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15-1-16
- 最後登錄
- 2025-5-27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17866
- 閱讀權限
- 130
- 文章
- 48088
- 相冊
- 0
- 日誌
- 0
   
狀態︰
離線
|
第四章
柯瑞恩汗如雨下。書房的壁爐裡生著一堆小火以驅散陰雨天的寒意,但捷德知道這不是他的管事頻頻擦汗的原因。
捷德隨意翻了一頁攤在書桌上的帳本,裡面沒什麼值得懷疑之處,但捷德知道它長期以來就被動過手腳,而這只能怪他自己。他對尚比德頓哈克索家的產業疏忽太久,為此他已經付出相當的代價。
捷德瀏覽另一長串數據,看來他一年前雇來管理此地產業的柯瑞恩提高了許多佃農的租賦,卻未曾將增加的所得交給他的僱主。這名管事八成把差額塞進他自己的荷包了。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對捷德而言可不然。許多在倫敦享受紙醉金迷生活的大地主們將產業的管理完全交給其管事,只要錢不斷匯給他們,很少人會仔細查對帳冊。對自己的身價有精確的瞭解會被視為落伍的作風。
但捷德對倫敦的生活或潮流並不感興趣。事實上,過去幾年裡他唯一的興趣便是在家族的土地上,並仔細監督一切與之有關的事宜。
只除了尚比德頓。
捷德一直刻意忽略哈克索家族在尚比德頓的產業。對一個痛恨的地方,他實在很難提起興致。六年前這裡發生的事改變了一切。
五年前當他父親不情願地將哈克索以外的產業責任交給他時,捷德把握機會,刻意埋首於經營家族的土地。
工作成為他用來治療失去尊重所生發的噬人痛苦的藥物。他定期往來於各產業之間,馬不停蹄地忙著整修農舍、引進新的耕作技術並研究增加漁礦產量的可能性。
他只聘用頂尖的管事並給予他們優渥的報酬,以確保他們不會搞鬼。他親自核對帳冊,傾聽佃戶的建議與抱怨。他召募工程師與發明家,因為他們能教授他使土地增產的科學新技術。
但不包括尚比德頓。
對捷德來說,就讓哈克索家在尚比德頓的領地爛掉也無妨。
其實他老早以前便有權把它們賣掉。要下是因為他父親會不高興,他早這做了。這裡的領地屬於哈克索伯爵家已有五代,是家族裡最古老的財產並被視作家族的根基,直到那樁醜聞發生。
捷德知道他不能賣了它們,於是選擇次好的辦法--忽略它們。
儘管他痛恨這地方,但現在捷德卻發現他更痛恨被欺騙。他帶著冷淡的笑容抬頭,發現柯瑞恩正焦急地看著他。這男人真是名符其實,捷德想道,柯瑞恩高瘦且四肢瘦長,看來還真像一隻長腳大鶴[譯註:柯瑞恩原文是「鶴」]
「嗯,柯瑞恩,看來一切都很上軌道。」捷德合上帳冊,意識到管事馬上鬆了口氣。「帳目非常清楚,幹得好。」
「謝謝您,爵爺。」柯瑞恩一手緊張地掠過日漸稀疏的頭髮,坐在椅上的他看來輕鬆不少。他明亮、鳥一般的眼睛游移於帳本與捷德的下顎之間。「我盡力而為,爵爺,只希望您在來之前能事先通知我們一聲,好讓我們能準備得更周全。」
捷德知道他不期然的到來讓他的僕人們手忙腳亂,管家慌張地從村裡又僱用了些臨時人手來協助她整理黑荊莊園。
捷德可以聽到外面有人匆匆上下樓梯的聲響。食糧已經訂購,防塵布也被扯下經年未使用的傢俱,新上的蠟的氣味飄入書房。
倉促間沒辦法為花園多做整理工夫。它們看來荒涼且東倒西歪,反應出在柯瑞恩的管理下受到忽視的待遇。他的母親一向珍愛她在黑荊莊園的花園的,捷德想道。
「和我一起來的僕役長歐爾今天下午會到,他會負責管理僕人。」捷德看到柯瑞恩的目光緊張地掠過他的疤痕。很少人能禮貌地忽略捷德被摧殘的臉孔,直到他們終於習慣它。而很多人永遠就無法習慣它。
例如荻妮無法接受捷德的容貌,而她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多不幸啊,人們如此說道,伯爵的次子不像長子那樣俊美且高尚。
當哈克索伯爵失去其長子並且不得不屈就較差的繼承人時,每個人都為他無比惋惜。捷德私下不禁懷疑有什麼人能及得上藍道。
藍道是所有的父母所能期望最理想的兒子與繼承人。人人都這麼說。
他比捷德年長十歲,是他父母多年中的獨子。他母親寵愛他,伯爵則自豪於有這樣英俊、有教養,活潑且「體面」的年輕人為下一任哈克索伯爵。
藍道自襁褓期間便以伯爵繼承人的方式被撫養長大,並達到每個人對他的期望。他交遊廣闊,運動表現傑出,他的榮譽毫無疑問。
他甚至是個相當好的兄長,捷德回想道。這並不表示藍道與他非常親近,年齡上的差距使得他們的關係更類似叔侄間的情感。
有好些年捷德努力想模仿他的哥哥,直到他終於發現根本不可能模仿藍道天生的氣質與才華。如果藍道還在世,捷德無疑會為他管理好幾處哈克索家族的產業。藍道喜歡倫敦的生活,而非監管家族領地。
哥哥死時,捷德非常哀慟,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每個人都忙著安慰他的雙親,而他們逾桓的哀痛是無法平抑的,尤其是他母親。許多人都擔心哈克索伯爵夫人永遠無法克服喪子之痛,而伯爵則明白表示他剩下的繼承人永遠也比下上他所失去的那個。
捷德靠向椅背,他很清楚柯瑞恩為何想知道他的停留時間長短。這名管事無疑在想是否該把他自己的計劃延後一些時候。捷德還不知道柯瑞恩是否如海莉所懷疑的與那幫竊賊有所牽扯,但他不想冒險,遂決定明白表示沒必要延後他懸崖洞穴中的午夜約會。
「你可以告訴她我要久住。」捷德道。「我已經很久沒來尚比德頓,海邊的空氣相當怡人。我想整個春天我都會待在這裡。」
柯瑞恩愕然張大了嘴,好不容易才合上。「整個--春天,爵爺?」
「或許還有夏天。在我的記憶中,夏季裡的海邊景致最美。奇怪,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有多懷念我們在尚比德頓的家。」
「我懂了。」柯瑞恩扯扯他的高領子。 「我們當然非常高興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來造訪。」
「長期的造訪。」捷德向他保證,傾身拿起帳冊遞給柯瑞恩。「你可以走了。今天我已經花了夠久的時間看你整理清楚的帳目,我發現這事還挺累人的。」
柯瑞恩抓過帳本,急忙起身並露出虛偽的微笑。他再一次用那條黃色手帕擦拭汗濕的額頭。「是的,爵爺,我瞭解。很少紳士對這種事感興趣。」
「正是,這正是我們僱用你這種人的原因。再見,柯先生。」
「再見,爵爺。」柯瑞恩急步向門口,走出書房。
捷德的視線轉向窗外綿綿下著的雨,一直等到他的管事掩上門才起身繞過書桌,走向管家稍早放置了藥草茶的小茶几。
捷德倒了杯濃郁的藥草茶,徐徐地啜飲。他的心情有些奇怪,也知道這是因為在這麼多年的自我放逐後又回到黑荊莊園的緣故。
他不曾把任何產業當作他永久的家,它們當中沒有一處讓他覺得舒適。於是他藉著就近監督領地的理由定期往來於各處,但事實是他必須不斷走動,必須保持忙碌。
他知道是誰該為破壞他自五年前開始的這種麻醉心靈的生活負責。
他再次回想起當天早上洞窟裡的那一幕。他憶及當他自袋中掏出寶石項鏈時鮑海莉的表情,她的眼中不見任何真正感興趣的光芒,遑論他原來預期的貪婪。大多數女人會目不轉睛地瞪著一條鑲鑽的金項鏈。
海莉的興奮只為那塊嵌著化石牙齒的岩石保留。
還有他的吻,捷德提醒自己。一波熱流再次攫獲他,與在洞穴中時如出一轍。她回應他的吻時的熱切與驚喜和她對那塊該死的牙齒化石所表現出的熱情一樣。
捷德微微苦笑,不知道自己被拿來和一塊化石作比較究竟該覺得受寵若驚抑或受辱。
他舉步走向窗口,在經過掛在壁爐上的鏡子時停步端詳自己。通常他不會花太多時間照鏡子,因為它實在不是什麼好畫面。
然而今天下午,他發現自己非常好奇而且疑惑海莉在注視他時看見了什麼。不管它是什麼,總之它並未阻止她吻他。而他知道那甜蜜、無邪的熱情絕不會是假裝的,它完全是真心的。
不,基於某個不明原因,她並未被他的臉嚇到。最後還是他故意毫無紳士風度地威脅要脫光她的衣服並在洞穴地上佔有她才使她產生警覺。
想到自己惡劣的行徑,捷德心裡不禁一縮。但他有時就是無法克制自己,他內心深處的某種衝動偶爾會驅使他去做別人認為他會做的最壞的事。
然而,他也以自己的方式試著警告她迴避他、保護她,儘管她很可能無法瞭解。
因為他急切地想要她。
他八成是個傻子才會放她走。他應該接受她自願提供的一切,去他的紳士風度。這麼多年來沒有人相信他是個紳士,他又何必固執地用他那毫不優雅的方式扮演這種角色?
捷德無法令自己滿意地答出這個問題。他再暗罵自己一聲傻瓜,繼而強迫自己開始想更重要的事。他有一幫賊得處理:如果他不盡快處理此事,海莉八成會自個兒動手。
至少,她毫無疑問會成天嘮叨他展開行動。
第二天晚上,海莉注視著參加每週舉行的會議廳舞會的當地居民。她與艾蓓姑媽已經陪翡莉參加此種聚會好幾個月了,海莉發現其中大多數人都無趣至極。
艾蓓姑媽希望在等黛麗姑媽邀請她們到倫敦之前的期間,讓翡莉應盡可能多接受這種社交的洗禮。這個聚會是當地所能提供、唯一能與適當的仰慕者練習此種微妙的藝術的機會。在這方面翡莉頗有天分。
而海莉卻總是發現她的仰慕者是個討厭鬼,向來如此。
今晚與前幾次並無任何不同。海莉瞭解艾蓓姑媽如此堅持出席的原因,但她其實不大相信翡莉會在尚比德頓得到太多的社交經驗。
比方說吧,舞會裡從不跳華爾滋,而大家都知道華爾滋正在倫敦大行其道。尚比德頓的人們仍只跳科提裡恩舞、方塊舞及特定的幾支鄉村舞。華爾滋對此地的仕女們而言可謂之驚世駭俗。
「今晚出席的人都相當不錯,不是嗎?」艾蓓姑媽用扇子扇扇自己,環顧整個大廳。「而翡莉看來可說是其中最耀眼的,今晚她無疑會像往常一樣每支舞都受到邀請。」
「無疑的。」海莉同意道。她坐在姑媽身旁注視著跳舞的男男女女,注意到一些人正偷偷打量她相當過時的禮服,但她試著別作出太明顯的反應。為翡莉找個好婆家是最重要的任務,她與艾蓓姑媽決心在翡莉的大好機會出現時作好萬全的準備。
「我得提醒她別太熱中於跳舞。」艾蓓姑媽輕蹙眉頭繼續說道,「公開表現出太多的情緒反應。」
「你明知道翡莉有多喜歡跳舞。」
「一樣,」艾蓓姑媽說。「她必須開始練習克制她的表情。」
海莉在心裡歎口氣,希望飲料能趕快送上來。到目前為止她尚未上場跳過一支舞,它並非不尋常,但她希望做點什麼好打發這種無聊。舞會裡提供的茶與點心不怎麼吸引人,但它們至少能讓她有事做。
「老天,費先生朝這裡來了。」艾蓓姑媽喃喃道。「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親愛的。」
海莉抬頭瞥見一個年長、身著舊式禮服與綠色背心的男人笨拙地朝她的方向走來。她瞇起雙眼。「我猜他是來詢問我最近有何發現。」
「你知道,其實你不必和他閒扯的。」
「無所謂啦。如果他今晚沒找到我,星期天禮拜結束八成也會發現他在教堂門外等著我。你知道他有多麼頑固的。」海莉嚴肅地對費先生一笑,他也還以相同的一笑。
他們倆是老對手。費先生曾是個狂熱的化石搜集者,直到一樁發生在那洞穴中的不幸意外使他從此害怕進入洞中。
於是他被迫只能在沙灘上搜索化石,事實是他已經好些年沒什麼大收穫了。但這並未阻止他嘗試說服海莉她需要他來監督並指導她的搜尋工作。海莉知道他在打什麼鬼主意。化石搜集者是群不知恥的族類,她一直很提防像費先生這樣的搜集者。
「晚安,鮑小姐。」費先生僵硬地彎身吻她的手。「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為你倒杯茶。」
「謝謝你,費先生,我很樂意。」海莉起身任費先生領她走向點心桌,並為她倒了杯茶。
「近來如何,親愛的?」費先生露出有些狡猾的笑容。 「我想你一定忙著洞窟中的工作。」
「只要有時間我就去。」海莉淡然一笑。「你知道的,先生,我們家務繁忙,最近也很難找到什麼好東西。」
費先生雙眼發亮,他當然知道她在說謊。這個老把戲他們已經玩了好一陣子。「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正考慮和一位在皇家社團的朋友聯絡,撰寫一篇有關本地化石的文章?」
海莉謹慎地眨眨眼。「沒有。你打算為社團寫篇文章嗎,先生?」
「我承認我一直在考慮這麼做。當然,它得費下少工夫。」費先生一口吞下一塊小三明治。「這種事需要花點時間。」
「還要有一些有趣而不尋常的化石。」海莉淡淡地回嘴。「你最近有什麼發現嗎?」
「一、兩樣,」費先生擺出一臉聰明相。「一、兩樣。你呢,親愛的?」
海莉微笑。「哎,恐怕什麼都沒有。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最近我沒什麼時間找化石。」
|
|