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言歡放下水將他抱住,「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勒拾舊嗚咽,「可是我害死了哥哥?」
言歡拍拍他的背,「又是誰長舌,他的死同你沒有關係。」
「傭人們說他是在同我打架之後才自殺的。」
「胡說八道,他是成年人,能夠承擔任何後果。」
勒拾舊自她懷中抬起頭擦擦眼淚,「那是為什麼?」
「他不快樂,且無處訴說,上帝會優待他。」
勒拾舊依舊不信,再問,「真的同我無關?」
言歡拿額頭抵住他的額頭,「真的無關,相信我。」
勒拾舊發出單音節,又道,「我信你。」
言歡說其他話分散他的注意力,「你想回學校還是派私人教師來勒宅?」
「回學校,過了年便要大考,我要準備。」
「嗯,未來你要接替家明的班,該多多上進。」
「你對我總是教訓多多。」
言歡失笑,無言以對,「是。」
所有一切就緒,言歡在辦公室招待戚明薇,後者是一個長相明艷的女子,舉止投足都帶著輕佻,嘴唇塗上最鮮艷的紅色,口中還嚼著口香糖,若是用兩個字形容的話,便是低俗。
言歡暗自心驚,想到那日在警察局看到的碟片封面,若非那日無意中看到勒家明生母的照片,她永遠不會不明白勒家明為何會留下這樣的遺言。
這個女人幾乎與勒家明生母一模一樣。
「戚小姐可願意去歐洲一避?」
戚明薇怔愣,吐出口香糖在言歡的辦公桌上,「我為何要去歐洲?」
「戚小姐還不知道陳悅的事情?」這分明是敲山震虎,只是眼前的戚明薇並非老虎,充其量不過是呆鵝。
「你想保護我?為什麼?」勒家的言小姐聞名香港,但是同她何干?
「我答應過家明護你周全,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來找我。」言歡承諾,想到家明,不禁黯然。
誰知有人根本不當一回事,「那個傻瓜?我同他早已分手。」
言歡惱怒,「請你尊重死者,而且我想他同你分手的原因定是因為受不了你的低俗。」
戚明薇毫不在乎,「是是是,我最低俗,比不得你們勒家人,不過你說死者,是同我開玩笑嗎?前一段時間我還見到他在砵蘭街。」
言歡更怒,已經得知勒家明如何染上那等惡習,想要撒手不管,又想到勒家明臨死之前握著她的手要她保護戚明薇。
閉上眼睛,「家明已故世月餘。」
戚明薇果然吃驚,「怎麼會死?人命真脆弱,我以為有錢人都可以壽終正寢。」
言歡不欲與她多說,「我會幫你安排好一切,你只需去歐洲躲避便可。」
「為何不是馬來西亞新加坡?歐洲百里挑一黃種人,死的豈非更快?」
言歡冷笑,「他們又不是神,能左右人們命運,且歐洲國家最懂人權,會保護你。」
戚明薇依舊不信,「你當真幫我?」
「我答應家明。」言歡重複。
「我一直以為你們是一對,他又為何幫我。」
「你的為什麼太多,可留著未來問家明。」言歡累及,叫了秘書進來。
戚明薇哂笑一聲,「請寄機票給我,再見。」
言歡也道,「再見。」
三日後,戚明薇徹底自香港陸地消失。
言歡回到勒宅,發現門口被人潑了油漆,寫上「死」等字樣,眾傭人紛紛瑟縮在角落,見是她回來才敢出面。
「言小姐,我們被威脅,已經報警,但是許久不見警察來。」
言歡歎息,「警察並不管這等閒事,大家各自為政,不需慌張。」一邊說一邊往房子裡走。
勒拾舊坐在客廳正在發呆,見言歡回來,迎上來,「你可有事?」
言歡搖搖頭,「他們只是聲張,不會真的生事,明日我去請幾位保鏢來同你一起上下學。」
勒拾舊依舊擔憂,「那你呢?」
言歡只道:「不會有事,當局會保護勒家。」又問他,「你爹地可曾回來?」
勒拾舊看向樓梯的方向,「早已回來,關在書房裡,什麼事都不管。」
言歡抿著下唇,勒親賢再也不復以前那個神人了,現在看事事都是力不從心,真正老了。
勒家明的事情對他影響太大。
言歡去書房見勒親賢,他正對著窗戶抽煙,窗外是無盡的海域。
「航空公司打來電話說你定了去澳洲的機票。」言歡打破沉默的環境。
勒親賢轉過身看她,一臉平靜,「我早已說過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
「你要丟下小舊嗎?不怕他走上家明的老路?」言歡勸他。
勒親賢搖搖頭,「小舊比家明堅強數百倍,我從不擔心。」
言歡知是勸不了他,便道:「什麼時候回來?」
「或許不再回來。」
「公司需要你,香港需要你。」言歡走過去,有些情不自禁。
「公司有你,你是天才,會處理好一切,香港未來也屬於你們。」勒親賢不為所動。
言歡不服輸,「我終究是一個外人,憑什麼管勒家的事情?」
「我已同律師談妥,你只需簽字即可。」
「我從不企圖佔有勒家任何東西。」
「正因如此,我才將一切交給你,請代我照顧好小舊,將來若是他肯去公司,那是最好,若是他不願,可讓他自由發展愛好,我已對不起家明。」也許是話說的太多,他氣息有些微喘,又似痛及攻心。
言歡同樣黯然,家明是他們共同的傷,事已至此,勒親賢定是不可能回頭,言歡也不再規勸。
勒親賢再次開口,「你曾答應我的事情可保證一生不犯?」
言歡知他說的是勒拾舊的事,他終究最在乎勒拾舊,她同他保證,「是,我用生命起誓。」
勒親賢笑,「我信你,你是我見過最惜命的人。」
退出書房,勒拾舊站在不遠處看她,「你同他保證什麼?」
言歡走上前抱住他,「他要離開我們,以後我們相依為命。」完全不回答他的問題。
勒拾舊沒有推開她,反而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
第二日勒親賢便悄無聲息的消失,傭人們一大早將他的行李帶至機場,並無奇怪,因為出差是常有的事情。
他們若是知道勒親賢再也不會回來,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晚上言歡同勒拾舊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裡播放最新新聞,香港飛澳大利亞的航班半路出事,政府正在組織營救活動。
勒拾舊扭頭問言歡,「爹地坐哪班飛機?」
言歡只覺渾身冰涼,不敢相信事實,多想要眼前的事情是一場夢,呵,勒親賢就在那一列航班上。
命運弄人。
若是昨日她攔住他,一切會否改變?
「這是下午的飛機,他坐晚上的航班。」
勒拾舊卻打破她的謊言,「香港飛澳洲一日只有一個班次。」
言歡一抖,是,的確如此。
家中電話響起來,像是得了夢魘,兩人都坐著不動,任由那刺耳的鈴聲響了再響。
終於,它不再響。
勒拾舊雖然面色蒼白,卻拉著言歡的手道,「若是你想哭的話,我可以借肩膀給你,現在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了。」
言歡搖搖頭,「我並不想哭。」
「是,我從未見你哭過。」勒拾舊指責她無情。
「我相信命運。」
兩人終究還是抱在一起,都不哭,只互相安慰。
第二日天才放亮便有航空公司的人登門拜訪,言歡要去會客的時候便見勒拾舊已經坐在那裡同來人攀談,字句整齊有邏輯,站在壁腳言歡有一剎那覺得勒拾舊是真的長大了。
但是昨夜她分明聽到隔壁房間裡隱約有壓抑的抽泣聲,無論勒拾舊多麼成熟,他都只有十七歲。
但是他已經開始想要為她分擔一切。
航空公司的人從來拜訪到離開統共不到一刻鐘,勒拾舊得體的將人送出家門,並未遷怒於任何人。
言歡只作不知道,匆匆吩咐司機帶自己離開勒宅。
又過一日,電視台公佈遇難名單,勒親賢的名字亦在其中,航空公司打來電話要家屬去取回遺物。
一路上勒拾舊一直緊緊握住言歡的手,保持沉默。
到了專屬處理空難辦公室,一個約四十歲的女人接待兩人,上前握住兩人的手,「請叫我安琪,我為此事感到抱歉和遺憾。」
言歡想,她和自己的生母有一樣的名字。
勒拾舊也重重握她的手,依舊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還是太沉重,他已經表現的非常好。
遺物很快被取來,是一隻被燒燬大半的路易威當箱子,裡面的物品也已成焦糊狀,依稀能夠辨別是兒童玩具之類的,言歡認出那是勒家明和勒拾舊小時候的玩物,呵,多麼諷刺,勒親賢已經決定拋棄這裡的一切,卻要帶走屬於這裡的回憶。
勒拾舊彎□子將其中一樣東西揀出來,是剩下一隻角的照片,「我記得這張照片,是爹地和哥哥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唯一的一張合影,爹地很愛惜,一直存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