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
香港的宴會一如既往的無趣。
不同的是言歡始終將他帶在身邊,不時將他介紹給政要或者商人,勒拾舊配合的露出假笑,適當的恭維對方幾句,深覺言歡的辛苦,人人渴望有身份,有身份卻又要體面的說話,連走路都必須抬頭挺胸,時刻將自己規矩在一個隱形的框子裡,不知道有多累。
言歡想要將他正式引入香港社交圈。
另一方面,他心中隱隱含著驚喜,即便如此,能同她在一起也是好的。
到中場的時候言歡已經露出疲態,同主人告別之後勒拾舊便扶著她出了會場。
傅薄森在樓下接兩人,看到勒拾舊,驚了許久,不知道是驚訝還是驚嚇,卻最終只是打了個招呼,什麼都沒說。
回到勒宅,勒拾舊換了睡衣呆在言歡的房間裡與她唸書,在言歡的書桌上隨意抽出來的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兩人枕著被子依偎在一起,像兩個孩子。
勒拾舊翻兩頁,「我從不知道你會看這種書。」
言歡替他翻到自己看的那一頁,「你以為我只看經濟論?我才二十七,不是五十七。」
勒拾舊從未見過這麼可愛的言歡,哈哈大笑起來,「你古板的性格倒像是五十七。」
「嗯,公司裡許多人這樣評價我。」
勒拾舊回一句,「果然如此。」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
昨天晚上,在瑞克斯頓路的今天,勞瑞斯頓花園街3號,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今天早上兩點左右,巡邏警察忽然發現此處有燈光,因平時知道這房內無人居住,故而懷疑發生了什麼事。該巡邏警察發現房門敞開,前市內空無一物,只有一具男屍,該屍……」勒拾舊停住,「你該去看愛情故事,而且……」說到這裡勒拾舊回頭忽然發現言歡竟然已經睡著了,他收了聲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做著他在白日裡不能做的事情,貪婪的看著她的睡顏,久久不動一下。
許久之後他將言歡小心翼翼的放平了,蓋好被子出門,迎面便看到傅薄森。
傅薄森請他去書房小聚。
「你何時走?」
勒拾舊皺眉,「我回我自己的家不必受你歡迎。」
「我是善意的忠告。」
「為什麼?」
「她的病受心情影響,你是她最在乎的人。」
「如此她看到我應當高興。」
「你從未做過讓她高興的事情。」
「你又如何得知她高興或者不高興?」勒拾舊有些惱怒,他和言歡之間何時需要一個外人來評價!
「至少她在這一年內從未犯病。」
「那只能說明傅先生你醫術高明,可喜可賀。」
傅君歎氣,「我私下問她,可否與你在一起,她說永不,」頓了一下又道,「既然結局已經得知,何故再折磨她呢?你明知她將你看的比命還重。」
勒拾舊渾身冰冷,若是傅君能看的再仔細一些,會發現他在顫抖,永不,言歡向來是言出必行的人,而這個消息自傅君口中傳來,對他簡直是晴天霹靂。
難道對言歡來說,他的存在,只是折磨嗎?
傅君拍拍他的肩膀歎息道:「好自為之。」
勒拾舊在房間坐一整夜,一大早言歡還未出房門他便出門去參加所謂的婚禮,只是一個並不要好的同學,是他拿來搪塞言歡的理由。
開車在郊外兜風之後他才去到婚禮現場,新郎顯然沒料到他來,熱情的歡迎他,並問:「蘇歡惠為何沒來?」
勒拾舊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看著新娘道:「新娘子很漂亮。」
新郎大約知道了什麼,換了話題,「我與她認識一個月,我想我一生再也不可能遇到想要強烈結婚的人,所以我不能錯過她。」
「是,許多事物可遇不可求。」
新郎攜著新娘去招待其他客人,勒拾舊準備離開,路過噴泉,他的腳步忽然停下來,看著不遠處笑意盎然的女孩,他再邁不動腳步。
與言歡七成像的臉,卻完全不一樣的神情,她渾身上下都寫著快樂二字,而且……她身體健康。
「請問,你是新郎的朋友?」勒拾舊就如初出茅廬的小伙子,第一次在除了言歡之外的女人面前緊張。
那人轉過頭,勒拾舊內心更加震驚,就是這張臉,他一直求而不得的臉。
「不,我與新娘的妹妹有些許交情。」
「我叫伊力安。」他下意識的報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我叫張家群。」
勒拾舊一愣,不姓言?「我是新郎的朋友,可以請你喝咖啡嗎?」
女孩為難,「我答應同學來幫忙,怕是不方便。」
「我可以有你的電話嗎?」說著遞出一張自己的名片。
張家群點點頭,將自己的號碼寫在他給出的名片背面又遞回去。
勒家明妥善收起,「你家裡可曾有姐妹?我有一個長相與你頗為相像的朋友。」
張家群皺眉想半天,「家中只有我與哥哥,並無其他姐妹。」
勒拾舊點點頭,言品瘟那日竟然撒謊,他從不曾在自家中提到過言歡,他指指不遠處,「有人似乎在找你。」
張家群回頭看到有人同自己招手,立刻與勒拾舊告別跑遠,勒拾舊看著她年輕的背影嘴角浮出一笑。
離開婚禮,勒拾舊即刻買了機票去英國,姬絲驅車來接,兩個人於深夜再次敲開伊麗莎白的家門。
姬絲遞出去的是一根金製項鏈,勒拾舊則是自皮甲中抽出言歡為他畫的肖像,在伊麗莎白未接過去之際,他問:「你如何保證?」
伊麗莎白詭異而發亮的眼睛裝滿諷刺:「埃夏用巫術詛咒菲利浦,誰敢說與胡安娜無關?耶路撒冷的淪陷,十字軍東征,國王曾用火刑殺女巫祭天,人們永遠記得世界對猶太人的殘酷,卻從來都忘記茨岡人。」
勒拾舊到底是鬆了手。
伊麗莎白將手鏈放在掌心閉上眼睛許久,直到她額角滴下一滴冷汗,她才睜開眼,把東西還給姬絲:「知道同女巫做交易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嗎?」
姬絲點點頭,將手握拳放在胸口,「我願將靈魂出賣給魔鬼,因為我足夠愛他。」
勒拾舊心底一陣發冷,他覺得姬絲瘋了,他自己也瘋了。
「即便喚回他的心意,也只是一時的,到底是現實世界,凡事遵循物質守恆,將來他會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而你將一生為魔鬼效勞,你還需考慮嗎?」
姬絲搖頭,「我已考慮好。」
伊麗莎白轉頭看勒拾舊,「你呢。」
勒拾舊點頭,「我願意。」
伊麗莎白在紙上寫下一個臨市小鎮的教堂地址,「記得,必須是新死。」
兩人大驚,「什麼意思?」
伊麗莎白麻木的看兩人一眼,「養小鬼,必須是新死,讓它坐立起來,用人體脂肪提煉而成的一種蠟燭燒烤屍體的下巴,直到屍體被火灼得皮開肉綻露出脂肪層,讓脂肪層遇熱溶解成屍油滴下,放進準備好的小棺木,馬上加蓋唸咒,前後念上四十九天,到時候他們會樂意為你們效勞的。」
勒拾舊站起來,「這涉嫌非法處理遺體罪,而我們是善良公民。」
姬絲顯得鎮靜許多,既沒反駁也沒同意。
伊麗莎白開始趕人,「這是你們的自由,西方世界人人都有人權與自由,可是那些死掉的小鬼沒有,即使你們不去將他們領回來,他們也上不了天堂,他們是被上帝遺棄的靈魂。」
兩人出了伊麗莎白的家一路沉默回到勒拾舊的房子,一夜未眠。
勒拾舊問,「要去嗎?」
「去。」
勒拾舊忽然明白他為何會留姬絲在自己身邊這麼久,因為她同他一樣,是一個絕望且墮落的人。
兩個人補眠之後驅車去伊麗莎白給出的地址。
因為路途遙遠,姬絲抱怨:「什麼鬼地方,為什麼要我們來這裡?」
勒拾舊難得在這種詭異的氣氛裡作樂:「因為這裡有被上帝拋棄的小鬼。」
提到新死的嬰兒,兩個人都沉默了。
這本就是一樁讓靈魂受煎熬的錯事。
許久後姬絲開口:「以前的貴族經常用活嬰兒做這種事情,為求權利、地位、愛情,以及其他。」
勒拾舊猛然將車子停在路邊,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大聲吼叫:「這並不能說明我們做的事情就是對的!」
兩人沉默。
他們內心都不願如此做,可是面對唯一的機會,他們又不能如此放棄,他們自小接受做人要正直善良與尊重他人的教育,現在他們在岔路口上,要選擇背道而馳,人們永遠不能理解這種感受,被人背叛可以忍受,但是自己背叛自己,那是一種可怕的經歷。
許久,姬絲打開車門道:「我去問地址。」
姬絲去了半個小時才回來,遞了水給勒拾舊,「伊力安,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我們會得到我們想要的一切,想想那個時候,我們的人生該有多麼美滿,是不是?」
那個教堂很難找,姬絲一路問了許多人,瞭解越多的人看她的目光越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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