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第一章
律政署。
平頭警察表情刻板,「交二萬保證金,即可保釋,你是家長?」
言歡點頭稱是,神色不明。
「少年熱血,作為家長該多管教。」平頭警察繼續說教。
「他並非衝動之人。」言歡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方才見他如此訓其他家長,無非一套說辭,舉一反三。
「對方腦震盪,若非衝動,那便是精神有問題。」
言歡冷哼一聲,「誹謗罪又該如何定罪?」
平頭神色一變,似是譏笑,「上樑不正。」下樑歪。
「閣下在學校時可曾與人鬥毆?」言歡並不理會他的口不擇言。
平頭警察搖頭,「做警察,最需克制。」
言歡利索的在各類文件上簽字:「平庸之人,才需克制,生活四面楚歌,雙腳落地即是柴米油鹽,抓賊時唯恐女朋友談分手,審訊時又怕家中父母重病,你說可是?」
平頭警察將文件抽回,彷彿要望進言歡的心裡去,聲音冷了幾度:「你該走了。」
言歡站起來:「若想來我手下做事,請打電話。」
「謝謝,你的電話將永遠不會響起。」直到言歡的背影消失,他才低頭去看文件右下角的簽字,言桓兩個字整整齊齊的躺在那裡,字跡雋秀,和整個人身上充斥著的霸氣完全不同。
後面跟著一串電話。
修長的手指撫過那一串號碼,與報上大幅版面的人聯繫起來,心中一驚,原來本人並非如傳說中一般,滿臉橫肉,身如桶,腿如柱,竟是如此一個秒人。
也唯有這樣的財力能夠迅速摸清一個小警察的家底,字字如針,讓他無從反駁。
雖是暫時拘禁,來來回回曲折的鐵門鐵窗和身帶配槍面無表情的守門警察還是讓言歡皺起眉頭。
單人房間唯有一張小床和簡單的入廁設備,勒拾舊縮在小床上,看到言歡並無意外,快速下床走到門口。
一路走出警局,兩人無話。
「手續馬上為你辦好,即日你便去英國留學。」德國房車裡,言歡表情極淡,看著對面不羈的少年道。
勒拾舊冷嗤:「送去中東豈不更好,償你夙願,以後再不用見我。」
言歡的面上似有波動,「小舊,對我有何怨恨,即刻說出來。」
勒拾舊最惱她拿自己作長不大的頑童,「說許多次,勿要叫我小舊!」
「好吧,拾舊。」
「你不問我為何進警局?」原來他最惱的是這個。
言歡沉吟一下:「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如此。」言外之意,已經如此,何須再問。
勒拾舊怒目,終究是十八歲的孩子,指責她:「你從不關心我!」
「我知道你前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學校食堂裡脊肉配羅宋湯,下午踢球,晚上同我一起晚餐,仍需我列出菜色嗎?」
勒拾舊再次冷嗤,「那你可知我要什麼?」
言歡眼神晦暗,「你要什麼?」
勒拾舊轉過頭不再同她說話,自小到大,從來都是他哄她開心,自他父兄不幸辭世,她儼然另換一人,將所有精力全用在生意上,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對他更是不聞不問。
他要的簡單,自他出生,到她死亡,他要的從來都只她一個人。
晚上吃飯,廚房照常經過精密計算,蛋白質控制在40克,熱能600千卡,少鹽無辣,傭人許是見兩人臉色不對,端上飯菜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大學你自己選,還是我替你挑選?」
「你自然最喜歡英國人的學校,牛津劍橋,還是杜倫?」
「我尊重你的意見。」
「最後還是你做決定,有何不一樣?」
「那倫敦政經如何?」
「那是你的想法,與我無關。」
「那你想什麼?」
「我並不願出國。」
「你精力過剩,該與女友多消遣。」
「你又想把我丟給他人,況且我已在本地讀兩年大學,好端端的為何要離開?」
言歡歎氣,「不,我是為你好。」
勒拾舊見她如此,更是惱怒,「我從來不知什麼是真正為我好,你總是做一些我不願意的事情。」
「將來你會感謝我。」
「那我便讀紐卡斯爾。」眾所周知,紐卡斯爾以醫學著稱,他是存了私心的。
「你已是勒家唯一的孩子,是時候該承擔責任。」
勒拾舊終於抬頭,「勒家有你,萬事大吉。」
「莫要諷刺我。」
勒拾舊連忙否認,「不不不,你明知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從不諷刺你。」
「那便去讀政經,將來你自會明白。」
勒拾舊站起來拿了餐布擦嘴,然後將餐補隨意一丟,轉身上樓,同她講話,永遠是自討沒趣。兩人早已不復往日親密。
言歡如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照樣吃飯。
第二日勒拾舊八點鐘準時下樓,毫無意外言歡已去上班,只是家中迎來了新的客人。
言歡向來不喜歡生意上的人來家中,旦有陌生人上門,一律謝絕,但是此人不同,他是言歡的父親。
勒拾舊走上前叫人:「言叔。」
言品瘟訕笑:「歡歡不在家?」
「不在。」
「你可有受傷?」
「不曾。」
言品瘟見主人不肯請自己坐下,搓著手以解尷尬,「昨日的事情要謝謝你。」
「不必謝我,支票你並未到手。」
「可我急需用錢,家遂正讀大學,家群又是女生,明年也要考大學,衣服化妝品又一樣不可缺,可否通融?」
勒拾舊有些厭惡他的貪得無厭,最初半年來一次,現在一月來兩次,分明是欺他軟弱,「你並非賣女兒來我勒家,言桓也已非當年言歡,你棄她之後便應和她一刀兩斷。」許是昨日言歡的強硬,勒拾舊第一次不願在言品瘟面前讓步。
「他日我若發跡,斷不會忘記你。」
「我勒家不缺你一分一里。」
「請開昨日同等數目支票給我。」
勒拾舊仿似終於發現他和言歡身上的相同之處,拿了支票本出來:「人貴自立,好自為之。」
「多謝。」言品瘟拿了支票,終於緩了一口氣,不復剛才精明,臉色卻依舊難堪,沒有哪個男人喜歡被人看低,生活落魄不是他的錯,他只是不夠自尊而已。
「再見。」
言品瘟點點頭,老實的退出去,卻被管家攔了去路,「言小姐在書房,希望與你見一面。」
此話一出,勒拾舊與言品瘟同時愣了。
言歡是忙人,今天竟然在家,作為女兒,在父親面罔稱言小姐,並且不親自來請安,反而請父親去見自己,簡直不懂人倫。
然而沒人臉上有異議。
言品瘟踟躕,這是十八年前他丟棄當時還是言歡的她之後,她第一次主動要求見他,外界的風風雨雨他聽過許多,心知見她絕非什麼好事,「當年我丟棄她,心知無顏相見,請代我轉告。」說完抬步便走。
管家並不攔,只冷聲道:「言小姐已停了少爺的賬戶,你手中的支票只是一張廢紙。」
言品瘟只得上樓,管家對神色難辨的勒拾舊道:「少爺太善良,可曾想過是否值得?」
「他是她的父親,兩人終究是血親,若論值得不值得,太荒謬。」
「那言小姐可曾領少爺的情?」
勒拾舊閉口不語,被人說中心事,可不是什麼好事。
書房裡,近五十歲的言品瘟竟然如犯錯的孩子一般低頭看著地面,自進來那一刻起,他便不敢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言歡仿若面對一個陌生人,神色淡然,不悲不喜,「家遂可有十八歲?」
「十九歲零三個月,已在國立大學就讀,你有一個好弟弟。」
言歡輕笑,「他並非是我弟弟,當年我們已登報脫離血緣關係,他已與我無關。」
言品瘟已預感到她將會說什麼,只得極力用血緣拴住她,「家群今年十七歲,讀書好,模樣也像你,你該見見她,昨日她作業,幸福的一家人,還有將你寫進去。」
「寫我什麼?腰纏萬貫,掌管數千人的公司,衣著光鮮,出入坐歐洲房車,住歐式小洋樓,家裡養著若干僕人,卻紅顏薄命?」言歡一邊緩緩說著,一邊伸手示意言品瘟坐下。
「你身體已經很好,無需在我面前自殘,好叫我自慚形穢。」
「家遂和家群正是讀書的好年紀,家遂進入大學之後家遂會交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友,兩人相親相愛,直到畢業,進外貿公司做白領,一月二萬收入,養家固然不難,若得身體健康,下半生便能圓滿度過,你若能得機遇,將來還可送家群出國,未來也算可觀。」
「托賴。」言品瘟甘心伏低。
言歡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胸口微微起伏,「而你和張安琪,得這樣一雙兒女,母慈子孝,又買有社會保險,理應滿足。」她直呼親生母親名字。
言品瘟的溫情牌沒完沒了,「你母親一直後悔,你理當回去看看她。」
言歡置若罔聞,「你以後不必再找小舊。」
「當年送你走是為你好,現在你發跡,不該如此對待我們。」言品瘟終於說了一句反駁的話,眸中卻寫滿了不安。
言歡重複:「我們早已脫離血緣關係,我希望你能夠記得,不然剛才我所說的美好未來將不復存在,你該好好思考。」
終究是不甘心,言品瘟問:「為什麼?」
「他自七歲時候便開始寫支票給你,我不願抹他善良本性,但是昨日他受傷,我不能視而不見。」
這解釋讓言品瘟更加不甘,「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外人。」
言歡的目光終於變得凌厲,緩緩吐出話來:「不,你才是外人。」
「你……」
「請你離開吧,那張支票依然可以用,只是以後再找小舊的話,你將付出代價。」
言品瘟聲音大了起來:「我是你父親!」
言歡冷冷道:「我將說到做到。」
言品瘟終是罵罵咧咧的離開,勒拾舊推門進來,目光爍爍,「你不該同他吵架。」
「是他在吵我。」言歡解釋。
勒拾舊走近一些,拿了椅子坐在書桌對面,「你們吵什麼?」
「無非是錢,對付貪婪的人,總要有更利索的辦法。」
「你拿弟妹威脅他?」顯然他聽到了。
言歡卻不介意,「聽壁腳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是,我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你眼中的乖孩子,可是如此?」
言歡不答,只道:「現在是讀書的好年紀。」
「我該跟在你身邊學做生意,他們都說你有厲害手段,我想見識一下。」勒拾舊依舊在為昨天的事情討價還價。
「將來所有的生意都是你的,不必急於一時。」
「有人跟我說,你在侵吞勒家的財產。」
言歡雙手插口袋,噙著笑看他,「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頓了下,又道,「也並不介意,我的本就是你的。」
言歡冷笑,「不,你的永遠是你的,我永遠不要。」
「你沒發現我成年生日過後我們談話就總是不歡而散嗎?」
「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張。」
「我只是知道自己要什麼,一直都知道。」
「你還小,應該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你總是想要驅逐我,我也總是要聽你的,反正最後我還是要去該死的英國,不是嗎?」勒拾舊終於明白,在這件事情上和她談論,無異於給自己添堵。
「是。」
「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日光透過百葉窗照在言桓側臉上,她的鼻翼很高,五官也精緻,只是面色是常年不健康的白,卻也讓她看起來更加漂亮迷人,「我不會答應你任何事情。」
勒拾舊站起來和她對視,「我對你失望。」
「你本就不該對我抱希望。」
「你的嘴巴永遠比我厲害。」
「是你心理不夠強大。」
「你不能因為我喜歡你,就看低我。」
「我永遠不會看低你,但是你不該喜歡我,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句話。」
勒拾舊漲紅了臉,所有的心事寫在眼睛裡,「當然,以後我不會再說,但是港劇裡的奶油小生早已過時,你應該換一種口味,而且我不喜歡你做娛樂產業。」
言歡眼中寫滿玩味,「那是我的事情。」
終究是談不攏,勒拾舊摔門離開。
拿了紅酒坐在陽台上,良久看到小花園裡轎車離開的影子,勒拾舊臉上有著不符年齡的表情,據傭人講,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才剛剛出生,她大了他足足七歲,小時候他立志保護她,長大了卻發現她根本不需要人保護。
她周圍有著銅牆鐵壁,任憑他撞的頭破血流,也不肯放他進入絲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