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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馥筠]怒紅顏(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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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筠 - 怒紅顏

人心好險惡!
爹親為押送貢酒而喪生,結果不只官員來訛詐賠償金、
商家紛紛催還預付酒款,
連唯一她信任、向他求援的人也來落阱下石,
而且手段更卑鄙殘酷!
但,她絕不會被打倒,發誓一定要重振酒莊名號,
儘管她只有十五歲,且還有體弱的娘親、幼小的妹妹要照顧。
誰知一陣混亂之後,竟發現大妹被連同酒甕給帶走了!
逼得她只好低聲下氣向那可惡卑鄙之人下跪乞求,
卻不料落得差點被亂棒打死!要不是有人硬拉著她走……
是他!那個及時救了她小妹的貴公子!
為什麼他會頻頻出現在她家?
原來他的處心積慮是為了她家的名酒凰釀!
要她為他釀酒?絕不!
什麼?!他買下了她的債權、從此成了她的新債主?!
又是一個落阱下石的可惡男人……
唔……他其實一點也不可惡,甚至待她們一家極好。
該不會又在耍什麼心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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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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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6:5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八年前 洛陽龍家

「杜夫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剛硬的線條在青澀臉龐上勾勒出俊美英挺的容貌,龍頊霆眉心擰死,一對銳眸全然沒有他這個年歲該有的稚氣天真,一瞬也不瞬的直瞅向爹親身旁的女子。

「頊兒,不許這樣對二娘說話!」

龍老爺揮了揮手,制止身旁張口欲言的女子,眉心同樣蹙得死緊,對兒子的說話語氣聽得出來曾經中氣十足且能呼風喚雨。

「我娘只有一個。」

別過頭,年方十五的龍頊霆冷哼了一聲,一臉的輕蔑不屑。

「你娘都已經過世五年--」

「所以娘就不是娘了?」

衝口而出的語句打斷了龍老爺欲教訓兒子的話,龍頊霆怎麼也忘不了娘親過世的那年,爹親是如何不聞不問的。

「罷了!這話說進了死胡同裏。你聽見你二娘說的話了,那也是我的意思。」

無奈地歎了口氣,龍老爺對於兒子的倔強束手無策,畢竟兒子對二房妻子如此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爹的意思是說,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家業要由誰來接手,還得先要孩兒出去闖出一番成績證明?」

對於杜夫人那頤指氣使的命令語氣,龍頊霆嗤之以鼻,十分不以為然的重複了一次他怎麼想怎麼覺得荒唐的內容。

「正是如此。你帶著龍樺出去吧!爹給你三百兩做本金。」

龍老爺語氣斷然,看著兒子吩咐道。照說他正值壯年,本該氣宇勃發,此刻看起來卻是氣衰體弱。

「那曜坤呢?」睨了杜夫人滿臉掩不住的笑意一眼,龍頊霆冷言問道。

「坤兒才八歲,這件事還太早,過個幾年吧。」

聽他提起自己寵愛有加的麼子,讓龍老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惱人的蒼蠅似的要龍頊霆別再說下去。

「那就祝爹福壽安泰、永保康健。頊霆不孝,今夜就啟程。」

躬身作揖,龍頊霆輕笑了一聲,對於爹親口中那句「過幾年」瞭然於心。

既然這是他手足娘親為了確保權勢與產業的手段,他多說什麼又有何益?

爹親一顆心向著杜夫人也不是一兩天了,要他證明自己,其實只是希望替還年幼的異母弟弟爭取機會不是嗎?

旋身擺袖,龍頊霆沒向杜夫人道別,只是一對超越他年齡該有的銳眸掃向杜夫人後即離去。

杜夫人被龍頊霆冷眼一瞪,瞪出了一身冷汗;一見他離開,著實鬆了口氣。

她之所以會提議要龍頊霆出門闖事業,完全是因為日前龍老爺無意之間鬆口說要傳承家業給長子,就怕自己日漸衰弱的身子再這樣日夜煩心、操勞,再熬也沒有幾年了,畢竟龍老爺與糟糠妻子白手起家,年少時吃的苦太多,龍頊霆的娘親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說病就病,撒手西去。

可她杜娘吃的苦也不少,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好日子,丈夫病了,她唯一指望的就是兒子能繼承龍家龐大的家產;但稚子年幼,龍老爺又萌生傳承家業的打算,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一介弱女子,怎麼能不為自己打算呢?

八年後京城鳳家

「鄭員外,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面色鐵青,鳳綺霠瞅著鄭員外手中的借條,一對黛眉鎖得死緊,咬起朱唇,粉拳緊握,強忍住怒氣,覺得鄭員外實在欺人太甚。

「當初?我怎麼不記得當初有跟你這個小妮子說過什麼?」

鄭員外不耐煩的哈欠連連,晃了晃手中那張借條,上頭是鳳綺霠娟秀的字跡,清楚的寫著借款五百兩銀。

「鄭員外,您這不是明擺著欺侮咱鳳家的孤兒寡母嗎?」

原先約好三年期的還款條件,她甚至還抵押了鳳家祖宅,鳳綺霠怎麼也沒想到才過半個月,當初借款給她的鄭員外如今竟翻臉不認人。

「欺侮?鳳姑娘,你說這話可有欠公允了。我鄭家向來最恨仗勢欺人。當初鳳老爹過世,多少人追著你們要酒?就連藥鋪也追著你們取藥錢,要不是我出面吃下了那些債權,替你們鳳家孤兒寡母還了一大筆錢,還借了銀兩給你們,鳳老爹此刻只怕還躺在祠堂裏下不了葬吧?還有鳳夫人,她那身子骨一天能斷藥嗎?」

一陣訕笑,鄭員外對於鳳綺霠的指控很是不以為然,甚至將自己的行為誇大成了某種施恩。

粉拳死握著,咬著唇的貝齒幾乎要陷進朱唇之中刻出點點血痕,鳳綺霠怒瞪著鄭員外,啞口無言。

半個多月前,以釀酒聞名的鳳家酒莊鳳老爺在押送貢酒的路上遭劫過世。貢酒被劫,負責的官員遷怒鳳家,取走了鳳家酒庫裏所有釀好的酒,又見她們鳳家僅存孤兒寡母,還訛了好大一筆賠償金。

這麼一來,原本一直向鳳家訂酒的商家們幾天之內紛紛上門逼酒,雖然代替爹親出面的鳳家長女︱鳳綺霠再三保證定會重釀新酒,要眾商家寬限交酒日期,但因重釀新酒快則一年,商家們怎受得住這一年的損失?

二來,鳳家酒莊之所以聞名是因為鳳老爺獨特的釀酒手法,在鳳家酒莊諸多佳釀之中最為出名的是經年做為貢酒的--凰釀;如今釀酒師遭逢不幸,再釀的新酒能否有原本的水平實在難說;再說,鳳家五口,除鳳老爺與長年病重的夫人之外,就只有三名女兒,最長的鳳綺霠也不過剛滿十五,尚未及,其餘兩個妹妹分別十三與十歲,要指望重病的鳳夫人釀酒,商家怎麼敢想?

但,若是相信鳳綺霠的話,這酒若非鳳夫人去釀就是尚未及的鳳家三殊得要一肩挑起重責大任,把希望寄托在三個乳臭未幹的女娃兒身上,有哪一個商家有這樣的膽識?

在此狀況下,自然全都逼著退還早已下訂的錢銀,再加上鳳夫人長年調理身子的藥材所費不貲,藥鋪聽聞鳳家讓人逼債,著急藥錢讓鳳家賴去,也上門來取藥錢。

十五歲的鳳綺霠哪來的法子一下找出這麼多銀兩?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求助於唯一願意寬限給酒期限的鄭員外;鄭員外一口答應吃下所有的債權,還借了銀兩讓鳳綺霠安葬爹親,卻不料只過了半個月,鄭員外居然拿著日前鳳綺霠親筆所寫的借條上門逼債。

「五百兩,本金加上利息,你想我鄭某人家是開善堂的?三年,我都能把這五百兩翻三翻了!」

見鳳綺霠怒目瞪視著自己悶不吭聲,鄭員外收起借條,唇角一扭,主動提起了日前與鳳綺霠口頭約定的還款期限。

「鄭員外,您明明就記得!」

十三歲的鳳薔雩從屋裏衝了出來,抓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鄭員外擲去,小臉上的怒意並未少於大姊多少。

「記得又如何?字據上白紙黑字可沒提,我要你們現在還錢是我這個債主的權利!」

提腳作勢要朝鳳薔雩踹去,鄭員外唇角的笑越發令人作惡。

「薔雩,帶霽蝶回屋裏去,別讓娘擔心。」

一個箭步上前護住妹妹,鳳綺霠背上紮實地捱上鄭員外那一腳,吃痛地皺起了眉,要大妹帶著跟她從酒窖裏出來的小妹回屋裏去,以免娘親擔心。

「可是……」

望著鄭員外一臉的獰笑,鳳薔雩說什麼也忍不下這一口氣。

「你不聽大姊的話?進去!」

對妹妹搖了搖頭,鳳綺霠不許她再多說,就怕傻楞望著她們的小妹會讓這一切給嚇壞。

「小蝶,進屋!」

忿忿旋身,鳳薔雩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小妹身邊伸手一抓,扯著鳳霽蝶不由分說就往屋裏走。

「二姊,會痛啦!」

眼神還定在大姊身上,鳳霽蝶讓二姊一扯,痛呼了聲,沒得選擇,只能跟著進屋去。

「鄭員外,請您看在跟我爹多年的交情上,讓我們三年後再還款好嗎?這期間的利息我保證一天都不會遲的。」

低聲下氣哀求絕不是鳳綺霠的個性,但爹親辭世之後一家的重擔全上了她身,忍著自己向來剛烈的性子低聲下氣,是她不得不做的事。

「要是我不答應呢?」

仰頭斜睨鳳綺霠,鄭員外揮了揮手,招來了候在外頭的馬車與幾名大漢。

「鄭員外,您這是打算做什麼?」

眼睜睜看著幾名大漢跟一輛明顯要來載些什麼的馬車從偏門進來,鳳綺霠語調激動,全身寒毛直豎,有不好的預感。

「先拿了我該拿的。你們酒窖裏還有酒不是嗎?」

鄭員外前些日子來過鳳家,當時便讓他發現了酒窖裏還有鳳老爺生前釀的數十罈酒,於是貪念一起,才會打算藉此機會將酒窖裏所有的酒據為己有。

「那是爹才釀的,酒都還沒熟不能喝!鄭員外,現在搬動那些酒,讓它們離了酒窖會壞的!」

她爹就只餘下這數十壇尚未熟成的酒,鳳綺霠見鄭員外想要動這些酒的歪腦筋,趕忙阻止。

「少說廢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靠你爹留下的這些酒賣銀兩還我欠款,你覺得我有這麼傻嗎?酒沒熟成不會拿去我家慢慢等嗎?放在這等你們偷天換日?」

鄭員外一把拉住想往酒窖跑去的鳳綺霠,接著一甩,將她整個人甩向一旁,力道大得讓鳳綺霠筆直撞向柴堆,雪白的額頭上撞出了一道鮮紅。

「你們這些人把髒手拿開!誰也不許碰我爹的酒!」

遠方酒窖傳來鳳薔雩的高聲喊叫,一聽便知她正在努力制止那些個頭高大得不像話的大漢們染指爹生前所釀的最後一批佳釀。

「二姊,這樣他們會傷了你的。」

鳳霽蝶稚嫩的聲音隨後傳來,阻止二姊跟那些要搬空酒窖的叔叔們起衝突。

「死丫頭!耙咬我!」

一聲痛呼,接著就聽見酒罈打破的聲響。

「廢物!小心我的酒!」

一聽見酒罈破裂的聲響,鄭員外著急的跑上前去怒罵,就怕這最後一批鳳家酒還沒出鳳家大門就全給砸爛了。

「薔雩、霽蝶!你們快回屋裏去!」

鳳綺霠追在鄭員外身後大喊,現在她擔心的已不是酒窖裏爹親所遺留的最後一批酒,而是不用多想就知道正在誓死護衛那些酒的大妹與一心勸阻的小妹的安危。

「你也想阻攔?沒門!」

旋身抓上追趕而來的鳳綺霠,鄭員外再奮力一推,又將她推向了柴堆,摔得一身是傷。

「薔雩!霽蝶!」

被鄭員外遠遠甩開,鳳綺霠就再沒聽見酒窖裏有妹妹們的聲音,急得爬起了身,也顧不得自己一身是傷,額上還淌著血,趕忙又追上前去,嘴裏大喊著兩個妹妹的閨名,心上是又急又慌。

「少爺,您確定是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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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6:59 |只看該作者
龍樺看著手上的紙張,一下橫一下豎,怎麼就是不明白這張地圖到底該從哪看起,苦著一張臉追著邁開大步走在自己前面的主子叫嚷。

「是這裏沒錯。你走快一點,別再看那張你看不懂的地圖了!」

睇了身後因顧著弄懂地圖而落後的僕從,龍頊霆搖了搖頭,催促了一聲。

「可是,少爺,我聽說……我的媽呀!」

將視線從手上的地圖移開,龍樺提步追上主子,但一番話還沒說完,就瞅見一名女娃兒撞出了門,渾身傷痕纍纍地一古腦兒撞進了自家主子懷裏。

「這位姑娘,你沒事吧?」

懷裏無端撞進一個女娃兒,讓龍頊霆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尤其這女娃兒還渾身是傷。

瞧也沒瞧讓自己撞上的人一眼,鳳綺霠推開人,旋身又奔進了家門,嘴上嚷叫著的仍是兩個妹妹的名字,卻始終得不到妹妹們的響應。

「少爺,您沒事吧?」

看著應該跟自己妹妹年紀差不多的女娃兒奔回門內,龍樺連忙上前察看主子有無被撞傷。

「我們跟進去看看吧。」

揮了揮手要龍樺別大驚小敝,龍頊霆跟在飛奔進門的女娃兒身後踏進門內,卻不料話才說完,龍樺還沒來得及應聲回答,就見到方才破門朝自己撞來的女娃兒這回手上抓了柄柴刀,因為揮空,一個收勢不及,那滿是鏽斑的柴刀竟筆直朝他揮砍而來。

「天啊!少爺!」

龍樺失聲驚呼,倒抽了好大一口氣,一雙眼瞪得老大,以為自家主子就要身首異處了。

看到柴刀揮向自己,龍頊霆卻不似龍樺那般驚惶失措,只見他稍微朝旁扭了一下身子,腳步便像飄移一般讓他避開了劈砍而來的柴刀,乍看之下以為他是運氣好正巧走偏了,要不只差些微距離就成了刀下亡魂。

「你們要什麼全拿走!別動我妹妹!」

柴刀嵌進大門門板,入木三分,鳳綺霠怎麼也扯不起來,試了幾次要繞過鄭員外的阻擋卻只是徒勞,只好旋身對著鄭員外哀求,要對方千萬別傷了自己的兩個妹妹。

「那兩個小家夥找我手下麻煩我能怎麼辦?不過,放心,東西我會帶走,至於那兩個小家夥,就算我要把她們賣去青樓,恐怕還會被嫌她們浪費米糧呢!我沒興趣!倒是你,三天后我再來,銀兩準備好,否則難說下回我會帶走誰了!」

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鄭員外朝酒窖偏門旁停放的馬車走去,語帶威脅地冷笑了聲,要鳳綺霠三天后準備好銀兩還款,要不他可能會改變主意,下回不是取酒而是拿人抵債。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們這宅子我賣掉了,半個月後對方就要這屋子來當糧倉,你們一家準備捲鋪蓋走人吧。」

才威脅著三天后若拿不到銀兩就要拿人抵債,鄭員外旋身離開,臨去前再丟下這麼一句話告訴鳳綺霠她抵押的房產已不再屬於她們所有。

「鄭員外,你真是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鳳綺霠也顧不得自己禮不禮貌了,對方這樣逼人太甚,既然都將她家房產變賣了,怎麼還有理由逼債?

鳳綺霠一時怒急攻心,抓起了柴堆旁的劈柴斧頭,猛地一提就往鄭員外劈去。

瞧著斧頭朝自己劈來,鄭員外怎可能坐以待斃?只見他一把朝酒窖裏抓,抓出了一條嬌小人影往身前一擋,還順勢一推,眼見就差毫釐,斧頭就要剖上成為擋箭牌的鳳霽蝶那顆小小的腦門上頭了。

斧刃鋒利,鳳綺霠嬌小纖弱,氣憤揮斧只是一時衝動,竭盡全力雖夠揮動斧頭,卻無力收勢,甚或將之改變方向。

眼看著斧鋒只差毫釐就要砍上小妹的腦門,鳳綺霠慌地驚聲尖叫,一雙柔荑死握著斧柄,勉力將斧頭收回,又怕自己一不小心鬆手,小妹依舊得面臨腦袋分家的慘況,一張臉嚇得慘白,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尖叫聲破空尖銳傳出。讓鄭員外這一抓一推,看著大姊抓著爹劈柴的大斧朝自己腦袋揮來,因為鄭員外的力道實在太大,鳳霽蝶來不及收腳,眼見斧刃迎面而來,她只能抱頭哭喊。

倏然,鳳霽蝶感覺自己的腳尖離了地,似乎有人將她攔腰抱了起來,登時以為腦袋跟身體分了家,這抱著自己的人該就是過世的爹親,於是乎眼白一翻,就這麼給嚇暈了過去。

在此同時,鳳綺霠勉力拉著自己揮出的利斧想要改變自己與小妹即將面臨的慘況,就在最後一瞬,她以為就連大羅神仙下凡都難替她小妹擋下這一劫時,一條黑影晃進了她滿是淚霧的眼簾,倏地,鳳綺霠感覺斧鋒似乎揮上了什麼,使得那力道受阻,接著就聽見一聲巨響,就見她眼前的黑影抱著個嬌小的身軀,提腳一踢,讓她死握的斧柄脫手飛向大門門板。

斧柄脫手而去,眼前滴血不見,讓鳳綺霠傻楞地瞪大一雙杏眸,雙腿一軟跪坐在地,眼眶裏的淚一如斷線的珍珠般淌落,纖弱的身軀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她應該沒有鑄成大錯吧?她應該沒有要了小妹的命吧?

她為什麼要拿那該死的斧頭?她怎麼能給氣得、急得什麼也不顧了?

「霽蝶……大姊……霽蝶……」

淚水無聲滴落在鳳綺霠白皙柔滑的手背上頭,因為驚嚇過度,她整個人失了神,嘴上不斷叫著小妹的閨名,又像是在試圖解釋或是自責不斷的張口,卻總是欲言又止。

「放心,她沒事。」

一張大掌撫上鳳綺霠頭頂綠雲烏絲,一句低沉讓人心安的語句落進了鳳綺霠耳中。

「霽蝶……霽蝶!」

仰起頭迎向說話之人,淚霧模糊了鳳綺霠的視線,加上豔陽正巧在那人身後,她對於眼前這將小妹交給自己的男子的唯一想法就是--神仙。

龍頊霆將嚇暈過去的小女娃兒交給已然哭成了淚人兒的大女娃兒,不知怎地,他似乎在她眼裏見到了似曾相識的倔強與不服輸。

「啐!我還以為有好戲看,沒想到冒出了個多管閑事的家夥!」

拿鳳霽蝶當擋箭牌的鄭員外啐了一口,似乎覺得那該落在自己身上的斧刃沒讓他順手抓來的小娃兒擋下簡直就是掃興,旋過身去就想離開。

「這位員外,您好歹也是有頭有臉有身份的,在自己眼前見紅這等上不了檯面的野蠻事,怎麼能算得上『好戲』呢?」

被人說是多管閑事,龍頊霆挺直了身子,一臉笑意,迎向讓哭成淚人兒的女娃兒怒喊欺人太甚的鄭員外,沒有動手,但一番話卻令鄭員外彷彿給人狠狠甩了一耳光似的,臉色刷地一陣青一陣紫。

「酒搬完了我們就走!」

人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此刻鄭員外眼前的男人笑得著實燦爛迷人,加上他方才拿薪柴擋利斧、飛身救人的利落身手,讓鄭員外縱使不滿讓一個陌生人教訓,也沒敢再多說一句,就怕自己要是逞一時口舌之快,等著他的不是好事,而是吃不完的虧。

「霽蝶!霽蝶!你醒醒啊!別嚇大姊!」

淚水撲簌簌滾落,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滴落鳳霽蝶稚嫩的小臉,鳳綺霠一聲又一聲的叫喚充滿了急切與慌亂。

「記得!三天之後我要拿到五百兩。」

手下搬完了最後一罈酒,鄭員外坐上馬車,臨去前還不忘探頭告訴鳳綺霠三日之後他還會再來,要鳳綺霠準備好欠他的銀兩。

「什麼五百兩?你賣了我作為抵押的鳳家祖宅,又搬走了我爹最後的酒,我哪還需要還什麼銀兩?!」

耳中落進鄭員外的話,讓鳳綺霠氣憤地抬頭大喊。她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跟這樣的人求助,結果害得一家人如今落得無家可歸的窘境,並且不但無家可歸,對方還死咬著要她歸還借據上的銀兩數目。

「這些酒本就是你爹該給我的酒,多拿一些不過算是我要等酒熟成的利息!至於你家這破宅也只不過賣了百兩,充其量算是這半個月來我裝善人、陪笑臉的一點人情費用,多的就算是五百兩的利息吧。」

冷笑了一聲,鄭員外丟下這麼幾句話後便入了馬車,馬車旋即揚長而去。

裝善人?陪笑臉?這就是所謂的人心險惡嗎?

難怪爹談生意時總不希望她們姊妹在場,這些翻臉不認人的家夥從前對爹那樣稱兄道弟的,原來都只是裝出來的!

「大姊,下雨了嗎?啊……大姊你怎麼渾身是傷?誰打你了?」

讓鳳綺霠搖啊晃的,又沾了滿臉大姊的淚水,嚇暈的鳳霽蝶總算醒了過來,一睜眼瞅見大姊抱著自己,咧嘴一笑,天真地說起了笑,但旋即發現大姊一身的傷,柳眉便垂了下來。

「傻子,那是你大姊給你嚇出來的眼淚!」

一直站在屋外,還差點讓主子踢飛的斧頭砸上,龍樺好不容易等到風平浪靜,這才探身進門,對於小女娃兒說的話,毫不客氣地叫了她一聲傻子。

「我不叫傻子!我叫鳳霽蝶!再說,我又沒跟二姊一起躲酒缸,說我讓大姊嚇暈,我哪嚇大姊了?」

鳳霽蝶開朗外向又善良貼心,就算是剛經曆了一場腦袋差點分家的驚險,但對於出現在自家院子裏的兩個大哥哥並未疑心來曆,都翹起了小嘴,便為自己抱屈起來。

「霽蝶你說什麼?薔雩躲在酒缸裏?」

對於莫名出現的兩個陌生男子,鳳綺霠還無暇顧及,小妹的一番話旋即讓她臉上因為妹妹清醒而恢複的血色倏然消逝無蹤。

「大姊放心,那是個破酒缸,所以裝不了酒,我從前跟爹玩躲迷藏的時候常躲的。」

拿出手絹替大姊拭去眼角的淚水,捂上淌血的傷口,鳳霽蝶綻起笑靨,笑得好甜,柔聲安撫鳳綺霠。

「薔雩!」

拉著小妹站起了身,鳳綺霠還沒等鳳霽蝶站穩,就拉著小妹往酒窖跑去,嘴裏還急急叫嚷著大妹的名字。

鳳綺霠的叫嚷並沒有得到響應,待她來到酒窖前,眼裏除了空空的窖室之外,就只剩下幾許破酒缸殘留下的陶片。

「霽蝶,你二姊躲在哪一個缸裏?她沒有躲進去對不對?」

酒窖裏別說是空酒缸了,除了破陶片與一地尚未發酵熟成的水之外什麼也不剩,鳳綺霠抓著小妹肩頭,眉心死鎖著,就希望大妹別當真躲在酒缸裏讓人帶走了。

「那個缸……不見了……二姊!二姊你在嗎?」

空空如也的酒窖嚇傻了向來樂天的鳳霽蝶,她跟二姊兩人從後門繞過來阻止那些叔叔搬走爹的酒,二姊先是咬了其中一個,然後就躲了起來,怎麼……

「他們把薔雩帶走了!不行!霽蝶,你在家照顧娘,大姊去把二姊要回來!」

大妹躲在酒缸裏讓人帶走,鳳綺霠此刻就只有一個念頭--去找鄭員外要人!

「這位公子,你出手相助,綺霠不勝感激,但請恕我無禮,鳳家不留客,請回吧。」

咬緊牙握起粉拳,鳳綺霠旋身送客,只是匆匆向出手為小妹擋下大禍的男子道了聲謝,便急著請他們離開。

現在,她真的毫無心思去想那些待客之道,一顆心全懸著躲在酒缸裏被人帶走的大妹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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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7:3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什麼嘛!也不想想我們可是救了那個小女娃一命耶,居然像趕老鼠似地把我們推出來。」

幾乎讓人用趕的出門,龍樺氣得跳腳,為自己與主子無端受到的對待抱屈。

「走吧,明天再來。」

睇了一眼身後讓柴刀和斧頭加上先前那位鳳姑娘一撞,整個搖搖欲墜、幾乎闔不上的門扉,龍頊霆不若龍樺的氣憤,只是悠悠一笑,淡然表示明日再訪。

「還來?少爺啊!您不是有正事要辦嗎?那張畫得不清不楚的地圖,我們不是要去找?哪有閑工夫在這磨蹭?那個什麼員外的說的也沒錯,我們這叫多管閑事!少爺您就別來了吧。」

好幾年沒回家了,跟著少爺在外頭闖蕩,龍樺可想死了家裏的爹娘。

本來少爺答應來京城之後找到地圖上的地方,買到最後一批珍稀的商貨,兩人就可以暫時回龍家;一來少爺可以讓老爺見見他這幾年來的成就,二來因為老爺一句話就跟著少爺離鄉背井的他總算也可以回家跟爹娘團聚;但他此刻卻聽見少爺說出這麼一句莫名其妙、全然不符合他個性的話來。

他家少爺向來不喜歡多管閑事的,總說好人不長命不是嗎?怎麼……

他想爹、娘,還有看到那兩個女娃兒也讓他想起了妹子,這些年沒回家,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雖然龍家不可能虧待下人,但,他跟主子都是十五那年離家的,主子不想家,他可想得慌了啊!

「傻子,你沒聽方纔那個小女娃兒說自己叫什麼?明天就是要來辦正事的。」

龍頊霆回身狠敲了龍樺一記腦袋瓜子。雖然跟龍樺是主僕,但經年在外,兩人又都是年幼就離鄉背井,因此相處起來早不分什麼主僕,除了稱呼之外,兩人就像好友一般。

「鳳……啊!這該不會就是鳳家酒莊吧?這麼破,不像啊!」

回頭瞥了最後一眼那半大不小的鳳家,龍樺恍然大悟,卻覺得能讓他家少爺不遠千裏而來也要買到的珍稀商貨理當價值不菲,怎麼可能只是這般,並且細看之下還有些殘破。

「你哪一次看上的貨是值錢的?跟了我這麼多年,那雙眼還是大有問題!」

邁開大步向前走去,龍頊霆毫不留情地損了龍樺一句,但心上卻難得同意起龍樺的看法。

這鳳家酒莊既然名聞遐邇,沒道理是這般樸素的光景,還有,方纔那個員外說鳳家欠了他五百兩,又是怎麼回事?

聲嘶力竭,已然在鄭員外家門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鳳綺霠敲著門的手早已紅腫出血。

「鄭員外,我求求您!昨天的事全是我不對,請您高抬貴手放我大妹回家好嗎?」

這麼一句話,鳳綺霠從昨日晌午一直說至今晨破曉,淚早已哭幹,而本該是銀鈴般的嗓音也沙啞粗嘎了起來。

她真不該拿刀拿斧對著鄭員外又揮又砍,他們要酒就讓他們搬,她應該要緊緊看著妹妹們的!

心上的自責一遍又一遍,每喊一句央求鄭員外放人,鳳綺霠就狠狠地怪自己一回不是、不該。

「你這小妮子煩不煩人啊?吵了一整夜,今晨又當自己是公雞報曉,還讓不讓人休息啊?」

鄭家門房銜命出來,先是一腳踢開趴在門板上不斷敲著門扉的鳳綺霠,接著就是一陣好罵,看鳳綺霠的眼神就好似她只是只樹上的小蟲子似的。

「大爺,求求您了!苞員外說我大妹還小,什麼都不懂,請讓她回家好嗎?什麼條件我全答應!」

腰際紮實地挨上了一腳,鳳綺霠擰眉忍痛,一見總算有人回應自己的哀求叫嚷,連滾帶爬地回到踢開自己的門房跟前,也不管對方只不過是鄭員外家看門的門房,開口就喚大爺,冀望對方可以因這句稱呼為她傳話要回妹妹。

「去去去!就叫你滾了聽不懂啊?咱們這沒你說的小表,你再不滾,爺我可要拿家夥趕人了!」

門房一把抓起門邊的木棒,對著不斷向自己哀求的鳳綺霠又揮又出言恐嚇,好幾次木棒都差些劃過鳳綺霠的眸子,讓人看了膽戰心驚。

「有的!有的!大爺,我妹妹躲在昨日員外自我家載走的酒缸裏,求您了,讓我見見員外,我願意代替妹妹,只求鄭員外高抬貴手,放我大妹回家!」

全然不畏在眼前揮舞的木棒幾乎傷了自己,鳳綺霠說什麼也不願意放棄這一天一夜跪求而來的任何一個機會,只要有人願意聽她說話,只要對方可能把話傳給鄭員外,就算那人是對著她揮刀揮斧她也無所畏懼。

「什麼酒?我們員外昨兒個什麼也沒帶回來,你討打是不是?」

威嚇的木棒不再只是為了驅趕而揮動,門房見鳳綺霠說什麼也不願意離開,提手高舉掌中木棒破空揮下,也不管這一棒會打上哪,那揮下的力道鐵定會讓鳳綺霠頭破血流、皮開肉綻。

木棒當空,鳳綺霠不閃不躲,就怕這麼一躲,也躲去了唯一能救回妹妹的機會,只是抱住了頭閉上眼,咬起唇等著受這一頓毒打。

「這位大哥,有話好說。」

木棒揮空的颼颼聲響劃過耳際,雙眸死閉的鳳綺霠感覺腰際讓人摟上,接著往後一扯,整個人便離了地,然門房的咒罵聲與一個耳熟的低沉嗓音也跟著那木棒揮空的聲響一併落入耳中。

「爺我打狗,你管什麼閑事?」

手中棒子揮空,一不留神還揮上自己的左膝,痛得門房高聲叫罵,而原本只是威嚇意味大過教訓的木棒,這會兒可是當真讓門房再次高舉,打算出氣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閑事向來不關我的事,可就不知怎地,這兩天淨是讓我見到了看不慣的閑事。」

一連兩天讓人說自己多管閑事,龍頊霆輕笑了一聲,因為他真沒想到自己一早出客棧散步,才走沒多久就見上了熟悉的面孔,並且都還沒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動起手來了,待他回過神,就瞅見這門房又氣又狼狽地對著他大喊大叫。

「又是你!你放開我!」

一張大掌扣在自己纖纖柳腰上,鳳綺霠回頭一瞥,沒想到竟又見著了昨日為自己小妹擋下斧刀的男子,鳳綺霠掙扎著想要他放開自己。

「這可不成。看你這模樣,我放開你,勢必又得要再拉你一把避開一頓好打,我可不想再費一次事。」

緊扣著鳳綺霠不盈一握的纖腰,龍頊霆一口回絕了她的要求,盡避她不斷掙扎,龍頊霆依舊牢牢地將她扣在自己懷中。

「我不需要你費事!放開我!我要帶我大妹回家!」

對摟抱著自己的男子又踢又踹,鳳綺霠掙扎叫喊,對於自己執意繼續央求可能遭逢的一頓毒打全不在意,一心只希望自己挨了打後能有機會救回被帶走的大妹。

「我是不打算費事,所以鳳姑娘你就別動了好嗎?」

她嬌小的身軀在自己懷中扭動,不知怎地居然讓龍頊霆起了一種古怪的感覺,胸口下一顆心因為她的不安分而莫名地加快了些許跳動速度。

「你放開我不就成了?你沒聽見我要帶大妹回去嗎?放手!」

耳畔傳來一聲要求她別再掙扎的低沉聲調,讓鳳綺霠掙扎得更加劇烈。就算這個陌生男子昨天救了小妹一命,但也不能攔著她求回自己的大妹啊!

「你說躲在酒缸裏的那個?該不會……你在這跪了一天一夜?」

這才發現鳳綺霠一身的衣裳,還有額上完全沒有上藥處理的傷口全然與他昨日所見一般,龍頊霆不禁蹙起了眉,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又不是跪在你家大門前,你管我究竟跪了多久!不對!這要真是你家,拜託你跟鄭員外……不論他是你爹還是誰,求他高抬貴手放了我大妹,要我做什麼都成的!要我代替她也行!求求你……」

鳳綺霠是真的慌了,原本掙扎著說什麼也要從男子懷中離開,但話才說了一半,想起這兩日的巧遇,也就病急亂投醫地抓著男子哀求了起來。

「做什麼都成?」

墨眉挑起,龍頊霆玩味地望著懷裏那張又慌又亂又愁又苦的小臉,唇角居然不自覺地揚了起來,而這麼一句問句也就接著出口。

「做什麼都成!」

忙不疊地點頭,鳳綺霠保證自己說話算話,只要能換回大妹平安無事回家,就算真要她去青樓,她也已有了覺悟。

「那好。首先,我姓龍,全名龍頊霆,跟這什麼員外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再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想當真管一回閑事到底,龍頊霆挑笑自我介紹,但話才說了一半,還沒說要怎麼樣替鳳綺霠要回妹妹,就讓鳳綺霠狠狠地在腿骨踢上一記。

「你跟鄭員外沒關係,那還說這麼多做什麼?放開我!」

聽聞摟著自己的男子姓龍,並且與鄭員外毫無幹系,鳳綺霠是又氣又惱,玉足一踢,給了龍頊霆狠狠一記,並且再次開始激烈掙扎。

「就說了我不想費事再拉你一把……算了,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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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7:44 |只看該作者
擰眉忍痛,龍頊霆再次強調自己不願放手是不希望她自討苦吃,但因為鳳綺霠實在掙扎得太過激烈,讓龍頊霆直覺自己不論說什麼都只是多費唇舌,深知懷裏這救妹心切的小妮子是絕不可能聽進他所說的一字半句,於是輕歎了一聲,不再解釋,但話末一句「失禮」之後,就見他抬手擊暈了激烈掙扎的鳳綺霠。

「餵!你這好管閑事的……」

拿著木棒的門房見狀,更是氣惱,感覺自己手上拿著家夥卻只打著了自己,顏面無光得緊,提起木棒上前就想要給這多管閑事的男子好看,但出口的咬喝還沒說完,手上的木棒也還沒舉起,到嘴邊的話就讓眼前這多管閑事的男子突如其來的動作給截了去。

「門房大哥,麻煩請收下這張拜帖,明日未時我來拜訪你家老爺。」

從懷裏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拜帖,龍頊霆將之遞向逼上前來、一臉凶狠的門房眼前,一臉笑意地全然不將門房的張牙舞爪放在眼底。

送到眼前的拜帖帶著一股強勁的拳風,讓門房傻楞住,丟下手中的木棒,啞口無言,並且下意識地舉起了雙手接過拜帖,渾身寒毛全立了起來。

「告辭。」

一把抱起懷中的鳳綺霠,龍頊霆對接過拜帖的門房點了點頭,旋身離開,唇角的笑意卻不知怎地濃了起來。

「少爺,我才一轉身您就跑得不見人影……怎麼又是她?」

手中抓著一副燒餅,還揣了兩個熱包子在懷裏,龍樺上氣不接下氣地穿過看熱鬧的人群跑了過來;話還沒說完,就瞅見主子懷裏抱了一個女娃兒,且正是昨日那一古腦兒撞進主子懷裏又拿刀拿斧的那個鳳家小姐。

「龍樺,除了昨天交代的事,要你準備的銀兩明天準備好。還有,今天晚上之前將那個鄭員外一家替我打聽清楚。」

對於龍樺的提問,龍頊霆沒有回答,只是昂了昂下顎吩咐龍樺昨日交代的銀兩要在一日之內備妥,並且還要把這座宅子的員外一家打聽清楚,做什麼起家、身家財產多少,並且有什麼高官後盾,他全要在今晚知道。

「嘎?為什麼?」

拿著燒餅就想咬,但一聽見主子的吩咐,龍樺整個人傻楞著張大了欲咬上燒餅的嘴,一對眼也跟著張大,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送了拜帖,沒道理不準備點伴手禮吧?還有,既然要去拜訪,對方身家一無所知豈不失禮?快去辦!」

龍樺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偷懶個性龍頊霆自然清楚,就算他做事利落、能幹,但諸如此類的抱怨總少不了,這回他居然破天荒的沒賞龍樺一記狠瞪,而是明白地解釋要他辦事的原因。

「送拜帖?少爺,您昨夜寫的拜帖是要拜訪這個鄭員外?到底為什麼?這個小娃兒惹的麻煩很大不是嗎?而且,她們也沒酒可以賣咱們了!」

他知道自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個性,而自家主子的個性是事不關己,就算鬧出人命他也絕不聞問,並且只要有麻煩絕對不沾,怎麼這一回居然主動往麻煩黏上去了?

「我知道。」

昨日,他從街坊那打聽到了許多鳳家酒莊的事,從鳳家夫人長年臥病到鳳家過世的老爺如何樂善好施一直到遭劫殞命,鳳家留下孤兒寡母讓人拆房討債要酒,他全都聽聞了。

「知道怎麼還……」

實在覺得主子或許是還沒睡醒,龍樺苦著一張臉,再三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主子那一句「知道」所代表的意思。

「這我也不知道。」

對於自己為什麼會想蹚這趟渾水,龍頊霆也實在好奇,興許,他是在意自鳳綺霠眼裏看見的那種似曾相識吧。

「知道又不知道……唉,我看我命苦了我。」

對於主子的反常,龍樺發起了牢騷,心上明白這趟渾水主子若真沾上了,接下來他的回鄉之路必定遙遙無期。

他的爹、娘、妹子,他真的好想家啊!

搖了搖頭,將龍樺的牢騷當成耳邊風,龍頊霆抱著鳳綺霠就往鳳家走去,不斷在腦中思索龍樺的提醒與疑惑。

他見著的似曾相識究竟為什麼會讓他主動蹚進這渾水裏,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反複思忖的結果,也只能給自己幾個或許。

或許,他離家當年正好與鳳綺霠同齡。

或許,她要撐起一家與他當年必須帶著爹親給的本金想法子闖出成績一樣,是無奈,是迫不得已。

或許,她的哭喊哀求讓他於心不忍。

或許,沒有什麼原由,他只是一時興起想確認自己在她眼裏見到的不是一時眼花。

小心翼翼地替大姐上藥、包紮,鳳霽蝶小臉上少了慣有的笑,堆滿了愁容。

「……鳳夫人,事情始末就是這樣。」

剛將來龍去脈告知焦急在家等候了一天一夜的鳳夫人,龍頊霆細眄著面色死灰的鳳夫人,有些後悔就這樣帶著鳳綺霠回來,怕鳳夫人身子本已虛弱,再見到女兒一身狼狽地讓男人帶回家來會胡思亂想。

「多謝龍公子。我家綺霠這姓子剛烈得不知像誰,昨兒個蝶兒把她姐姐們的事告訴我後,我就怕她會出事,多虧公子您了。」

鳳夫人對龍頊霆道謝,原先因為憂心女兒的焦急全因龍頊霆給自己的可靠感覺一掃而空。

「娘?霽蝶?我怎麼……好痛!」

因為感覺有人在對自己動手動腳,鳳綺霠因而醒了過來,卻發現小妹正在幫自己清洗、上藥、包紮傷口,而娘親則是坐在自己床畔,她猛地想要起身,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吃痛地悶呼了一聲。

「還說!要不是這位龍公子,你想給人打死嗎?娘失去了你爹,薔雩又下落不明,難不成你還想娘白髮人送黑髮人?」

一見長女清醒,鳳夫人一個旋身,提掌就往女兒頰上揮去,出手的力道一點也不像長年臥病在床的病人。

「娘,您別氣、別惱,對身子不好的!綺霠知道錯了!」

臉頰上印上了一記熱辣的掌印,鳳綺霠眼眶瞬時蓄滿了淚霧,握起拳咬著唇,眉心好委屈地攏起,嘴上卻是不斷安撫娘親。

鳳夫人那一耳光讓龍頊霆明白自己先前的擔憂是杞人憂天。

這鳳夫人雖然身子虛弱,卻不是沒見過世面、不明事理的婦道人家;並且從鳳夫人的眼神之中,龍頊霆明白她自鳳綺霠眼裏見到的倔強與不服輸是從何而來的。

「鳳夫人,那在下告辭了。」

躬身作揖,龍頊霆見到鳳綺霠甦醒,胸口下一顆莫名懸掛的心似乎落了地,不再擔心自己是否下手過重,只見他旋過身往鳳家大門走去。

離開鳳家讓債主們惡意拆砸得破爛不堪的房舍內,龍頊霆邁開大步,輕喟了一聲,撩起袍擺欲跨過門檻,身後便傳來了追趕的腳步聲與帶著沙啞聲調的叫喚。

「龍公子請留步!」

鳳綺霠下床追了上來,叫嚷著龍頊霆,就怕他步伐大,自己又慢了許久才追上來可能追不上他。

「你還是回去休息吧,不用道謝了。」

踅身停步,龍頊霆聽到鳳綺霠叫喊著要他留步,直覺以為她是要趕上來道謝的,畢竟鳳夫人都那樣教訓過她了,她會來道謝並不令人意外。

須臾,只見鳳綺霠嬌小的身影停在龍頊霆跟前,他高大英挺的頎長身型讓鳳綺霠得要仰頭才能與他相視。

好不容易追上了龍頊霆,聽聞他要自己別多禮道謝,鳳綺霠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牽起唇角,猶似牽起了春風縷縷,讓人心曠神怡,不覺看得入迷。

猝然,一聲不輸鳳夫人揮摑女兒耳光的「啪」聲響徹雲霄,鳳綺霠小巧的掌印就這麼熱辣地印上龍頊霆俊美的面頰。

「你安什麼心?」

笑意一收,鳳綺霠怒目瞪視讓自己一掌摑得木然呆楞的龍頊霆,別說道謝了,她提掌甩摑的力道就連她自己都感到手心刺痛不已。

「安什麼心?」

沒有所以為的道謝,眼前這個小妮子翻臉如翻書一般,還不由分說地賞了他一記耳光,照理來說,龍頊霆應該板起臉孔表明怒氣,卻不知怎地,此時此刻他面頰上那熱辣的刺痛感牽起的似乎不是理所當然的怒氣,而是他唇角上一抹迷死人不償命的笑意。

「霽蝶說你向我娘保證會替我們還錢,你憑什麼?要替我們還債是想算計什麼?」

爹親過世的這些日子以來,鳳綺霠為了不讓娘親擔心,小小年紀就嘗遍了人情冷暖,再加上鄭員外那披著羊皮的狼假好心地對她們示好,結果一時誤信的她不但敗了祖宅,就連妹妹也給弄丟了,這要她怎麼相信眼前這僅只一面之緣的龍頊霆是當真好心別無所求的?

「憑什麼?憑我手頭上突然有一筆閑錢,這不成嗎?」

頭一回聽說替人還債還需要條件,眄視著像刺蝟一般渾身張滿防衛針刺的鳳綺霠,不明所以的讓龍頊霆覺得心頭泛起一陣沒來由的心疼與不捨。

「不成!你一定不安好心!我們不需要你貓哭耗子,那五百兩我自己想辦法!」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鳳綺霠想破了頭也沒有法子能在三日之內湊足五百兩,更別說大妹下落不明瞭一天一夜,她全副心思都在如何救回大妹,完全無暇去思索湊銀兩的任何一點可能。

「這樣嗎?那我告辭了。」

點頭表示清楚明白了鳳綺霠的話,龍頊霆於是沒再與她爭辯,只是緩緩旋身再次朝大門走去。

「慢走,不送!別再來了,聽見沒有?」

對著龍頊霆的背影大喊,不知怎地,龍頊霆那樣的笑臉迎人讓怒氣騰騰的鳳綺霠胸口下倏忽撞進了兩頭小鹿,撞得她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讓這聲喊叫聽起來不像警告,反倒像是叮囑。

要不是他多管閑事,指不定這時她早救回妹妹了!

就算她會給打得半死又如何?要不是她沒看緊妹妹,又怎會發生這等事?

為什麼她就不能再爭氣一點、再有能力一些?

這個家,說什麼她也要一肩挑起。為了娘,為了過世的爹親,也為了兩個最親愛的妹妹,她一定要靠自己把鳳家撐起來!

不論,撐起鳳家她必須付上多少代價。

不論,她是否必須從今爾後都得把自己當成刺蝟一般張著全身的刺誰也不信、誰也不依賴地走下去。

目前當務之急,她要先把大妹從鄭員外那給救回來才成!

羅裙一提,鳳綺霠瞥了一眼屋內動靜,確認了娘親沒上客廳來,便拔腿朝門外一奔,再往鄭員外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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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8:1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離開鳳家後,才走沒多遠,龍樺便迎面朝著龍頊霆奔來,一張臉色鐵青,好似方才給人狠狠賞了一記耳光似的。

「怎麼了?」

見龍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龍頊霆也不待他稍喘口氣,劈頭就丟了這麼一句問話。

「這鳳家宅,買不回來了!」

主子交辦的事沒辦好,龍樺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有好日子過,但,這一回絕不是因為他糊塗或是偷懶誤事;為了主子一句話,他幾乎用雙腿跑了半個京城,一雙腿都快不像是自己的了,可這鳳家宅……

「你該不會……」

跟龍樺自小就是主僕,龍樺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偷懶個性他會不知?尤其將天大的麻煩事交給他,他總會先兜一個大圈,想著能不能賴掉,最後總是讓他抓包了,龍樺才會乖乖去辦。

看著龍樺煞有其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龍頊霆挑眉,順理成章地懷疑起了龍樺。

「少爺冤枉啊!我這兩條腿都快給跑斷了!可這鳳家宅還當真給那個鄭員外賣了!」

其實,照龍樺的打聽來看,鳳家宅與其說是賣,倒不如說是拿一點錢銀當作意思,整座宅子幾乎是用送的!

「賣?賣誰了?去買回來啊。」

還說不是偷懶,他先前明明交代得一清二楚,不計代價一定要將鳳家宅買下,結果這龍樺居然一句賣掉了就想打發他?簡直就是嫌最近日子過得太愜意了。

「就說買不回來了!鄭員外把鳳家宅賣給了『幽風將軍』當糧倉,因為鳳家宅適宜釀酒儲酒,自然也適合儲糧,所以將軍府說什麼也不願意轉賣啊!」

他都已冒著被殺頭的危險到將軍府去探尋了,他家少爺怎麼還以為他是為了偷懶找借口啊?

唉!要怪只能怪他平時惡行太多,重要時刻無法取信於少爺也是理所當然的。

「多少錢都不賣?」

獨自在外營商多年,龍頊霆自然明白能用錢擺平的都是芝麻綠豆小事,遇上用錢買不通的,那才真是麻煩了。

「不賣!而且將軍府的房田買售全要經過將軍同意,這回將軍正領了旨準備出征,就算少爺您這會兒趕去,恐怕也沒辦法了。」

原來龍樺這一臉的鐵青除了跑了半個京城的疲累以及擔心少爺責罵之外,就是因為他意圖拜訪將軍府門房時,正巧送來的禦旨讓將軍府的侍衛差點動刀把他轟出門外。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做其它打算,銀兩跟打聽鄭員外的事別想偷懶。快去!」

鳳家宅看樣子是真的買不回來了,如此一來,他似乎要另做打算,雖然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下令買回鳳家宅這件事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接著他才決定要替鳳家償還欠鄭員外的五百兩。

這也是因為鳳綺霠給他說不上來的特別感覺嗎?她明明就還是個黃毛丫頭,他會想幫她應該是同情吧?

只是,他怎麼不知道自己何時有這麼強烈的同情心了?

頹坐在自家客廳門檻上頭,鳳綺霠身上的傷明顯地又比昨日多上了許多,並且這回連腿都傷了,要走路只能拄著杖勉強撐住身子。這全是因為她昨日又去鄭員外家門口跪求,給人毒打了一頓,黃昏時讓幾個街坊送回家裏來,才保住了小命,沒給繼續挨打下去。

「看樣子,你又去討苦頭吃了。」

帶著龍樺走進鳳家,龍頊霆一眼就見著了渾身裹著傷布的鳳綺霠,劍眉不由得蹙緊,連胸口也沒來由地跟著眉心一併揪起。

「不是要你別來了?」

正眼沒瞧龍頊霆一眼,鳳綺霠拭去眼角自責的淚水,板起了面孔,防衛性十足地丟了這麼一句話給龍頊霆。

「我會替你找回妹妹的,我記得她叫……薔雩是吧?」

不難明白鳳綺霠頹喪的表情所為何事,想起前日她哭喊著要找大妹,哭喊著大妹的閨名,龍頊霆走上前來,大掌放上她靈秀的腦袋瓜子,不自覺地柔起嗓子安撫。

「都說了不需要你貓哭耗子!大門在那裏,慢走,不送!」

揮手拍去龍頊霆的大掌,對於他的安慰,鳳綺霠完全不領情,一開口就是送客。

「我今天是來買酒的。」

看鳳綺霠又鼓張起全身的刺,龍頊霆唇角一揚,居然沒頭沒腦地對她說自己今日的來意是買酒。

雖然這句話並不全然是胡謅,也是當初他們按圖索驥找來鳳家酒莊的最大原因,但如今鳳家的情況他是最清楚不過的,這麼一句要買酒的話聽起來自然沒有任何說服力了。

「你聾了還是瞎了?前天你不也聽到看到了,我們鳳家,沒有酒可以賣了!」

原本瞥向一旁的目光因為龍頊霆一句要買酒而變得銳利如鋒,一雙杏眸瞠大,怒瞪向他,鳳綺霠咬牙切齒。

「我沒聾,自然也沒瞎,只是--」

「滾!你給我滾出去!」

絲毫不想聽龍頊霆在自己眼前胡言亂語專挑她的痛處踩,鳳綺霠拿起枴杖就往龍頊霆扔去,雙眸中燃著兩簇熊熊怒火,沒讓他把話說完。

身子一偏,龍頊霆不費吹灰之力就躲過鳳綺霠擲向自己的枴杖;面對她的怒氣,龍頊霆沒有絲毫打退堂鼓的打算,反而不知怎的,她越是生氣他越覺得她可愛。

「我要買酒,但沒要你現在就把酒給我,我可以等。」

雙臂環胸,墨眉輕佻,龍頊霆凝視鳳綺霠的慍顏,唇角的笑像是氾濫一般地漫過他的俊顏,笑得又是迷死人不償命。

「等?等什麼?」

哂笑一聲,對於龍頊霆的話,鳳綺霠一點也不以為然,只覺得這個男人是來打落水狗看她們鳳家走投無路的,卻又不知怎地,因為龍頊霆的笑,她胸口下的心跳居然亂了套。

「自然是等鳳家酒莊重釀新酒,三年、五年都不成問題。」

語調中絲毫沒有開玩笑的輕浮,龍頊霆眄著鳳綺霠,收起了臉上的笑,換上一副談生意的認真表情。

「三年?五年?你不知道鳳家酒莊的釀酒師過世了嗎?況且,如果你是特地來買凰釀的,我可以告訴你,鳳家除了我爹與下落不明的大妹之外,沒人會做凰釀的面櫱,你還是死心吧!」

鳳綺霠冷笑出聲,想起爹親與失去的那最後一批如同爹親遺物的酒以及躲進酒缸讓人帶走的大妹就心如刀割。雖然她面上在笑,但淚水卻早已蓄滿了眼眶,讓她只能死咬住唇,強忍著才沒讓淚水落下。

「既然如此,凰釀之外的酒也行。鳳家酒莊的酒不只凰釀,不論紹興、花彫、茅台,甚至我們洛陽有名的杜康,都名聞遐邇,我相信--」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可笑!沒聽見我說酒沒了嗎?」

抓著門板撐起身子,鳳綺霠沒了枴杖,但還是忍痛朝龍頊霆走去,傷腿一跛一跛地拖著,擰眉忍痛,上前去掄起粉掌就賞了龍頊霆一記熱辣的耳光,再次截去他的話。

「天啊!你這瘋丫頭怎麼能對我家少爺……」

站在龍頊霆身後的龍樺雖在進門前就讓少爺三令五申不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許多嘴,但見到主子不閃不躲地吃下一記耳光,龍樺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只是這句話卻讓龍頊霆隨後掃來的銳利目光一瞪立即沒了下文,然鳳綺霠也在同時搶白道:「心疼?你們少爺尊貴,不想我這瘋丫頭再多打幾回耳光就快給我滾!」

把全身重量放在沒傷的一條腿上,鳳綺霠要挺直身子站著實在有些勉強,整個人有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晃晃。

「沒酒無妨,我找新釀酒師也成。」

一連兩日讓鳳綺霠甩耳光,龍頊霆理當該要怒不可遏,但他卻意外自己非但不慍不怒,且還笑得出來。

他真是不懂,為什麼看著她慍怒的小臉他就只會笑,一點怒火也燃不起來,彷彿她的怒是連同他的怒火一併熊熊燃燒著,讓他想怒也找不著一絲怒氣。

「你這個人真的是莫名其妙!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釀酒師過世了!鳳家會做上等面槳的只有我大妹!」

再一提掌,鳳綺霠的淚水這回再也忍不住了,幾顆鬥大晶透淚珠奪眶而出,潰堤滾落。想起仍下落不明的大妹,她的自責就有如利刃般狠刺著她的心。

眼前這刺蝟一般的小妮子再提掌欲揮向自己,龍頊霆眼捷手快的大掌當空一擒,鳳綺霠的皓腕便被牢牢扣在他的掌心之中,就這麼懸在半空動彈不得。

「是你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吧?我要找『新』釀酒師,並且,我不在意非得要凰釀不可。你是鳳家女兒,釀酒該難不倒你吧?」

長臂猛地一扯,龍頊霆握著她皓腕朝自己懷裏扯動,這猛地一扯,扯得鳳綺霠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向前傾倒,就這麼倒進了龍頊霆寬厚的胸膛之中。

「你、你這個登徒子!只會動手動腳的,誰要替你釀酒!放開我!」

感覺龍頊霆的大掌滑向自己的腰間,鳳綺霠於是奮力掙扎,想起昨日在鄭員外家門前,龍頊霆也是摟著她的腰逼得她動彈不得,鳳綺霠一張小臉就脹得通紅,粉拳掄起,不由分說地就如雨點般不斷敲槌龍頊霆的胸膛。

「怎麼辦?你欠了我這登徒子一筆不小的銀兩,既不賣酒給我,又不願意替我釀新酒,看來這債我得找別的方式讓你償了。」

刻意嚇唬鳳綺霠,龍頊霆大掌一壓,將她壓進了自己胸膛,彎下身子覆上她小巧的白玉耳翼,挑著好迷人的笑,告訴鳳綺霠,他這位「登徒子」已經成為了她鳳家的新債主了。

「誰……你放手!誰欠你銀兩了?你沒看見我們鳳家沒有酒可以賣了嗎?這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我鳳家在釀酒,你別含血噴人硬想賴個罪名給我,要酒不會去外頭找嗎!」

聽聞自己欠了龍頊霆銀兩,鳳綺霠先是一楞,接著掙扎得更為猛烈,怎麼就覺得這個男人除了莫名其妙之外還是莫名其妙,買酒不成居然用這種方式硬賴她欠款。

她們鳳家在她爹親過世之後的確有不少麻煩,但除了娘親的藥費,她不記得爹曾欠過誰銀兩;而她,除了走投無路上了鄭員外的當,欠下的那筆巨款之外,她不記得自己又何時、怎麼欠了其他人錢了!

這個龍頊霆滿口的胡說八道,又只會對她動手動腳,一定是為了她不答應替他釀酒又甩了他耳光,所以想唬弄她,她才不是給嚇大的!

「我就是想要你鳳家釀的酒,這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怎麼能說我說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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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8:23 |只看該作者
一把將鳳綺霠打橫抱起,舉上一旁用來拴馬的橫木上讓她坐在上頭,龍頊霆從懷中掏出了兩張紙,一張上頭娟秀的字跡寫著欠款五百兩是鳳綺霠親筆寫的,另外一張龍飛鳳舞的字跡則是寫著轉賣債權收款八百兩,署名是鄭員外。

「好!你說什麼都好!快放我下來!」

瞇著眼死抱著一旁的樑柱,鳳綺霠先前還氣得緋紅的小臉此刻卻是嚇得蒼白無比,小臉別過一旁,怎麼也不敢往腳底下看,彷彿自己懸空離地的玉趾是高掛在什麼懸崖峭壁之上一般。

「我說什麼都好?」

難不成這小妮子怕高?

訝異挑眉,龍頊霆怎麼也沒想到會見到鳳綺霠凶悍之外這麼可人的一面。

「你說什麼都好!快放我下來!」

死抱著一旁的樑柱,鳳綺霠原本瞇起的雙眸如今死閉了起來,完全顧不得自己答應了什麼,只希望龍頊霆能讓她一雙腿安安穩穩地踩上地,其餘的晚些再計較。

「受雇當我的釀酒師。」

雖然堅持找釀酒師實在沒什麼必要,但龍頊霆見鳳綺霠一逕的抗拒,就覺得她的反應實在有趣,於是不自覺地便堅持了起來。

「我不要!」

不懂自己為何想也沒想地就開口拒絕,鳳綺霠只覺得自己不想讓龍頊霆予取予求;但另一方面,感覺自己雙腿懸空高掛,讓她這麼一句堅決的回拒充滿了顫音,聽起來就不像那麼一回事了。

「不要?不是說我說什麼都好?這會兒怎麼又說不要了?」

瞅著鳳綺霠抱著樑柱花容失色的模樣,龍頊霆唇角的笑更為氾濫迷人,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鳳綺霠居然還會拒絕。

「放我下來再談好嗎?除了這以外,什麼都成。」

鳳綺霠感覺一雙手掌心上泌滿了冷汗,就怕再下去手掌濕滑,她會抓不住樑柱,於是也不管龍頊霆除了要她當釀酒師之外還可能有什麼要求,更是假裝自己不會再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只希望能馬上離開這讓她動彈不得的橫木。

「那我要你們一家搬到洛陽去也成?」

面色一檁,龍頊霆開口要求,但語調卻不若之前,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感覺。

「搬……不成!我們哪也不去!」

聽見龍頊霆這回要求她們搬家,鳳綺霠死閉的雙眸立時瞠得老大,只見她柳眉緊蹙地瞪向龍頊霆,說什麼也不可能答應他這個要求。

要她們搬家,還要搬去千裏之外的洛陽,這怎麼可能?

大妹下落不明,這宅子又是祖宅,就算鄭員外說宅子賣了,但她可以去求買下宅子的人讓她們留下。鄭員外不是說對方只是買去當糧倉嗎?那麼她們一家住在裏頭還可以幫忙照料存糧,應該不至於當真被趕出去;再說,若是大妹從鄭員外那兒逃出來,一定會回家,她們怎麼能搬?

「不搬?那你打算坐在上頭一輩子?」

橫了心不理會鳳綺霠楚楚可憐的驚懼模樣,龍頊霆以此為要脅,說什麼也要她們搬家。

「我自己下去!不稀罕你幫!」

深吸了口氣,鳳綺霠瞥了一眼高掛半空的雙腿,抓著樑柱的手一滑,差些沒有摔下來;但她咬起了唇,決心不再求助龍頊霆,自己想法子離開這橫木,不管是摔下去也好跳下去也罷,總比答應搬家讓大妹被拋下無家可歸來得強!

須臾,只見鳳綺霠彷彿下定了決心。摔死總比搬家強,杏眸再次死閉,深深吸了口氣,緊抱著樑柱的藕臂一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往下跳,全然忘了自己還有一條傷腿,這麼一跳,腿傷恐怕會更加嚴重。

跳下橫木的鳳綺霠咬著牙準備承受摔上地面的痛楚,卻不料竟撲進了一堵溫暖厚實的胸膛之中,她感覺自己貼著傳來紊亂心跳的心口,以為聽見的是自己撲通狂跳的心兒。

沒想到鳳綺霠居然不顧自己的腿傷就這麼跳了下來,龍頊霆趕忙上前將她抱個滿懷,一顆心不知是因為她這突然的落下給嚇得狂亂促跳了起來,還是因為鳳綺霠柔軟的身子貼上自己而讓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興奮奔騰。

「你腿上有傷,別這麼亂來!」

打他第一回見到她,她就是這樣莽莽撞撞,做什麼事都不想後果的胡來,惹得他不自覺地為她懸起了心,甚至出手管了生平第一樁閑事。

他還沒弄懂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反常,她就想嚇掉他的魂嗎?

「不要你管!欠你的錢我會想辦法,要我們搬家,你一輩子都別想!」

一把推開龍頊霆,鳳綺霠的心不受控制地在胸口下奔騰,說什麼也不讓龍頊霆攙扶自己,忍著痛朝後退了兩步,背脊貼上先前讓她抓握緊抱的那根樑柱,穩住了身子。

「想什麼辦法?再讓自己另一條腿給人打傷?鄭員外從你家運走的那批酒聽說早就離京了,鄭員外在長沙有賭館、妓院,我想應該是把酒送去那裏。至於你們鳳家這座宅子,鄭員外賣給了將軍府,想借此機會打通關係賄賂幽風將軍,你們不搬家也不成。」

瞅視著鳳綺霠小臉上的倔強,龍頊霆墨眉一擰,語氣有些煩躁。鳳綺霠身上的傷,還有這兩日來他親眼所見她幾乎不顧後果的拚命,他真的不得不認為鳳綺霠所謂的辦法就是再拿自己的小命去拼。

「妓院?幽風將軍……」

聽見龍頊霆的話,鳳綺霠一陣腿軟,倚著樑柱就往地上滑坐下去。她大妹被送走了?並且送去妓院……

她家的宅子,讓鄭員外當成賄賂賣給了將軍府……聽說那個幽風將軍鐵血無情,她們一家想留下來守糧倉,恐怕是不可能的妄想了。

「你若是答應搬去洛陽龍府,我會僱用你做釀酒師,月俸十兩,除去鳳夫人的藥費開銷,八百兩我可以讓你不計息慢慢攤還。」

十兩可是天高的薪俸。他們龍家待下人向來不薄,一般大戶人家女婢僕傭月俸頂多一兩,龍家則給三兩;至於龍頊霆這一開口就是十兩,可是等同龍樺的爹在龍家待了數十年的老總管相同數目的月俸了!

十兩?那八百兩她不是幾年就能還清?可她鳳家酒莊的釀酒技術是說賣就能賣的嗎?

只是,如今她真是無法可想了。再說一個月十兩,她就算上青樓去也賺不了這個數字,龍頊霆又願意不計息讓她慢慢攤還,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可是?

低頭望著攤在雙腿上的兩片手掌,鳳綺霠雖然心有不甘就這麼讓龍頊霆予取予求,但她實在已無其它辦法可想,更是沒辦法不贊同龍頊霆所開的條件的確豐厚得不像話。

「大姐,我們要搬去洛陽?」

到客廳找不著鳳綺霠,鳳霽蝶以為大姐又跑出去討打,只為了找回二姐,於是急忙跑了出來,卻沒想到竟見到大姐跟之前那位帶大姐回來的龍大哥在談搬家的事。聽完後,鳳霽蝶便跑上前來確認地問了這麼一句。

鳳霽蝶的話讓鳳綺霠黛眉蹙得死緊,幾乎衝口而出的否認讓她硬是擋了下來。事到如今,她似乎是沒得選擇了。

她自己流落街頭無妨,但娘的病不能不吃藥,霽蝶又還年幼,她已經弄丟了大妹,怎麼還能害一家人跟著她流落街頭餐風露宿?

「我不做釀酒師。我的技術欠佳,會砸了我爹的招牌。」

這個原因,是鳳綺霠拒絕釀酒的另一個原因。她釀酒的技術雖然不差,但比起得爹親真傳的大妹,她就是差那麼些資質,為了爹,她真的不能就這麼答應。

「不做釀酒師怎麼還債?我說過不要凰釀,所以這與你爹親的招牌全無關係。況且洛陽比京城暖,對鳳夫人的身子調養有益,你就當是為了鳳夫人不成嗎?」

以為鳳綺霠又要拒絕他要她們搬去龍家的提議,龍頊霆於是搬出鳳夫人;因為這三日下來,他看得再明白不過,鳳綺霠自己什麼也不會想要,但若為了娘親為了妹妹,她則會義無反顧。

「龍大哥,我年紀還不夠,本來爹明年要教我製麵檗讓我跟著幫釀酒,可是現在爹不在了,我不會釀酒能做什麼呢?我很會煮飯的!」

知道龍頊霆要僱用請大姐釀酒,讓大姐能幫家裏還債,鳳霽蝶於是扯了扯他的衣袖,表示自己也想謀個差事,好幫大姐分擔一些,但就怕自己不會釀酒,龍頊霆不讓她幫大姐,於是坦白除了釀酒之外自己什麼都可以做,畢竟爹親還在的時候常誇她蒸米煮飯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記得你叫霽蝶吧?跟著娘親還有大姐搬去洛陽之後,在龍家當丫鬟月俸五兩,願不願意接受?」

提笑望向鳳霽蝶,龍頊霆一開口就是五兩,這個數目可是龍樺這個成日跟在龍頊霆身旁什麼苦差事都得幹的貼身小廝的月俸。

「五……少爺!龍家的下人不是這個……」

一聽少爺要給一個十歲小女娃與自己相同的月俸,龍樺趕忙嚷嚷,但這麼一句話連「不公平」三個字都還沒能出口,就讓一旁鳳綺霠猛地一聲大喊截去了。

「不許!我不許霽蝶當你龍家的下人!要當下人我來當!就說好一個月五兩,不計息慢慢讓我攤還債款。還有,我要你答應替我找薔雩,要不我們一家就算睡路邊凍死也不會跟你走!」

聽見龍樺出口一句「下人」,鳳綺霠說什麼也不讓妹妹讓人糟蹋。這債款是她太天真,誤信鄭員外給弄出來的,要當下人也是由她來;既然她不打算做釀酒師,那麼當個下人丫鬟又如何?至少可以還債。

「你確定?要是你甯願當個丫鬟,那就不是這個月俸了。」

鳳綺霠會阻止妹妹早在龍頊霆的預料之中,只見他唇角的笑濃濃地漫開,長臂往胸前一環,挑眉望向鳳綺霠。

「你這個莫名其妙的……說話不算……好!只要你答應替我找薔雩就成!」

粉拳緊握,胸口蓄積熊熊怒火,鳳綺霠明白龍頊霆是坐地起價抓准了她不可能讓妹妹受雇當丫鬟,明白是要佔她便宜。

「那好。月俸四兩,鳳夫人的藥費我會自你薪俸裏扣,回到龍家之後我就讓龍樺請大夫先替你娘把脈開方子,藥材也都讓龍樺替你們送去。」

只扣了一兩,仍舊比一般丫鬟的月俸優渥,龍頊霆爽快答應,並且保證她們一家隨他回到洛陽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替鳳夫人請大夫。

「還要替我找薔雩!」

追著就是要聽見龍頊霆的保證,鳳綺霠忍住胸中怒火,別開臉不讓自己去看他俊顏上迷人的笑。

「我答應一定會替你找薔雩。這樣,你可以隨我搬回龍家去當我的丫鬟了吧?」

歎了口氣,龍頊霆實在佩服她的堅持,以及不論什麼處境都不忘討價還價的本事。看著她別開的小臉,他似乎又見著了那頭一回見到她時所見著的似曾相識。

在一旁的龍樺瞪大了眼,一張嘴還開得老大。跟在少爺身邊這麼久,少爺向來不讓丫鬟伺候的,如今卻說出要鳳綺霠隨他回龍府當他丫鬟的話。他家少爺究竟是怎麼了?怎麼自從來到了京城,整個人就怪得似變了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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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千裏迢迢,舟車勞頓。隨著龍頊霆來到洛陽,才到龍府大門前,鳳綺霠一雙眼珠就瞪得差些沒從眼眶裏滾出來。

在京城,什麼樣的深門大院沒有?但鳳綺霠卻從沒見過有哪一戶人家的大門隱在一大片竹林之後的。

氣派的朱紅大門上高掛一幅匾額,上頭書寫著「琉璃苑」三個大字,字體英氣逼人,似龍盤踞。

「這西院的廂房全歸你們一家,要找我上書房來,龍樺會告訴你在哪;還有,南院牡丹林後的月洞門是通主屋的,沒我的允准不許過去。」

領著鳳綺霠到西院旁的幾間雅致房舍前,龍頊霆四下環顧了須臾,看著自己家的眼神、表情,似乎有些落寞。

主屋?這大得不像話的宅子難不成不是他家?

「你不住這?」

不知自己問出這句話究竟是在意什麼,鳳綺霠只知道,當她聽見龍頊霆那一句沒他允准不許進主屋的吩咐之後,話就這麼脫口問出。

「我當然住這。」

淡淡地回了一句,龍頊霆旋身繞過一株桂花樹,朝院落一角走去,俊顏上頭一回沒有鳳綺霠那最看不慣的迷人笑容。

「少爺,您開玩笑的吧?這西院……」

搬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袱隨著鳳霽蝶與鳳夫人走進了西院,龍樺一顆頭從懷裏擋上眼前的包袱後探了出來,怎麼也不敢置信自己聽見了主子說這西院要給鳳家一家人隨意使用。

「不許多嘴。」

甩動衣袖,龍頊霆推開廂房之中最氣派的一間房舍門扉,沒讓龍樺把話說完。

「少爺,除了這間房之外……不,應該是說除了西院之外不是還有北院,為什麼不讓鳳家……」

捧著滿懷的行李、包袱,龍樺完全不敢將之隨意擱置,三步並作兩步地就朝主子跟前奔去,嘴上叫嚷著的慌亂好似天就要塌下來了一般。

「就說不許你多嘴了。去請鳳夫人進來。」

推開廂房裏的幾扇窗子,龍頊霆銳眸朝向依舊不停地想要說些什麼阻止鳳家住進西院的龍樺,再次明白命令不許他再多言一句。

「龍大哥,這屋宇好漂亮,你該不會把自己的房間讓給我們吧?我們一家用不到這麼大的院子,隨便住住就好的。」

攙著娘親讓龍樺領進了屋,鳳霽蝶一雙杏眸停不下地眨啊眨,窮目四下,不但擺飾華麗,就連桌上的水杯作工也細緻得幾乎能透光了。這樣的屋子,她想恐怕就連在京城裏也沒有幾戶人家能有,於是趕忙表示不需要龍頊霆刻意讓出自己的房間。

「我的房間在東院,龍樺一家就住在南院的牡丹林旁。快讓你娘坐下歇息。」

沒有一貫的笑顏,但龍頊霆還是回答了鳳霽蝶的話,要她別多心,只管讓鳳夫人安心住下。

「哎呀呀!頊霆,幾年不見,怎麼回家不先去跟你爹請安?」

西院裏一個打扮雍容華貴的婦人走了進來,先是輕蔑地瞥了攙著娘親坐下歇息的鳳霽蝶一眼,接著便在臉上堆起了虛假的笑容轉向龍頊霆,語氣裏不著痕跡地怪罪龍頊霆不孝。

「杜夫人,幾年不見,別來無恙?」

一見來人,龍頊霆的俊顏更是繃得死緊,冷淡的回應好似冰霜能凍人。

「怎麼?還帶了丫鬟回來?嫌我們龍府下人還不夠多嗎?這小丫頭看來頂多十來歲;這個老媽子,看樣子也做不動什麼粗活兒,讓她們來這寶貝西院是要她們打掃嗎?」

隨手抹了幾乎一塵不染的窗台,杜夫人哂笑一聲,對於龍頊霆帶著丫鬟跟老媽子回府,還直接讓她們進西院,語氣是極盡睥睨、譏嘲之能事。

「杜夫人,我這琉璃苑裏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管了?」

銳眸掃向杜夫人,龍頊霆目光肅然,臉上依舊沒有半絲笑意。

「這幾年一直都是我在打理的,要不,你這寶貝琉璃苑恐怕早就雜草叢生了。還有,這西院也是。要不是我讓人特別細心照料,你娘生前最愛的那株桂花樹恐怕早成枯柴了。」

昂首闊步,杜夫人在氣派典雅的花廳內大搖大擺地走了起來,一會兒摸摸這,一會兒看看那,接著又往龍頊霆推開的窗外一指,指著一株生滿白色小花、正飄散清香的桂花樹,笑得好不得意。

「既然這些年是杜夫人自作主張,我就不道謝了。希望從今爾後琉璃苑的大小事杜夫人別再多此一舉的插手。」

杜夫人那樣肆無忌憚的談論他娘,讓龍頊霆怒火中燒,但他隱忍著怒氣,只是讓語氣冷到不能再冷,送客的意圖著實明顯。

多此一舉?他當她是為了他才來照料這琉璃苑的嗎?簡直是給臉不要臉的渾小子!

龍頊霆的話讓杜夫人的臉色再也好看不起來,心上不停地咒罵,卻連一點離開的意願也無,一屁股往檀木太師椅上一坐,對著鳳霽蝶招了招手道:「小丫頭,你要知道,到我龍家當下人可不是隨便的。首先,沏茶就有講究,你先替我沏壺桂香龍井吧,桂花就用院子裏那一株。」

「我嗎?」

看著龍頊霆跟這位夫人一來一往的每句話都夾槍帶棍,鳳霽蝶一時回不了神,張望了四下,才發現杜夫人是在叫喚自己替她沏茶。

「霽蝶,我來就好。還有,這位夫人,我才是龍少爺的丫鬟,請別再把我妹子當下人,要茶,我來泡。」

才從馬車上捧著包袱、家當進屋,鳳綺霠剛踏進屋內就聽聞有人當妹妹是龍家下人,還要妹妹替她沏茶,於是她包袱一丟,怒目掃向說話的女子,出聲制止妹妹。

「還有一個?頊霆,我們龍家最不缺的就是下人,你怎麼一次帶三個回來?也罷,先沏壺茶來再說。」

眼前出現的女娃兒一雙不輸龍頊霆的銳利明眸讓杜夫人怔了一瞬,但旋即便巧妙地掩飾住了自己的慌張,擺了擺手就要鳳綺霠去泡茶。

「龍樺哥,灶房在哪?我先去……」

「不許去。」

初來乍到,鳳綺霠自然不清楚上哪去煮水泡茶,只見她提起了茶壺,才一轉身,嘴上詢問龍樺的話還沒說完整,龍頊霆便一個箭步上前搶去了她手上的壺,臉上不帶一絲笑意,語調也冷得駭人。

「可是……」

回頭望了一眼指使自己沏茶的女人,鳳綺霠真覺得莫名其妙,但因為她從未見過龍頊霆如此的模樣,一時之間教她的語氣怔楞住,柳眉蹙起,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是我的丫鬟,只許聽我的。這個人什麼也不是,更是不許在琉璃苑裏發號施令。從今爾後,我不許你聽我之外的人的命令,明白嗎?」

一把將手中的茶壺摔向杜夫人腳邊,匡啷一聲,嚇得屋內所有人面面相覷,卻只有龍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鳳綺霠怒瞪向杜夫人的眼神轉向龍頊霆。他那句「她是他的丫鬟」,讓她心頭一酸,不知怎地竟難受得好不是滋味。

「我什麼也不是?我可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好歹也得叫我一聲二娘,什麼叫不許我在琉璃苑裏發號施令?」

音調顫抖,杜夫人明顯是讓差些砸上自己的茶壺給嚇得慌了,但為了維持雍容華貴的姿態,她故作鎮定地指著龍頊霆,提醒他她的身份可是他的二娘。

「我不記得我曾那麼叫過你。你要當女主人請回主屋去,這個琉璃苑是我娘住的地方,尤其是這西院,請杜夫人別再來刀擾,琉璃苑不歡迎。」

冰冷一笑,龍頊霆的表情甚至比先前沒有笑意時還要駭人,他長眸斜睨,連正眼也不屑給杜夫人一眼,長臂一揮,要她離開,並且不許再來。

杜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整個人氣得差些沒有暈厥過去。

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讓她用心計弄出門的龍頊霆這些年來還當真闖出了不小的成就,回來之後非但不若她當初以為的會跪地求饒,反而逼人的氣勢更甚,更加睥睨她,連最起碼的顏面也不給了。

「好!我這就去同你爹說你這個不肖子忘恩負義!夏竹,我們回主屋去!」

起身提裙,杜夫人氣得咬牙切齒,呼喝貼身丫鬟跟上,那腳步飛快得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少爺,我們才回來就跟二夫人--」

見杜夫人怒氣衝衝快步離開,龍樺苦著一張臉,就怕主子當眾給了杜夫人難看,沒有台階下只好去找老爺搬救兵的杜夫人,接著就要拿他們這些下人出氣了。

「你說什麼?」

帶著同樣一抹冷笑,龍頊霆一聽龍樺稱呼杜夫人為二夫人,目光旋即掃上他,沒讓他把話說完。

「那是你二娘?為什麼說她什麼也不是?不過就是泡壺茶--」

看不懂龍頊霆為何要對自己二娘出言不遜,雖然她同意那個二夫人是有些仗勢欺人,但她的確是來龍府當丫鬟的,只要那個二夫人以後別再當她妹子與娘親是下人,她聽話泡茶本不就應該?

「因為她什麼也不是。還有,不許再說要替那個人泡茶的話,以後你只許做我交代的事。」

沒讓鳳綺霠把話說完,龍頊霆甩動衣袖,似風一陣般離開了西院,臉上不帶笑,語調也冷得讓鳳綺霠覺得她從不認識他。

他的明確命令讓鳳綺霠心頭彷彿給什麼揪緊了一般。這一路上,不論是打從京城的相遇還是來洛陽的路上,她總是在心上抱怨龍頊霆臉上莫名其妙笑得她心頭小鹿亂撞的迷人俊笑,但,卻怎麼也沒想到,見到龍頊霆收起笑意命令自己,她心裏會是這般滋味。

在龍家安頓下來已過了一個半月,這其間,鳳綺霠的「分內工作」說實在的著實無聊透頂。

她一早起身,除了先上書房替龍頊霆研墨、開窗之外,就是將前一日各地商號送來的文件、帳目整理排序放在他的桌案上頭,接著就只是沏壺茶,一天的分內工作就只等著日落時為龍頊霆點燈了。

坐在灶房中,鳳綺霠支頤發楞。為了等沏茶的水煮好,她腦中思索著這一個半月來從龍樺那聽來的關於龍頊霆的種種。

原來,她們一家住的西院是他娘在世時住的地方。聽說從前龍頊霆除了打掃之外不許任何人擅入,卻沒想到居然讓她們一家住了進去。

而且,那個杜夫人居然是那樣過分,讒言讓龍老爺冷落龍頊霆與龍夫人,甚至於讓龍夫人臨終時孤苦一人……

「想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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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的水煮開了許久,鳳綺霠因為思索龍頊霆的種種而出了神,一時沒有注意,過了半晌才讓龍月華喚回了神思。

龍月華是龍樺的親妹妹,也就是龍家老總管龍柏的女兒,與鳳綺霠年齡相仿,這一個半月以來,除了龍樺之外,就屬她對她們鳳家最為照顧了。

「沒什麼。我在想,這個時間總是見不著少爺人影,泡的茶每回都冷了才見著少爺回來,不知道少爺是不是上主屋去了。」

一天之中唯獨這個時辰她找不著龍頊霆,因為龍樺也只有在未時之後會隨同龍頊霆一同出門巡視商號,這讓她很好奇,是否龍頊霆每日都上主屋去找那個杜夫人的晦氣,因為若是她,可能也會如此。

「上主屋?除非老爺找,要不少爺死都不可能上主屋去的。你想知道少爺上哪去了?去東院旁的竹林裏看看不就得了?」

手腳利落地替鳳綺霠沏好了一壺茶,龍月華順手指了指東面竹林的方向,要鳳綺霠上那兒親自走上一趟。

捧接過剛沏好的熱茶,鳳綺霠恍恍然地眨著眼,瞅著龍月華臉上那朵意有所指的微笑,讓她一張小臉不知怎地紅熱了起來。

「誰?誰想知道……那……那個人去?去哪裏了。」

龍月華一句笑說她想知道少爺上哪去的話讓鳳綺霠紅著臉急著澄清,但她的慌亂與滿臉通紅和差些咬上自己舌頭的結巴反而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證明。

「是是是,你快替少爺送茶去吧,我去替你娘送藥。」

從來沒見過少爺對任何人像對鳳綺霠這般特別的溫柔體貼,就連龍樺都拍胸脯保證,他們少爺這些年別說是對女子溫柔了,他那副不論是誰都受不了的羅剎表情不知嚇哭了多少欲攀親事的名門閨秀,唯獨對鳳綺霠,不知為何總是笑容滿面。

既然,就連跟著少爺一同出外多年的兄長都如是說,並且她也看出了鳳綺霠時不時便會看著東院的方向挑笑發呆,不是她心上想的那麼回事才奇怪呢。

「月華,我娘的藥讓霽蝶來拿就好了,你這麼多活兒要忙。」

讓龍月華推出灶房,催著要她快些去替龍頊霆送茶水,鳳綺霠的小臉更是紅燙得不像話了。為了掩飾自己不知怎地撲通狂跳的心兒,她於是話鋒一轉,要龍月華別忙著去伺候她娘。

「少爺說要讓霽蝶多看些書,況且,我藥都煎好了,只不過是順便送去,又不礙事。」

瞅視著鳳綺霠豔紅的小臉,龍月華笑得燦爛,打斷了鳳綺霠企圖岔開的話題,只差沒明白直言,這一切全是「少爺命令」,她怎麼敢違背?

「可是……」哪有丫鬟的娘受少爺照顧的?

打從自京城出發之後,這麼個疑問就一直盤旋在鳳綺霠心頭。

雖然龍頊霆對她偶爾有些過分,除了喜歡對她動手動腳之外,每回幫她還都會要求報償,害得她到了龍家之後第一個月的月俸只剩一兩;但,龍頊霆卻不知怎地對妹妹和娘親十足體貼,分明就是有差別待遇!

「那是因為你是丫鬟,鳳夫人跟霽蝶是我的客人。」

盤旋在心底的疑問,其實鳳綺霠早問過了龍頊霆,而他的回答總讓她一想起就氣得一肚子怒火難消。

他以為她想當她丫鬟?還不是他……

「快送茶水去。記得,東院竹林的北面有座小池塘,少爺應該就在那。」

見鳳綺霠還想要解釋些什麼,龍月華再推了推她,催促,完全沒興趣聽她明明是為了掩飾而嘴硬的借口。

「我……好啦!我這就送去,月華你別推我了。」

讓龍月華推著走,鳳綺霠心上的都嚷牢騷還沒能繞完一回,只能連聲應道,卻不知怎地,原只是隨口一間龍頊霆的去向,但讓龍月華這麼一叮嚀,她卻當真想上東院的竹林一回了。

捧著熱茶,鳳綺霠來到竹林,躡手躡腳地繞過突出的竹枝,提起羅裙往林子北面的小池塘而去。

原來,這竹林這麼大!

窮目張望,鳳綺霠實在訝異這走了半天還不見底的竹林,以至於差些沒讓腳底一枝剛冒芽的新竹給絆了一跤。

這一踉蹌不穩,險些讓鳳綺霠打翻手中捧著的熱茶,還來不及驚呼,目光即讓倏然落入眼簾的畫面嚇得目瞪口呆。

只見竹林一隅,一彎閃著光華的池塘畔,一條頎長人影luo著上身正在舞劍,劍鋒點劃破空,每一提劍都似虎躍龍騰。

精實的上身汗水淋漓,讓鳳綺霠驀地停了心跳,旋即心跳又莫名加速地在胸口下狂奔喧鬧。

天啊!她這是在做什麼?

目不移視地看了好半晌,一聲自頭頂飛過的鳥鳴聲拉回了她的神思,讓她羞得、慌得拋下茶壺,拔腿就往來時路跑。

耳畔風聲颼颼,鳳綺霠一張小臉卻感受不到風中涼意,只覺得一張小臉彷彿讓火燒著似的熱燙,並且她越是急著要自己一顆心別不聽話地狂奔亂跳,心卻是越跳越快。

怪了!她為什麼要逃?又為什麼要這樣臉紅心跳?

她又不是沒見過爹luo露上身,可為什麼見著龍頊霆舞劍,她的心就跳得這般飛快?

真是莫名其妙了!不過就是舞劍,況且,龍頊霆有的,爹不一樣也有?

一定是因為爹不會舞劍,一定是的!她會這樣一顆心跳得飛快一定是想到自己差些劈開霽蝶腦子的那件事!

她一定只是讓那兵器給嚇慌了!若是她也學會舞劍,就一定不會這樣莫名其妙的臉紅心跳了。

奮力拍打自己豔紅熱燙的小臉,鳳綺霠心上不斷地想要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自己這莫名的臉紅心跳,卻不論她怎麼努力,最終卻只能替這臉紅心跳下一個很薄弱的解釋--

她想要學劍!可能的話,她還想學別的,如此一來,她們一家就不用再害怕被人欺侮了。

是的!明天她再來,不管她得來多少回,總有一天她要讓自己不再因為害怕兵器、想起那一次的意外,並且不再這樣莫名其妙的臉紅心跳!

下了決心之後,鳳綺霠每日沏完茶,替龍頊霆送進書房之後便會躡手躡腳地來到竹林深處偷學龍頊霆舞劍,折竹枝揮舞,依樣畫葫蘆。

嗚?好痛!

竹枝甩上面頰,抽出一道淺泛瘀青的痕跡,紅腫了起來,鳳綺霠腳步打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擰起黛眉沮喪地瞪著自己一雙不聽話的腿。

看龍頊霆舞劍,分明就簡單得像是吃飯一般,怎麼她這雙腿卻像是彼此有仇似的,這半個月下來,讓她摔得屁股都快開花了,還因為這樣,她雙臂、身上皆讓這竹條狠抽出了好幾道瘀青,這下可好,臉上又多上了一道,到時候娘問起,她該怎麼說啊?

「我就說,我這林子裏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大只耗子。」

頭頂傳來龍頊霆的聲音,鳳綺霠還沒來得及抬頭,整個人便讓龍頊霆攬上腰,騰空一舉抱起了身。

「什麼耗子!我……我是來替你送茶水的!」

或許是因為天涼,在頭一回鳳綺霠闖竹林之後,龍頊霆就不再luo著身練武,才讓鳳綺霠那莫名的臉紅心跳不再那般劇烈,但此刻讓龍頊霆這突然出現又不由分說的將她抱起,她好不容易才逼自己習慣看著龍頊霆而不亂了套的心跳又不聽話地在胸口下狂亂了起來。

「哦?那茶水呢?」

看著她小臉上讓竹枝抽出的那道瘀青紅腫,龍頊霆眉心一顫,心頭莫名一縮,順著鳳綺霠的話問。

「茶……」

糟了!她怎麼會被發現的?況且,說這什麼鬼借口!她早把茶水放進書房了,哪來的茶水可送?

環顧四下,支吾其詞,鳳綺霠額上泌出了幾顆冷汗,心上豐騷不斷繞著,怪自己怎麼會如此不當心。

「該死!你這林子裏真有耗子!我才放在那兒過來撿一柄竹枝,茶壺就給耗子搬走了。」

在龍頊霆熾熱的目光凝視下,鳳綺霠慌得口不擇言,這麼一番耗子偷走茶壺的胡話說得是一點也不心虛。

「所以,也是那只耗子害得你這臉上給竹枝抽傷了?」

捧起鳳綺霠的小臉,聽著她嘴上說出的荒謬借口,龍頊霆著實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當真以為她這大半個月以來在竹林裏又摔又叫的,他一聲也沒聽見?

「是啊,就、就是。」

凝視著龍頊霆,鳳綺霠的心跳飛快,一顆心幾乎要衝口而出了,慌得她只好咬上唇閉上嘴,好不容易才把最後兩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別開目光,不讓自己與龍頊霆四目交會。

「那我怎麼聽霽蝶說,你身上到處都是傷?難不成每天都有耗子追著你打?」

從懷裏掏出一珠光白玉盒裝的傷藥,龍頊霆小心翼翼地替鳳綺霠小臉上的傷痕上藥,就怕弄痛了她。

「那……是因為……我那一天在曬棉被,結果棉被太重,讓那些竹竿什麼的一古腦兒全往我身上壓才會……」

耗子的瞎說實在掰不下去,鳳綺霠於是拿出她唬弄娘親的說詞,謊稱自己身上的傷全是因為曬棉被時棉被太重壓倒了曬衣竹竿打上了她所致,卻不知怎地這一番本該振振有詞的說詞卻隨著她愈漸強烈的心跳聲而莫名微弱下來。

「哦?是誰那麼大膽?我不是說過,你只許做我吩咐的事,誰讓你去曬棉被的?」

挑起了眉,難得看到鳳綺霠心虛的模樣,龍頊霆的唇角因而微微地暈開了一朵淺笑,順著她的話開始找碴。

「那個……是……啊呀!算了!我就是來學你舞劍的,不行嗎?」

眼神飄忽,言語支吾不出個所以然,鳳綺霠緩緩瞥向龍頊霆,就怕自己再胡謅下去會害人受累,於是籲了口氣,乾脆坦白承認自己之所以在這裏並不是來送茶水,而是來偷學劍的。

「不行。」

替鳳綺霠上完藥,龍頊霆雙臂往胸前一環,這兩字不假思索地便脫出了口,而這兩字也牽動他唇角的笑更加迷人。

「不……我就偏要學,你能奈我何?」

挺起胸脯,鳳綺霠怒目瞪向龍頊霆,明白地挑戰不管他說什麼她都不放棄要學會保護自己與家人的劍術。

「說什麼也要學?」

龍頊霆明知故問,其實他早發現了她。這些日子以來他舞劍的速度都是由慢漸快,目的就是要讓她偷學,只是她這回傷了臉,讓他再不能裝作不知情了。

「是啊!難不成你能逼我忘掉?」

她好歹也依樣畫葫蘆地比劃了大半個月,龍頊霆一句不許,難不成能逼她把記起來的東西給全忘了?

「那一個月學費二十兩,這個月的先讓你欠著。」

揚起笑意,龍頊霆眄視著鳳綺霠臉上那不服輸的挑戰,居然一口答應要教她練劍,只不過一個月學費要價二十兩。

「二十……你錢鬼投胎的啊?再說,我哪來二十兩給你?我欠你的那些銀子,你一句嫌麻煩要我湊齊八百兩再一次還清,讓我一毛都還沒清償,這一回該不會又挖個洞要給我跳,讓我債台高築,一輩子離不開你龍家大門吧?」

龍頊霆常有的莫名其妙行止雖然她已然習慣了,但對於他動不動就向她要求幫助的代價,她是怎麼也不能接受,感覺自己沒得選擇的只能一再被他訛詐。

「這二十兩,我不要錢。」

早料到了鳳綺霠可能會對自己破口大罵,但龍頊霆臉上的笑卻不減反增,並且言明就算鳳綺霠有本事付這二十兩,他也不要。

「不要錢?那你要什麼?」

他還想怎麼樣?她都已經成了他的丫鬟了!

「我要你替我釀酒。」

原本已不再堅持定要鳳綺霠釀酒的龍頊霆,這幾個月以來陸續接手家裏的事業,又在前些日子得到了探聽許久、總算有了關於鳳薔雩的消息,於是要鳳綺霠釀酒的念頭再次躍上腦海。

「我不要!」

又是這樁!這個人怎麼就是不死心?

「今早,長沙傳來消息,鄭員外那批酒還沒進湖南就給劫了。我想,你們離開了京城,薔雩若是要找你們,只怕有困難,不如你釀了酒,經由我龍家讓新釀的鳳家酒聲名遠播,好使薔雩知道你們一家在洛陽?」

知道以鳳綺霠的個性不答應就是不答應,於是龍頊霆只好把要她釀酒的原因告訴鳳綺霠,讓她為了能一家團圓而應允他的要求。

「劫……」

又是土匪搶劫,這回還是連她妹子……

「要是我替你釀酒,你保證教我學劍,還能用我釀的酒找回薔雩?」

眼前突然一陣金星狂冒,鳳綺霠好不容易撐住沒讓自己往後倒去。想起爹親,想起爹過世之後她們一家受人欺淩,又為了龍頊霆說釀酒可以讓妹妹找著她們,鳳綺霠這回只能拋開自己的堅持,昂起頭迎視龍頊霆,要他保證絕對要教會她不讓人欺侮的身手以及盡全力尋找大妹的下落。

輕點了點頭,龍頊霆迷人的笑著,當鳳綺霠這句話是允諾了要替他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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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20 16:09:50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三年寒暑轉眼即過,如今鳳綺霠已是十八姑娘一枝花,出落得亭亭玉立,似朵含苞待放的花兒般誘人甜美,除了舞劍舞得行雲流水之外,袖裏乾坤的技巧更是練得爐火純青。

望著窗外,鳳綺霠歎了口氣。今早要她上書房不知怎地讓她舉步維艱。

昨夜是初十?

隨意將綠雲烏絲綰起,鳳綺霠瞥了銅鏡裏的自己一眼,冷哼了一聲,推開房門預備開始一日的「分內工作」。

「姑娘請穿衣,我要進來了。」

敲了書房門扉三響,鳳綺霠對著書房內喊了一句,須臾後推開房門入內。

「那個,可以替我準備洗臉水嗎?」

書房內室傳來女子的聲音,只見一阿娜豔麗的女子luo著身子正準備穿衣,對著鳳綺霠就吩咐要水梳洗。

「我是少爺的丫鬟,姑娘要水洗臉,院子裏有井。」

冷眼瞥了一眼說話的女子,鳳綺霠將昨日的帳本、文書挑了出來,分門別類排上龍頊霆的桌案。

「就是知道你是丫鬟才讓你去準備洗臉水的,你這麼回話是什麼意思?」

女子穿好衣裳從內室走了出來,對眼前丫鬟對自己的吩咐置若罔聞著實不悅,是覺得怎麼也沒看過這麼不識相的下人丫鬟。

「我的意思是,我是少爺的丫鬟。」

三年來,鳳綺霠的脾氣收斂了不少,至少已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以往動輒爆發的怒氣也因為年齡增長了些而懂得隱忍。

緩緩抬首輕瞥了說話的女子一眼,鳳綺霠扯唇挑笑,依舊沒有意願放下手邊的工作替人準備梳洗的熱水。

「你這丫鬟是瞎了還是聾了?本姑娘昨夜可是伺候了你主子一夜,再怎麼說也算是你這下人的『一夜夫人』,讓你去準備洗臉水,你這是什麼態度?」

從沒見過如此囂張的下人,侍寢的女子黛眉一蹙,提裙上前,對著眼前的高傲丫鬟強調自己的「身份」。

「我既沒瞎也沒聾。倒是姑娘,您瞎了還是聾了?我說我是少爺的丫鬟,並且,這天早破曉了,『一夜夫人』見了光還是夫人嗎?若是,我怎麼沒見著少爺?」

放好了文書、帳本,鳳綺霠動手研墨,唇上帶著的甜笑依舊,一番話說得侍寢女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

侍寢女子為之氣結,箭步上前,抬手就想甩眼前這狗眼看人低的丫鬟一記耳光。

「綺霠的意思是,她只做我吩咐的事。」

不知何時來到書房的龍頊霆一把抓上侍寢女子高舉欲揮的手,整個人往鳳綺霠跟前一擋,一句話說得輕鬆,就好似沒見到侍寢女子的怒火一般。

「那你讓她去替我準備洗臉水嘛!」

見著龍頊霆,侍寢女子連忙撒嬌,先前那頤指氣使的聲調全不複見,有的只是讓人聽了渾身酥麻的嬌嗔。

「我讓龍樺送你回貴雲坊。」

招手喚了候在門外的龍樺進屋,龍頊霆面無表情地看著侍寢女子,並且完全沒把她說的話聽進去。

「龍少爺……」

爹聲爹氣地扯著龍頊霆的衣袖,侍寢女子目送秋波叫喚龍頊霆,一副不想離開的表情。

「這位姑娘,這邊請。」

沒讓女子把話說完,龍樺連忙上前站進女子與主子之間,手一擺,替龍頊霆送客。

「這次是貴雲坊的啊,少爺還真是四處留情。」

手上研著墨,頭抬也沒抬,鳳綺霠收起了方才面對女子時的笑容,語氣冰冷,刻意挖苦的意味十足。

「杜夫人好意,我哪有理由推拒?」

目送龍樺將女子帶出書房,龍頊霆轉身面對鳳綺霠,一張俊顏漾滿了笑。

自兩年前開始,龍頊霆的二娘便以他事業有成早該成家為由,處心積慮地想為龍頊霆說親。

一開始,龍頊霆礙於爹親親自下令,所以每位千金閨秀他都十分賞臉地見過一面,但之後,為了不讓杜夫人硬要安排一位親她的女子嫁他為妻的意圖,龍頊霆於是時常上各大青樓光顧,日子一久,索性每逢五、十、十五……都帶女子回府侍寢。

因為如此,久而久之,杜夫人也就常常送人過來陪寢,就希冀哪一個青樓女子能雀屏中選,如此她掌權龍家的日子便不遠矣。昨日正是杜夫人親自挑選斌雲坊的紅牌姑娘送來陪侍龍頊霆的,「請少爺往後別再讓姑娘們睡書房了好嗎?」

她厭煩叫那些女人起身,更是受夠了她們一副自認為少夫人的模樣。

「不睡這,要她們上哪去?」

從不留在女子身旁過夜,完事之後總是獨留女子一人在書房中的龍頊霆挑眉反問,對於鳳綺霠的抱怨明顯地比先前的侍寢女子那爹聲爹氣的撒嬌來得有興趣多了。

「少爺的私事,豈容我一個丫鬟多嘴?」

專心研墨,依舊不願意抬臉瞥龍頊霆一眼,鳳綺霠的語調裏明白地自貶。

「我就容許你多嘴不成嗎?」

嘻皮笑臉的瞅視著鳳綺霠忍禁怒意的小臉,龍頊霆一副欣賞美景的表情,等著看她還能忍耐多久。

「不成!我是下人,少爺那些『一夜夫人』都比我這個下人尊貴多了。少爺想帶她們上哪去都成,就是別留在書房裏,叫姑娘起身不是我的工作。」

抓握墨條的指節隱隱泛白,鳳綺霠一連兩回自稱「下人」,咬著下唇,胸口一股莫名的怒火讓龍頊霆的幾句話挑得熊熊燃起。

「那從今爾後,我讓你多一項工作如何?」

三年來,她已長成如一朵出水芙蓉般清麗可人,當年還略帶稚氣的朱顏如今已有著少女的嬌豔,讓龍頊霆這總是沒來由展開的笑更加迷人;看著她,他總是捨不得移視,而惹她發怒則是他最常做的一件事。

「要我叫那些姑娘起身準備洗臉水嗎?」

心頭漫過一陣酸苦,鳳綺霠已有了心理準備,卻不知為何一點也不想聽龍頊霆當真說出那樣的吩咐。

「叫我起身就成了,那些姑娘……照舊吧。」

繞過桌案,龍頊霆落坐下來,抓起第一份文書攤開,挑笑地下了命令,要鳳綺霠從今爾後上書房前先去叫他起身。

「是,少爺。」

福身告退,鳳綺霠的唇角卻不知為何漫起了淺笑,心上蓄積的怒火與不明所以的酸苦倏然消散。

她不需要當真去伺候那些「一夜夫人」,那就表示,龍頊霆容許她對那些「夫人們」冷言冷語了?

離開書房走向酒窖,那抹甜笑還在鳳綺霠唇角漫開,但當她踏進酒窖那一剎,一陣酒香撲鼻,她一腳踩上滿地的酒水,差些沒有腳底一滑四腳朝天,眼前的一切讓她才消散的怒氣旋即迅速回籠,積滿胸中。

「杜夫人,一早來躇蹋我的酒?」

三年下來,鳳綺霠早練就了一身對付杜夫人的本領;那個三年前天真地要為杜夫人泡茶的鳳綺霠早讓杜夫人不斷的刁難給消磨殆盡了。

「我就說怎麼這麼臭,原來是有個下人走進來了。」

手上抓著砸酒缸的石塊,杜夫人拂開額前的亂髮,隨手將石塊拋向另一罈酒缸,輕蔑地旋過身來睨了鳳綺霠一眼。

「敢問杜夫人,我這酒,究竟怎麼招惹您了?」

嗅聞著撲鼻的酒香,鳳綺霠一瞬也不瞬地睜著杏眸大眼瞪視著杜夫人,嘴上雖然恭敬稱呼,卻不同於一般下人、丫鬟稱杜夫人為二夫人。

「大膽丫鬟!杜夫人豈是你能叫的?」

雖不是頭一回讓鳳綺霠如此稱呼,但由於鳳綺霠落單的機會著實少之又少,這股怨氣早蓄積在杜夫人心中許久了。

「綺霠是少爺的丫鬟,自然同少爺一般稱呼,還請杜夫人見諒。」

依舊怒瞪著杜夫人,鳳綺霠出口的話與表情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

「我打你這不長眼的狗!」

上前就是一記熱辣的耳光,杜夫人怨怒無比,一張掌印就這麼印上了鳳綺霠的粉頰。

鳳綺霠沒有躲開,直接吃下了那一記耳光。她先是輕合上了眼,接著深吸了口氣,提笑望向杜夫人道:「杜夫人打我這條狗無妨,但有道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杜夫人打綺霠,試問綺霠做了什麼?還是杜夫人不滿少爺?」

要是從前,她鐵定要這杜夫人嘗嘗她的掌力,但這三年來娘成天耳提面命,說她們受龍家恩惠如何如何,就算杜夫人再過分,也是龍家二夫人,要她收斂起自己的脾性,多吃些虧不會有壞處。

要不是娘親教誨,這口氣鳳綺霠怎可能忍?

說她是下人丫鬟也就算了,但說她是狗,要不是為了娘親,她一定要這個杜夫人看看會咬人的狗是怎麼咬她這個打狗的人的!

「怎麼?你主人面子大?我還是他二娘呢!怎麼著?我就為了他那個主子打你這條狗如何?難不成你想咬我?」

一把抓起一旁破酒甕的鋒利陶片,杜夫人看著鳳綺霠那張越來越嬌俏的小臉,胸中怒火怨毒更甚,絲毫沒有因甩了她一掌該有的痛快,反而感覺自己給鳳綺霠甩了好幾記耳光,一怒之下就想用陶片劃花鳳綺霠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蛋。

「二夫人,您別這樣!」

鋒利的陶片劃下,才捧著方蒸好的米走到酒窖門口的鳳霽蝶見狀,趕忙出聲制止。

「我就偏要!我就偏要劃花這條狗的臉!你這小狽有本事別夾著尾巴逃,等等就輪著你了!」

陶片提起劃下,杜夫人滿面怒容,對於鳳霽蝶的制止只是出言咆哮,說什麼也不輕易放過鳳綺霠,說什麼也要為自己出多年來蓄積的怨氣!

陶片上鮮血淋漓,鳳綺霠卻是忍著,一聲哀嚎也沒有,這更讓杜夫人氣得咬牙切齒,劃下陶片的力道一次大過一次。

鳳霽蝶見狀,趕忙拔腿就跑,跑進龍頊霆的書房,一把拉著龍頊霆連忙求救。

「霽蝶,怎麼了?」

讓鳳霽蝶這沒頭沒腦拉著跑,龍頊霆劍眉一攏,感覺莫名其妙,「姐姐?二夫人在酒窖裏……」

想起陶片上的血,與大姐為了擋杜夫人而以手臂護臉,那藕臂上的述目驚心,鳳霽蝶嗚咽著,怎麼都沒能把話說完整。

一聽見鳳霽蝶說杜夫人在酒窖,又見著她的表情,龍頊霆霎時心裏已有數,拔腿便奔進酒窖,踢起地上的破甕往杜夫人身上飛去,再一個箭步擋上了鳳綺霠跟前。

「杜夫人,誰准許你來我琉璃苑傷我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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