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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五更雨]半圓舞[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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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1 00:57:09
  四十章
  
  言歡不回答他,只狠狠咬住他的肩頭,任由他在自己體內釋放。
  
  勒拾舊喘著氣道:「咬得深一些,這樣才真切。」
  
  言歡反倒鬆了口,她也已經走上一條不歸路,所以不能讓他也走上不歸路。
  
  兩個人消耗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吃過晚飯勒拾舊出門為言歡買水果,碰到在外歸來的傅薄森。
  
  傅薄森由衷祝福他,「你們早該在一起,只是一直時機不對。」
  
  「你以前總勸我遠離她。」
  
  「你從未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不然怎會有今日的事情。」
  
  「托賴,幸好我沒有放在心上,而且我現在覺得幸福。」
  
  傅薄森卻抓他的手,「可有避孕?」
  
  勒拾舊挑眉,冷笑道:「何時你對別人閨房之事如此感興趣?」
  
  「你知她不適合懷孕。」
  
  「那也是我們的事情。」
  
  傅薄森歎氣,「是,我的話對她亦不起作用,但我要勸你一句,夜裡勿要睡的太沉,防止她犯病。」
  
  勒拾舊心跳快了許多,「什麼意思?」
  
  兩人已走到酒店門口,「字面上的意思,對她好一些。」
  
  走到房間門口,勒拾舊快一步擋在他面前,「她能否吃事後避孕藥?」
  
  傅薄森皺眉,「可以,但是要少吃。」
  
  勒拾舊點頭,放他離開,細細回味他的話,傅君對於他們之間的事情向來偏向言歡,曾多次勸他離開,今日又說這樣的話,雖然明裡沒提,但是他已知道為何總有人宿於言歡房間,可笑的是他曾為此嫉妒十幾年。
  
  提著水果又匆匆跑出去買緊急避孕藥,買許多種請傅薄森鑒別,傅薄森隨意挑一種出來,警告他,「她肯選擇你,你該更愛惜她。」
  
  勒拾舊心中愧疚難當,「是,我總是為她考慮太少。」
  
  傅君歎一口氣,「她始終是愛你的。」
  
  「我後悔從未給過彼得兄好臉色,他替我照顧歡歡許久。」當初接到李彼得故世的消息他心中麻木,現下想來,實在不該。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太多,他一生都未求到心頭寶,你比他幸運許多。」
  
  勒拾舊知道他說的是言歡,如此比較,李彼得的確更悲慘一些,「改日定要向他賠罪。」
  
  回到房間勒拾舊將藥片融進茶裡讓言歡服下,言歡裹著毯子枕在勒拾舊腿上聽他讀書,他讀的是法文,她只能聽懂一半,大多數形容詞對於她來說還是有些難度,但是她知道這首詩,是《除了愛你,我沒有別的願望》。
  
  言歡枕著他的詩入睡,他的聲音是華麗而優雅的,能夠枕著這樣的聲音入眠是每個女人一生的幸事。
  
  第二日勒拾舊一大早出門去租來四匹馬,他同言歡一匹,傅君一匹,剩下的是廚師和隨從的。
  
  傅君事先對此事不知,到了臨頭抱怨:「你該早告訴我們做準備。」
  
  勒拾舊笑,「事先告訴你,你會勸我們不要去,樹林裡有不知名動物,樹林外有中東戰爭,你總是憂慮多多。」
  
  傅君不願理他,問言歡:「可有身體不適?」他總是關心這個問題。
  
  言歡抬起頭,「你總是操心太多,今日可暫且放心。」
  
  傅君悻悻收聲,「所以我老得快,明明五十,卻如花甲,為你們操心一生。」
  
  勒拾舊說:「這可冤枉,我認識你時候你已是不惑之年。」
  
  一行人還是跟著勒拾舊進了樹林裡的小道,去尋找那不知名的湖泊,然而傅君的擔憂從來不是無中生有,行至半路,荒無人煙,言歡面色發白,自勒拾舊左臂歪過去,勒拾舊左臂不敵她的力道,右手及時去拉才避免兩人自馬背上跌下去。
  
  擁著她下馬,將外套脫下放在地上將言歡放上去,自口袋中拿出藥接了傅君遞來的水餵她喝下,整個過程沒有絲毫慌亂,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言歡吃下藥過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緩和過來,整個過程中勒拾舊都一直陪在她身邊,大手在她身上揉搓著,嘴裡說著甜蜜的安慰話語。
  
  傅君有些惱羞,「昨日與你說的許多話,根本就是廢話,你從來都一意孤行,最終會害死她,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如此嚴厲不留情面的指責,傅君沒有為兩人的關係留任何餘地。
  
  言歡睜開眼,滿臉疲倦,「回去吧。」
  
  勒拾舊沒有任何反駁的話,「好。」
  
  當地政府派來直升機將眾人接回去,面對生命,法國人總是慎重許多。
  
  第二日一行人回國,勒拾舊沉默的推著輪椅上的言歡,傅君對他視而不見,在勒家許多年,他早已是其中的一份子,且有向每個人生氣的權利。
  
  飛機上,言歡向勒拾舊道歉,「對不起,本是想好好陪你的。」
  
  他們之間,始終問題多多。
  
  勒拾舊搖頭,「是我太稚嫩,不知該如何照顧你。」
  
  他可以為她命都不要,卻不知具體照顧她的細節,且他總是罔顧傅君的話,一錯再錯,這讓他惶恐,覺得配不上言歡。
  
  「小舊,和我在一起讓你有壓力?」
  
  「不,歡歡,以後所有事情都以你為中心,不要照顧我的感受,好不好?」他只是想帶她去看美景,她遷就他,卻發生那樣的事情,他不知這樣下去還會有多少這樣的事情發生。
  
  「好,回到香港也請你離以前的舞伴遠一些。」言歡半真半假道。
  
  勒拾舊一愣,知她是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寬心,她從來不介意他身邊到底有誰出現過,心如刀絞,緊緊抓住她的手,「好。」
  
  臨著下飛機,勒拾舊抱她出倉,現在兩人真真是一對殘疾。
  
  他只能右手發力放在她腿彎,言歡則雙手圈緊他的脖子,這樣的擁抱,兩人都極其費力,即便如此,還是引來許多人觀看,眾人的目光多是同情和憐憫,在言歡的雙腿上掃來掃去,勒拾舊有些羞怒,言歡向來驕傲,如何能忍受眾人這等目光。
  
  言歡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已經習慣了,眾人有衣保暖有食果腹,那時還能對人施以同情,說明他本心善良,我們該善待這樣的目光。」
  
  勒拾舊心口被堵,不知該說什麼,言歡想的永遠比他更寬廣也更深遠,讓他再次自卑一次。
  
  回到勒宅,言歡將禮物拿出來一一分發給眾人,勒拾舊再次愧疚,他甚至不知她何時去置辦這些東西,她對身邊的人向來不薄。
  
  將她抱回房間,言歡入睡很快,勒拾舊躺在她身邊,睡眠卻極淺,夢裡醒來三四次,每次都彷彿聽到傅君的話,「夜裡勿要睡太沉,防止她犯病。」
  
  每次醒來他都要小心翼翼的去探言歡的呼吸,感到溫熱的氣息撲在自己手上才安心去睡,那日在酒店看到她的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再次歸來,他覺得自己要發瘋。
  
  接連幾日言歡在家裡處理公司的文件,直到勒拾舊將所有文件截下來:「以後這些我來處理。」
  
  言歡微微沉吟:「這樣也好,不如我辭了職務你來代理?」
  
  「我正有此意。」他不願言歡太累。
  
  「我讓秘書將近年的大案子整理出來親自講給你聽。」
  
  「你知我有處理此事的本領。」
  
  言歡笑,「是我太小看你。」
  
  「明日我便去公司上班,你留在家裡調養,記得小時候你說想把家中書房所有的書都讀一遍,現在你有許多時間。」
  
  「是,我一直夢想你肯上進接手勒廈,」她握住他的手,「我很高興。」
  
  勒拾舊哭笑不得,「沒見過你這樣傻的,記得有一年公司有個人專程跑來告訴我你侵吞錦華財產,他不知所有的一切皆在我名下。」
  
  「他只是按章辦事,流動賬目大部分消失不見,他有義務告訴你。」
  
  「所以我請你辭退他的時候你反倒給他升職?」
  
  「他兒子患有腿疾,父母年過花甲還要工作,且他與我本無利益衝突。」
  
  「照你看,世界上全是好人,別人未必這樣看你。」
  
  「要在乎所有人的看法豈不是要累死?」
  
  勒拾舊摀住她的嘴,「不許說死字。」
  
  言歡大笑,「古代宮廷才有如此規矩。」
  
  勒拾舊堅持,「快呸三聲。」
  
  言歡果然依他呸了三聲,「你越來越古板,女孩子如何忍受你?」
  
  「你能忍受我便好。」勒拾舊抬頭看到傭人奇怪的目光,作視而不見狀,在言歡臉頰上落下一吻。
  
  第二日勒拾舊果然去公司,大小事情處理得當,與言歡不同的是,下班時間他絕不呆在公司,許多同事見他每日下班去公司附近的花店買一盆鈴蘭提在手上在路邊等司機,同他打招呼,他的笑容永遠是淡然且得體的。
  
  有人問他,「勒總為何每日送花?」實非打探隱私,確實是太好奇。
  
  勒拾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送給歡歡,她最喜鈴蘭。」
  
  那人一愣,彷彿窺探了別人的大秘密,臉上一片尷尬。
  
  勒拾舊又說:「改日來我們家裡吃飯。」
  
  過幾日又見那人,果然請他去勒宅吃飯,到了勒宅勒拾舊先將花遞給管家,然後低頭在言歡唇上輕輕一逐,「我請人來家裡吃飯,正好他也叫彼得。」
  
  言歡含笑看彼得,「你是工程部的?」
  
  英文名字彼得的年輕男子見言歡竟然認得自己,心情一片激動,「是,言小姐。」
  
  言歡看看自己的腿,又指指沙發,「請坐。」
  
  彼得不自在的坐下,勒拾舊推了言歡在一旁,解釋道:「從未有人問我買花送給誰,正巧他與李君同名,算是緣分。」
  
  「嗯,令堂病情可有好一些?」言歡問彼得。
  
  彼得驚訝,「言小姐如何得知我母親住在醫院?」
  
  「無意中看到你的假條。」
  
  彼得更激動,「母親曾說有陌生人去醫院看望她,原來是言小姐,實在多謝。」
  
  「不必,我親生母親故世在那家醫院。」
  
  勒拾舊拉她的手,不讓她說下去,「過去的事情,而且你同她並不親厚,何必放在心上。」
  
  彼得自然知道言小姐的身世風波,在親生母親病危之時都不願去醫院看一眼,並將親父送進監獄,以前他多少是怕她的,聽她親口說,竟然不再害怕,每個人都有別人看不見的一面,她並非傳說中那麼可怕。
  
  彼得目光落在輪椅上,問:「言小姐身體可有好一些?」
  
  言歡點頭,「托賴,過得去。」
  
  「同事都盼你早些好起來,私下說你是不可多得的好領導。」
  
  「替我謝謝他們,他們也一直是最得力的助手。」
  
  「一定。」彼得自懷中拿出一個平安包,「此次拜訪沒有帶禮物,這是小時候母親為我求的平安符,護我多年,還請你收下。」
  
  言歡接過,「有心了。」
  
  整個用餐過程中話題一直不斷,彼得並非能說之人,但是勒拾舊一直帶動氣氛,言歡每日獨自在家中定是無聊至極,自法國回來那一日傅君便因家中有事告假至今,他請彼得來吃飯也並非臨時起意,不過是想討好言歡。
  
  彼得離開之際,勒拾舊推著言歡送他到門口,彼得漲紅了臉,「言小姐,勒先生,你們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在外人眼中這並非什麼光彩事情,且兩人都聲名在外,言歡又比勒拾舊大上許多。
  
  勒拾舊有些惱,怎麼請了這麼個愣頭青回來,聲音冷淡:「我同歡歡馬上結婚,不必你替我們保密。」
  
  彼得驚訝,看向言歡,言歡輕笑著點頭,「司機會送你下山。」
  
  彼得連忙收回目光,「再見。」
  
  目送車子離開,勒拾舊抱怨,「是否年輕人都如他一般莽撞?」
  
  言歡被他的說法逗笑,「轉眼你已經三十,原來早已不是年輕人。」
  
  「你早日不發現,害我多年受苦。」
  
  「不敢恭維,那時你還不如他懂事,至少彼得為人誠懇。」勒拾舊全是憑著一股子倔強走至今日。
  
  勒拾舊繞至她輪椅前蹲下,「我就沒有任何優點嗎?」
  
  言歡彎下上半身抵住他的額頭,「你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太執著,又永不放棄。」
  
  「幸好我性格如此,但若非爹地同意,你是否讓我等一輩子?」
  
  言歡直勾勾看著他,「他同意了嗎?」
  
  勒拾舊心跳漏掉一拍,如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面不改色道:「他自然是同意的,他被我感動。」
  
  「你如何同他說的?」
  
  勒拾舊站起身繞到後面去推輪椅,「我自有辦法。」
  
  言歡不再問,也不願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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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1 00:57:40
  四十一章
  
  過幾日,勒拾舊親自回家接言歡去會展中心的拍賣會,大部分物件是名人遺物,勒拾舊想帶言歡買鑽石。
  
  當他推著言歡進會場的時候,眾人紛紛前來問候,「言小姐身體好一些嗎?」
  
  「托賴,好許多,謝謝。」
  
  「言小姐日後還出來主持大局嗎?」
  
  「錦華本是勒家的,以後將由拾舊打理。」
  
  「換了接班人,錦華的股票依舊穩漲不落,真是可喜可賀。」
  
  到了人少處勒拾舊問言歡,「以前你是如何忍受他們如此虛偽?」
  
  「我以為你早已習慣了。」有人親自送上牌子來。
  
  勒拾舊抱起言歡坐第一排位置,立刻有人將輪椅推下去,勒拾舊在言歡身邊坐下,「我們拍第九場的鑽石,看到喜歡的告訴我。」
  
  然而言歡從頭到尾都是兩個字:「喜歡。」
  
  第一件的價錢飆到最高之後終於無人再搶,不過是一個簡單的胸針,只因為言歡說喜歡,勒拾舊便願意花大價錢來買。
  
  到了第四場,眾人終於看出一些門道來,且都願意賣勒拾舊這個面子,竟無人來搶。
  
  到了第九場,已經沒有一個人前來飆價,勒拾舊以原始價拿走了這一顆鑽石,第十場言歡奪了勒拾舊的牌子,「不要了。」
  
  勒拾舊問,「為何?」
  
  「便宜占太多也不好。」
  
  勒拾舊這才明白,前面幾樣東西並不值錢,不過是殺殺眾人銳氣,到了重頭戲,反倒撿了大便宜,總體比預算少了許多。
  
  眾人都說言小姐厲害,並非無中生有。
  
  廳內激烈的競價聲此起彼伏,結束之際,主辦方請當紅玉女明星阮青青親自來將所有物件發至眾人手中,她抱了許多來到勒拾舊面前,語笑嫣然,「拾舊,聽說你早回來了,為何不聯繫我?」
  
  勒拾舊慌亂的回頭看了一眼言歡,她面色如常,並未因此有何情緒起伏,安下心來看阮青青,「是我的錯,改日給阮小姐賠罪。」
  
  誰知阮青青竟回一句,「哪日?」
  
  勒拾舊哭笑不得,求饒道:「阮小姐放過我,我未婚妻在這裡。」
  
  阮青青愣,不敢置信的低頭看言歡,正對上言歡的眸子,「言小姐?你們不是……」
  
  勒拾舊不悅,「我們將是夫妻。」
  
  阮青青對自己的震驚表示抱歉,「對不起,我並不知道,東西請收好。」
  
  「好。」勒拾舊接過所有東西,坐回去不安的看言歡,「歡歡,我與她只是朋友。」
  
  言歡將鑽石取出來放在手心把玩,「是,那一年你日日同她約會。」
  
  勒拾舊窘迫,「歡歡,你又取笑我。」
  
  「沒有,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那時我常常擔心你變成一個不負責任的人。」蘇歡惠也罷,張家群也罷,都是一個一個來,後來那兩年,他換女伴如換衣服,她怕他迷失本性,常去廟宇或者教堂,想換內心寧靜,如今再來講,反倒成了笑話。
  
  真是世事無常。
  
  「你知我不會。」
  
  「那時你並不與我交心,我常常不知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時你身邊有李彼得,他離開又有其他人,我不知該如何打發與你在一起的時光,所以才荒唐了一些,以後再不會了。」
  
  主辦方宣佈拍賣會後有品酒會,請大家去偏廳,言歡將手臂搭在勒拾舊肩上,勒拾舊將她抱起來,「我們回家。」
  
  有人推輪椅過來,勒拾舊小心翼翼將她放下,離開過程中有數人過來打招呼,祝福兩人:「何日舉行婚禮?」
  
  「先去排期,具體時間再看婚姻登記處安排,當然是越快越好。」
  
  「若是有幸,希望能得一張帖子。」
  
  「一定,帖子會發給所有真心為我們祝福的人。」
  
  走出會展中心,勒拾舊請司機在一旁慢慢開,他推著言歡緩緩前行,夏日的夜裡路上有許多人,更多的是情侶,人們最愛將青春與時間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彷彿唯有這樣才對得起回憶。
  
  對路人好奇的目光勒拾舊早已習慣如常,彷彿是一種姿態,當別人同情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他總要挺直腰身將那眼神還回去。
  
  言歡忽然讓他停下,然後站起來,招來司機請他將輪椅收好。
  
  勒拾舊阻止她,「你可以嗎?我不想你太累著。」
  
  言歡朝司機揮揮手,司機立刻將輪椅拿走。
  
  言歡去牽他的手,「小舊,你該被公平對待。」
  
  勒拾舊反手握住她,「我說過你不必考慮我,你這樣我反倒要生氣。」
  
  「坐了許久,我想走走路,而且我並非殘疾人,不要總以殘疾人的方式對待我,OK?」
  
  言歡功力深厚,勒拾舊哪裡是對手,他從來都是敗的那一方,「傅君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他何時回來?」
  
  「我給他放假,妻子埋怨整日無人作陪,孩子抱怨爹地有與沒有一個樣,家裡鬧翻天,要離婚,向博森討要百萬元分手費,結婚二十年,為錢鬧得如此難堪,反正撕破臉,錢財總比面子實在許多。」
  
  「該早日接他們來勒宅居住,不至於鬧到如今地步。」勒拾舊萬萬沒想到傅薄森還有如此煩惱,印象中他煩惱的對象從來都是言歡,原來離開勒家,還有另外一種與他們全然無關的生活在等著他。
  
  「我何嘗沒提起過,他妻子不願意,世人都怕寄人籬下,唯有我是最幸運的那一個。」若非勒家,她可能早已凍死在某個街頭。
  
  勒拾舊為傅薄森煩惱,「是一定要離婚嗎?年過半百,離異對於無事業的女性並非什麼幸事。」
  
  「少年夫妻老來伴,我資助他妻子一項事業,看是否能有轉機。」
  
  「離開家庭女性往往希望得到更多,選擇也更多,未必一定是好事。」
  
  「忙碌能讓人有所寄托,沒有患得患失的感覺,便想要追求安定,總比坐以待斃好。」
  
  勒拾舊贊同,「希望傅君平安渡過此關,若他不能,他可會離開勒家?畢竟勒家與他只是僱傭關係,他隨時可以離開。」
  
  言歡並不隨意猜測,「我尊重他的選擇。」
  
  「以前不喜歡他與李彼得,討厭他們以勒家人自居,與你緊密站在一起,時刻想要將我排除出去一般,說話總是要針鋒相對,恨不得將他們趕出勒家,時間久了,他們要離開,反倒不捨得,不知何時生了親人與朋友的感覺,時間能改變一切。」
  
  「彼得從不抱怨你,他忍受勒家的一切,一直是我在錯,不該留他在身邊太久,讓他沒有選擇,至死都留有遺憾。」
  
  勒拾舊將她擁進懷裡,「許多事情沒有理所當然,只是心甘情願選擇這種生活,也唯有如此才能讓他過的好一些,你又何必愧疚,日日面對他愧疚於心,你也為他付出過。」
  
  「你嘴巴越來越厲害,終有一天我會說不過你。」
  
  「哈,期待那一天的來臨。」
  
  又走一會兒,言歡主動說累,兩人坐車回勒宅,言歡入眠很快,已是累及。
  
  勒拾舊看著她的睡顏陷入沉思,想到那日傅君的話,「你當送她去醫院時時觀察,她的身體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好。」
  
  他也明顯感覺到她的變化,她變得容易累,且睡眠時間也在拉長。
  
  第二天早上言歡起床的時候便看到勒拾舊拿她的口紅在一張空白紙上寫的那句話:嫁給我。
  
  紙上放著一枚木製戒指,戒拖上有一對逼真的翅膀,難怪這幾日他回家有些晚,原來是為了這個。
  
  她一直希望能夠結婚組建自己的家庭,年輕時候與一名男子同居,那名男子可以是全香港最平凡的男人,但是他會在某一日睡醒之後在紙上隨意寫一句求婚的話,然後兩人自然而然去結婚,不需任何波折或者考量,結婚當日或許可以如平常一般去樓下小吃店吃飯,一切都那麼平凡且幸福,可惜那種生活一直離她很遠。
  
  她拿一支眉筆在下面寫:好。
  
  內心卻並無如此樂觀,她只是不願他難過,但是她的身體她知道,傅薄森說她或許熬不過今年。
  
  她人生第一次衝動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便是去巴黎,她不該給勒拾舊希望,然後讓他陪著她面對生命的終結。
  
  這將會是他日後最痛苦的回憶。
  
  提出那幾箱子化妝品,翻出畫板,將照片夾在畫板上,照片上是在法國小鎮時候兩人坐在窗台上請傅薄森幫忙拍的,勒拾舊坐的很直,渾身繃緊,大手放在她肩上,整個人有一種莊重的感覺,言歡則隨意靠在他肩上,嘴角噙著笑,現在言歡還記得當時他的緊張,拍完那張照片之後兩人□,一切都似情之所至。
  
  現在言歡畫畫已經不用顏色,只用眉筆和眼線筆,比作畫用的炭筆顏色重許多,也更讓人印象深刻。
  
  她的細處描摹的極好,即便沒有顏色,畫面也活靈活現,勒拾舊不在家這些日子,她已經畫許多福這樣的圖像。
  
  勒拾舊在公司遇到一個想不到的人,中午吃過飯等電梯之際竟然遇到張家群,兩人隔著不遠的地方,張家群等的是員工梯。
  
  勒拾舊與她淺淺點頭,張家群迎上來:「拾舊,好久不見。」
  
  「是。」勒拾舊不願與她多說,他本不是薄情的人,但是這些年他一直後悔當初找張家群做情人,他翻看言歡的病例,在張家群去英國那一年她在醫院躺了足足兩個月。
  
  「晚上一起吃飯?」
  
  「抱歉,我晚上有約。」
  
  張家群苦笑,「你就如此討厭我?」
  
  「沒有,只是不想再與你有瓜葛,歡歡會不高興。」勒拾舊如實道。
  
  「你們在一起了?」張家群嘴角的苦笑變作冷笑。
  
  「嗯。」
  
  張家群白著臉抿唇許久,勒拾舊看一眼打開的電梯,「再見。」然後進了電梯,沒再看她一眼。
  
  到了辦公室,勒拾舊冷著臉吩咐秘書找來人事部經理。
  
  人事部經理是個三十歲精明能幹的女人,姓姚,同事都稱呼她姚小姐。
  
  勒拾舊請她坐下,問道:「張家群小姐是我們公司同事?」
  
  姚小姐一時不明他的意思,「會員部來了個新經理,名字是張家群,她怎麼了?」
  
  「解雇她。」
  
  「她犯了什麼錯?」
  
  勒拾舊難得霸道一次,「按我說的做。」
  
  「她走正規程序進來,簽有勞務合同,無緣無故我們不能這麼做。」
  
  「賠她違約金,無論她開口要多少,滿足她,讓她離開。」
  
  姚小姐見他堅決,便問:「為什麼?」
  
  勒拾舊拿了煙看她一眼,「可以嗎?」
  
  姚小姐點點頭。
  
  勒拾舊點上煙,姚小姐見他想說什麼,等許久,煙抽了半支,他卻什麼都沒說,當年言品瘟的事情鬧的那麼大,她自然是知道言品瘟還有張家群這麼一個女兒的,前些日張家群來應聘,她本是要拒絕她的,但是張家群確實有些靈氣,她公事公辦將她留下,卻沒料到還有這麼一齣戲,罷了,到底是別人的恩恩怨怨,「您交代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勒拾舊掐了煙,「謝謝。」
  
  下班勒拾舊買了鈴蘭站在路邊等司機,便見張家群朝他走來。
  
  張家群嘴角始終帶著冷笑,「你怎麼做到如此狠心對我趕盡殺絕?」
  
  勒拾舊不願與她多說,「有什麼要求你可以與人事經理談。」
  
  「當初我父親的事情你也不願幫我,恨我當年住進勒家礙了她的眼,是不是?」張家群拉住他的左臂。
  
  勒拾舊左手無力氣甩開她,歎口氣,「家群,我只是不能原諒我當初竟然那樣傷她,所以我也不願見你,你明白嗎?」
  
  張家群看著他的左臂,「手真的成這樣了嗎?」
  
  「當初你便知道。」司機將車子開過來,下車為他打開車門,「我要走了,歡歡還在家裡等我。」
  
  張家群拉著他的手臂不放,「我有事與你說。」
  
  「我與你沒什麼好說的,請放手。」勒拾舊的聲音染上了厲色。
  
  「蘇小姐的事情也不願聽嗎?」
  
  「誰是蘇小姐?」
  
  「都說你寡情,原來是真的,是那位曾經願意與你一起死的蘇歡惠蘇小姐。」
  
  勒拾舊怔愣,已經十多年前的事情,有人忽然提起來,他哪裡能反應過來,「我與她早已形同陌路,亦不願得知她的消息。」
  
  張家群見他要上車,迫不及待開口:「她住療養院,十多年前便已經精神不正常,你一點不關心?」
  
  勒拾舊面上震驚,果然停住回頭看她,「你說什麼?」
  
  張家群緊緊攢住他的目光,一字一頓,「你離開之後她受到一些創傷,然後精神不正常,這些年一直關在療養院裡。」
  
  「受什麼創傷?」
  
  張家群笑出聲來:「這就要去問言小姐了。」
  
  「不可能,她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你對她太過自信,她曾逼得一位父親當著孩子的面跳樓,她根本是惡魔的化身,只有你當她是天使。」
  
  勒拾舊面上凝重,如被炮彈轟炸過,望去全是頹然,卻還是道:「她不會。」
  
  「你已經動搖了,不是嗎?何不去看看她,她就在你哥哥曾經住過的那間療養院。」
  
  「你將我全家都調查的很清楚。」勒拾舊諷刺她。
  
  「我只是關心你。」
  
  勒拾舊不再理她,轉身上了車子。
  
  行至一半,勒拾舊忽然對司機道:「調頭,去唐生療養院。」
  
  療養院的把守非常嚴密,自門口到大樓,保全便幾十名,醫生護士不計其數,勒拾舊暗暗心驚,又想到勒家明也在這裡住過,那時候言歡常常來看他。
  
  將來意說明,院長親自帶他去探望病人,蘇歡惠獨自住一間,房間乾淨的一絲不苟,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蘇歡惠癡癡的看著鏡中的自己,完全不知有人進門。
  
  勒拾舊心頭陣痛,從來不知她竟然落得如此田地,走上前輕輕觸碰她的胳膊,「歡惠。」
  
  蘇歡惠有所知覺,扭過頭看著勒拾舊平靜的笑:「拾舊,你回來了?」
  
  勒拾舊點頭,心中情緒複雜,「是,我回來了。」
  
  蘇歡惠拉住他的手,「說好我們一起去英國,你怎麼獨自去了?不過幸好你回來了,我昨夜一直沒睡,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會回來。」
  
  勒拾舊安靜的聽,不敢相信她竟然等他十年。
  
  「不過你既然去了,怎麼不多玩幾天?這麼快趕回來,一定沒睡好。」
  
  勒拾舊這才明白,她思緒根本不清楚,她以為他是昨天離開的,她一直活在幻境和等待中,殊不知,十年已過。
  
  聲音如大風刮過的砂礫,低沉沙啞,「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回來了。」
  
  蘇歡惠站起來,「嗯,既然你回來了我就要趕緊回家了,我爸媽一定在等我,我們明天見。」
  
  「嗯,明天見。」
  
  蘇歡惠說著退到門口,不忘回頭對勒拾舊甜甜一笑,然後看到門外站著的醫生忽然尖叫起來,「魔鬼!滾開!不要碰我!」
  
  一邊尖叫,一邊抱頭蹲下。
  
  勒拾舊忙上前將她攬在懷裡,「歡惠,是我,沒事的。」
  
  蘇歡惠卻紅著眼將他推開,尖聲道:「滾開!你這該死的男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說完便站起身開始甩東西,拿了厚重的書砸向勒拾舊。
  
  勒拾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她砸,心中難過,他還需要確定一件事。
  
  有護士跑來將她用繩子死死捆住,然後拿針紮在她身上,勒拾舊看到她漸漸平靜下來,眼角卻有淚水流出,他悄然握住雙拳,不敢相信她便是當年那個愛說愛笑的女孩子。
  
  到了院長室,勒拾舊聲音疲憊,問他,「她是何時送來的?」
  
  「大概有十二年。」
  
  「有具體時間嗎?」
  
  院長請人掉了記錄來看,勒拾舊久久看著泛黃的紙上的日期,是他離開香港一個月之後。
  
  「最初,是什麼情況?」他聲音艱難,幾乎發不出來,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五歲。
  
  「情緒不穩定,不能看到男人,聽說是被人糟蹋了,那時候我初來這裡,對她記憶深刻,她每日會喚你的名字許多遍,還會寫下來。」
  
  「誰送她來?」
  
  院長沉默。
  
  勒拾舊抬頭看他,直直看到他眼睛裡,讓人生寒,「是言歡?」
  
  沉默便是默認。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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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1 00:58:04
  四十二章
  
  記憶深刻,總要有個記憶點,療養院進進出出許多人,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但是誰在意?除非她的故事太特別,比如是被聞名全港的言小姐親自送來。
  
  幾乎是狼狽的離開療養院,一路上他的思緒煩亂,抽不出一個具體的點來回憶這段往事,車子一直開進勒宅,言歡坐在廊下等他,勒拾舊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在車子裡呆許久。
  
  言歡起身走過去,司機打開車門,言歡嘴角帶有笑意:「到家了,小舊。」
  
  勒拾舊下車,依舊緊抿著唇,無語。
  
  言歡看他空空的雙手,「今天沒有花?」
  
  勒拾舊搖搖頭,心裡有一千個念頭警告自己不要說出口,卻終究是忍不住,「歡惠的事情是你做的?」
  
  說完即可後悔,卻是覆水難收。
  
  這一生他一直在尋求答案,結果每次都遍體鱗傷,卻依舊固執不改,終究害了自己。
  
  言歡的目光很平靜,超乎勒拾舊的想像。
  
  即刻他便慌了,去拉她的手,聲音顫抖:「歡歡。」
  
  言歡在他手背上拍拍,忽略剛才的話題,「吃過晚飯沒?」
  
  勒拾舊搖頭。
  
  「走吧,去吃飯。」說完即轉身,並未拉勒拾舊的手,這讓他惶恐不安。
  
  飯桌上的氣氛詭異,雖然言歡依舊如往常,無任何異樣,但是壓抑的情緒在勒拾舊胸口游動,她不開口,他不敢講話。
  
  終於,勒拾舊投降,主動開口:「歡歡,剛才我急了一些,我今天剛剛得知歡惠的事情。」
  
  言歡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無任何波動,「嗯。」
  
  「對不起。」
  
  「沒關係。」
  
  她越是不在意,勒拾舊越在意,男性與女□往的過往往往如此,就如跳舞,有進有退,卻始終不離彼此,但此刻言歡只退不進,早早想離開舞池。
  
  他絕不允許。
  
  晚餐結束言歡回房休息,勒拾舊跟進去,看到桌上她給他的答覆,兩個字:好的。
  
  他又欣喜又內疚,抓住言歡的手,「我們明日便去排期好不好?」
  
  言歡把玩著那木製戒指:「改日吧,明天我約了博森。」
  
  勒拾舊心中不滿,又不願忤逆她,便道:「那就後天,現代人總不把結婚當大事,草草排期約定結婚,花兩百萬舉行婚禮,過一年彼此厭倦又離婚,耽擱我們時間,排期也要延後,我發誓永遠不離婚。」
  
  言歡將戒指放在桌上,躺下,閉眼小憩,「好。」
  
  勒拾舊在床邊蹲下,與她平視,討好道:「歡歡,你還在生氣?」
  
  言歡睜開眼看著他笑,「我沒有生氣。」
  
  「你分明生氣了,話都不願與我多說。」
  
  「我有點累了,明天約了博森讓他替我檢查下,最近容易累。」
  
  「那明日我在家陪你。」
  
  「不用,你現在是勒廈的主人,要有個模樣。」
  
  「你又教訓我。」
  
  「你已經長大了,何需我來教訓?」
  
  勒拾舊上半身往前探,抵住她的額頭,「歡歡,對不起。」他再次道歉,彷彿道歉一萬字也不足夠抵消自己對她的傷害一般。
  
  言歡輕輕搖頭,陷入沉睡。
  
  坐在床邊看她的睡顏,她竟然又睡著了。
  
  勒拾舊走出房間找來傭人問:「她在廊下等許久?」
  
  「少爺每日六點鐘到家,小姐六點半開始等,足足三個小時。」
  
  勒拾舊的罪惡感再次升起來,言歡在家中等他回來,他卻口口聲聲質疑她,甚至連證據都沒有,即便那件事真的是她做的,那又……
  
  他無法假設,言歡的手段用在別人身上他可以當做是看熱鬧,但是發生在曾經與他在一起的蘇歡惠身上,他反而沒了主意。
  
  在他心中,蘇歡惠雖然是過去式,但卻是親人般的感情,原來這叫切膚之痛。
  
  他的道德標桿一直為言歡而建,但卻獨獨不能忍受她對身邊人下手,其實說到底他無非是因為太愛她,以至於對這個世界冷漠以待,直到她傷了他在乎的人才知道他的道德標準太低。
  
  第二日他請仝附生來辦公室,仝君隨意打量一眼他的辦公室,態度不卑不亢,「我該喊你勒先生還是拾舊?」
  
  「我與歡歡即將結婚,你是她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叫我拾舊吧。」勒拾舊自西裝外套中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仝附生。
  
  仝附生看了一眼,驚訝道:「你要調查這位小姐?」
  
  勒拾舊點點頭,「我想知道十二年前發生什麼事情。」
  
  仝君皺眉,「她是誰?」
  
  「初戀女友。」
  
  「你愛她嗎?」
  
  勒拾舊笑,「附生,這是我的私人問題。」
  
  仝君將資料放下,直直看向勒拾舊,「恕我多言,既然你要與言小姐結婚就不該與其他人有瓜葛。」
  
  勒拾舊明白,凡是能與言歡做朋友的,都會上綱上線,變得有原則,「我不愛她,她精神失常,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你懷疑與言小姐有關?」
  
  呵,多聰明的人,人到中年,難免看事情透徹許多。
  
  勒拾舊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仝君重新拿起資料,目光堅定,「我會還言小姐一個清白。」
  
  勒拾舊終於問:「為何你們都對她如此忠心?」
  
  「她有魄力讓人臣服,且是義氣之人。」
  
  「原來中年人也講義氣,我以為那是小混混的事情。」
  
  仝君正色道:「若你到了我的年紀發現周圍無人對你講義氣,那最可悲。」
  
  勒拾舊一愣,是,他竟沒想過這個道理。
  
  仝君離開之後他打電話回勒宅,傅薄森今日為言歡檢查身體,他想知道結果。
  
  傭人告訴他,他上班之後傅君便來了勒宅,沒多久就吩咐司機帶言歡去了醫院,勒拾舊心驚,摘了外套便往外跑。
  
  到了醫院,打開病房門便見傅君獨自坐在外間發呆,勒拾舊的心往下沉,一直沉到西伯利亞海溝的溝底。
  
  艱難的開口:「她怎麼樣了?」
  
  傅君抬頭看他,有一瞬間表情迷茫,很快反應過來:「拾舊?你怎麼來了?」
  
  「她怎麼樣?」
  
  「身體不好,已經睡去了。」
  
  勒拾舊依舊問:「什麼情況?」
  
  「我早些日子便警告你早日帶她入院,你為何拖到今天?」傅君面上帶了厲色,已經不是抱怨,而是教訓。
  
  勒拾舊微微低頭,並不反駁,「我去看看她。」
  
  勒拾舊剛抬腳,傅薄森便道:「不必,」說完才覺自己過於嚴厲,緩了聲道:「她需要休息。」
  
  勒拾舊收回腳,「你告訴我,她到底怎樣?」
  
  傅君只說四個字,對勒拾舊來說便是晴天霹靂。
  
  「內臟衰竭。」
  
  其實這是早前的症狀,只是今年越發厲害,發作的也越加頻繁,很多次她都不許人告訴勒拾舊。
  
  勒拾舊震驚,「怎麼會這樣?不是一直好好的?」
  
  傅君問他,「她是否受了什麼刺激?」
  
  勒拾舊只覺當頭一棒,是,定是昨夜他問她那句話,言歡本就心思深,昨夜又掩飾的好,他哪裡能看出倪端,她一心一意等他回家,卻換來他那樣的對待。
  
  他恨死自己。
  
  她是他最愛的人,是比生命還重要的人,他竟如此傷她。
  
  他的不信任,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心口劇烈的疼痛,勒拾舊撫上胸口,大口喘氣,目帶悔色。
  
  傅君看勒拾舊的表情便已經明瞭,歎口氣道:「你回去上班吧,她暫時醒不了。」
  
  「我想在這裡陪她。」
  
  「她不會答應的。」
  
  勒拾舊沉默,在沙發上坐下,氣氛沉默,他找話題,「你與妻子關係如何?」
  
  「昨日辦理離婚手續,日後便是孤寡一人,兩袖清風,再無牽掛。」
  
  勒拾舊微愕,「日後如何打算?」
  
  「好不容易能過的隨意一次,何樂而不為。」
  
  「那你還會留在勒家嗎?」
  
  傅君眼神晦暗,「只要她還在,我便會留在勒家。」
  
  勒拾舊想到仝君說的話,大約傅君也是那麼認為的,才會一直留在言歡身邊。
  
  勒拾舊站起身,「我先回公司,下班再來。」
  
  出了病房門,勒拾舊便拿電話撥給仝君:「附生,不必查了。」
  
  仝君在另一端沉默片刻才道:「方纔我去拜訪蘇家,蘇父已經故世,蘇母說當年你離開之後她結交一個澳洲男友,結果交友不慎,被人騙財騙色,故此發瘋。」
  
  勒拾舊雙腿如灌鉛一般,再邁不出一步,背靠在潔白的牆壁上,整個人往下沉,最終蹲下,許久才道:「附生,我做錯一件事。」
  
  仝君完全明白來龍去脈,安慰道:「你去同她道歉,言小姐並非不講理的人。」
  
  「她自己生氣受傷,現在在醫院。」
  
  「我亦覺你做錯了,但是只要心誠,還是可以挽回的。」
  
  勒拾舊從不向人傾訴,這是第一次,「昨夜我說今日我們去排期結婚,結果她說今日有事,當時我並未想到她是在拒絕我。」
  
  「是你太過分,該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曾親眼見別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放過他的公司,她拒絕了。」那時他還在公司做她手下,偶然闖進她辦公室,便見了那樣的情景,親眼見與聽說畢竟不同,當時他亦覺得沒什麼,卻不知心中早已將她定型。
  
  「你可以去查那個人曾做過什麼樣的事情。」
  
  「我一直都信她的,我昨天混蛋了,因為歡惠曾是我女友,且單純善良,所以我自然就想到了她,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我好後悔。」
  
  「去道歉一萬次求她原諒。」接著又道:「或許需要十萬次,她心思細膩,最容不得背叛。」
  
  是,她最容不得背叛,言品瘟只是拋棄過她,她便將他親手送進牢中,卻原來她容忍最多的人是他,他背叛她千千萬萬次,每次都割在她心上,她卻從來不說。
  
  「是,我現在便去。」
  
  掛了電話,勒拾舊往回走。
  
  再次打開病房門,勒拾舊的口氣不容拒絕:「我要見她。」
  
  傅君詫異他去而復返,擋在內室門口,「她在休息。」
  
  「她只是不想見我。」
  
  傅君點頭,「我早勸你遠離她,你只會給她帶來傷害,你會害死她。」
  
  勒拾舊眸子黯淡,近乎乞求,「讓我見她。」
  
  傅君堅定的搖頭,「她還未醒來,待到下午你下班吧。」
  
  「我只看她一眼。」
  
  「然後便離開?」
  
  勒拾舊動動嘴唇,艱難道:「好。」
  
  傅君面上有掙扎,手握在門把上許久,終於打開一道門縫,勒拾舊身子迎上去,就如偷窺一般,癡癡的看著門內,言歡安靜的躺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就如他十八歲那年在醫院裡,她生死一線,也如這般。
  
  幾乎是被傅薄森野蠻的推開,勒拾舊傻傻的站在原地看著已經關上的門,「博森,你說,要怎樣她才肯原諒我?」
  
  傅君亦是心有悸動,言歡隱忍這麼多年,才終於爆發一次,若是以前,她或許能忍,但現在她與勒拾舊是情人關係,同等的傷害在此時便放大了千萬倍,當初他說勒拾舊會害死言歡,一語成讖,竟然成真。
  
  「給她時間,現在回去上班,她不會希望你此刻在這裡。」
  
  勒拾舊身體如烈陽下的樹苗,整個人都焉了,「好,謝謝你幫我照顧她。」
  
  「這是我的分內事。」傅君想教訓他,又不屑於教訓他,將所有的錯都歸於他身上,他始終偏向言歡多一些。
  
  勒拾舊與他無話可說,只得離開,他需要思考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現在他心中是千萬般悔恨,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就彷彿是將言歡弄丟了一般,無所著落。
  
  整個下午無所事事,挨不到下班時間便離開,自然不會忘記買一盆鈴蘭提在手上,一路催促司機到醫院。
  
  心情緊張,勒拾舊多次深呼吸才敢打開病房門。
  
  外間沒有人。
  
  勒拾舊的的胸口陡然緊了一下,手中的鈴蘭落地,他急急上前打開內門,病床上沒有人。
  
  喚鈴叫來護士,他目光陰冷,「這裡的病人呢?」
  
  年輕護士被他的眼神駭住,「下午便離開了。」
  
  感覺到自己的失禮,勒拾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下來,「為什麼?」
  
  「他們沒有說原因。」
  
  勒拾舊抬腳就想往外走,忽然想到什麼,停下來問護士,「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護士似乎詫異他竟然不知她的病情,斟酌一番,道:「她情況不太好。」
  
  勒拾舊四肢僵硬,如立於冰天雪地,想起在法國的那個下午,言歡疲憊的在他懷裡睡著,他以為自己便永遠得到了,從未想過會有一天再失去,還是自己親手弄丟的,「還能堅持多久?」
  
  「本來若是情緒穩定,可以堅持小半年,但是她似乎受了刺激,被送來的時候幾乎是在鬼門關轉了一圈,」頓了下又道:「她是個堅強的人,只是現在情況很不樂觀。」
  
  勒拾舊幾乎想殺了自己。
  
  告別護士,他打電話回家,言歡果然不在家。
  
  撥傅薄森的私人電話,冰冷的人工語音提示他無數次對方電話已關機,他不甘心,直到電話沒電,將電話狠狠甩出去。
  
  拿出一支煙,抽煙。
  
  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無能為力。
  
  一夜未眠,第二日他請人來監聽傅君的電話,整整三日,他從未開機,彷彿有意避著他,出入境記錄亦無兩人的記錄。
  
  勒拾舊終於明白一件事:她不原諒他,寧死也不。
  
  去拜訪傅薄森的前任太太,她住公寓樓,穿著睡裙頭髮蓬亂前來開門,他隨即愣住,本以為他的太太當是一個精緻的女人,卻不料只是一個中年婦女。
  
  前任傅太太凌厲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出口不善,「你有什麼事?」
  
  顯然她是認得他的。
  
  勒拾舊一瞬怔愣,請求她:「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傅太太絲毫不給面子:「我和傅已經離婚,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那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勒拾舊不甘心。
  
  傅太太冷笑,「尚未離婚時我都不知道他在哪裡,離婚後更不知道了。」
  
  「你平時何如聯繫他?」
  
  「現代人都有電話,最不濟還可以互通郵件。」
  
  「可以告訴我他的郵件地址嗎?」
  
  傅太太沉默半響,「請稍等。」說完毫不留情的關門。
  
  大約兩分鐘,傅太太開門,遞過一張名片。
  
  勒拾舊接過去與她道謝,卻見腳下有什麼東西爬過,原來是她的貓趁她不注意跑了出來,傅太太面上閃過慍怒,尖叫一聲便要去抓貓,身後的門也在無人支撐的情況下大開,勒拾舊與裡面的男人看了對眼。
  
  原來傅太太要離婚並非是為了那些莫須有的原因。
  
  勒拾舊替傅薄森可悲,二十多年的婚姻,臨了底,換來的不過是一場欺騙。
  
  尷尬的收回視線,在樓道裡與傅太太匆匆告別,甚至沒來得及看傅太太的眼神,忽然明白那日彼得在家門口看著他與言歡在一起的尷尬,的確如偷窺了別人的隱私,心底不適。
  
  拿到傅薄森的郵箱地址,勒拾舊並未給他發郵件,而是請來技術人員幫他跟蹤這個郵箱出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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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1 00:58:24
  四十三章
  
  郵箱出現異動是在一個月之後,這一個月勒拾舊如往常那般上班下班,內心的焦躁不以言表,事實上他吃不下睡不著,口舌生瘡,抽煙也更多,夜夜被噩夢驚醒,打那個永遠關機的號碼,他甚至嘗試著去勒家明和李彼得的墓地守候,同時他又害怕那個地方,難以想像有一天言歡也變成冰冷的墳墓。
  
  消息傳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言歡竟然在勒家老宅。
  
  痛心疾首,他竟忘了對兩個人回憶最重要的地方。
  
  開車急急回去,卻見傭人在搬東西,他拉住傭人:「你們這是做什麼?歡歡呢?」
  
  傭人見是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驚愕一會兒才道:「言小姐已經離開了。」
  
  勒拾舊腦中被扔了一個炸彈:「什麼時候?」
  
  「大概一個小時的樣子。」
  
  「去哪裡?」
  
  傭人搖頭,「只吩咐我們將她用過的東西扔掉。」
  
  勒拾舊垂下雙肩,她不想見他。
  
  待到傭人將東西扔掉又回來,見勒拾舊坐在廊下抽煙,忍不住走上前,「我昨日見有航空公司的人上門,少爺可以去問問。」
  
  勒拾舊將煙滅掉,雙手刮臉,「已經走了,她不願見我,我是找不到她的。」
  
  傭人不知作何回答,悻悻離開。
  
  勒拾舊起身上樓,進到言歡的房間,地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眉筆口紅粉餅扔了幾箱子,桌上放著畫冊,他拿起來翻看,每一頁都是那個窗台,少年時候每個週末他坐在那裡,言歡為他畫畫,至今他還存有那些畫冊,從不離身。
  
  彷彿看到言歡坐在椅子上畫畫的情景,勒拾舊的手撫過畫,筆力輕了許多,他的心隱隱的疼,她已經病的如此嚴重了嗎?
  
  轉身出門,開車回家,他開始瘋狂的往言歡的私人郵箱裡發郵件,每一封寫上一萬個對不起,三天昏天暗地的生活,沒有任何回復。
  
  他在喝醉之際趴在電腦前寫下一行字:歡歡,求求你了,回來吧。
  
  淚水落在鍵盤上,他拿酒潑在電腦上,筆電瞬間當機,黑屏。
  
  搖搖晃晃的起身,到酒櫃拿酒,將幾種酒參在一起喝,直到不省人事。
  
  第二天有越洋電話打到勒家,傭人來敲門,勒拾舊揉揉發痛的頭往樓下走。
  
  「你好。」
  
  「拾舊,你快來。」是傅薄森的聲音。
  
  勒拾舊瞬間激動起來,心跳加速,連手指都顫抖,「你們在哪裡?」
  
  「倫敦國王大學附屬醫院。」
  
  勒拾舊什麼都沒問,掛了電話拿了證件就出門,第二天到達醫院,迎面便見傅薄森滄桑且憔悴的臉,他心底一沉,緊緊攢住他的胳膊,「她怎麼樣?」
  
  傅君目光有些散漫,許久才聚焦在勒拾舊臉上,「我不該給你打電話的。」
  
  勒拾舊推開他,往病房裡走,傅君卻道:「她不在。」
  
  勒拾舊僵在那裡,「不在是什麼意思?」
  
  「今早我送她回別墅休息。」
  
  「帶我去。」
  
  「她不想見你。」
  
  勒拾舊聲音陡然失控,「我說帶我去!」
  
  傅君並無懼色,思索許久,「她不會見你的,不過你可以陪陪她。」
  
  到了別墅勒拾舊才明白傅薄森說的是什麼意思,言歡果然不願見他,他只能隔著一堵牆在門外默默的陪著她。
  
  整整一個日夜,言歡並不出門,吃喝全是傅君送進去,有專門看護守著她,她清醒的時候勒拾舊站在門口隔著門同她講話。
  
  「歡歡,我來了。」
  
  沒有回答。
  
  「歡歡,你還不肯原諒我嗎?我錯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已經無人回答。
  
  「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在找你,你見見我,好不好?」
  
  「歡歡,你打我罵我,你別這樣折磨你自己。」
  
  「歡歡,求你了,出來見我。」
  
  他的聲音漸漸帶了濕意,跪在門口任由淚水順著門板往下流。
  
  許久,看護打開門,「她睡著了。」
  
  勒拾舊刮刮臉起身,「我能進去看她嗎?」
  
  「她特意交代不許你進去。」
  
  勒拾舊失意,又不敢越軌,「那我在這裡守著。」
  
  「她說讓你去休息一會兒。」
  
  勒拾舊怔愣,她關心他!這個消息讓他欣喜若狂,他跑下樓指揮傭人將沙發搬到她的門口,竟真的睡著了。
  
  這是一個多月來唯一一次沒有噩夢的睡眠,加上長途飛行,很快他便睡著。
  
  中間有一次醒來,他感到身邊有動靜,睜開眼見是傭人拿來毯子幫他蓋上,迷迷糊糊便又睡著了。
  
  房間裡,言歡靠在那裡看著屏幕上勒拾舊安穩睡覺的模樣久久發怔。
  
  她比一個月前瘦了許多,身上幾乎沒有多餘的肉,面色發白,唇色發紫,她已經許久不敢照鏡子。
  
  傅君看著她的神色不忍心,「要不然,見見他吧。」
  
  言歡搖頭,眼窩深陷,「我不想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連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不會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
  
  「你總是想的太多,這樣對自己無益,無論你怎樣,拾舊都會愛你到底。」
  
  「是,那樣的話,過一兩年,他想到的便全是我這幅尊榮,我害怕。」
  
  傅君黯然歎氣,言歡說的全在道理,人心往往不可預測。
  
  言歡頭全部靠在枕頭上,望向天花板,聲音淒楚,「博森,白日小舊同我講話,我幾乎聽不清,耳鳴越來越厲害。」
  
  傅薄森雙手捂臉,聲音自手縫中露出了,「以後會越來越嚴重。」
  
  言歡眼神迷茫,「什麼?」
  
  傅薄森知道她的症狀又發作了,搖搖頭,拿了藥給她。
  
  許久,言歡又開口:「尋個借口,讓小舊走吧,陪人等死太殘酷。」
  
  傅薄森終於放開臉,「他不會走的,你知道他最固執。」
  
  言歡難得的笑了出來,「是,我記得馬上要開股東大會,讓董事會提前吧,然後你與小舊說,便說是我說的,讓他回去。」
  
  傅薄森不確定這個方法能打動他,便說,「我試試吧。」
  
  第二天勒拾舊尋了一本狄更斯的詩集,找到攝像頭的位置,搬了椅子坐下來一句一句讀給言歡聽。
  
  讀到一半,他想到Thereader的情景,米夏每次□前都會為漢娜讀書,直到漢娜後來入獄,他還堅持不懈的寄去錄音帶,結果漢娜卻在刑期滿的時候選擇自殺,最初的美好在最後的時光裡全部變作痛苦,許多情景都是他與言歡的寫照。
  
  他忽然合起書,默默的看了一會兒攝像頭,然後起身下樓去做飯。
  
  他決定以後都不做Thereader。
  
  過幾日,他發現每次送進去的食物,端出來的時候還剩一半還多,他堵住傅薄森,「她不吃東西,你為何不勸勸她?」
  
  傅君撫開他的手臂,冷眼看他,「別忘了她為何會落得如此地步,我情願那時候你一輩子留在非洲,也不願你回來禍害她!她最大的錯誤便是當初去找你!」
  
  他聲音凌厲,全不留情面。
  
  勒拾舊落魄,「是,我也情願那樣,至少我還有念想。」
  
  傅君聲音更冷更硬,「你離開吧。」
  
  話說出口,傅君猛然想到那日他在病房外聽到言歡對張家群說的話,也是同樣一句,不自覺中,他早已把她當做自己人,而非僱主。
  
  「我怕我若是不陪著她,她更沒有活下去的念想,你不說我也知道她的情況很不好。」
  
  傅君沉默。
  
  「為何不送醫院,難道就這樣在家中等死嗎?」
  
  傅君依舊沉默。
  
  勒拾舊見他如此,心知剛才自己猜對了一大半,「她為何不願見我?」
  
  傅君許久才道:「陪人等死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她只對你一個人仁慈。」
  
  勒拾舊面色蒼白,踉蹌著後退,他本心中存著希望,那麼多年都無事,怎麼偏偏熬不過今年,他誰的話都可以不信,但是他不能不信傅薄森的。
  
  「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傅君不願與他多說,「那是你的想法。」
  
  勒拾舊並不走,依舊每日為言歡做飯,其他時間坐在言歡門外同她講話,言歡從未回復他,他卻樂此不彼,講他經歷過的事情,甚至也講了姬絲。
  
  最後他講了伊麗莎白的事情,在門口苦笑:「你看,我在現代社會長大,竟然會相信巫術,那時候真的是發瘋了一般,有了姬絲,彷彿就有了饒恕自己的理由,卻沒料到竟然害了她。」
  
  「你什麼時候肯出來,我帶你去看看姬絲。」
  
  言歡將他的話聽在耳朵裡,有些輕微耳鳴和心悸,勒拾舊再說什麼,她已經聽不清楚。
  
  看護看她的眼神帶了憐憫,病魔對待自己的囊中之物從不憐憫,言歡比之前彷彿老了十歲,儼然像個小老太婆。
  
  言歡怎會錯過她憐憫的眼神,擺擺手讓她出去,見她走到門口又吩咐道:「找幾本書來。」
  
  看護諾諾稱是,轉身離開。
  
  傍晚看護回來,捧了一堆書,本是要拿到言歡床前一本一本給她看,言歡卻拒絕了她,讓她將書全部放在桌上,然後用無力的手一本一本翻著,被一本書的名字吸引:《圓舞》。
  
  少時她最喜歡跳的舞。
  
  看護見她將目光落在那本書上,才紅著臉道:「不好意思,這本書是我要看的。」
  
  言歡抬眼看她,認真道:「我能先看看嗎?」
  
  看護沒料到她會看這種年輕小女孩喜歡看的書,點點頭,「當然,我幫您把床升高一些。」
  
  「謝謝。」言歡已經翻開一頁。
  
  第一段如此:
  
  我的一生,像是受一根男人所控制,使我不能有自由投入別的感情生活,不過我與他之間,卻沒有怨懟憤恨,我們深愛對方,但他既不是我的配偶,又不是情人,這一段感情,長而勞累,卻不苦澀。
  
  認識傅於琛那一年,我只有七歲。
  
  言歡胸口傳來熟悉的悸痛,七歲,她初見勒拾舊,亦是七歲。
  
  這段話,儼然是為了他和她寫下的。
  
  手中的書直直掉在了地上,她粗喘著氣,看護驚叫一聲,然後按鈴,急急拿了藥來給她吃,傅君很快趕來,沉著且熟練的幫忙做一切準備,待到言歡呼吸如常,他才小心翼翼將她放回床上,然後轉頭看那看護。
  
  「她剛才怎麼了?」
  
  看護忐忑不安,「她剛才在看書,才看一頁便發作。」
  
  「什麼書?」
  
  看護將地上的書拾起來遞給傅薄森。
  
  書正打開在第一頁,傅君只看一句話便緊緊蹙眉,看完前兩段,明白她為何會如此。
  
  再看書名,「她平時不會看這類書目。」
  
  看護目光閃躲,「是,是我的書。」
  
  傅君遞還給她,歎一口氣,「她還會問你要的,你先收著。」
  
  看護不懂傅薄森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得照他的話做,「是。」
  
  傅君沉吟一會兒,「我會再請兩個看護來,每班兩人,畢竟一個人太辛苦,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說完他便出去,留下呆住的小看護一個人。
  
  才走出門,勒拾舊便緊張的迎上來,一直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他的手便握在門把上,每隔一秒鐘便有一千次的衝動衝進去,卻又害怕,怕言歡不原諒自己。
  
  「她怎麼樣?」他急急的問。
  
  傅君面色凝重,「只是發病,你亦見過許多次。」
  
  「要緊嗎?」
  
  傅君丟給他兩個字:「沒死。」
  
  勒拾舊緊握拳頭,「你告訴她,我想見她。」
  
  傅君亦知長久以往不是好辦法,沉吟一下,「她醒了我建議她換個房間,你可以在外間與她對話。」
  
  勒拾舊雖然並不滿意這個結果,卻深知能如此便已經很好,於是道:「謝謝。」
  
  傅君搖搖頭,轉身離開。
  
  他最近陪言歡的時間越發的少,言歡不問,他亦不說。
  
  其實除了勒拾舊,他亦害怕這樣陪著她走向死亡的日子。
  
  這根本是一種無休止的折磨。
  
  言歡並未睡許久,醒來之後果真問小看護要那本書。
  
  言歡從不相信世間有如此之多的巧合,但是這本書分明是為她而寫,同被大人拋棄,卻又得人庇佑,一生不曾經歷苦難,卻又孤獨無依,有著比苦難更讓人難熬的孤單。一生只求一件事,卻至死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與勒拾舊相同,永遠愛而不得。
  
  花了三個小時,言歡看完整本書,目光落在最後一段話上:
  
  朝旅館走去的時候,我一直想,一定是音樂不對,我與傅於琛,卻會錯了意,空在舞池中,逗留那麼些時候,最後說再見的時候,沒找到對方。
  
  言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這裡,是,一定是如此,她才與勒拾舊落得如此田地。
  
  她憶起十八歲生日時候,勒親賢為她舉辦宴會,勒拾舊前來與她跳舞,那時候她是青春且張揚的,在舞池裡翩翩起舞,心中有著念想,想要一生都留在舞池裡,卻不料,竟真的一生都未走出來。
  
  轉眼,她竟三十有七。還多。
  
  過去近二十年,煎熬二十年,她幻想,若知今日結果,當年她是否會選擇鬆開勒親賢的手?
  
  假設千萬次,她還是會牽勒親賢的手,因為她別無選擇,也導致今日如此結果。
  
  她與勒拾舊,是前世的姻,來世的緣,卻在今生遇見,徒增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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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1 00:58:45
  四十四章
  
  第二日言歡果然搬了房間,在勒拾舊在樓下忙活的時候。
  
  勒拾舊聽到動靜上樓的時候,便見傭人將大批醫療器材往另外一個房間搬,而言歡已經不見,他並未問什麼,默默的下樓繼續為言歡做午餐。
  
  樓上一切妥當,勒拾舊親自端了午餐進了言歡的新房間,在外間將盤子交給看護,「粥我熬了許久,看著她,讓她多吃一些。」
  
  看護的背影消失在內間門口,勒拾舊怔怔的望著,只希望言歡能多吃一些。
  
  飯菜端出來的時候他再次失望,她吃的越來越少了。
  
  下午,勒拾舊同言歡講話,「歡歡,傅君答應讓我同你講話,我前些天說的你都聽到了嗎?」
  
  屋內傳來幾不可聞的聲音,「嗯。」
  
  勒拾舊高興至極,站起來走來走去,「歡歡,你願意同我講話了!」
  
  屋內卻安靜下來。
  
  勒拾舊又開心道:「歡歡,你馬上要過生日了,到時候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沒有回答。
  
  勒拾舊不氣餒,「不想出門也沒事,你想做什麼都告訴我,我下午去買盆鈴蘭放在你床頭好不好?」
  
  依舊沒有回答。
  
  勒拾舊又說了許多話,不知言歡有沒有聽進去,他倒是真的出門開車走好遠買了一盆鈴蘭回來,拜託傅君送進去,見他空著手出來才安心。
  
  以後他日日出門去買鈴蘭,偶爾一天出門兩趟,早晨早早便起床,在倫敦的霧氣裡穿梭,來來去去總提著一盆鈴蘭,連看護都羨慕起來。
  
  終於,股東大會的消息傳來,秘書連連致電他請求他回香港,卻被他置之不理。
  
  這天言歡第一次主動同他講話,「小舊。」
  
  勒拾舊渾身一震,自沙發上跳起來,站起身趴在門上,不敢確定言歡是否在同自己講話,嘗試著小心翼翼回應,「歡歡,我在這裡。」
  
  屋內傳來她的聲音,「公司要開股東大會,你為何不回去?」
  
  她的聲音很虛,空蕩蕩的飄在半空,勒拾舊卻激動極了。
  
  「我想留在這裡陪著你,而且他們無緣無故提前開會,不合規矩。」
  
  「這是公事,你回去。」
  
  「不。」勒拾舊堅決拒絕。
  
  言歡不再說話,屋內卻傳來劇烈的咳嗽。
  
  勒拾舊著急,「歡歡!歡歡!你怎麼了!」
  
  言歡依舊只是咳嗽,看護上前幫她輕輕捶背,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她喘著氣道:「你回去。」
  
  勒拾舊答應,他根本沒有選擇,「我答應你,我回去便是,你別再咳了。」他只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一塊塊被撕扯的疼痛難忍。
  
  裡面果然安靜了下來。
  
  過十分鐘,看護走出來,「她睡著了。」
  
  勒拾舊乞求她,「我想進去看看她。」
  
  看護堅決搖頭,「不可以。」
  
  「求你。」
  
  「對不起,受人之祿,為人分憂。」
  
  勒拾舊幾乎要瘋掉,什麼路數都願意出,「我願意出你薪水的雙倍。」
  
  看護一愣,眸中閃過厭惡,拿錢辦事的人最無水準,可是又看他急切的表情,瞬間便原諒他,卻依舊搖頭,「忠誠無價。」
  
  勒拾舊眼中明白寫滿失望,連看護都不忍。
  
  「她,到底好不好?」
  
  看護搖頭,「不好,非常不好。」
  
  「她每天都做什麼?」
  
  「她極易疲憊,不睡的時候大多數時候在看書,也聽你講話,你可以多與她說話。」
  
  勒拾舊垂下頭,「她要我回國。」
  
  「她並未說不許你回來。」
  
  勒拾舊目光一閃,「是是是是是,我馬上便回來。」彷彿終於找到出路,他慌不擇路,便真的要出門,臨出門,又不放心的看向那看護,朝她走回去,「請你給我一張名片。」
  
  看護吃驚,「為什麼?」
  
  「若是你們再消失,我怎麼辦?」
  
  看護尷尬,卻真的拿出紙筆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給他,「你放心,若是當真離開,我也會告訴你去了哪裡,因為只有在聽你講話的時候她的心情才會好一些。」
  
  聽了這句話,勒拾舊心中五味陳雜,只能說「謝謝。」
  
  在院子裡與傅君告別,勒拾舊握住他的手,「請你一定好好照顧她。」
  
  傅君也有所動容,點頭,「那是一定。」
  
  勒拾舊又道:「我知道你不願我回來,但是處理完事情我一定要回來,歡歡希望我去,不然我是不去的。」
  
  勒拾舊離開,傅薄森久久站在花園裡,這裡有數盆鈴蘭,自言歡房間裡,每日拿出一盆,或者兩盆。
  
  他扔下手中的除草工具走上樓,褪去罩衣,進言歡的房間,言歡還在沉睡,他在窗邊坐下,久久看著窗外,內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彷彿只要這樣一直過下去,一切便都不會改變一般。
  
  「博森。」言歡醒來,看到他坐在床邊,出聲喊他。
  
  傅薄森拉回心神,替她升高床位,「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
  
  「他走了。」
  
  「我知道。」
  
  「你逼他了?」
  
  「是。」
  
  傅薄森背著光低下頭,「你為何偏偏只對他一個人仁慈?」
  
  言歡亦過意不去,「博森,你也可以離開我。」
  
  「你知道我不會。」
  
  「對不起,讓你陪著我受罪。」
  
  言歡彷彿想到什麼,忽然道:「彼得那時候病入膏肓,他太太一直在身邊,我去看他,他總趕我走,我以為他怕太太生氣,後來才知他是不願我看著他一步步去死,人真是奇怪,在這種事情上竟然如此自私。」
  
  「他是真的愛你。」
  
  「不知……最後有沒有恨我。」
  
  傅君苦笑,「若是絲毫沒有怨懟,那是聖人,可他的確沒有。」
  
  「以後遇見他,不知又是什麼光景。」
  
  「不是我迷信,改日或許我們三人可以重聚一起喝酒。」
  
  看護在此時闖進來,「少爺……少爺他又回來了!」
  
  言歡與傅薄森對視,傅薄森站起身走了出去。
  
  才踏出房門便見勒拾舊迎上來,傅薄森忍不住問:「你如何又回來?」
  
  勒拾舊彎嘴角,「我昨日與爹地發郵件,他答應回香港主持大局,你能想像那將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傅君被唬住,「你說勒老先生還活著?」
  
  「歡歡沒告訴你?他自然還活著。」
  
  傅君受震驚頗大,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勒拾舊走到言歡門口敲敲門,「歡歡,爹地回香港,所以我回來陪你,晚上你想吃什麼?」
  
  沒有回答。
  
  勒拾舊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自問自答:「好吧,那我做什麼你吃什麼。」
  
  讓人意外的是,這天晚上言歡的食量似乎比以前大了許多。
  
  勒拾舊高興,站在門外喊:「以後你每一餐都要吃這麼多。」
  
  這一次言歡竟然回答他,「我想知道姬絲張什麼模樣。」
  
  勒拾舊怔愣,他講姬絲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情,「可是我並未存有她的照片。」
  
  言歡似是失望,「是嗎。」
  
  勒拾舊心有不忍,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對他提出請求,他腦海中迅速思索著應對辦法,終於記起:「有個地方有,明日我為你取來。」
  
  「好,謝謝。」
  
  勒拾舊不高興,「歡歡,你對我越發客氣了,是不是還怪我?我想對你說一萬聲對不起,附生說一萬句都不夠。」
  
  言歡卻已經不再回答。
  
  第二日他一大早便開車出門,昨日他並未告訴言歡要去哪裡,怕她多想,能找到姬絲照片的,只有一個地方:墓地。
  
  他帶了相機出門,拍了照片又去照片行沖洗出來,做完這一切竟然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整個過程中他的心情是愉悅的,難道不該如此嗎?至少言歡肯同他講話了,這是戀人的直覺,他知道言歡在一點點原諒他。
  
  驅車回到別墅,眾人看到他的眼神全是欲言又止,勒拾舊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朝樓梯跑去,這一生他都未用這樣的速度走路,可他還是遲了一步。
  
  他不問任何人,只一個人在別墅內外都轉了一遍,甚至連樓梯間都不放過,然後在樓梯間的小門口站住。
  
  背對著眾人,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覺他背影僵硬,原本強壯的身子在這一刻也變得無比孤單且單薄。
  
  有一個傭人忍不住道:「言小姐被傅醫生送去火葬場,你可以去見她最後一面。」
  
  火葬場。
  
  這是勒拾舊聽過最殘忍的三個字。
  
  她終於……死了。
  
  她臨死都不願原諒他。
  
  她臨死都不願見到他。
  
  她可真狠心。
  
  這一年,言歡三十七,勒拾舊三十。
  
  真正的歷盡滄桑,滄海桑田。
  
  出乎傭人們的意料,勒拾舊並未去火葬場,而是坐在樓梯上開始抽煙,一個小時便抽掉整整三盒,大廳裡雲霧繚繞,卻無人敢上前阻止。
  
  勒拾舊想起李彼得結婚時候,他在教堂裡哭著求她,她也是那樣狠心。
  
  他便知道,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三十年,不過是他的奢望。
  
  他又想起十八歲那一年他與神做交易,發誓不再愛她,他忽然懷疑是否是因為他破了誓言,才落得今日的結果。
  
  若是沒有遇到言歡,或許他會在中學遇到自己的初戀,二十多歲有了固定對象,然後結婚生子,一生平樂,言歡也曾說這是她的夢想,只可惜,他們都遇到錯的人,所以注定一生孤苦無依。
  
  七點鐘時候,傅君滿身疲憊自院中走來,手中抱著一個黑色盒子,似乎很重,他的雙臂往下垂著,筋脈盡顯。
  
  勒拾舊站起來,胸口如被凌遲,一下下的疼,從不間斷,目光死死盯在傅君手中的盒子上,那是言歡。
  
  是他愛了三十年的女人。
  
  「你還要她嗎?」傅君開口,聲音沙啞。
  
  勒拾舊本以為自己會揍他,就如那一年他發了瘋似的與勒家明打架,傅君瞞著他直接將言歡火化,他怎能容他?可此刻他心如死灰,只想抱著言歡尋求最後的溫暖。
  
  接過骨灰盒,勒拾舊轉過身沉默的上樓。
  
  盒子並不那麼重,壓垮傅君的,只是言歡死亡的事實。
  
  傅君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她說她從未怪過你。」
  
  勒拾舊猛然僵住,終於開口說了回來之後的第一句話,「那為什麼不願見我?連死都要瞞著我?」
  
  「她不願你看著她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勒拾舊想到昨日她破例吃了許多,原來有一種說法叫迴光返照。
  
  她說想看姬絲的照片,也不過是一個支開他的借口。
  
  重新邁開腳步往樓上走,他去了言歡最後住過的那個房間,將骨灰盒放在床上,然後在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抱在懷裡細細的聞著,這上面甚至還有她的味道。
  
  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瞭,她是真的永遠離開了。
  
  只是半天的時間,怎麼就天人相隔了呢?
  
  直到剛才那一刻他還不願承認,可是此刻聞著屬於她的味道,他知道,他永永遠遠的失去她了。
  
  淚水將被子浸濕,他一遍遍回憶屬於兩個人的回憶,回憶那一日他在酒店看到她時候的情景,直到昨日,是他親手將她弄丟了,失去她,是他活該。
  
  過兩日,勒拾舊在別墅裡生活如前一段時間一般,絲毫不提回香港的事情。
  
  傅薄森終於忍不住開口:「她已經故世,該下葬的。」
  
  勒拾舊停下手中正在切菜的動作,「她可以留在這裡。」
  
  「她不屬於英國,她曾說要葬在彼得身邊。」
  
  勒拾舊不信,「她當真這麼說?」
  
  「她一直認為彼得的死她佔一大部分因素。」
  
  「那為何要跑到英國來?」問完即沉默,為何,為了避開他。
  
  傅君亦是沉默。
  
  良久,傅君又開口:「這是她的遺願。」
  
  勒拾舊繼續切菜,「好,明日便回去。」大滴的眼淚落在手背上,視線模糊,到傅君出去,才終於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第二日一行人出發回香港,在機場,安檢人員要求他們將骨灰走托運,勒拾舊執意不肯,雙方在機場發生爭執,被請進警察局。
  
  「為何不肯走托運?我們可以保證每一件行李的安全。」三十歲濃眉大眼的警察不解的問。
  
  勒拾舊抱著骨灰盒,「她不是行李,而且她怕黑。」
  
  警察瞬間明白,目帶羨慕,「是你愛人?」
  
  勒拾舊沉默一會兒,點點頭。
  
  「她已經……不會再怕黑了。」
  
  勒拾舊目光凌厲的看了他一眼,緊抿著唇不講話。
  
  警察歎氣,「真愛至上,但是你依舊不能將她帶上飛機,真是抱歉。」
  
  「謝謝,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走出警察局,傅君道:「我們可以乘余華的專機回去,香港那邊傳來消息他近日在倫敦,且他願意搭載我們。」
  
  勒拾舊點點頭,「替我謝謝他。」
  
  「他說是看言歡的面子。」
  
  勒拾舊沉默,是,即便她死了,也有許多人惦記著她。
  
  余華很守信,當日便帶他們回了香港,在飛機上同勒拾舊握手:「節哀。」
  
  勒拾舊簡單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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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31 00:59:04
  結尾章
  
  回到香港第三天,言歡下葬,追悼會只請了少數幾個人,勒親賢早已在他抵港第一天便已經離開。
  
  勒家故世的人,辦葬禮向來比平常人家簡單許多。
  
  墓地是勒拾舊選的,與李彼得與勒家明同一個墓園,號碼:1139。
  
  門外有許多媒體,勒拾舊派保全打發掉他們,在言歡的墓前站了足足一個下午,夕陽落下的時候,傅薄森與仝君上前與他告別:「拾舊,以後你一個人萬萬保重。」
  
  勒拾舊目帶迷茫,看著傅君,「你也要離開了?」
  
  「是。」
  
  「不能留下嗎?」
  
  傅薄森踟躕許久,終於道:「青山白水,終會再見。」
  
  勒拾舊點點頭,「保重。」
  
  「你也是。」
  
  「再見。」
  
  「再見。」
  
  時隔半個月,勒家明偶然登上郵箱,竟有言歡的來信,他雙手顫抖者打開,只有一個地址,沒有隻言片語,倒像是她的風格。
  
  他順著這個地址找去,在一個高層公寓裡見到言歡想讓他見到的女人,女人的五官與他有三分像,見到他絲毫不驚訝。
  
  「請進。」女人禮貌的請他進屋。
  
  勒拾舊打量著房子,簡單的家居,所有物品一目瞭然,並非富貴人家。
  
  「喝咖啡嗎?」
  
  勒拾舊搖頭,「有清茶嗎?」
  
  女人點點頭,進了廚房,很快端出來一杯清茶,用一次性杯子,客人專用。
  
  勒拾舊並不在意,「謝謝。」
  
  女人在他對面坐下,神色認真,「報紙上講她已經故世了,可是這樣?」
  
  「是。」
  
  「你沒什麼想與我說的?」
  
  勒拾舊終於問:「她留下地址,希望我找你,你是誰?」
  
  女人愕然,「你不知道?」
  
  勒拾舊搖搖頭。
  
  女人失笑歎氣,並不回答他的問題,「我丈夫是大學教授,你曾在他的學校讀書,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今年大學畢業,我過的很幸福,你也已經三十歲,是該找個好女孩結婚了。」
  
  「我知道,可是你到底是誰?」勒拾舊聽的莫。
  
  「我是你親生母親。」
  
  勒拾舊心中的猜想終於被驗證,並無很大情緒波動,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隱約猜到了,至此也明白勒家明為何從來不喜歡他。
  
  再低頭看手中的杯子,勒拾舊明白這裡永遠不會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且她剛才已經說明自己過的很好,並不想他來打擾。
  
  「言小姐活著的時候經常過來這裡,資助我們許多,若是你允許的話,改日我們會去看她。」
  
  勒拾舊默默喝完這杯茶,「可以。」
  
  有人開門進來,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眉眼與勒拾舊一點不像,走路蹦蹦跳跳,看到勒拾舊,臉上是不掩飾的訝異,「呀,媽媽,家裡有客人啊?」
  
  女人起身攔住她,臉上全是慈愛,卻並無介紹勒拾舊的意思,「怎麼回來這麼早?」
  
  女孩子還是忍不住好奇一直看勒拾舊,「我認得他,我在報紙上見過他。」
  
  勒拾舊對她笑笑,起身客氣的對女人道:「今天打擾了,我回去了。」
  
  女人並不挽留,「好的,再見。」
  
  客氣至極。
  
  勒拾舊走出她的公寓,站在樓道裡想了許久,言歡不讓他來這裡是有原因的,她總把他當做需要保護的小孩子,唯恐自己受傷害。
  
  豈知今日他知道的時候,心已麻木,自此世界上再無能傷害他的人或事。
  
  勒拾舊除了日常工作,私生活開始變得荒誕,時常與女明星和模特約會,儼然成了娛樂圈眼中的肥肉,任誰都想來分一杯羹。
  
  有一天,躺在床上,勒拾舊忽然對新一任伴侶道:「我們生一個孩子好不好?」
  
  陶青青是個三線女明星,對大財主自然是說一不二的,「好,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男女都可以,但是我不能同你結婚。」
  
  「為什麼?」
  
  「我答應她終身不娶的,而且孩子留下,你離開,我只是太寂寞了,想找個伴。」勒拾舊起身點一支煙。
  
  結果自然是談不攏,陶青青憤然離開。
  
  若是事情自此打住,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可是陶青青想踩著勒拾舊上位,向媒體哭訴此事,至此全世界都知道勒拾舊是個怪人,且知道他永遠不會結婚,上流名媛全部離他遠遠的。
  
  人們形容勒拾舊,用這樣一句話:一個殘疾且有錢的怪人。
  
  對,他就是一個怪人。
  
  這件事情曝出來之後,勒府每日要接到數百通電話,願自薦枕席的女孩子大把大把的,呵,什麼世界!
  
  本來說過再見的傅君忽然出現在勒府,將勒拾舊自棉被裡挖出來,「你找什麼樣的女孩子給你生孩子我不管,但那個人必須是品性高潔之人。」
  
  勒拾舊瞥他一眼,點一支煙全不在意道:「有什麼區別嗎?」
  
  「區別?區別就是言歡是懷著你是孩子死的,區別就是言歡在你十八歲那年試圖為你生下一個孩子,自己卻丟了半條命!」傅君忍不住斥責他,對他的自暴自棄亦是痛心疾首。
  
  勒拾舊不敢相信的看著他,「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傅君冷笑一聲,「若不是我不想看到你變成一個廢物,這些話我一輩子都不想說,你十八歲那年,在酒店,那個人是言歡。」
  
  勒拾舊手中的煙掉在地上,整個人更是頹廢,雙手摀住臉,渾身顫抖。
  
  「她希望你過的好,才這樣瞞著你,你不要辜負她。」
  
  傅君終於還是離開了,留下勒拾舊獨自一個人舔傷口。
  
  有些事情知道了又怎樣,終究還是晚了。
  
  但自那之後,勒拾舊不再在外面花天酒地,反而找了個大學生做女朋友,女孩子長得清純可愛,性子也單純,出身小康家庭,卻不卑不亢,勒拾舊對她很好,送她價值連城的珠寶。
  
  有一日,女孩子指著抽屜裡滿滿的鑽石問他:「你有收藏鑽石的習慣?」
  
  勒拾舊看一眼,「不,這是我買給歡歡的,現在她用不到了,你也喜歡嗎?」
  
  女孩子滿心歡喜的點頭,「喜歡。」
  
  「那我改日帶你去買。」
  
  又一日,女孩子來勒宅的時候見勒拾舊在寫信,便嘲笑他,「什麼年代了,竟然還寫信,很容易丟掉的。」
  
  勒拾舊並未抬頭,「不會丟掉。」
  
  「那得找專屬信差。」
  
  勒拾舊不再回答。
  
  女孩子見他將信封起來,然後在信封上寫1139號,便好奇,「勒宅不正是1139號嗎?難道你寫給你自己?」
  
  勒拾舊輕笑,「不是,寫給另外一個人。」
  
  後來女孩子在勒拾舊收藏的報紙上偶然看到這一個號碼,1139號,聞名全港的言小姐,墓地的號碼便是1139號,她打一個冷顫,自此再不敢主動聯繫過勒拾舊。
  
  然而勒拾舊也並不聯繫她,終究是抵不過思念,她再次出現在勒宅。
  
  在勒宅門口,勒拾舊將她攬在懷裡,女孩子哭著問他,「可不可以忘了她?」
  
  「忘不掉。」
  
  「那以後會不會愛上我?」
  
  勒拾舊許久才回答:「我想不會。」
  
  「那為何要留我在身邊?」
  
  「我寂寞,想找個人做伴。」
  
  「是不是誰都可以?」
  
  「她喜歡我找一個品性高潔的人。」
  
  「我是那樣的人嗎?」
  
  「是。」
  
  「那我便留下來慢慢感化你。」
  
  「只要你願意,一輩子都可以,但是你不能生下我的孩子。」
  
  「為什麼?」
  
  「她會不高興。」
  
  女孩子大怒,「她已經死了!」
  
  「是,她的確死了。」
  
  「你走火入魔。」
  
  勒拾舊沉默。
  
  女孩子終於還是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勒拾舊身邊來來去去依舊是青澀的小姑娘,每一個為愛而來,卻都傷心離開,所有人都知道勒拾舊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
  
  某一日,勒拾舊去療養院看蘇歡惠,蘇歡惠站在陽光下笑著朝他張開雙臂,勒拾舊心中湧出無數難過,彷彿時光忽然回到十八歲那一年,那一年,他可以肆意的朝言歡任性,她也總會為他收拾殘局,那時候,他一心想為她死,卻不料十二年後她死在了他前面。
  
  看著蘇歡惠朝自己奔過來,勒拾舊眼角流出一行清淚,擁住她,蘇歡惠在那裡高興的喊:「拾舊,拾舊,你回來了!」
  
  勒拾舊卻抱著她,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在她脖子裡,言歡至死握在手裡的那本書,他也看了,正如書中所說,一定是音樂不對,他與言歡,卻會錯了意,空在舞池中,逗留那麼些時候,最後說再見的時候,沒找到對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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