認為哈利一直被迫受雙方親戚的利用。」

  「比那個複雜一點。」莫莉小心翼翼地說。「我相信他是故意讓你們利用他,因為他衷心希望同時與兩家親戚來往,而唯有任憑你們利用,你們才容許他參與你們的生活。」

  「事情才不是那樣的。」丹妮說。「我們當然想無條件接納哈利。」

  莫莉轉頭面對她。「是嗎?哈利得到的印象卻不是如此。終其一生,史家和崔家都想逼他在兩家的戰爭中選擇站在哪一邊。」

  「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麗薇嘀咕。

  莫莉不理會她。「你們所有人都想逼他宣佈自己是史家人或崔家人。當他拒絕否認任何一方的血統時,你們就為此懲罰他。」

  派克瞇起眼睛。「那是妳個人的看法,艾小姐,哈利還有妳不知道的一面。當他想強迫我們做他認為我們應該做的事時,他就不是好好先生了。」

  「你說對了!」里昂咕噥。「哈利採取強硬手段,這是事實。」

  季爾挖苦地看莫莉一眼。「我父親和里昂說的都對,艾小姐。哈利在他認為有必要時會毫不猶豫地訴諸勒索、威逼和恐嚇。」

  莫莉微笑。「我相信。那恐怕是得自兩個家族的遺傳。」

  伊芳惱了。「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哈利的強硬是你們逼出來的。」莫莉冷靜地說。「他畢竟是半個史家人、半個崔家人。問題是,你們沒有人真正瞭解他。」

  麗薇高傲不屑地揮揮手。「別傻了,莫莉。我向妳保證,我非常瞭解哈利。」

  「不,」莫莉簡單地說。「妳不瞭解他。妳沒辦法瞭解他。」

  「我正好是心理學者。」麗薇提醒她。

  「那是妳的問題。」莫莉說。「別見怪,麗薇,但妳的專業素養反而成為妳的枷鎖,迫使妳從一種純理論的觀點看待他人的行為。」

  「那種觀點正好有許多紮實的科學研究作為基礎。」麗薇反駁道。

  「妳試圖甩傳統的方法分析哈利,」莫莉說。「但那些方法用在他身上是行不通的。我現在不打算深談這個話題,但妳可以相信我的話,哈利與眾不同。」

  麗薇哼了一聲。「妳那句話只證明了妳有多麼不瞭解情況和任性幼稚。妳在臨床心理學方面沒有經驗,妳的見解只不過是癡心妄想的實例。」

  「談到癡心妄想,」朗敦自我挖苦地說。「麗薇,我希望妳能不再談論哈利的心理問題。我或多或少答應那傢伙我會努力阻止妳一有機會就分析他。」

  麗薇臉紅了。「你在說什麼?」

  「那令他不悅。」朗敦解釋。「也難怪他要不悅。妳知道嗎?莫莉說的對。哈利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至少該使妳不再找他的麻煩。再怎麼??說哈利都是聰明人,如果他需要專業協助,讓他去找外人,好嗎?」

  麗薇大驚失色。她張口欲言,隨後決定保持緘默。

  朗敦望向莫莉。「我想我們都瞭解妳的意思了。我就不得不承認,從妳的觀點來看,也許真的像是我們大家都想利用哈利。」

  「還想逼他在非他引起的戰爭裡選擇站在哪一邊。」莫莉結論道。

  「妳說對了!」喬希咕噥。「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好幾年,記得嗎?我知道他的感受。每個人都不斷地逼他背棄另一邊的家族。莫莉說的沒錯,在場的每個人都非常樂意隨便利用他。 」

  丹妮抬起下巴。「我完全不同意。我們沒有人利用哈利,他只不過是間或履行他對家族的責任罷了。」

  「不管真相如何,莫莉顯然有不同的看法。」季爾說。「不管喜不喜歡,她是即將跟哈利結婚的人。我想她說得很清楚了,我們沒有人想透過她才能跟哈利聯絡。身為他的妻子,她將會深具影響力。如果她決定隔離哈利和我們其餘的人,那也並非不可能。」

  伊芳打量著莫莉。「妳要我們怎麼樣?」

  「我有兩項要求。」莫莉說。

  喬希的唇角期待地微揚。「什麼要求?」

  「第一,為慶祝他即將結婚,我希望為哈利辦個單身漢派對。真正的單身漢派對,兩個家族所有身強體健的男性都要參加,喬希和朗敦負責籌備安排。」

  在座的每個人都倒抽口氣。喬希和朗敦交換戒慎的眼神。

  「第二,我希望兩個家族的每個人都來參加婚禮。」莫莉繼續。「不出席婚禮的人在未來五、六十年裡的任何時候想要聯絡哈利都會非常非常困難。」

  「我的天!」派克咕噥。

  莫莉注視著一張張驚愕的面孔。「我的意思你們都明白了嗎?」

  喬希咧嘴而笑。「非常明白。」

  她對他蹙眉。「還有一件事,哈利的單身漢派對上不准有裸體女郎從蛋糕裡跳出來。懂了嗎?」

  「懂。」喬希說。「蛋糕裡沒有裸體女郎。遵命。」

  莫莉瞥向門口,一個服務生端著大托盤出現。「好了,就這樣。」她說。「吃飯吧!」

  ***

  那天晚上哈利在半夜醒來。他不是突然驚醒,而是慢慢醒來。他靜靜躺了幾秒,納悶著是什麼將他從睡眠中吵醒。沒有不對勁的感覺,沒有作噩夢,沒有奇怪的聲音。

  然後他在忽然之間莫名其妙地知道身旁的莫莉毫無睡意。他把她拉進懷裡,她呢喃一聲,倚偎進他懷抱深處。他把一條腿伸進她大腿之間。

  「怎麼了?」他打著呵欠問。

  「沒什麼。」

  「妳確定?」他用口鼻挨擦她的頸窩。她的味道令他感到溫暖、愉悅和興奮。他的一部分突然毫無睡意。

  「確定。我只不過是躺在這裡,思考著。」

  「哼唱著。」他輕咬她的耳垂。

  「什麼?」

  「妳在哼唱。」他把她的睡衣袖子往下拉,露出一側的酥胸。她摸起來是那麼柔軟、溫暖、令人興奮。「我聽到了。」

  她不理會那句話。「哈利,你在做什麼?」

  「妳說呢?」他低頭親吻她的乳頭。它在他舌尖的碰觸下挺立。

  「哈利?」她撫摸他的肩膀。

  「什麼事?」他的手來到她的小腹。

  「下個月一號怎麼樣?離現在兩個星期。」

  「下個月一號有什麼大事嗎?」他的手指探進她的兩腿之間。

  莫莉倒抽口氣。「我們的婚禮。那時凱琪已經回來了。我……哈利。」她抓著他的頭髮,扭動著身體迎向他的探索。

  哈利感到十分滿意。每次跟她做愛,她的反應似乎越來越強烈、熟悉和親密。就像彈奏樂器一樣,他心想。他們一起練習得越勤,合奏出的音樂就越美妙。

  「下個月一號很好。」哈利喃喃道。

  「到時你的報告該做完了吧?」她喘著氣問。

  「對。」他分開她的雙腿,緩緩進入她體內。「就我而言,越早越好。」

  他甚至沒有費神去抗拒完全進入她的衝動。感官的暢通無阻帶給他們兩個無比的歡愉。

  在遇到莫莉以前,他好像一直住在一個百葉窗緊閉的黑暗房間裡。現在,當他跟她在一起時,窗戶終於完全敞開,他才能看清世界的真實色彩。

  許久之後,哈利心滿意足地在半睡半醒間飄蕩。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灑在床上的銀白月光、莫莉倚偎在他身上的感覺和一種無以名之的淡淡感覺。

  他好奇地玩味著那種無名的感覺。好像是一種無聲的歌唱,他心想,不,應該說是一種感覺,幾乎像是存在腦海某處的實體。

  莫莉又在哼唱著。

  那種感覺並不討厭,甚至令人感到安慰。

  「別擔心。」莫莉睡意濃濃地說。「你會習慣的。」

  哈利醒了。「習慣什麼?」

  莫莉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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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9 18:02:1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麗薇若有所思地啜著莫莉剛沏好的阿薩姆茶。她打量著客廳裡裝滿書的紙箱。「妳知道他們帶他去哪裡嗎?」

「不知道。」莫莉苦笑一下。「也許不知道更好。我警告過喬希不准有裸體女郎從蛋糕裡跳出來,但那還剩下許多我寧願不去多想的餘興節目。」

「單身漢派對向來以荒唐胡鬧著名。」

莫莉扮個鬼臉。「別提醒我。這個古老的習俗一定是中古世紀的餘毒,當時參加婚禮的男性把新郎灌醉,然後把他和新娘推上床。」

麗薇犀利地看她一眼。「那妳為什麼堅持史家和崔家的男生為哈利舉辦單身漢派對?」

「我想妳猜得出答案。」

麗薇直視她的眼眸。「沒有心理學學位也能猜出妳想讓哈利覺得他的親戚關心他,願意為他停戰。」

「這是哈利對他親戚唯一卻不曾開口的期望。」

「而妳想辦法讓他如願以償。我不得不承認我很驚訝,我原本以為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說服史家人和崔家人拋開世仇恩怨,即使只是很短的時間。」

「史家人和崔家人沒有那麼固執難纏,只要知道怎麼對付他們就行了。」

麗薇恍然大悟地打量她。「妳是真的愛哈利,對不對?」

「對。」

「他有沒有──」麗薇突然住口,轉開視線。「對不起,這個問題涉及隱私,妳有權叫我少管閒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問。他有沒有說過他愛妳?」

「沒有用那麼多字。」莫莉承認。

她不知道麗薇為什麼會在十分鐘前出現在門口。現在快九點了,一個小時前,喬希佯稱在停車場看到一輛全新的法拉利跑車,把哈利拖到樓下。哈利的崔氏血統使他對那個誘惑產生濃厚的興趣。

哈利同意下樓去看看那輛神秘的拉風跑車時,並不知道他會被綁架進一輛朗敦租來的加長型豪華轎車。

莫莉本來還有點擔心計謀不會成功,但三十分鐘過去,喬希和哈利並沒有回到公寓。她這才安心滿意地洗完晚餐的碗盤,但正要窩在沙發上看書時麗薇就來了。

照莫莉看來,麗薇只想聊天。

「他沒有說愛妳不會令妳擔心嗎?」麗薇問。

「他會想通的。」至少莫莉希望哈利總有一天會想通他對她的感覺是愛。「哈利做事有他自己的時間和方式,他跟一般人不一樣。」

「妳老是把那句話掛在嘴邊。」

「那是實話。」莫莉微笑著拿起茶杯啜口茶。「我出身的家族裡每個人都有點與眾不同。所以那種??人我一看就知道。」

「話是沒錯,但哈利與眾不同的地方相當嚴重。」

「麗薇,不介意我問妳一個私人問題吧?」

麗薇略有不安之色。「什麼問題?」

「妳當初是看上哈利哪一點?你們兩個顯然不相配。」

麗薇歎口氣。「說出來妳也許不相信,但剛開始時我真的認為我們很相配。我認識他是在他的一場演講會上,演講的題目是十八世紀啟蒙運動思想家對心理學發展的貢獻。」

「因此妳認為你們兩個有共通之處???」

「嗯,對。」麗薇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哈利在學術界備受推崇,他頭腦聰明,受過良好的教育,看起來很有情緒修養,至少剛開始時是。」

「啊,對,他惡名昭彰的自制力。」莫莉咧嘴而笑。「妳什麼時候發現他的自制力背後隱藏著沸騰的危險激情和晦澀慾望?」

麗薇一臉茫然。「妳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在跟妳開玩笑。妳什麼時候發現妳和哈利不是天生一對?」

麗薇僵了一下。「妳確定妳想知道?」

「百分之百。我好奇得要命。」

「老實說,我很快就看出來哈利有嚴重的情緒障礙,除非接受專業治療,否則他永遠也不可能跟異性建立健康正常的關係。」

「嗯。」

「我試過。」麗薇陰鬱而急切地說。「天知道我真的盡力了。他不肯跟我談,又不肯接受咨商或治療。我告訴他現在有藥物可以幫助他,他甚至不肯跟醫生談。後來……」

「後來怎麼了?」

「呃,他開始令我感到緊張不安。」

「為什麼?」


麗薇望向落地窗外的夜色。「我有種感覺,覺得他希望從我身上得到某種東西,某種我無從給予的東西。我不知道他需要的那種東西是什麼,但我就是知道我沒辦法提供。」

「那妳希望從他身上得到什麼?」莫莉問。

麗薇飛快地審視她一眼。「當然是健康、平衡、互相滿足的關係,以尊重、信任、和睦為基礎的婚姻。」

「妳認為跟哈利在一起沒辦法找到那些東西?」

「那是不可能的。哈利……」麗薇絞盡腦汁找尋合適的字眼。「哈利最初是那麼自制,但到了我們婚約末期,他變得好陌生好奇怪。他開始令我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


「這很難解釋,連我自己也不曾真正瞭解過。開業期間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他那種症狀的病人,在校期間也沒有念到過那種症狀。我確定他的怪異行為是一種創傷後情緒障礙造成的,但實際情況卻不清楚。我開始感到非常害怕,只知道我一定得從那種關係裡跳脫出來。」

「而朗敦正好在那裡等著解救妳?」

憤怒在麗薇眼中閃現。「他沒有解救我,我解救了我自己。」

「抱歉。」

「在我跟哈利訂婚期間,朗敦和我慢慢熟識起來。我承認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就存在著強大的吸引力。我們兩個都知道,也都努力漠視。但朗敦發現我越來越擔心哈利的抑鬱和他的……緊張。」

「妳跟朗敦討論哈利的行為?」

麗薇點頭。「我永遠無法用跟朗敦談話的那種方式跟哈利談話,跟朗敦談話令我感到如釋重負。」

「麗薇,沒事了,別再拿內疚折磨自己。」

「我沒有內疚。」麗薇激動地說,眼中突然泛起淚光。「內疚是殺傷力極大的情緒,我沒有理由內疚。」

「對,絕對沒有理由。」莫莉安撫道。「妳和哈利注定不該配成一對。相信我,我百分之百肯定。」

「妳為什麼那樣說?」

「哈利在情感上的溝通方式不是心理學理論所能解釋的,妳永遠不會真正地瞭解他。就像我掛在嘴邊的,他與眾不同。」

「我嘗試過幫助他。」麗薇顫聲道。

「我知道。」

「我竭盡所能地想說服他接受治療。」麗薇抓起皮包,從裡面掏出面紙擦拭眼角。「妳不可能瞭解的。天啊,那就像看著我父親的悲劇重演。」

「我的天!」莫莉低語。

麗薇好像沒聽到。她擦拭著更多的淚水。「我父親患有抑鬱症,症狀一天比一天嚴重。媽媽努力想使他接受治療,我也是,但他不肯。有一天他帶著手槍走進樹林裡,那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莫莉一邊放下茶杯,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走過去緊緊摟進麗薇。麗薇不但沒有抗拒,反而還把臉埋在她身上開始啜泣。

莫莉溫柔地輕拍她的背。「麗薇,妳是專家,想必不需要我告訴妳妳毋需為妳父親的自殺負責。」

「我知道。」麗薇的眼淚開始平息。

「妳大概也不需要我提醒妳哈利不是妳父親,妳不必為拯救他煩心,他不是妳的問題。」

麗薇抽噎著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顫抖的笑容。「妳知道嗎?我認為妳入錯了行,妳應該念心理學的。」

「謝謝,但我比較喜歡茶葉香料生意。」

「也許正是因為妳沒有受過正式訓練,所以妳比較容易把情況看得更清楚。」麗薇把淚濕的紙巾扔進皮包裡。

「我只知道妳覺得妳對哈利充滿無力感,感情的介入又使情況變得更加複雜。我可以想像那有多麼混亂。」

「混亂?」

「對。妳慢慢開始把妳的未婚天當成病人而不是情人,他的問題又使妳想到妳的父親,同時妳又愛上了妳病人未婚夫的親戚。雪上加霜的是,妳的病人未婚夫變得越來越詭異,偏偏他又不肯接受治療,難怪妳會抓狂而解除婚約。」

短暫的沉默後麗薇嘟囔著說:「我們在臨床心理學上通常不用抓狂這個字眼,但用在這一個例子裡也許很適當。」

莫莉眨眨眼。「我剛聽到的是個小笑話嗎?麗薇,妳令我大出意料。」

麗薇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我有一個更棒的笑話,關於換電燈需要多少個心理醫生的笑話。」

莫莉開始放聲而笑。「等不及想聽聽。」

麗薇的笑容終於傳到眼睛。「也許妳說的對,也許我也該擺脫我對哈利的內疚了。我認為現在有好手在照顧他。」

派克眉頭深鎖,不屑地打量著吵鬧擁擠的小酒館。一個鄉村樂團在台上大聲演唱著,靠在吧檯上的男人沒有人脫帽,角落的撞球檯邊圍了一群粗暴又好爭吵的人。

「這個地方是誰選的?」派克問。

「我們。」喬希望向朗敦尋求後援。

「以為這會是中立地區。」朗敦以有點勉強的熱切語氣說。他朝牛仔裝扮的女服務生打手勢。「來杯啤酒吧,外公。」

「我只喝威士忌。」派克咕噥。

「事實上,我也是。」里昂色迷迷地斜覷著朝他們走來的女侍。「好帥的靴子,甜心。」

萊禮呻吟一聲。「拜託,里昂。別出洋相好不好?」

「喜不喜歡我的靴子,先生?」女侍低頭瞄向她的紅色馬靴。

里昂咧嘴而笑。「喜歡。」

「想要的話可??以給你。我的腳快痛死了。」

「我可以替妳解決那個小問題,親愛的。」里昂蠕動著眉毛。

「不用了,謝謝。」女侍微笑。「我有別人替我按摩腳。」

「他的塊頭有多大?」里昂問。

「是她。」女侍低聲說。「身高一八○,騎哈雷機車,穿戴許多皮革金屬,在紅寶石樂團擔任鼓手。聽過那個樂團嗎?」

「哦,沒有。」里昂承認。「大概不是我聽的那種音樂。」

「大概不是。」女侍說。「我懷疑你和我的朋友會處得來。」

里昂扮個苦相。「早料到了。跟一群姓史的出來還能指望什麼?」

派克對他怒目而視。「別再出洋相了,姓崔的。我在西雅圖還有名聲要維護。」

里昂瞇起眼睛。「什麼名聲?插花嗎?」

「別鬧了,爺爺。」喬希低聲喝斥。

女侍用筆敲敲她的便條本引起大家的注意。「各位要點些什麼?」

「我要啤酒。」喬希急忙說。

「我也是。」朗敦說。「也許再來些辣味玉米片。」

派克用手指敲著桌面。「如果這裡只賣啤酒,我猜我只有點跟他一樣的了。」

「我也一樣。」萊禮說。

季爾皺眉考慮著。「你們有沒有本地小酒廠釀的啤酒?」

「有,我們有一種本地廠牌的啤酒,」女侍說。「滑道啤酒。」

季爾看來很痛苦。「我好像沒聽過這個牌子。」

「先鋒廣場上新開的小釀酒廠。」女侍解釋。

「好吧!我試試。」

女侍望向坐在桌首的哈利。「這位先生呢?」

「滑道聽來不錯。」哈利說。

「全部改成滑道啤酒。」季爾吩咐。

「沒問題。馬上送來。」女侍從桌邊走開。

里昂留戀地望著女侍的背影。「牛仔女郎跟以前不同了。」

「閉嘴,老色狼。」派克命令。「你沒聽過性騷擾嗎?」

里昂假裝吃驚。「哦,沒有吔。我要去什麼地方才弄得到?」

喬希長歎一聲望向哈利。「玩得開心嗎?」

哈利打量著跟他圍坐在同一張桌邊的人。他們都是跟他血緣關係最近的成年男性親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們齊聚一堂。

「我猜這個單身漢派對是莫莉的傑作?」哈利對籠罩眾人的沉默說。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季爾嘀咕道。

「只是亂猜的。」哈利說。他的眼角餘光瞥到女侍端著一托盤的滑道啤酒回來。他暗忖他們多快可以結束這場鬧劇回家。

萊禮蹙眉。「哈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大家都想替你慶祝告別單身生活??。你說是不是,里昂?」

里昂揚起一道眉。「當然。」他後傾讓女侍把啤酒瓶放在桌上。「我向來樂意參加派對。」

派克拿起他的啤酒,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哈利,不介意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什麼問題?」哈利問。

「我不反對你結婚,那是你的事。但你為什麼想要娶像艾莫莉那樣頤指氣使的小妮子?孩子,相信我,她會使你生不如死。」

「對極了。」里昂搖頭。「聽我說,那丫頭有種。」

哈利望向他。「沒有種。」

「嗄?」里昂大惑不解地眨眼。

「她有膽,但沒種。」哈利喝一口啤酒。「這其中有微小但重大的差別。你也許不挑剔,里昂叔叔,但遇到這種事時我喜歡仔細點。」

眾人陷入吃驚的沉默中,所有的眼睛都瞪著哈利。接著朗敦的嘴角開始抽搐,片刻後他放聲大笑起來,喬希跟著大笑,季爾開始咧嘴而笑。

「免崽子!」里昂咕噥,接著開始格格發笑。

派克和萊禮面面相覷。

只有哈利注意到有三個魁梧壯漢在這時走進小酒館。他們看起來跟其他的酒客沒有差別,但他們的出現令哈利感到一陣不安。

三個新來的壯漢打量著室內,臉上帶著喝多了想鬧事的神情。

「該死!」哈利放下啤酒。「我看我們該走了。」

萊禮望向他。「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還沒有。」哈利開始伸手掏皮夾。他看到新來的壯漢朝他們的桌子走來。

對麻煩的直覺使里昂抬起頭。看到來者不善時,他咧嘴而笑。「好戲上場。」

派克皺眉。「發生了什麼事?」

「運氣好的話,今晚即將熱鬧起來了。」里昂開心地說。

三個壯漢抵達桌邊。帶頭的那個滿臉鬍渣,紮著一根油膩膩的馬尾辮。他用大拇指勾著腰上的皮帶環。

「你們說,停在外面那輛加長型豪華轎車會不會是這群草包的?」

「你叫誰草包?」里昂和氣地問。

「三位,這是私人宴會。」派克說。

第二個壯漢咧嘴而笑,露出一排污黃的牙齒。「我們也想開開心。」

里昂學他的模樣露齒而笑。「這裡不行。」

「看不出為什麼不行。」帶頭的壯漢伸出毛茸茸的手抓住桌緣把桌子掀翻。

酒瓶酒杯齊飛,椅腳拖地聲四起。史家人和崔家人急急忙忙站起來,附近的桌位響起一陣叫喊。

「免崽子!」里昂興致勃勃地揮舞枴杖。

「該死!」萊禮說。「這個單身漢派對要好玩起來了,不是嗎?」

哈利在他的酒瓶落地前接住它,像握小刀似地握著它。他朝喬希使個眼色。「前門。」他命令。「現在。」

「好。」喬希瞄一眼哈利的克難武器,然後抓起他自己的酒瓶,開始倒退向門口。

季爾一臉憤慨,派克臉上閃過一抹驚訝,哈利把他們兩個推向前門。

他沒有看到誰先動手,但看到里昂揮動枴杖??還以顏色。綁馬尾的壯漢在哽咽的驚叫聲中抱著肚子彎下腰來。

最後是誰先開始打架的已經不重要了,結果可想而知,小酒館裡陷入一片混戰。尖叫、怒罵、咆哮聲四起,樂團開大音量企圖壓過人群的喧鬧。

一心想把親戚送進安全的轎車裡,哈利的行動敏捷迅速。他躲過迎面而來的拳頭,順勢往攻擊者的肚子狠狠打上一拳。

壯漢踉蹌後退,滿臉橫肉的臉上閃過一抹驚愕。趁著對手尚未恢復,哈利抓住派克的肩膀把他往前門方向推送出去。

但是他的外公自有打算。

「流氓混混!」派克抓起酒瓶揮向找碴的三個壯漢中的一個。酒瓶在那個壯漢肩膀上粉碎,引來一聲憤怒的大吼。

哈利把派克拖出戰區。

喬希和朗敦望向哈利等候指示。

「喬希,照顧萊禮。」哈利發號施令。「朗敦,把季爾和派克弄出去。里昂交給我。」

「好。」朗敦一手拉著派克,另一手拉著季爾,開始往門口走。

喬希抓住萊禮的手臂。「走吧,萊禮。派對結束了。」

「掃興,好玩的才剛開始。」萊禮抱怨,但讓喬希把他拖向門口。

哈利抓住叔叔的衣領時里昂正要用他的枴杖再度出擊。


「幹什麼?」里昂對他皺眉。「放手,我有事要做。」


「這是我的派對。」哈利把里昂推向門口。「我要離開了。」


「你這小子最無趣了。」里昂被拖出酒館。「你知道你的毛病出在哪裡嗎?你不懂得尋歡作樂。」


哈利不理他。他在大家魚貫進入轎車裡時邊迅速點了一下人頭。里昂的枴杖卡在門框上時出現了短暫的尷尬,但哈利在架打到停車場來時關上了車門。


「看來所有的人都在。」哈利的目光在後視鏡裡與司機接觸。「開車吧!」

司機早已把車子發動好了。「樂意之至,先生。」

加長型轎車揚起一片塵土,呼嘯著駛出酒館停車場。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但轎車已平安上路了。

幾分鐘過去,沒有人開口說話。豪華轎車後座的微弱光線照在一張張表情各異其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面孔上。

最後是里昂打破沉默。他格格低笑著拎出幾瓶順手帶出來的啤酒。「誰要再來一瓶?」

「我。」萊禮說。「給我一瓶,我需要。」

「就我而言,.我需要更烈一點的。」派克咕噥。

喬希咧嘴而笑,開始在轎車的小酒吧裡東翻西找。「我相信這裡應該有瓶威士忌,史先生。沒錯,找到了。」他舉高一個瓶子。

「謝天謝地。」派克看喬希倒酒。「自從離開陸戰隊後就沒有遇到過這種狀況。」

里昂突然感興趣地注視他。「你在陸戰隊待過?」

「是的。」派克從喬希手中接過威士忌。

「太令我驚奇了!我也是。」里昂伸出右手。

派克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與里昂相握。

哈利注意到轎車後座的氣氛悄悄改變了。他不確定這新氣氛是什麼,但令人感到舒服。

朗敦望向其他人。「各位,我相信這就是我的心理名醫老婆所謂的男性情誼經驗。」

「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里昂興高采烈地說。「但我願意為此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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